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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辅家的娇夫人_青楚Tc【完结】

  《宰辅家的娇夫人》作者:青楚Tc

  文案:

  一句话简介,愿折十年寿,惟愿吾妻时欢靥

  “皇上,臣想求您为臣赐婚。”

  宣德帝震惊的站起来,“爱卿是不是被哪家女子设计了?!”

  公仪疏岚一顿,面不改色地说:“请皇上为臣与宁国公府的福宜郡主慕听筠赐婚。”

  “爱卿啊,你这是有多想不开。”宣德帝腿一软又坐下了。

  慕听筠前世游船至江南寻姻缘,却因看美人,不慎脚滑落水一命呜呼,重生归来她下定决心,美人与水如虎,需远离!

  只是,这新来的美夫子,有些眼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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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亲前,慕听筠惊恐脸,“夫子来找爹爹您gān嘛?若是提及我就说我不在家!”

  成亲后,慕听筠浅浅一笑:“听闻皇帝外甥想将我夫君外派至北地?”

  宣德帝惊恐脸,连连摆手。

  食用指南:依旧甜宠 1v1 架空架空很架空 请勿考究么么

  内容标签: 励志人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听筠;公仪疏岚 ┃ 配角:霍伯曦 ┃ 其它:

  第1章 赐婚

  宣德七年,和煦的日光洒在皇城的壁砖琉璃瓦上,折she出淡淡的流光溢彩,晴朗的天空飞过几只鸟儿,停驻在shòu首高檐上梳理毛发,原本安静的宫殿忽然声响大了些,惊得鸟儿扑簌簌展翅飞离。

  “皇上,臣想求您为臣赐婚。”

  宣德帝震惊的站起来,“爱卿是不是被哪家女子设计了?!”

  公仪疏岚一顿,面不改色地说:“请皇上为臣与宁国公府的福宜郡主慕听筠赐婚。”

  “爱卿啊,你这是有多想不开,还真要娶兜儿......”宣德帝腿一软又坐下了,不过他虽作出这模样,心里却是果然如此的惊喜感。

  宣德帝摸了摸下巴,望着台阶下的躬身持礼的良臣,想到兜儿要嫁出门,内心滋味复杂,他咳了咳说:“爱卿说的可是真的?但你应知,咳,福宜郡主乃是太后最为疼爱的小妹,这......”

  “如若太后应允,臣愿向太后求娶。”公仪疏岚立即接话道。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这个皇帝同不同意无所谓了,宣德帝嗓子痒痒又咳了两声,摆手说:“此事朕会知会太后,爱卿随时等召吧。那个,时候不早了,爱卿刚从郓城回来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谢皇上,臣告退。”

  看着公仪疏岚紫色官服背影渐渐消失后,宣德帝‘噌’地站起来,迈着大步子往后宫疾步而去,一旁伺候着的太监总管方俅险些被要递给宣德帝的茶水烫着,顾不上衣服上的茶渍,忙小跑着跟上。

  “皇上,您慢点儿、慢点儿。”

  “这可慢不得,公仪疏岚终于主动请缨做朕的小姨夫了,朕得赶紧跟母后说道说道。”宣德帝兴冲冲地恨不得能即刻飞到太后的宁寿宫,还有舒太妃的宝和公主,听说了这个消息,还不知怎么哭闹呢。

  夙京城,北霁国的国都,亦是北霁最为繁盛之地。一辆不起眼的乌蓬马车从皇城驶出来后,便因街道上行人往来致使行速缓慢,公仪疏岚端正坐着闭目养神,对马车外的熙攘喧杂恍若未闻。

  忽听外面声响渐起,马车也停住,只听有女声哭喊着‘宰相大人冤枉好人、滥杀无辜’之类言语,未几时,随侍久安撩起布帘询问:“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先容她哭着,听听她是怎么说的。”公仪疏岚并未睁眼,淡淡说道。

  街道旁的连理阁,慕听筠原本伏在窗台上瞧着公仪疏岚的马车,见有人闹事她皱皱眉,指着扯个少女跪在马车前的妇人道:“那谁呀?竟敢拦着晅哥的马,我好似听她在骂晅哥?墨芜,你耳朵好使,听听她还骂了甚。”

  墨芜生怕她一时激动从窗子翻出去,拉着她说:“姑娘若是听不清,咱们下去罢。”

  “等等”,慕听筠黛眉一扬,“我听见了。”

  “宰相大人冤枉我家刘郎,我愿以死为证刘郎清白,但请宰相大人给个说法,不然我今日就跪死在这儿!”

  “我那可怜的刘郎啊,含冤而死,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过日子啊......”

  “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人家位高权重的,咱们只能到yīn曹地府说理啊......”

  慕听筠听得咬牙,“青雉,去旁边的瓷器铺里给我挑几件瓷瓶,要大个儿的,小的不够摔!”

  “是。”听着像是有意思的事儿,青雉随即翻身从窗户处落下,直接落到隔壁的瓷器铺子面前,把铺子里外的人吓得惊叫连连。

  慕听筠‘噔噔噔’地提裙跑下楼,分开人群就要走进去,墨芜忙将帷帽遮在她头上。久安眼尖看见了墨芜,头伸进马车说:“大人,福宜郡主来了。”

  公仪疏岚倏忽睁眼,撩袍起身。

  “忒,那个要以死明志的夫人”,慕听筠娇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中很是清晰,“你不是要为你家刘郎讨个说法,本郡主可以帮你。”

  人群又是一阵嘈杂,“郡主?哪个郡主?”

  “我怎么知道,夙京城好几个郡主呢。”

  “啧,你说这是不是那位郡主?”

  “哪位?哦哦,我知道了......”

  就在那妇人惊疑不定时,公仪疏岚已经下了马车,长期居于高位使他官威甚重,眉眼清冷,唇角抿直似是要说不说的模样。

  慕听筠抑制住狂跳的心,眼神却忍不住盯着他看,心里咕哝着,怎么会有男子长得比女子还漂亮。恰好此时青雉带着几个抬着瓷瓶的人过来,她才在墨芜的提醒下略略回神,指挥道:“青雉,去将这位夫人往后扶一扶,其余人将瓷瓶取出放在中间,敲碎它们,越碎越好!”

  周围围着的人一听,立时往后退了几步。

  等到店铺里的人面带心疼的将价格不菲的瓷瓶敲碎在那妇人与马车之间的道上后,慕慕听筠笑眯眯地说:“想我北霁国,初时有开国太师踩火炭求圣上重审徐钊案,后有崆县举人铺钉伸冤,今儿不如夫人踏瓷明志,想来皇上听闻夫人今日壮举,定会替夫人讨回公道,这般夫人也不用去地府哭诉了,本郡主也会帮一帮夫人。”

  她话音一落,周围人全都目瞪口呆,就连嚎哭的妇人也呆呆愣愣不知说什么了,妇人一旁的少女瑟缩一下,扯了扯妇人的衣袖。

  前一句刚说完,慕听筠眼神倏地转冷:“不过,若是夫人所言有假,莫说本郡主会不会秉持公道教训夫人,您这往后入了地府,恐怕也会受妄言割舌之刑罢。”

  她嗓音清脆,字字如同珠玉落地清晰可闻,那妇人瑟缩一下,瘫在地面不敢再言,慕听筠撇撇嘴,不知是谁使出的下作手段,竟找了个这般不顶用的,起码也得找个泼皮无赖,不被她三言两语吓着才是正理。

  想到她这也算是替夫子摆平一件事儿了,慕听筠眨巴眨巴眼睛望向公仪疏岚。后者无奈一笑,越过人群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敲了她额头。

  “噫,你敲我做甚?”慕听筠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表扬就算了,怎的还敲她?

  公仪疏岚无视周围女子震惊心碎的表情,面色淡然地对那妇人道:“你夫君刘康嘉,郓城址岩县主簿,敛财害命,罪有应得,卷宗已同其他犯案一起递往大理寺,妇人若是对此有疑,本官派人送你过去一览便知。”

  慕听筠小声嘟囔说:“她这明显是来坑你的,你还这么好言好语。”

  此时人群也jiāo头接耳,有些人指责妇人道:“咱们宰辅大人可是个难得的好官,你这般污蔑于他,往后可小心遭到天谴。”

  “就是,宰相大人是何人,怎会与你夫君这区区小官计较。”

  “此言甚是有理,皇城之外,天子脚下,你这妇人竟然也敢胡言乱语。”

  人声繁杂中,公仪疏岚朗声唤久泽,他一出声,周围都安静下来。

  “大人有何吩咐?”久泽快步前来,躬身问。

  “送这位夫人到大理寺去,而后好生安顿。”

  久泽抬眼看了看自家大人的眼色,明了道:“是,大人。”

  见此事就这般解决了,人群也慢慢散去,墨芜使了些银钱让人将碎瓷片清理掉。公仪疏岚走到一旁的树影下,旁边就是马车,恰能避开路人视线。

  慕听筠小步挪到公仪疏岚面前,委屈巴巴的说:“我帮了你,你为何还敲我额头?”

  “你呀,”公仪疏岚摇首叹息道,“这般贸贸然替我出头,人家怎么猜测你,你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反正我迟早要嫁你,这有什么,明天我就进宫跟长姐说。”

  公仪疏岚仅是望着她不说话,慕听筠被看的浑身不舒坦,蓦然警觉道:“你莫不是喜欢上别的女子了,今儿或许有人猜出我的身份了,你若是不娶我......果然男子都是负心人,以前还说多喜欢人家,这还没多久,就随随便便换了心上人。”说着眨巴眨巴眼睛就要落泪。

  “好了,以后少看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本子。又是偷跑出来的吧,辰光不早,快回去吧,不然宁国公夫人会担心你。”公仪疏岚柔声道。

  慕听筠本就是想学着话本子里被负的小娘子哭一哭,见被戳破,也不qiáng迫自己掉眼泪了,应了一声后脚步轻快地随墨芜回去了。

  待她走远,久安才上前不得其解的问:“大人为何不告知郡主您今儿向皇上请求赐婚的事儿?”

  “反正她迟早会知道,”公仪疏岚学着慕听筠方才说的话,而后他又说,“今日之事,若是有有损福宜郡主清誉的不愉之言,你知该如何做?”

  “是,如往常一般,大人放心,定不会有不利于郡主的传言出现。”久安恭恭敬敬道。

  回到宁国公府,慕听筠带着墨芜、青雉两个丫鬟本想从后门溜进去,谁曾想一推开门,就是习嬷嬷笑盈盈的脸。

  慕听筠捂着被吓着的心,苦着脸问:“我娘知道了?”

  “是,夫人等着您过去呢。墨芜、青雉,你们两个跟罗阿娘过去。”习嬷嬷对墨芜、青雉招了招手,两人向慕听筠投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乖乖的跟着罗阿娘走了。

  去宁国公府夫人的褚玉居路上,恰好碰见长嫂顾雁笙带着侄儿慕知慎从另一条路上拐过来。

  “小姑姑。”

  “慎哥儿乖,”慕听筠蹲下摸了摸慕知慎毛茸茸的头发,仰脸问,“嫂嫂这是要去哪儿?”

  “期哥儿念着东苑的小兔子,闹着要出来,我只得带他过去,再回来做手上未了的事儿。”顾雁笙温柔道。

  慕听筠看着乖巧的侄儿,心生一计,对顾雁笙道:“我也想去看看小兔子,不过我现在要去跟娘请安,二嫂嫂,我看着你挺忙的,能否我先带着慎哥儿去跟娘请安,再去看小兔子,之后再把他送回去。”

  “这样会不会麻烦小妹?”顾雁笙有些犹疑,她院中确实还有一堆事儿没理清,实在见不得儿子哭闹这才出来的。。

  “不麻烦不麻烦,更何况还有习嬷嬷在呢,慎哥儿,你跟着小姑姑好不好?”

  慕知慎看了看娘,见娘点头,才松开顾雁笙的手扑进慕听筠怀里,乖乖巧巧地说:“好,那小姑姑我们先去看祖母。”

  “那就劳烦小妹了,我先回院子了。”顾雁笙道谢后,又对习嬷嬷颔首,才带着丫鬟婆子们离开。

  习嬷嬷自慕听筠小时就带着她,自然知晓她心底打的什么主意,也不戳破,只说:“姑娘,走吧,莫让夫人等急了。”

  慕听筠牵起慕知慎的小手,眼睛弯成皎月模样,“慎哥儿乖,咱们去你祖母院子里吃糖饼啊。”

  慕知期重重点头。

  公仪府内,公仪疏岚看着手中信笺,上面详述了福宜郡主今日的言行膳食,事无巨细通通都在纸上。他唇角微勾,眉眼间寒霜尽去,犹如暖阳化开了浮冰。原本就jīng致清贵的容颜,在昏huáng烛火的映照下,越发清隽无双。

  他护着她几年,好容易让她开了窍,应允他的情意,得到现在这般她绕着他团团转的光景,怎会容忍功亏一篑的事情发生。

  “久安,明日你亲自回一趟南平,告诉他们,我公仪晅只娶慕听筠一人,他们若是不认,就将我从族谱上抹去罢。总归,父亲的好儿子不止我一人。”公仪疏岚斯里慢条地将信笺折起,拉开手屉,里面赫然是厚厚摞好的几叠信笺。

  第2章 初见

  宣德二年,东风轻柔,莺鸣柳绿。夙京城的裕辰街上此时十分热闹,熙熙攘攘,入目所及之处都是人。在人群最后头,有个十来岁左右的小姑娘,身穿粉色襦裙,梳着垂挂髻,髻上扣着玉环珠花,腰间系着的绿玉流苏坠,随着她的动作不住晃悠,她拉着一个高大男子,几次想挤进人群。

  慕听筠拉着慕听策的手,瞅准了一个空档正要挤进去,反被慕听策扯回来。

  “三哥,你拉我gān嘛?”空档没了,慕听筠踮脚张望,然她面前不乏个子高的路人,完全看不见路中央的光景。

  慕听策看着兴致勃勃的妹妹,无奈道:“只不过是南方士族子弟进京,你就激动成这样?”

  “听说进京的是南方大族公仪家的嫡长子和夏侯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就才名天下,相貌也不错呢,我替阿琤瞧瞧,她生病被拘在家里还出不来。”慕听筠眨眨眼睛,她生怕三哥不让她看,gān脆打着闺友乔涴琤的名号。

  然长她十岁余的慕听策看着她长大,哪里不知她在想什么,哭笑不得的说:“你不是自从上次病后,就念叨着远离美人吗?怎么还没坚持几日?”

  “那不一样,我是来验证传言真假的,若是那公仪家的公子和夏侯家的公子长得都很丑呢,岂不是更有趣,是吧三哥?好三哥,你就让我瞧瞧,帮我挤一挤嘛。”慕听筠原不想撒娇,但转念一想她眼下不过十岁,撒起娇来毫无压力。

  慕听策手臂被她晃来晃去,他稳住调皮的小妹,指了指旁边的酒楼说:“二哥听你念叨了两日,知道你肯定要凑热闹,已经在锦味斋订了隔间。”

  “知我者,二哥也!”慕听筠眼睛一亮,忙不迭的往锦味斋跑去。

  慕听策摇头叹息,跟上前去。

  锦味斋二楼靠窗的隔间,视野阔朗,正好能将街上情状看得清楚。慕听筠远远瞧见一队车马朝这方向走来,激动的扯着慕听策的衣袖说:“三哥三哥,人来了!”

  慕听策被她晃得一杯茶水全都jiāo代给了衣袍。

  裕辰街东边儿,确有一队车马行速缓慢而来,策马在前的是两个少年郎。离得近了,慕听筠终于看清楚了右边的马上少年的容貌,她一时愣住。

  确是个姿容卓卓的少年郎,肤色如玉,面色淡然,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薄唇紧抿,墨发高束,仅用一根玉簪固定,即便在马上也能看出他的身姿挺秀高颀,一身素色衣衫,宛如雪中玉人。虽然年岁尚轻,但他面容沉稳,使人生不出轻慢之心。

  慕听策赞赏道:“的确好面相,听闻两位公子都不过十七八岁,只不知这是公仪家的公子,还是夏侯家的。”

  “嗯......”慕听筠敷衍哼哼,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底隐隐有些不安,这少年,她为何看着有些眼熟?按理说她没见过才对。

  俄而,慕听筠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这人她为何觉得面熟了,这可不就是前世害得她落水送命的美人嘛!

  慕听策只听‘咣当’一声,圆凳倾倒,原本趴在他旁边的妹妹,已经跌坐在了地面上。

  “兜儿,怎么了?”慕听策忙要扶她起来。

  慕听筠苦着脸说:“三哥,我起不来了。”她被吓得腿软,压根使不上气力。

  马上的少年仿佛听见一丝动静,黑眸微抬,路边楼上的窗边尽是人,唯有一间空无一人。

  回到宁国公府,慕听诩见他们回来这么早,熟知小妹秉性的他,诧异道:“兜儿可是哪里不舒坦?”

  慕听筠勉qiáng对他笑了笑,“二哥,我好累,先回去歇息。”说了就慢吞吞的往自个儿的院子去了,腿还软着,走不快。

  慕听诩将疑惑地眼神瞥向弟弟,慕听策摆手道:“我也不知她为何忽然意兴阑珊,自打看了不知是公仪家还是夏侯家的公子后,就要归家。”

  “是吗?”慕听诩若有所思。

  慕听筠很苦恼,更多的是害怕,重生归来还不满五日,就遇见了上辈子害她落水丧命的美人,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又要死一次了?

  前世,身为宁国公府的嫡女,当朝太后的亲妹妹,但她欺rǔ爹爹妾室的声名在外,年满十七却还是没人上门说媒,偶有一日家里来了云游四方的道人,说她命中姻缘在南方,只是路途多舛,然后,她就偷偷溜出府眼巴巴地去了。

  还未到南平,她就被水乡烟雨雾饶所吸引,一路乘船南下。在月绮河泛舟赏景时,她站在船头,效仿古人穿了身雪色裙裳,迎风而立,宽大的裙摆被风撩起,轻纱飘忽,意图体会古籍中所描述的乘风归去欲成仙之感。

  只没一会儿,她就感觉到凉,让青雉回船舱去给她取披风。她百无聊赖,左右瞧了瞧,却无意间与不近不远处一座船舫上的美如玉珏的男子对视了。但男子很快移开了眼神,她摸了摸发鬓,暗叹江南果然出美人胚子,无论男女。

  慕听筠听见青雉出来的动静,转身要与她说话,谁知一转过来又看见那男子的眼神,许是站得久了腿僵,她晃了一晃,跌入寒水之中。

  跌下去的那一瞬间,她想起来,她和青雉完全都是个旱鸭子!一失足成千古恨哇......

  她只觉在冷水中漂浮,忽然见前方一道亮光,也不知哪来的天赋和气力,她朝着亮光游过去,越来越接近那道光,刺眼的光芒迫使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竟躺在了闺房中。

  自重生顿悟后,她下定决心,这辈子宁可不要姻缘,也不要去劳什子南边儿,并且,美人与水如虎,需远离!

  慕听筠托腮坐在榻上,娇憨的包子脸板的紧紧地,粉色襦裙下的双腿不住晃dàng,嘴里还嘟嘟囔囔着。早前时候,墨芜进来请她到宁国公夫人那儿用昼食,她推拒了,然等到墨芜给她端来昼食,她又没了胃口,坐在榻上左思右想。

  就在墨芜愁着一向贪吃的姑娘不想用饭该如何是好时,慕听筠忽然拍手乐道:“这也没什么,以后躲着他不就成了,偌大的夙京城,难不成偏偏就能遇见他!”

  在家里磨了两日余,即便再不情愿,也到了豫承书院开学之日。慕听筠一早就被习嬷嬷唤醒,换下雪白丝绸睡衣,习嬷嬷取来一件粉霞锦绶藕丝罗裳的学院服饰给她换上,又是粉粉嫩嫩的小花苞,她年纪小,尚不用涂抹胭脂细粉,脸上也白白净净的,也不用金簪银钗,仅用粉色点珠珠花缠在髻上。

  梳洗完,慕听筠晃了晃头上的珠花流坠,满意的跳下圆凳,小跑着去花厅用饭。

  罗阿娘是她院子里的管事,也是知晓她喜好的人。因着她前日吃多了不消食,宁国公夫人特地叮嘱罗阿娘这些日子朝食莫要给她吃的太丰盛。

  因而圆桌上仅放了一笼白胖胖热乎乎的肉包子,一碟笋gān肉末,一碟青蔬,一碗八宝桂圆粥。慕听筠扁扁嘴,但转念想到前日娘着急的模样,乖乖的拿起银箸。

  “姑娘,乔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墨芜在门外听了小丫鬟的禀报,走进来对慕听筠说道。

  慕听筠吃下最后一口包子,罗阿娘倒了杯温茶给她,她一口气喝了,扯着小绣帕擦擦嘴往习嬷嬷手里一塞就跑出去了,整个动作流畅自然。

  习嬷嬷无奈的将帕子叠好放进小丫鬟手中的托盘里,提着镂花点心盒快步追上墨芜,嘱咐道:“这里面罗阿娘做了些点心,若是膳堂的菜式不合姑娘胃口,就让姑娘多用些点心,配上花茶,莫要噎着姑娘。”

  墨芜接过提盒,福了福身子说:“嬷嬷放心。”

  看着慕听筠回身拉着墨芜小步跑出去,习嬷嬷叹息道:“姑娘业已十岁,该学礼仪课罢,只是礼仪课枯燥无味,依照姑娘的性子......”

  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接话道:“嬷嬷放心,姑娘天性聪颖,年纪大了些自然就懂了,”

  “这倒是,咱们姑娘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显出美貌和伶俐,再过几年,定然在夙京城艳色绝世。”

  小丫鬟连声附和。

  手脚并用被拉上马车,慕听筠打了个小巧呵欠,乔涴琤拿起手帕将她鼻尖上不知怎么蹭的灰尘擦拭去,柔声道:“兜儿,你下次不要着急,若是摔着了怎么好。”

  慕听筠看着仅比她大一岁却处处照顾她的闺中密友,这还是重生后头一次见她,她眼睛酸涩,想起乔涴琤前世被许配给翰林大学士的嫡次子,然夫君是个làngdàng子,妾室众多,更在外拈花惹草,使得她过得并不幸福。

  “阿琤。”慕听筠肃着脸唤她名字。

  “嗯?”

  “这辈子我一定要帮你擦亮眼睛挑一个好夫婿!”慕听筠斩钉截铁道。

  乔涴琤愕然,摸摸慕听筠的额头,不烫呀。

  豫承书院是世族学院,能够在里学习的,大多是世族家的孩子,还有一小部分被特许在内听课的寒门子弟,学院分男书院和女书院,一个在东面,一个在西面,中间隔着一排教舍。

  一见到慕听筠进来,立时有几个少女拥上前,七嘴八舌的说:“听说你落水生病了,好些了吗?”

  “我还以为你今儿也不会来呢。”

  “就是,你怎么不趁着生病多请两天课,元夫子说这两日要考教咱们呢。”

  慕听筠哀叹,“不会吧,考教?我来的这般巧?”

  忽然在门边的一个绿衣女娃紧张的‘嘘’声,“元夫子来了!”

  一群女娃倏地散开,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慕听筠也乖巧坐好,朝门口望去,果然元夫子夹着书,拿着戒尺进来了,不过身后还跟着书院的学官,还有一个面生的男子。

  慕听筠眼睛越瞪越大,蓦然趴在桌上,装死。

  第3章 夫子

  许学官清了清嗓子,见一室寂静,满意地说:“这位是新来的夫子,公仪疏岚,你们有福气,这位夫子乃是经世之才,圣上特钦于豫承书院教授学问,快见礼吧。”

  慕听筠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大着胆子瞧了眼新夫子,瞬间腿又软了。

  她僵着手臂,右手压着左手端在额前平齐,随着其他人鞠躬行礼,重复两次,才被允许归座。

  一道冷清的声音应道:“从今日起,我会教授你们《通史》。”

  听听这声音,就知道这老师不好相处,《通史》又是极其枯燥的内容,往日这堂授课她都是睡过去的,看来以后日子好过不了了,慕听筠暗暗苦恼。

  这节授课的本是元夫子,但听元夫子解释说是因新夫子还要进宫为今上讲史,于是调整至往后这个时辰都由新夫子来教授《通史》。

  说完此事后,许学官笑眯眯的与公仪疏岚说了几句话,就与元夫子一同出了门。

  公仪疏岚并未带书本,却道:“听闻你们已经学到调学史,将书翻开。”

  整整一堂课,慕听筠都未听进去丝毫内容,尽管耳边尽是这位公仪夫子的清冽的声音。她整颗心都冰凉冰凉的,陷入无边无尽的惶恐之中,暖chūn如斯,她却手脚冰冷,差点没忍住哭丧着脸。

  乔涴琤时不时瞥一眼闺友,也带着忧心忡忡,因为不知她这多变的神色究竟为何。

  ‘铛铛铛’的铃声一过,慕听筠一见公仪疏岚出门,立即抓着乔涴琤的手跑出去。

  “兜儿,你上课时想什么呢?”停在一棵大树下,乔涴琤一边歇气一边问她。

  慕听筠趴在石桌上,犹豫着该怎样跟乔涴琤,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说道:“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个人拿着大斧头追着要砍我,实话跟你说哦,我那天在锦味斋瞧见了这新夫子,他跟我梦里的恶人长得一模一样!”

  “难怪公仪夫子讲学时,你面色那么难看。”乔涴琤恍然。

  树后经过的公仪疏岚步子一顿。

  一刻钟后,偶然经过的许学官,远远望见一道丰神俊朗的白衣人影站在一棵树下,仰首望天,不知在看什么。学官快步走过去一瞧,果然是新来的夫子公仪疏岚。

  “公仪夫子在看什么?”许学官圆润的脸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天象。”

  许学官也跟着看了看,啥也看不出来,他捏了捏脖子,暗道果然是大族公子,天象也懂。

  “公仪夫子今日无课了,怎么不回教舍休息休息?”

  公仪疏岚慢吞吞看向他,道:“熟悉熟悉书院。听闻许学官在教舍栽种了一株宋梅兰花,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观瞻?”

  许学官眼睛一亮,“虽说宋梅兰花算得上名贵,不过公仪夫子要看,也是它的福气。我这就带你去看看。”他好不容易从酒友那里要来了一株,整个书院都被他炫耀了一遍,正愁没其他人再夸赞它,他将要去书阁的事抛却脑后,殷勤引路。

  公仪疏岚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一直与许学官保持着三步距离,他一面跟着走,一面状似闲散的望着周围的景状。

  不过刚到教舍,许学官脚步一顿,眯起眼睛,原本就小的眼睛更细成了一条线,他双手叉腰,怒吼:“你们两个是谁?不去上课,溜到教舍做甚?!”

  慕听筠一惊,也不敢看吼她们的人,拉着乔涴琤的手从另一处出口跑了,学官匆匆撂下一句‘晚些时候再请公仪夫子瞧兰花’,就追着去了,嘴里还喊着‘在豫承书院还敢逃课,胆子忒大了’,他怒气冲冲的往慕听筠二人消失的地方跑去,只是身材太过笨重,速度慢的很。

  公仪疏岚推开他的教舍,将木门合上。随他一同住进来的护卫兼伺候他日常梳洗的久安就盘腿坐在坐榻上,见他进来,才松了口气。

  “属下刚准备去找公子,公子就回来了。”

  公仪疏岚‘嗯’了声,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纸,将他方才走过的路画了下来,用镇纸压住。

  慕听筠看着身后没身影后,才停下脚步,揉揉鼻子说:“今日学官不是应该去书阁点书吗?怎么忽然回教舍了?”

  乔涴琤摇头表示不知。

  “真倒霉,还没看见那株宋梅兰花呢。不对,一定是有人告状!不过是谁听见我说要是偷看的呢?”慕听筠跺跺脚,娇嫩的脸上满是愤怒。

  乔涴琤也不清楚,她不经意往后一看,“快回去,趁着许学官还没追来,安夫子心地好,会帮我们打掩护的。 ”

  “幸好没让许学官瞧见咱们的脸。快走快走。”

  两个粉衣小女孩手拉手又跑起来,微风chuī起地上散落的花瓣,追着她们轻灵的脚步,上下飞舞。

  许学官气喘吁吁的停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长舒一口气后,转身晃晃悠悠的回教舍。他先前瞥见了其中一个学生的侧面,看出是宁国公府的福宜郡主,那可是太后的嫡亲妹子,他也就是作势追一追罢了。

  晚些时候,慕听策来接慕听筠放课。豫承书院前是许多层阶梯,慕听雨和乔涴琤一路上与三两同窗嬉闹,在山底下相互招呼明日再见。

  慕听策问了她几句今日读书的情况,慕听筠含含糊糊的应了两句就爬上了马车。刚坐下,她连打了两个呵欠,伏在青雉的膝上睡着了,一直睡到马车停在宁国公府门前。

  宁国公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晚霜早早就等在二院门口,一见到他们回府立刻迎上来,福身道:“三公子,三姑娘,夫人命奴婢迎你们去褚玉居。”

  慕听筠晃了晃小脑袋清醒了些,握着慕听策的手说:“估计娘让咱们陪她用饭,只是不知长兄和二哥哥有无回来?”

  “长兄今晚在宫里当值,二哥早前回来过,又被同僚喊出去了。”若不是他被长兄、二哥叮嘱接小妹放课,他也不会日日散衙后哪里也不去。

  慕听筠点点头,发髻上绑着的珠花也随之一翘一晃的。

  进了垂花门,褚玉居却安安静静的,惯常在门口替她们打帘子的朝雾也不在。她玩心大起,掂着脚轻轻走向门帘处。

  她正要猛地跳进去吓唬娘,就听见内里梅嬷嬷担忧的声音,“夫人,您既知道夕华苑养出的姑娘也是个工于心计的,又何必见她们添堵呢?”

  “我毕竟是她们嫡母,况她们也还是孩子,若是态度差了些岂不是落人口实?”宁国公夫人的嗓音带着淡淡疲惫。

  慕听筠纤细的眉毛紧皱成毛虫,她暗暗在心底冷笑,自重生以来她一直在适应十岁孩童的生活,倒是忘记了夕华苑养出的两个烦人jīng,也该磋磨磋磨她们了。

  她扬起大大的笑容,猛地跳进去说:“娘跟梅嬷嬷说什么呢?什么落人口实?”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落人口实,过来娘这儿。”宁国公夫人招手,等慕听筠小跑过来,一把揽进怀里。

  “娘的小乖乖,今日在书院玩得可尽兴?”

  慕听筠吐了吐舌,埋在她怀里撒娇转移话题。宁国公夫人噙着温笑,任由她插科打诨就是不说在书院的事儿。

  宁国公夫人虽然四十有二,但风韵犹存,姿态尤美仿佛不过三十。她孕有三子两女。大女儿早早进宫,而后一连三个儿子,略微大了些就懂事知礼。

  宁国公流连貌美女子,又将夕华苑的白姨娘当做心尖肉,她一心想再生个女儿,求神拜佛,而后竟如她所愿,生下了慕听筠,因当时宁国公夫人年纪不轻,当时还被人偷偷议论过。

  用完饭,宁国公夫人仔细替慕听筠擦gān净小手,才软言道:“回院子后早些休息,莫要再玩了,若是今儿再晚睡,赶明儿娘就将你的九连环,木搭,画册都收了。策儿,将妹妹送回去。”

  “好嘛,我回去梳洗后就睡,娘我走了。”慕听筠亲亲宁国公夫人的面颊,乖乖的握着慕听策的手走了。

  待丫鬟将膳食撤下,宁国公夫人扶着梅嬷嬷的手走进内室,朝雾倒了杯温茶递至她手边。

  梅嬷嬷一边给她捏肩一边问道:“夫人,姑娘若是冒冒失失就去夕华苑找那两位姑娘,会不会被欺负了?”

  “你呀,别看兜儿眼下才十岁,其实机灵得很,你瞧她这么些年可曾受过什么委屈,虽说是她哥哥姐姐照顾着,可她也有自己的小点子。放心吧,我也让晚霜多注意些了。”她啜了口茶,茶香入腑,心情也更舒缓。

  梅嬷嬷也是看着慕听筠长大的,始终放心不下,“姑娘才十岁,现在就这么做,是不是早了些?”

  “不早了,”宁国公夫人喟叹,“她生的晚,不知等她嫁做人妇,我还有几年jīng力帮她肃清府院、理断家事,倒不如现在就让她多知道一点儿。现在有我替她心疼着,待我去后,筝儿深陷后宫,她哥哥各自成家,心有力也与不足啊。”

  梅嬷嬷一时无言,良久后才说:“夫人,您还未老呢,就替姑娘想这么久远了。”

  宁国公夫人合上眼帘,想起梳妆台上金印妆盒内的几根银丝,苦涩一笑。

  岁月催人老,可她的兜儿还小,即便是要老去,她也得慢些、再慢些,等兜儿平安喜乐后,纵然一夜满头银丝,忽成老妪,她也甘愿。

  在此之前,若是有人不长眼、没心肝的惹到兜儿,她毫不吝啬送些手段过去,即便是兜儿的爹,也一样。

  “梅芩,等国公爷回来了,告诉他,夕华苑的白姨娘今日身子不适,不能伺候他,让他另挑个妾侍陪他吧。朝雾,铺chuáng,我今儿想早点睡。”宁国公夫人姣好的面容上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事儿。

  第4章 小惩

  一连好几日,慕听筠每逢公仪疏岚授课,都努力减少存在感,乖乖听课,打盹也不敢,生怕考教时不通过,还得再多见几次。偶有两次与公仪疏岚对视上,她立马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总算熬到豫承书院放半月假,她走出门时,长长舒了口气。

  乔涴琤同情地握紧她的手,“没想到一个噩梦,竟将你影响至此。”

  慕听筠gān笑,“咱们快走吧,明天无事,要不要明天一起去看我三哥哥打马球?”

  “不成,我娘让我明天陪她去庙里给爹爹求平安。”乔涴琤提起父亲,一抹忧虑染上眉间。

  “那咱们改日再一起玩。”乔父是工部侍郎,去息县巡查洪灾还未回来,她听二哥哥说了一耳朵,息县的大水淹死了不少人,流民太多难以安置,估计乔伯伯还得好些日子才能回来。

  两人与往常一般在山下分别,乔涴琤的兄长乔涴修与慕听策闲聊,望见她们后,才止了话意。

  慕听筠对她挥挥手,“我走了,明日写小笺给你。”

  “好。”

  回到府内,慕听筠有说有笑的与三哥哥说话,行至内院小道,忽见一行丫鬟端着木托从夕华苑方向走出。

  她皱皱眉,唤住她们:“端的什么?”

  领头的丫鬟是夕华苑二姑娘慕听璃的丫鬟留香,低眉顺眼的福了福身子回说:“是给二姑娘炖的汤,二姑娘不喜欢,方才倒掉了两回,姑娘还是不喜,正要去膳房重新做。”

  慕听筠琉璃般的眼珠子转了转,娇哼一声,“二姐姐好生娇贵啊,息县洪水不知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颗粒无收而饥饿难耐,她不喜欢就将好容易炖煮的汤食倒了两三次,啧,这个时候可千万别传出去了,不然又给咱们宁国公府招眼刀子,说什么宁国公府一个庶女就这般làng费粮食,更遑论他人。”

  她说的一本正经,又满是忧虑,留香听得愣住,讷讷无言。

  慕听筠越说越起劲,抚掌惊道:“这可不成,我得赶紧跟爹爹说一说这事儿。”说罢,拉着慕听策就往宁国公的柏叶楼行去。

  留香彻底呆住,她为彰显二姑娘受宁国公喜爱特地这般说,没想到这三姑娘硬是歪曲到别的来,还给二姑娘惹来了麻烦,她片刻不敢耽误,提着裙摆往夕华苑跑去。

  柏叶楼,正雕着小物件的宁国公一听见外面的见礼声,忙将刻刀和小物件都收进抽屉里。笑呵呵的对着跑进来的慕听筠说:“是策儿和兜儿呀,到爹爹这儿来,可是有什么事?”

  “有大事。”慕听筠板着一张还略肉乎乎的小脸,‘认真’说道。

  慕听策面对这个父亲,始终面无表情,只站在妹妹身后,并不说话。

  宁国公并不信她,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小女儿家想要什么,或是耍脾气罢了。

  “那你说说。”他漫不经心的说,还想着抽屉里未雕刻成形的小兔子,那是给四女儿的小礼物。

  慕听筠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特特在‘息县洪水’、‘饿殍遍野’、‘二姐姐还倒了几次汤’这些字眼上加重语气,成功的将宁国公吓得面色发白。

  “兜儿,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慕听筠绷紧语气急急说:“那还有假,现下可是关键时候,若是此事传了出去又被有心人刻意添油加醋,指不定明天就有言官弹劾你了,到那时,就算您的皇帝外孙儿有心偏袒,可又拗不过满朝文武。”她声音虽然稚嫩,然言语紧张煞有其事,一番话更让宁国公脸上又青又白。

  他前日刚因为流连画舫被言官弹劾为官不正,做了太后的大女儿一点也未偏私,直接扣了他半年俸禄,还令礼部誊写训诫文疏当着王公们的面宣读,丢尽了脸面,若是再出一事......宁国公呼吸都要不顺畅了。

  正此时,白姨娘疾步而来,一袭素纹白衣衬得她身姿婀娜,楚楚动人,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的痕迹被脂粉很好的掩盖住,看着年轻许多,往日在宁国公眼里更如同二八年华。可眼下宁国公压根没心思理会平时疼爱的心尖肉,一张脸又青又白,呼吸急促。

  白姨娘先是给慕听筠和慕听策行半礼,慕听筠仰着头受了。白姨娘轻飘飘看了眼慕听筠,上前柔声道:“听闻夫君因为璃儿的事大发雷霆?”

  她不说还好,一提起宁国公瞬间满肚子恼火,“这个璃儿,太过胡闹了!”

  “璃儿还小,夫君您多担待些,况她身子素来不是很好,忌食许多,您看在这些的份上,莫要太生气了。”白姨娘婉言为二女儿求情。

  慕听筠在心底冷笑,她歪着头,状似不解的说:“二姐姐难道比我还小?我可没做过这种事,对了,前日我放课回来经过小花园还瞧见二姐姐踢毽子、dàng秋千好不开心,何时病了?那我一会儿就禀报娘,请个大夫给二姐姐看看。”

  “你瞧瞧,瞧瞧!兜儿比璃儿还小两岁,就这般懂事,还会为父分忧,璃儿只会胡闹惹事,还想去豫承书院读书,那岂不是丢人丢到人前去了,罚她禁足一个月,往后膳食减半!”说罢,不待白姨娘辩解,怒气冲冲的大踏步走了。

  慕听筠猜着他应当去探言官口风去了,做做样子的福了福身子,就要去褚玉居找娘亲。

  “三姑娘小小年纪,知道的倒还真不少。”白姨娘扯着丝帕遮唇似笑非笑的说。

  慕听筠顿住脚步,险些忘了她还在。前世她虽然厌恶这个处处给娘戳心的女子,但并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然她却在外四处放风说她不懂礼仪,欺rǔ妾室,生生把娘气病,这一世,她可不能就这么放过她。想到这,她舔了舔自个儿的小虎牙。

  她转过身,姿态乖巧地说:“谢白姨娘夸,虽然是庶女,但二姐姐的确太不懂事了,知道的又少,白姨娘往后多多教导她,莫给宁国公招祸,咱们也就放心了。对了,你虽受爹爹喜爱,但要谨记身份,‘夫君’一词不是你能称呼的,私底下说说也莫让旁人知道。你知礼了,二姐姐和四妹妹才有有所表率嘛。”她小小年纪说的话,却颇为语重心长。

  说完后,她也不看脸色难看至极的白姨娘,晃晃慕听策的手,离开柏叶楼。

  她的身后,白姨娘硬生生将丝帕扯开,神情不甘,美貌的面上隐隐有几分狰狞。

  宁国公这些年纵然疼宠她,可她却只是一个妾室,连生的女儿都低人一等!宁国公几次请封她为贵妾,都被那个女人的大女儿驳回了,说什么身份不够!她怎么身份不够了?若是父母俱在,她可为正室!方才她原以为慕听筠那番话都是褚玉居的那女人教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小女娃也没那么单纯。

  一走出柏叶楼,慕听筠就兴奋的问三哥哥:“我说的如何?你瞧见了吗?我说她的时候,她的脸都丑得快不能看了!”

  慕听策抚摸她的发髻,“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是啊,怎么了?三哥哥不喜欢我这么凶巴巴的?”她小心翼翼的问,这才反应过来此时她还是个十岁的娃娃,不过谁说十岁的女孩什么都不知道了。

  慕听策摇摇头,“没有,你...做得很好。”妹妹心思还是纯善的,许是为了保护母亲,才变成张牙舞爪的小shòu,他放下心,牵着妹妹去‘邀功’。

  “我也觉得我做得很好!”慕听筠霎时又神采飞扬起来。

  还是可爱的妹妹,慕听策笑了笑。

  “不过,”慕听筠话锋一转,小声说道,“也幸好爹爹够笨。”

  “嗯。”慕听策赞同颔首,丝毫不在意妹妹言语有失。

  兄妹两仍在小路上往褚玉居去时,已经有丫鬟小跑着回了褚玉居,将在柏叶楼发生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宁国公夫人先是一惊,而后笑叹:“我的兜儿,真的是言思井然,天资聪颖。”

  “是啊,姑娘小小年纪就口齿伶俐,往后定然不逊于大姑娘。”梅嬷嬷也是高兴不已,笑语晏晏。

  “筝儿活得太累了,我已经有一个女儿不能如愿过活,就盼着兜儿能一生顺遂。”宁国公夫人说着,在心底默念福号。

  慕听筠一进褚玉居就手舞足蹈的将她的‘英勇’事迹诉说一番,宁国公夫人含笑听了,不过未免她以后都将心思放在夕华苑上,宁国公夫人还是教导了她一番,让她以后莫要冲动行事。

  翌日午后,宁国公夫人昼食后小睡,慕听诩在宫城巡守还未归,慕听策也在少府翻看皇家物录账册,俱不在府内。慕听筠在两个丫鬟的帮助下,轻车熟路的从后门溜了出去,她担心有人忽然找她,便将稳重的墨芜留下糊弄习嬷嬷,带着青雉溜上街玩。

  她心情甚好,在兰桂坊买了不少吃食,不敢买用的玩的,她的物件都是习嬷嬷亲自收的,有什么比她都清楚。

  眼见天色将暗,慕听筠还念叨着坊北鑫源铺的糖葫芦,青雉想了想,指着抄近道回宁国公府的小巷说:“姑娘,您慢慢走,奴婢腿脚快,不到一炷香就能回来。”

  慕听筠看看天色,挥挥手,“那你快去快回。”

  青雉很快隐没在人群里,她慢腾腾走进巷子。禾汀坊是世家居住的坊地,鲜少敢有人在这儿造次,更何况天色明亮还未暗,她也不害怕,双手负在身后仿佛小大人一般,丈着脚尺慢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刹那间灵台清明,惶恐袭来。

  她十来步远的地方,有四个男子,模样依稀熟悉,他们围住的人,赫然是公仪疏岚。

  慕听筠眯起眼睛细瞧,认出其中两人是襄南郡王的嫡次子和永昌伯的独子。这两人都是夙京城有名儿的纨绔子弟,他们围住公仪疏岚,不知在笑着说什么,嘴脸龌龊,而公仪疏岚神情冷淡,一言不发,修长的身姿彷如松柏一般挺直。

  遇美人,没好事,慕听筠坚信这一点,她不欲再上前,环顾一圈,打算从右侧的巷道转出去,谁知她不经意一抬眼,与公仪疏岚对视了。

  眼睛真好看啊,眸中好似远山薄雾......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甩甩头,想回正事。

  这,被看见了,还...溜吗?在公仪疏岚又一眼扫过来之后,慕听筠僵住,她不死心还想偷偷溜了的想法瞬间被扼杀。

  “各位哥哥,真巧啊,公仪夫子,你怎么也在?”慕听筠眨眨眼睛,故作惊讶道,但她坚决止步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再近些,她怕自己腿软。

  第5章 救美

  她纯稚的声音在巷内尤为清晰,襄南郡王嫡次子霍伯曦瞥眼看过去,忽而一愣。

  永昌伯之子邓琚益上下打量她一番,见是个孩童,兴趣缺缺的说:“你谁啊?看你这身穿着,是哪家大人的孩子走散了?快走开,小心哥哥拐了你。”

  “不得无礼,这位是宁国公府的三姑娘。”一向玩世不恭的霍伯曦有些不自在的低喝。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虽未见过面,但也都听闻如今垂帘听政的太后,有多疼爱母家的小妹,时不时就要遣宫人接她到皇宫内小住。

  邓琚益撇撇嘴,总归只是个太后母家的小姑娘,并不在意,但霍伯曦是在场人中身份最高的,他不好表露,转而问道:“那请宁国公府的三姑娘移步吧。”

  慕听筠歪着头,笑眯眯地说:“好的呀,公仪夫子,咱们走吧。”

  “等等,”邓琚益打断她的话,“我们只让你离开,可没说你这位夫子。”

  “可是,公仪夫子是被宁国公府邀请的客人呀,母亲暮食都备下了,我偷偷溜出来瞧瞧夫子来没来,这么巧遇上了,为何你们不让我带着夫子回去?若是带他回去了,母亲说不定不会生我气了。”慕听筠也不管他人脸色,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话。

  霍伯曦出言问:“宁国公府为何请公仪夫子?”

  “因为......因为我《通史》未学好,将夫子气着了,母亲更生气,特地请公仪夫子过府致歉。”慕听筠说着,还点点了头,仿佛在qiáng调。

  公仪疏岚望着撒谎不改面色的小姑娘,唇角微动,又想起那天树下听到的话。

  邓琚益显然不信,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却被霍伯曦夺了先声:“既如此,你带着公仪夫子去吧。”

  慕听筠忍着腿软的冲动,走到公仪疏岚面前,恭恭敬敬行礼,“公仪夫子,请。”

  她和公仪疏岚在前面走着,还能清楚感受到后面的人在盯着他们。慕听筠欲哭无泪,她现在都是一步一步挪走的,真的、真的好想离他远远的。

  待两人身影再也看不见,邓琚益才气恼的问:“好容易才将故作高贵的公仪疏岚bī进来,为何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霍伯曦皱眉,惯笑的唇紧抿,过了几息后才说:“算了,你们记住了,往后莫要招惹宁国公府,还有公仪疏岚了。”说罢,率先离去。

  “这是为何?”邓琚益气急握拳,他就是看不惯公仪疏岚云淡风轻的孤傲模样,那夏侯卓刚来几天就与他们花天酒地,这才是同路之人。

  邓琚益眼神放冷,他就是喜欢看着一朵白莲被淤泥沾染的模样。

  这厢,慕听筠还在纠结着:右边那条巷子看起来路挺平坦的,跑得快些说不定眨眼就能没影,还不会摔......不成不成,她现在跑了,等回书院怎么办?要不,就说忘记买东西了?慕听筠思绪万千,不断的想点子又不断否决,都快走到巷子尽头了,也不知拐弯。

  公仪疏岚也不知她小脑袋里想什么,在她埋头直走将撞上墙时,修长的手指一伸,拽着她的衣领调了个方向。

  慕听筠尚未回神,迷茫的看着他,等她意识到方才公仪疏岚碰到她时,已经到了宁国公府门前。

  公仪疏岚眼瞧着她猛地跳了两步,蹦跶到离他更远的地方。他微一挑眉,又见慕听筠对着他gān笑,挪了回来。

  “谢你帮忙,就此别过。”压住笑意,公仪疏岚轻启薄唇,提出告辞。

  慕听筠忙不迭点头,意识到她这动作太迫不及待了,忙对他说:“这时候天色确实不早了,夫子慢走。”

  公仪疏岚转身,忽然有些后悔,宁国公府他从未来过,怎知该如何回去?

  慕听筠乖乖巧巧的立在原地,打算等他走了之后,再从后门溜进去,只是,这位夫子,怎么还不走?她偷偷拿眼瞅他。

  ‘吱呀’一声,宁国公府的侧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位青衣妇人领着丫鬟走出来。行至慕听筠身前,福身道:“姑娘,夫人让我迎你回府。”

  “罗阿娘,娘知道了?”

  罗阿娘含笑道:“若是指姑娘偷溜出府,夫人确实知晓了。这位是?”

  慕听筠想起公仪疏岚还未走,只得介绍说:“这位是豫承书院的公仪夫子,教授我们《通史》。”

  姓氏公仪,竟是那位从江南而来的士族,罗阿娘忙敛裙行礼,“原是教授姑娘的公仪夫子,失礼了。既然到宁国公府府门前,还请过府做客。”

  公仪疏岚垂下眼眸瞄了眼呆愣的慕听筠,颔首道:“麻烦了。”

  不过一盏茶,宁国公府大门从内打开,荀管事快步走出,迎请公仪疏岚入府。慕听筠像是被霜打的花,无jīng打采的被罗阿娘牵着走。

  褚玉居,宁国公夫人听闻小女儿与公仪疏岚在府门前,一边往花厅去,一边疑惑问:“你说,他们怎么在一起?”

  “罗阿娘没问,奴婢更不知道。”梅嬷嬷也很疑惑。

  宁国公夫人沉吟道:“我前几日进宫,筝儿与我说过,让江南士族子弟进京也是为了平定圣心,况这位公仪家的嫡长子,才华绝艳,听闻相貌也不错,别看他现在还是个少年,他若是有心,在朝堂之上当会越走越高,我本想让慕岩翰多接近两位公子,不过想来他也不会听我的。”

  宁国公夫人十分了解她的这位夫君,就是个窝里横也横不出花样的浑人,让他去结jiāo小他几十岁的人,他能做出来才奇怪。

  说话的功夫,已到了花厅。慕听筠趴在檀木桌上摆弄手腕上的玉珠,宁国公夫人进来她也没说话,仍旧蔫蔫的。

  公仪疏岚不时端茶轻啜,清脆的杯盖与杯身相碰的声音,让慕听筠也心神不宁,每每看见公仪疏岚,她都有一种大祸将至之感。

  “这位便是公仪夫子罢。”宁国公夫人笑吟吟道,踏入花厅。

  公仪疏岚起身行礼,“宁国公夫人。”

  “快请坐。我家听筠,性情顽劣,想必在书院也让夫子颇为头疼吧?”宁国公夫人也不虚晃,开门见山的说。

  公仪疏岚又不动声色看了眼慕听筠,用少年独有的略微沙哑嗓音道:“并无,她每堂课都听得认真。”

  宁国公夫人笑笑,并不相信,“那,今日还是多谢公仪夫子送听筠回来,为了答谢,还请公仪夫子留下用饭。”

  “娘你怎么知道是夫子送我回来的?”她还一言未发,怎的在母亲话里,好似她贪玩被公仪疏岚瞧见了,送回来一般,明明是她帮了他公仪疏岚,想到这儿,慕听筠昂起骄傲的小脑袋。

  宁国公夫人压根不看她,反倒向公仪疏岚致歉:“小女顽劣,无礼之处还请海涵。”

  “无事。”公仪疏岚淡声道。

  “膳厅的饭食已经备下了,公仪夫子万不要推辞。”宁国公夫人轻声道。

  完全被娘忽视了的慕听筠气鼓鼓的望着公仪疏岚的侧脸,泄愤似的拿了个点心咀嚼,一口一口极为用力。然公仪疏岚似有所觉,朝她一看,她立即缩在椅子上,委委屈屈的模样,像是一只受气的小奶猫。

  宁国公夫人摇头,也不知女儿这性子到底像谁,有客人在还这么耍宝,只好再三说‘女儿还小,脾性不佳’云云之类。

  朝雾进来福身道:“夫人,二公子差人来报,说他今夜轮值不回来了,三公子已经进门了。”

  “正好,策儿只虚长夫子几岁,你们应当有话可说。听筠,与你三哥哥一同陪夫子用饭,后将夫子送至府门,知道吗?”

  她能说‘不’吗?慕听筠又抓了个梅花点心塞进嘴里,奋力咀嚼。

  这顿晚膳,慕听筠吃的艰难,但凡公仪疏岚夹过的菜,她坚决不碰,他吃菜她就夹菜,他夹菜她就扒饭,忙活的不得了。

  慕听策一面与公仪疏岚说话,一面注意小妹的动静,见她这般莫名其妙,简直哭笑不得,只好从心底翻找出许多话题,与公仪疏岚相谈,只盼着他莫要发觉小妹的异样。

  用过饭,慕听策正想与小妹一起将公仪疏岚送至府门前,然护卫拿了封折子过来,说是少府丞送来的急件。

  “听筠,能否将公仪夫子好好送到府门?”他摸了摸小妹的发髻,柔声询问她。

  慕听筠点点头,这是她家,又有那么多丫鬟侍卫,不就是送个客,还能有什么事,还能有什么比公仪疏岚可怕,他可是前世害死她的罪魁祸首!罪魁祸首!

  慕听筠眨了眨眼,又想哭了。

  一路无言,慕听筠将他送到影壁前,后退两步,俯身行弟子礼。她一双明眸弯似皎月,乖巧地说:“恭送公仪夫子,夫子路上小心。甄炜,将夫子好好送到豫承书院哦。”

  公仪疏岚定住脚步,望着她娇小的身影,道:“慕听筠。”

  “嗯?”慕听筠仰脸看他。

  “你经常做梦吗?”

  啥?慕听筠不懂他的语意,巴掌大的小脸上全然疑惑。

  公仪疏岚唇角微扬,继而问:“你喜欢吃米饭?”

  这话她听懂了,方才在饭桌上,公仪疏岚总是夹菜,她只好默默扒米饭。他这样说,分明就是看出饭桌上她的避让,故意嘲笑呢吧。

  “是啊,我很喜欢吃米饭。”她心里好气,可说出话来,却不自觉的细声细语。

  公仪疏岚眼底笑意愈深,他指了指慕听筠的下颌后,转身与甄炜道:“有劳。”

  “不敢不敢,”甄炜忙摆手道,“公仪夫子请。”

  慕听筠望着他们的背影,纳闷的摸了摸下颌,摸到一个软软的物事,她捏在指尖一瞧,是一粒米。

  墨芜讶然,将米粒从她指尖捏走,拿出帕子擦拭她的指尖。

  “这......在下颌下面,奴婢们没瞧见,是奴婢们的错。”

  慕听筠抓了抓下颌的软肉,奇怪的说:“这个位置,他是怎么看见的,他这么高。”她垫脚伸手比划了一下。

  墨芜看着她娇俏的模样,莞尔,“姑娘,咱们回去吧。”

  去往豫承书院的路上,公仪疏岚迎风策马,终究忍不住轻笑出声,舒朗的眉眼犹如暗夜星辰,不减清冷却诱惑勾人。

  在膳厅用膳时,他亲眼瞧着嘴里鼓囊囊的慕听筠,用绵软的小手掌将一粒饭粒拨拉到下颌还不自知。

  第6章 毽子

  chūn日的清晨,伴着日光的还有和煦的暖风,拂过嫩绿的柳叶和姹紫嫣红的花圃,携着淡淡花香,飘进庭院之中。

  慕听筠一大早被喊起,逛了一圈暗香园。走得累了,就停在偏园,托腮在树下玩玉珠,百无聊赖的模样,被风卷起的淡粉色花瓣星星点点落在她的发辫上,像是娇美的发饰。她又一次将五六个小玉珠在手心晃了晃,一张手,噼里啪啦的散在石桌上。

  隔壁府院的平仄热情的说话声,在安静的早晨尤为清楚。她侧耳听了,是掮客在介绍,“这座府邸面朝南,冬日暖和得很,且这周围皆是达官世家居所,公子住在这儿也大有裨益......”

  听了几句话她就不大想听了,隔壁宅子来来去去好几拨人,也未见有人住进去。慕听筠看看日头,估计着宫里来接她的人要到了,jīng神一震,喊墨芜说:“墨芜、墨芜,咱们回蓁姝阁准备准备,不然等会儿娘又责怪我磨蹭。”

  “姑娘莫急,习嬷嬷已经将东西都准备好了。”墨芜一面给她整理裙裳,一面宽慰她。

  慕听筠耐着性子等她整理好,随即小跑出去,花苞髻上系着的坠珠花粉丝迎风浮动。

  昨儿午后,宫里来了位嬷嬷,说是太后娘娘路过御花园,瞧见chūn景正美,想接小妹进宫赏景小住两日。慕听筠早就思念长姐,兴奋的一晚上没睡着,一大早又被习嬷嬷唤醒梳洗。

  于是一爬上马车,她便将娘的叮嘱都弃之脑后,趴在马车内的软塌上一直睡到宫女唤她。

  刚钻出马车,她就瞧见了站在碧晟宫门前的嬷嬷装扮的宫人,她甜甜的唤了声:“辛嬷嬷,兜儿想你啦。”辛嬷嬷是太后的奶嬷嬷,也是从宁国公府出来。

  辛嬷嬷笑得合不拢嘴,亲自扶她下来,“太后念叨姑娘好些日子了,姑娘既然来了,就多住两日。”

  “我也想啊,可是再过三日,书院就开课了。”慕听筠瘪瘪嘴,想到要回书院,就能想起公仪疏岚,霎时间chūn光也暗淡了。

  “能住上两日也好,太后在宫里鲜少有说话的人,待到书院课假长了,姑娘再来陪陪太后。”辛嬷嬷在心底轻叹,趁着姑娘还小,没那么多规矩桎梏,还能多来陪陪太后。

  刚到景寿宫宫门前,慕听筠就放开辛嬷嬷的手,小跑了几步,猛然想起娘的叮嘱,步子也放缓了。

  辛嬷嬷笑说:“姑娘,在景寿宫无妨的。”虽不能保证他处,但在这景寿宫,即便是姑娘不顾礼仪打滚,也不会有旁宫知晓。

  慕听筠吐了吐舌,娘叮嘱她数次,可是一想到要见长姐,就忘乎所以了。

  正殿内安安静静的,光滑的地板gān净到可照出人影。慕听筠小碎步跑进去,辛嬷嬷和墨芜跟在后头,紧紧盯着她,生怕她不留神摔了。

  殿内有一宫装妇人,身着繁琐而华丽的牡丹花簇锦缎曳地长裙,身姿婀娜,简单挽起的发髻上只钗了支珍珠流坠的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未曾添妆的面容高贵貌美,唇线弯起,一双美目正温柔的凝视着向她跑来的慕听筠。

  “长姐!”慕听筠跑到慕听筝的面前,清脆的叫道。

  慕听筝摸摸她的头发,含笑说:“兜儿长高了不少,也越□□亮了。”

  慕听筠连连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算上前世今生,她快有小半年没见她了,自然要看个够。

  “你这孩子,又盯着长姐看,可能看出一朵花来?”慕听筝点点她的额心。

  “长姐就是好看的花,又何必再看出一朵。”长姐长她许多,虽然她出生时长姐已经进宫了,但她大了些之后常被娘牵着进宫,后就在此小住些时日,颇受长姐疼爱。

  慕听筝细细问了她许多家里事,又问她读书如何,慕听筠一一答了,眼珠子却转个不停。

  “是不是等霖儿呢?他在上书阁听夫子授课,兜儿可要去听听?”慕听筝柔声问。

  她忙摇了摇头,“好容易放假,我可不去。”

  恰此时,慕听筝的贴身婢女云盏进来禀报说:“奴婢参见太后,舒太妃和宝和公主求见。”

  “让她们进来吧。”慕听筝敛笑,淡声说道。

  慕听筠暗自嘟囔,若说宫里最不喜欢的人,就是宝和公主,任性霸道,极为不讲理,看着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很快,舒太妃带着宝和公主进来了,宝和公主虚长慕听筠两岁,比慕听筠高了些许,下巴微尖,相貌清秀,只眼神总是隐隐看不起人一般,带着面容都显得刻薄。她穿着宫缎粉裙,一进来就打量着慕听筠,嘴唇不自觉嘟起,似乎对两人衣裳同色十分不满。

  舒太妃请安后,见宝和公主还盯着慕听筠,忙拽了拽她,“宝和,快跟太后请安。”

  “宝和见过太后娘娘。”

  “嗯,这是听筠,你们见过几次。”慕听筝面色淡然,不复方才对慕听筠的柔声细语。

  慕听筠规规矩矩与舒太妃见礼,还未行一半,就被舒太妃扶起来,“是啊,见过的。”

  慕听筝见她的东西面色缓和两分,指了指绘纹阶梯下右边的椅子,说:“坐吧。”

  “是。太后,宝和与慕姑娘年龄相近,不如让她们出去玩,总在殿内陪着大人也闷。”舒太妃提议道,眸光微闪。

  慕听筝没立即应她,先看向慕听筠,见她点头,才应允道:“那出去玩吧,若是在院子里玩闷了,就让云盏带着你们去御花园,莫要乱跑。”这话实则是对慕听筠说的。

  “好。”慕听筠纵然心底不待见宝和公主,但她看出舒太妃显然是有事要求长姐,不好留下。且前世也有这事儿,她憨憨乎乎的跟着宝和公主出去玩,还被她用毽子踢到了脸上,此仇不报非好女子!

  出了正殿门,慕听筠直接提出要去御花园,还有意无意的问能玩什么。

  “那咱们玩踢毽子吧,本公主的毽子可是西皖国进贡的双合雁的毛。你知道什么是双合雁吗?肯定不知道吧,也难怪,你只不过是普通的世家女而已,要不要本公主给你解释一二。”宝和公主昂起头,轻蔑的瞥向慕听筠。

  慕听筠暗暗磨牙,面无表情道:“不就是一身双头雁。就这儿,在这儿踢,烦请公主将毽子拿出来。”

  宝和公主环顾四周,皱眉说:“这地儿虽然宽敞,但那边是湖,若是踢进湖里该怎么办?”

  “公主以为我有多大力气。”慕听筠看她,眼神奇特。

  宝和气得险些忍不住一巴掌甩过去,什么眼神,像是在说她很蠢!

  景寿宫内,舒太妃将事情说了之后,眼巴巴看着正位上的太后。慕听筝染着丹蔻的玉指轻掀杯盖,曼声说:“你这娘家兄弟的名字,哀家隐约听过,待翰林院正式考教过后,若真如你说的这般优秀,就封他先做个六品朝官罢。”

  舒太妃捏着帕子的手一紧,扯笑道:“纶儿确是个满腹经纶的人,臣妾在此先谢过太后了。”

  待舒太妃走了,慕听筝蹙眉道:“将窗子打开,散散气。兜儿呢?”

  “姑娘在御花园和宝和公主踢毽子呢。”辛嬷嬷一边替她捏肩,一边说道。

  慕听筝扶着手腕间的鎏金玉镯,沉吟后说:“我想着,得给兜儿个品阶,免得以后在外面受委屈。”

  “可是,这应当不容易罢。”辛嬷嬷有些担忧的说。

  慕听筝摆摆手,“容易不容易我并不在意,先前兜儿小,是母亲阻止,怕她性子跳脱惹事,现在她业已十岁,懂事乖巧许多,我得防着别人招惹她。”说着,她又陷入沉思。

  这边慕听筝正为着妹妹苦思,那厢御花园战况真激烈。宝和公主常与宫婢踢毽子,每每都能赢,可是眼下,她已经输了许多次,开始还有宫婢替她们数着输赢,随着宝和公主输得次数越来越多,宫婢们已经消声了。

  宝和公主愈战愈勇,眼睛里都像燃了一把火,裙角飞动,腿已经泛起酸麻感。

  慕听筠也感受到右腿的酸麻,轮到她踢时,她沉下心,瞅准方向,咬牙使劲奋然一踢。

  然后,在场之人就看见毽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湖边的大树枝桠间,被风chuī的晃晃悠悠的。

  一片万籁俱静,还没等宝和公主恼怒,就听闻一道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夫子讲的课有趣多了,引经据典又不枯燥...咦,兜儿你何时来的?”

  从拐角走出来的声音的主人赫然是当今圣上,也是慕听筠同岁的外甥霍伯霖,陪在他一旁的人,看的慕听筠瞪大双眼,觉得她有必要上山拜佛了。

  “公仪夫子......”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行礼,还是等皇帝外甥走过来。

  “姑娘,毽子。”宫婢们已经跪了一地,离她最近的云盏忽然小声提醒道。

  慕听筠仰脸一看,那毽子摇摇晃晃就要掉下来,可站在它下面的,是公仪疏岚。

  她正要出声提醒,然毽子已经迫不及待一般跳了下来,正落在公仪疏岚高束起的发髻上。

  完了,慕听筠哀叹,眼见着公仪疏岚将毽子取下,放在手心里,又一挑眉。

  霍伯霖撇了撇小姨母,轻咳一声说:“那个,公仪夫子,时候不早了,朕让内侍送你出宫吧,方元,去。”

  公仪疏岚将毽子递给上前来接的内侍,作揖道:“微臣告退。”他在翰林书院挂了职,只是一时半会被请到豫承书院教授学问。

  公仪疏岚走得缓慢,还能听见后头的声音。

  “来来来,朕也陪你们玩一轮,再去给母后请安。”

  “好啊好啊。”

  没过多久,忽然听宝和公主一声惊叫:“皇弟,你怎么能把毽子踢进湖里!”

  “这…谁让你发呆,没接住,这怎能怪朕。”

  公仪疏岚眼底笑意掠过,他原不知毽子为何在树上,不过一瞧小姑娘的脸色,就知道是她踢上去的,小小年纪,力气倒不小。

  宝和公主气急败坏的站在湖边指使宫婢下水捞毽子,慕听筠偷偷与霍伯霖对视,眨了眨眼睛,gān得好!

  将近日暮,宁国公府旁边的宅院,公仪疏岚仰首看墙边繁花盛开的大树,面色沉静。说的口gān舌燥的掮客最后补上两句:“公子,您看,您晨时已经瞧过了这府邸,这会儿您又看了一遍,这...您是买还是?”

  “就这儿吧。”东风拂过,大树簌簌摇动,有几朵俏皮的花在空中舞姿翩翩,最后落在公仪疏岚的肩头,许久后他抬手捻起,放逐风里,然指尖暗香犹存。

  第7章 新邻

  在宫里住了两日,慕听筠就回了宁国公府,准备翌日去往承豫书院。她伏在蓁姝阁庭院中大树下的石桌上打盹,树影斑驳,暖风轻袭,日光为她披上一层温暖的外衣,使得她困意绵绵。

  然她趴了一会儿就打起jīng神,面前摆放着整整齐齐的笔墨,提醒她还有夫子布置的课业未完成。

  用了半天的功夫将十几张大字写完,又练了一会儿琴,慕听筠才长舒一口气,总算将课业都补完了。

  墨芜替她将课业收起,且道:“姑娘,昼食您要在哪儿用?”

  “去娘那儿。”慕听筠捏了块枣泥糕,小跑着出了门,墨芜忙拽着青雉急步跟上。

  此时正是府中各处用饭的时候,婢女们端着膳食来来往往。蓁姝阁离褚玉居有些距离,慕听筠也不着急,磨磨蹭蹭的往那儿去。

  经过暗香园,一个肥嘟嘟的虫子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吓了她一跳,抬眼一看,是夕华苑的四姑娘,慕听芮。

  慕听筠瞅了瞅趴在树gān上挑衅笑着的慕听芮,又低头看着脚前的虫子,抬起脸来对她灿烂一笑,而后指着另一颗树后面说:“青雉,去将树后面那小丫鬟拉出来绑在树上,墨芜,你往后退退。”

  青雉立马从腰间取了条绳子出来,墨芜也依言往后退了两步。

  慕听芮被她们这阵势吓着了,鼓足气焰嚷嚷道:“慕听筠,你要作甚?信不信我告诉爹爹你欺负我?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慕听筠应道:“信,为什么不信,爹爹最疼你了。”

  所以你才这么笨呢,慕听筠笑眯眯的,猛地揣向树。

  “啊!”大树硬生生晃了晃,慕听芮惊叫一声,害怕的抱紧树枝,嘤嘤哭起来。

  慕听筠嗤笑,叼着半块枣泥糕拍拍手丫子,跺了跺脚,利落的昂首挺胸从虫子上跨过去。

  跟一个八岁小毛孩玩,忒的没意思。

  将要走近褚玉居,慕听筠忽然顿住脚步,招手让一个端饭的婢女过来。

  “看你面熟,是给爹爹送昼食的嘛?送到夕华苑?”

  夕华苑并没有小厨房,饭食还须得从府内厨房领,不巧,后院厨房就在褚玉居稍远的地儿,各处送的饭食,褚玉居的人用点心就能知晓各院吃食,不过宁国公夫人嫌多事,从不过问就是了。

  领头的婢女屈膝道:“是。”

  慕听筠看了看手里的半块枣泥糕,让墨芜将婢女手中端着的食盖掀开,珍而重之的放进去,并叮嘱道:“你告诉爹爹,这是女儿的心意。”

  说罢就挥手让她去了,墨芜和青雉忍着笑,等人满头雾水的走了,才‘扑哧’一声笑出来。

  用饭时,宁国公夫人总是看见她不时踢踏小脚,奇问:“脚再怎么了?是疼还是痒?”

  慕听筠冲她笑笑,方才踢树踢得太用劲,脚又酸又麻的。

  宁国公夫人摇摇头,只当她又调皮了。

  慕听筠夹了一箸糯米鸭,刚要填进嘴里,朝雾匆匆走进来说:“夫人,老爷来了,还气冲冲的模样,说是要好好教训姑娘。”

  宁国公夫人面目一凛,银箸‘啪’地一声砸在桌子上。

  宁国公一进来入眼的就是她敛目威面的模样,嘴里还嚷着的话立时消了声,宁国公夫人是将门虎女,嫁人多年身上的气质反倒不减。

  “任性妄为?我女儿是宁国公嫡女,太后的亲妹,有的是任性妄为的资本,若是老爷不服气,大可到老国公的牌位,和太后面前说道!”宁国公夫人将他进门时的话听得亮堂,立即怒声道。

  慕听筠拨拉着面前香甜软糯的鸭肉,偷偷瞟了眼被娘吓楞的爹爹,暗暗同情。

  好一会儿,宁国公才回过神,嗫嚅两下道:“你怎么不问问,这兜儿做了什么……”

  宁国公夫人冷笑,“就算她做错了什么,她是我女儿,也该由我管教,老爷平日里从未正经教导过兜儿,就莫要到我面前指责,我可不应!”

  “你你你,怎么这般不讲理,这兜儿把芮儿的丫鬟绑在树上,还把芮儿吓哭了,这也太……”宁国公憋住了,不敢说‘任性妄为’,转而说,“太不懂事了些。”

  然这话在宁国公夫人耳朵里意思是相同的,她细眉一挑,正要驳斥,慕听筠拽了拽她的衣袖,滑下凳子,走到宁国公面前,定定的望着他。

  宁国公被她看的无端有些心虚,“兜儿这么看爹爹作甚?”

  “爹爹只知道我的过错,可知道四妹妹做了什么?”慕听筠稚声道。

  宁国公一愣,他一听芮儿哭诉,脑子一热就过来了,还没细问。

  慕听筠明了,瘪瘪嘴说:“四妹妹趴在树上,朝我丢虫子,险些丢到我身上!”

  宁国公夫人一听,忽地站起来,“竟敢?!晚霜,去将四姑娘叫过来!”

  “娘息怒,先莫将四妹妹叫来,女儿只想跟父亲说道说道这事儿。今日四妹妹吓唬我,我也没对她做什么,只是略略回报一下,父亲不如想想,她吓唬的我就算了,可四妹妹这么个性子,若是吓着别人,比如皇帝外甥儿,那最后倒霉的可不是我。”慕听筠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宁国公手一抖,“这……皇上怎会来咱们府上?”

  “这儿毕竟是皇上的外家,怎么不会来。换个角度想想,四妹妹是白姨娘的女儿,父亲若是今日不分青红皂白就惩罚了女儿,传出去,可就是宠妾灭妻的意味了,不然堂堂一府嫡女怎会被一个庶女欺负了呢。父亲觉得女儿说的对不对?”

  宁国公夫人握紧手心,一副他若真敢动慕听筠,就与他动手的模样。宁国公捂住心口,想到颇有母亲风范的大女儿,再想想恨不得每日对他口诛笔伐的言官,顿时又不好了。

  “女儿知道父亲更喜欢二姐姐和四妹妹,所以女儿即便受委屈,也不会对您说,您瞧,若不是您过来,娘都不知道这事儿,四妹妹也不会受罚。”慕听筠低下头,哽咽道。

  宁国公面上显出几分愧疚之色,他素日的确偏疼璃儿和芮儿,还使得兜儿受了委屈,又注意到兜儿唤起他‘父亲’,疏离了些。

  他勉qiáng笑了笑,哄她说:“是爹爹的不对,这是爹爹亲手雕刻的小兔子,给兜儿把玩好不好?”他从袖笼里摸出一只木刻小兔儿,原是打算给芮儿了,哪知芮儿一回来就哭嚷嚷的,还没来得及给。

  “那四妹妹这事儿?”慕听筠接过小兔子,小声询问道。

  宁国公想摸摸她的发髻,然宁国公夫人死死的瞪着他,他只好gān笑收回手,说道:“你四妹妹这事儿确实做得有失妥当,可是这璃儿还没解禁,又要惩罚芮儿……”

  “由此可见,二姐姐和四妹妹并未教养好,四妹妹还小就算了,可是二姐姐还长我一岁呢,父亲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慕听筠迅速接话道。

  宁国公顺着她的话细想,发觉的确是这样,可是他也不放心将孩子jiāo给宁国公夫人教养,而且依他平日所见,白姨娘对他温柔,对孩子也是很疼爱的。

  宁国公夫人扯扯唇角,冷声说:“老爷就算要把那两个孩子给我,我也不敢收,若是出了什么事又会被反咬一口,府中庶女就她们姐妹两,过两日我请一位女夫子回来,让她们多将心思放在旁处吧。”

  “如此甚好。”宁国公满意颔首。

  “但四姑娘还是得罚!不光是她,白姨娘教女无方,也得受罚,不然往后若是老爷再有子嗣,这宁国公府也就没了。”宁国公夫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宁国公。

  宁国公犹豫着点头说:“这…芮儿还小,不知如何处罚啊。”

  “写字如何?我八岁可都会些好些字了,若是四妹妹有些字不认识也无妨,可以描摹嘛。”慕听筠提议道。

  “白姨娘则抄经书罢,晚霜,从佛堂内取经书来。”

  这样也好,还能修身养性,宁国公哄了慕听筠两句就要走,宁国公夫人吩咐晚霜跟着去夕华苑,好生盯着。

  夕华苑那厢,慕听芮兴奋的想象着慕听筠被惩罚的模样,叽叽喳喳跟白姨娘说个不停。待宁国公一进来,慕听芮就扑过去要撒娇,白姨娘也含笑起身相迎,然一看见他身后的晚霜,立时呆住了。

  宁国公一走,慕听筠就被宁国公夫人要求将事情始末都说了。听完后,宁国公夫人皱眉道:“你应当少将心思放在无关紧要上面,专心内院会目光狭窄。明日书院开课,今日午后就莫要出去玩了,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想想你哪儿错了。”

  慕听筠瞪大眼睛,她是因午后被允许出去玩,才晨起急急忙忙将课业赶完,可是娘却不允她去了,她愈发不喜欢慕听芮,坏了她出门玩的好事。

  她嘟嘟囔囔着要回院子,宁国公夫人唤住她:“你手里的那只小兔子……”

  “呀,正好三思还少个玩伴,就把这个给它玩吧,娘,我回院子去了。”三思是她养的一条鱼。

  不过,让她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慕听筠回到蓁姝阁,差青雉去看看后门,青雉回来说后门有丫鬟守着。她托腮想了想,脑海中灵光一闪。

  “习嬷嬷,兜儿想去暗香园玩儿。”她凑到给她做衣裳的习嬷嬷面前说。

  习嬷嬷看她,“那让墨芜陪你去吧,青雉在这儿,给老奴卷丝线。”

  “好啊。”慕听筠知道习嬷嬷是觉着青雉会武,怕她带着自己乱跑。

  青雉不情不愿的坐到习嬷嬷身边,墨芜福了福身子,随慕听筠出门。

  她似模似样的在暗香园内逛了一圈,还折了两支花插在团髻上。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招招手,带着墨芜拐进偏园。

  “我从这儿爬过去,你在这儿守着,若是有人来就说我趴着睡着了,莫要打扰。”她常在偏园玩耍小憩,府内许多仆婢都是知晓的。

  公仪疏岚站在墙的不远处,看着手里的府院地图,与久安说何处何用。“这块儿,在树下摆上石桌就够了。”他正说着,忽听有细微的动静从墙上传来。

  他转眸一看,一个小姑娘正扶着花树粗壮的枝桠,从墙那边翻过来,许是有些辛苦,她瓷白的小脸染了几分绯色。

  好容易坐在墙上,上半身趴在树gān上,只见她长舒一口气,偷笑两声,那声音的灵动像是偷吃了鱼gān的小猫,喜滋滋的。

  宽大的袖子被他敛在身后,仰脸静静看着墙上的动静,久安也垂眸不语。

  约莫是她歇够了,直起上半身来,瞅了瞅墙角的石块,准备顺着延伸至这边的树gān,踩上石块。

  她小心的抱住树gān,似乎是不经意抬眼,看见了不远处的公仪疏岚。公仪疏岚见她终于看见了自己,还未说什么,就见她目瞪口呆,手一松就要滑下来。

  他向前紧走两步,然见她手忙脚乱的抱紧树gān,两只脚胡乱蹬着,竟然又瞪着坐回了墙头。

  慕听筠心砰砰直跳,她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特地揉了揉眼睛,可是放下手,公仪疏岚还站在她几步远的地方,面色冷淡的瞧着她。

  “公仪夫子……”慕听筠僵硬的挥挥手,“您怎么在这儿?”

  “我住在这儿。”公仪疏岚淡声道。

  咦咦咦?慕听筠疑惑道:“夫子何时搬进来的?”

  “今日。”

  她忽然想到前两日在树下听见了掮客声音,恍然。可是,她搓了搓手臂,跟前世的冤家做邻居,她会夜夜做噩梦的,并且往后都不能从这儿偷溜出去了。

  “你来得正好。”公仪疏岚低声吩咐久安几句话,久安躬身快步走开。

  她来的怎么正好了,慕听筠挠挠耳朵,没懂他的意思,又不敢问。

  久安很快提着一个食盒过来,公仪疏岚接过食盒,朝墙边走了几步,仰首看她说:“这是糯米糕,烦请慕姑娘将它送给令尊令堂,我还有事,改日再亲自上门拜访。”

  慕听筠愣愣点头,她是听说过,但凡搬了新居,都要送糯米糕给邻居,意味着好好相处。只没想到,看起来淡泊的夫子,也这么懂人情世故。

  其实,公仪疏岚并不知道,还是久安从掮客那儿听来的,他新买的府院是禾汀坊最后一间,算起来,邻居只有宁国公府一家。

  慕听筠只顾着看他,忘记接他提高的糯米糕,直到公仪疏岚又晃了晃手中的食盒,她才回过神,赶忙接过来。

  “莫要忘了。”

  慕听筠眨眨眼睛,忽觉这般居高临下看着他有些不对劲,胡乱应了声,转脸就要喊候在偏园外的墨芜,哪知她动作太大,倏地从墙上滑落,稳稳当当的连人带食盒,都落进公仪疏岚怀里。

  果然还是掉下来了,公仪疏岚心里这般想法一闪而过。

  第8章 福宜

  居然是暖的,这是慕听筠对公仪疏岚怀抱的第一感觉。

  等公仪疏岚将她放下来之后,她还恍恍惚惚的。公仪疏岚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敲了敲她的眉心。

  慕听筠立马捂着额头退了两步,“夫子?”

  “回去吧。”公仪疏岚双手负在身后,声线浅淡。

  慕听筠正有此意,但她刚转身,又回来朝公仪疏岚行弟子礼,恭声说:“借夫子家墙头一用。”

  久安咳了一声,被公仪疏岚看的,背过了身子。

  她看了看手中的食盒,有些苦恼。

  公仪疏岚轻叹,沉声道:“你不如从府门回去,总归你手里提着东西,还是会被问来处,又何必折腾。”还危险。

  对啊,慕听筠拍拍小脑门,又是一礼,朝这儿的府门走去,她来来去去过多次,对这儿熟悉得不得了。

  见慕听筠离开,久安才上前道:“公子这么做,怕是有些失礼,莫不是为了让慕姑娘回去不挨骂?”

  “我确实有事要出府一趟。”公仪疏岚说着,也朝府门走去。

  慕听筠一回来就去找宁国公夫人,将糯米糕的来处说了,宁国公夫人掀开食盒盖子瞧了瞧,说:“公仪夫子有心了,不过,兜儿,既然公仪夫子有事儿,你是如何接过他的食盒的?”

  “我先前在墙那儿玩耍,听到隔壁的动静,声音耳熟,我就趴在墙头看了看,发现是夫子,夫子也瞧见了我,就让我把食盒带回来,可是这样就拿了不好,我就翻墙过去,又从正门回来。”这理由是她在路上就想好了,不过越想越觉得,到还不如翻墙回来!

  果然,宁国公夫人似笑非笑地问:“兜儿怎么不从正门出去拿呢?”

  “夫子有事急着出门嘛。”反正公仪疏岚不在,慕听筠gān脆将事情都推到他身上。

  宁国公夫人摸摸她温热的小脸,“行了,你回蓁姝阁去,我会让习嬷嬷看着你,明日回书院前,都不准出来。”

  慕听筠欲哭无泪,今日真不是个好日子。

  翌日,慕听策先将妹妹送到书院,才策马回少府。有几日未见到乔涴琤,慕听筠一边跟她往书堂走,一边将这几日的见闻说了。

  “我偶然听见长姐说水患已解,你爹爹可回来呢?”说完了她的近况,慕听筠转而问起乔涴琤。

  乔涴琤摇摇头,不过眉眼间没多少忧色了,“昨儿我娘还收到了爹爹的书信,爹爹说他一切都好,很快就能回来了。”

  坐回书堂,与其他小姐妹们说了一会子话,就听见‘铛铛铛’的敲铃声。

  铃声响后,不见讲课的公仪疏岚,倒是进来了一个女子,慕听筠连连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兜儿,你可认识?”乔涴琤写了张小纸条递给她。

  “是宝和公主。”

  许学官跟着宝和公主的身后,微微弓着腰。他对满脸倨傲的宝和公主笑了笑,说:“这位是宫中的宝和公主,今日转到承豫书院。”他不敢说‘好好相处’之类,盖因宝和公主看着就不像能好好相处的人。

  “宝和公主,您看,您要坐哪儿?”

  宝和公主环顾四周,昂起下巴,指了指慕听筠,“本公主要坐在她前面。”

  慕听筠恍若未闻,在纸上画圈圈。

  许学官很快出去了,未过几息,一袭白衫的公仪疏岚走进来,嗓音平淡:“今日续说律史。”

  宝和公主蓦然起身道:“公仪夫子吧,本公主初来书院,请夫子多多指教。”

  慕听筠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忽然明白这宝和公主为何放着宫里好好的宫学不去,反到豫承书院来,原是看上了公仪疏岚,难怪前些日子踢毽子,公仪疏岚走了之后她还魂不守舍的。

  在宝和公主说完话后,满场寂然,公仪疏岚淡淡看了宝和公主一眼,道:“书院乃传授学问之地,若是公主有学问不懂,大可问夫子们。”

  说完,公仪疏岚继续接上上次堂课的内容。宝和公主脸色又白又青,不过还是没说什么就坐下了。

  讲完课后,公仪疏岚一刻未停的就走了,仿佛没看见宝和公主上前的脚步。

  慕听筠装作没看到宝和公主对她投来的莫名其妙的眼神,凑过去问乔涴琤:“你想不想出去走走,下堂课是安夫子的琴艺,需得坐很久呢。”

  乔涴琤点点头,从坐榻上起身。

  宝和公主挡在她们面前,看着慕听筠,yīn阳怪气道:“听皇兄说,你跟公仪夫子成邻居了,可真是好福气。”

  “这有什么好福气的,禾汀坊还有许多空宅子,等公主建府,也住过来不就好了。”慕听筠不咸不淡的说。

  宝和公主冷哼道:“那是自然,等本公主建府,不仅要住那儿,还要与公仪疏岚一起。”北霁国的传统,公主建府,一般是因出嫁。

  慕听筠‘哦’了一声,“那就先恭喜公主了,公主能让开了吗?你挡着我的路了。”

  “放肆,跟本公主说话怎能不用敬语,即便你再受太后娘娘疼爱,也莫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宝和公主气恼,伸手推搡她。

  慕听筠往后退了两步躲开,听这话觉得有些耳熟,转念一想她也跟白姨娘说过,不禁感叹风水轮流转,不过她太重了,风水估计也转不动她。

  慕听筠忽的冷下脸色,水灵的双眸也蒙上幽深之色,“是,你是公主,但是我若是公主,就不会咄咄bī人。”

  她母妃是当初在长姐庇佑下才能好好坐至妃位至今,都久居宫内,生活在长姐身边,知道长姐疼她,还巴巴着来招惹她,真不知着宝和公主是怎么想的,她若是男子,确实得恭恭敬敬的对待宝和公主,可她是女儿身,闹得过了也不过是小女儿家打闹罢了。

  慕听筠实在不懂自己究竟哪儿惹到她了,总是这么针对自己。看着宝和公主愣住,慕听筠拉着乔涴琤的手转出去。

  “兜儿,我们去哪儿?”

  “去看许学官的宋梅兰花。”慕听筠兴冲冲地边小跑边说道。

  只不过,他们刚跑到教舍,就看见许学官正与公仪疏岚说话,慕听筠傻住了,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不好。

  许学官一转眼就望见了她们,“诶,将要授课,你们跑这儿来做甚?”

  “不是还有一会儿......”话音刚落,就听敲铃声响起,她默默闭上嘴巴。

  许学官眼睛眯起,“知道逃课的惩戒吧。”

  “知道,五十页大字。”慕听筠垂头丧气道。

  “嗯,明日jiāo给元夫子,一页都不能少,快去吧。”许学官挥挥手,让她们快去。

  慕听筠和乔涴琤小跑着离开时,慕听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许学官又在笑吟吟的跟公仪疏岚说话。

  许学官领着公仪疏岚边走边说:“前些时日一直忙,也没请你去看看宋梅兰花,今日总算寻了个空,公仪夫子能好好看看了。”

  “确实。”公仪疏岚侧眼看向女孩消失的方向,神思莫测。

  半个时辰后,有个宫女打扮的人低着头匆匆走进景寿宫。慕听筝侧躺在榻上,翻看手中的物册,霍伯霖坐在几步处执笔写字,听见雪映的禀报后母子二人都抬头看过来。

  “怎么?今日三姑娘遇事了?”慕听筝启唇道。

  那宫女一五一十将豫承书院内宝和公主和慕听筠之间的话说了,慕听筝眸光难测,叮嘱道:“知道了,想办法让舒太妃也知晓这事儿吧。”

  等宫人走了,霍伯霖才说:“母后,宝和妹妹为何总是想找兜儿的麻烦?”

  “因着她是公主,兜儿不过是个世家女,我疼爱兜儿,你又亲近她,宝和自然有些不舒坦。”慕听筝嘴角轻扬,柔声解释。

  霍伯霖想了想,“母后,宝和去豫承书院,若是欺负兜儿怎么办?”

  “其实,是有个法子的。”

  霍伯霖连声追问,慕听筝却含笑不语,只在最后说:“霖儿莫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日落之时,大片大片的云霞遍布天空,煞是好看。然舒太妃一点欣赏夕阳的心思也无,宝和公主一回宫,就被她拉着要去景寿宫。

  “母妃,你非这时候带我去景寿宫做甚?”宝和公主挣扎不休,宫里她最不喜的就是去那儿,不能随意言语,还得规规矩矩的听训。

  舒太妃气不过,停下脚步压低嗓子问:“谁让你去招惹慕三姑娘的,那可是太后最疼爱的小妹,太后都捧在手心的,你竟敢去惹?”

  “即便太后再疼她,也不过是个世家女罢了。”宝和公主不以为然。

  舒太妃都要气死了,紧抓着女儿的手臂气怒道:“你把慕三姑娘惹了,太后能对你好吗?对你不好,你就别想有宝石翡翠赏玩,别想穿金丝绣线缝制的衣服,也别想着成天吃这吃那儿!”舒太妃气急,说起话来也直白许多,她数出来的都是宝和公主平日里最喜欢的。

  宝和公主拧眉,“我毕竟是公主,太后怎能这样对我?”

  “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你,你瞧瞧长你五岁的宝宁公主,她曾经顶撞太后,一及笄就被远嫁,在这宫里,但凡是让太后不顺眼的,你瞧瞧还有几个在的!况今上也亲近慕三姑娘,若是以后今上亲政,对慕三姑娘也是不薄的......”舒太妃忽而后悔先前为了让女儿过得无忧无虑,什么事都不与她说,才让她许多事情都看不透彻。

  “母妃,你说的,都是真的?”宝和公主这才有些惊慌。

  舒太妃摇头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足,非给母妃惹事儿呢,现在满宫里都传遍了说你在豫承书院欺负慕三姑娘。快,去给太后道歉去,就说是与慕三姑娘玩闹罢了。”舒太妃急急朝景寿宫走去。

  景寿宫内,瑞shòu镂花香炉青烟袅袅,慕听筝一手抵着额角闭目养神,另一只手里还握着本书册。云盏远远瞧见舒太妃和宝和公主过来,碎步进来向慕听筝禀报。

  “太后,舒太妃和宝和公主来了。”

  慕听筝眼睛未睁,虚虚颔首。

  很快,舒太妃携着宝和公主被雪映迎进宫内。

  舒太妃将来意说了,又对女儿眼神示意,宝和公主立时上前屈膝小声说:“今日儿臣只是想与慕三姑娘玩闹,并没有真的动手之意。”

  慕听筝一直微闭着眼睛,听见她说话,才缓缓睁眼,看向宝和公主,后者被看的心慌,更低垂下头。

  “舒太妃放心,深宫里的人寂寞久了,传什么话的都有,哀家也不是全信。宝和乃是公主,想和听筠玩闹,也是她的福气。”

  舒太妃心一凛,硬是笑着说:“这是哪里的话,算起来,宝和比慕三姑娘还矮了一辈,是谁福气还不好说。”

  “舒太妃放宽心,哀家确没有责怪的意思,听筠年纪小不懂事,惹事也是常有的,宝和年岁也不大,两个小姑娘真有什么也正常,不过......”慕听筝话尾一顿。

  舒太妃情不自禁接话,“不过?”

  “宝和是公主,两个孩子玩得好了,她还能护着听筠,可若是旁人要欺负听筠,哀家这心,总有些不踏实。”慕听筝抚了抚心口,黛眉轻皱。

  舒太妃是个聪明人,不然不会成为现今宫内唯一一位完好的太妃,她脑海中一想,就明白了太后的意思,也松了口气。

  “不如给慕三姑娘个品阶,往后也不会有人不长眼,惹上她了。”

  品阶?宝和公主不可置信地拉住舒太妃的衣袖,反被舒太妃扯下。

  慕听筝唇角这才显出三分笑意,“舒太妃这主意不错,可是,哀家的父亲是个不顶事儿的,朝中或许有人反对,哀家那父亲估计也不敢说什么。”

  “这有何难?况且,封女子品阶,由太后做主,前朝能说什么,若真是有人说,臣妾会jiāo代臣妾的家人的。”

  慕听筝微微颔首,“还是舒太妃想的周到,哀家先替听筠谢过舒太妃。”

  “太后这是哪里话,臣妾惶恐。这...这事宜早,臣妾这就回宫准备准备。”

  “嗯,去吧。”

  舒太妃与宝和公主走后,辛嬷嬷递上茶水,含笑着说:“果如太后所料。”

  “不枉费我同意宝和去豫承书院,这孩子没辜负我的心意,还真针对兜儿。”慕听筝润了口茶,温热的茶水滋润了她说的gān渴的嗓子。

  “册封姑娘品阶的事由舒太妃提出,又有舒太妃的兄长在朝中呼应,想来这事儿会容易许多,也没人敢多非议。”辛嬷嬷感叹道。

  慕听筝莞尔一笑,“等会儿让云盏去挑一些上好的首饰送去舒太妃宫里,权当哀家的谢礼。”

  “那,太后想给姑娘什么品阶?”

  慕听筝垂眸细思,“郡主吧,公主之下的品阶,旁的我瞧不上,封号、封号,不如这封号让霖儿亲拟,分量更重些。”

  霍伯霖一听说母后让她给慕听筠拟封号,立马行动起来,苦思冥想出几个,就拿来给慕听筝看。

  慕听筝眼神掠过一个个既好听又尊贵的名号,停留在其中一个。

  “就这个,福宜吧,咱们兜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福气适宜,上天也不会嫉妒将她收走,压得住。”慕听筝点了点‘福宜’二字,她听说过许多福气重反倒活不长久的例子,因此对霍伯霖亲自教养,对小妹也是上了心。

  第9章 同行

  太后身边的辛嬷嬷与礼部侍郎来宣旨时,慕听筠正对着一碟樱酪苏大快朵颐,听到朝雾匆匆过来禀报,她迷茫的抬起脸,唇边还沾着碎屑。

  “特地让我过去?”

  “是,夫人还jiāo代让姑娘换上新衣,姑娘时间紧,请快些。”朝雾素来稳重,这会儿却是急忙忙的。

  习嬷嬷用湿帕子将慕听筠的小手和嘴角擦gān净,应道:“姑娘里衫是刚换的,换了襦裙即可。”墨芜已经进房去取衣裳。

  前院正堂,宁国公对礼部侍郎端的圣旨十分好奇,几次想打探内容,都被礼部侍郎不轻不重的话挡回去了。

  “宁国公莫急,等慕三姑娘来了,就知晓了。”礼部侍郎对待宁国公礼数周到,态度算不上敷衍,但也谈不上尊敬,反倒对宁国公夫人更恭谨许多。

  文嬷嬷也只与宁国公夫人说话,话里话内都是说太后对慕三姑娘的喜爱之意。

  慕听筠很快就被牵过来了,她乖乖对文嬷嬷和礼部侍郎行过礼,方被宁国公夫人牵到身边来。

  “慕三姑娘瞧着确实玲珑懂事,宁国公夫人真是教女有方。”礼部侍郎笑呵呵道,没忘记当今太后可是宁国公夫人的长女。

  “许侍郎过奖了。”宁国公夫人抚摸慕听筠的发丝,笑容宜静满足。

  许侍郎起身,正色道:“既然慕三姑娘也到了,下官就颁旨了。”

  宁国公和宁国公夫人依礼跪下接旨,慕听筠瞅了瞅娘,学着模样跪下。

  “奉太后懿旨,宁国公府慕听筠,柔嘉知礼,弘行孝善......”

  慕听筠听得晕晕乎乎,简直不相信懿旨里描述的人是她,直到她听见‘特册封为从一品郡主’时,立即打起了jīng神。

  郡主诶,这可是实打实的品阶,再听下去,慕听筠未料到长姐居然给的是实封,划分了三百里封地给她。

  宁国公夫人也是讶然,她大概猜到一些,但压根没想过长女会给兜儿郡主品级。宁国公先是呆了呆,没想到长女真的下懿旨了,而后想到国公府里有郡主,品阶相同,这可真是乱套了。

  慕听筠毫不在意亲爹青白jiāo加的脸色,待礼部侍郎和辛嬷嬷走了之后,喜滋滋的捧着腮帮盯着懿旨瞧,前世她是及笄后才被封郡主,这辈子提早了几年,就能多威风几年。

  未几时,夙京城的世家贵族几乎都知晓,太后封慕三姑娘的懿旨今日就已经进宁国公府。

  夜色稍晚,朦胧的星河仿佛薄如蝉翼的丝绸,蒙在空中,光芒暗淡。有道身影,在月光下快速移动,很快转进城西一座孤零的宅邸中。

  “最近皇城有何大事?”推开房门,一个墨色长衫的男人坐在桌边,听见动静,朝他看来。

  月光浅浅,映出来人的一条伤疤的半边脸,他垂头恭谨道:“江南两族各派一位公子,公仪家的嫡长子在翰林院挂职,现在豫承书院授学,夏侯家的那位,却被安置在太乐府。”

  “嗯,听闻公仪疏岚颇有文采,可是当真?”坐着的男人嗓音沙哑,像是砂砾磨石。

  “听他授课,的确优于旁人。”

  墨衣男人沉默稍许,“先莫要打草惊蛇,可还有其他?”

  “太后今日下了懿旨,册封慕三姑娘为从一品郡主,封号福宜。”

  凉风chuī得窗户‘吱呀’一声,墨衣男人警觉一瞥,察觉到无事后也并未松神,“宁国公虽然是个没用的,但其长子戍守边境,其二、三子各有朝职,不可小觑,这慕三姑娘可留给小主子,当有大用,你用些手段也罢。”

  “是,属下谨记。”

  墨衣男人起身,缓缓走到窗边,若是看的仔细,能瞧出他的腿略有趔趄。他将窗户合上,粗粝的手掌如同枯棕树皮,出言道:“你回吧,一个月后,还是这个时辰,地方会另行通知。”

  翌日一早,习嬷嬷就将慕听筠唤醒,一边为她擦gān净白嫩的小脸一边说:“姑娘,豫承书院的进书日,您得四五日才能回来,这段时日切忌莫要吃鱼鲜,莫要跑山里玩耍,若是有甚不妥,就让墨芜回来说一声。”

  “我知晓,习嬷嬷。”慕听筠打了个小呵欠,她昨晚兴奋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现下还未醒困。

  习嬷嬷无奈,叮嘱她,还不如叮嘱墨芜来得放心。

  直到出门,慕听筠才有了jīng神,在前后院间的二门处没看见慕听策,一问之下才知三哥哥在府门前等她。

  她又小跑着到门口,刚要呼唤三哥哥,一张目望见他身边的人,及时踩住了脚步,收话收的太快,反把舌头咬了。

  慕听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兜儿,你捂着嘴巴做什么?可是偷吃了什么?”

  “你才偷吃......”慕听筠眼泪花花的,说起话来也不清楚,偷偷瞧了眼三哥哥身边的人,gān脆闭口不言了。

  慕听策奇怪,却不好问,转而对公仪疏岚道:“我赶着回少府,小妹就拜托公仪公子了。”

  啥?慕听筠眼睛瞪得圆滚滚,三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慕听策走过来拍拍妹妹的额发,“少府有事,我需得去一趟,恰好公仪夫子也要去书院,你们就同路而去吧。”

  “不......”慕听筠抓住三哥哥的衣袖,还未把话说全乎,慕听策已经对公仪疏岚拱手一礼,抽出袖子翻身上马了。

  慕听筠看看疾驰而去的三哥哥,再瞧瞧静默不语的公仪疏岚,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学生见过公仪夫子,就、就劳烦夫子了。”

  “顺路罢了。”公仪疏岚并未多言,久安牵过马来,他一撩下袍,利落上马。

  慕听筠转了转眼珠子,看这架势,公仪夫子也不是什么文弱公子嘛。她想着,也乖乖爬上马车。

  一路无言,慕听筠几次将马车车帘掀出一个小角,偷觑公仪疏岚,每看一眼,心就跳的更快更乱。

  她捧着不听话的心,哀叹,还是害怕啊。

  马和马车都停在山阶之下,约莫是他们来得晚了,路上只寥寥三两人。慕听筠从马车下的矮凳上跳下来,深吸一口气,准备爬山阶。公仪疏岚已经抬步,她想了想,就跟在公仪疏岚身后三四步阶梯外。

  久安在马棚拴马,系好绳索后,转脸一瞧,差点笑出声来。慕三姑娘笔直的跟在自家公子身后,亦步亦趋,公子一步,她就一步,远远看着,像是公子的小尾巴。

  公仪疏岚虽未转身,但身后气息波动,他还听得出来。他黑眸深色微敛,蓦然有些好奇,究竟是何种噩梦,能让慕听筠怕他至此。

  他故意停下步子,埋头苦走的慕听筠一个没注意,直接撞了上去,娇小的身子往后一仰,墨芜惊叫一声,忙张手去扶。但动作更快的,是公仪疏岚。

  松开手,公仪疏岚声线清凉:“走路要用眼睛。”说罢就转过身去,继续前行。

  慕听筠一愣,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应了,内心却在怒喊:还不是你走的好好的忽然停下!

  摸了摸方才被他扶过的胳膊,她又情不自禁想到前世,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这会儿她长了记性,离他更远了几步,还时不时警惕的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不过还没看几次,她就有些晃神,连背影都这么好看的人,真的是天下少有呀。

  等到了书院门口,慕听筠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弟子礼,迫不及待的拉着墨芜走开。

  进书日是豫承书院独有的规矩,为期三日半,在这些时日内,学生都聚在明辉堂读书,每日读满五个时辰,一日三餐由书院的厨房提供,不因身份而有所徇私。

  开头半日,由学生们扫整学舍,以便夜间住宿,男女学生各留一名仆婢,住在外铺。

  公仪疏岚这半日无事,久安已经将他的教舍整理完好,出门去接他的兄长久泽。他看了一会儿书,隐约能听见学舍的嘈杂,他皱了皱眉,起身推门,准备去书阁。

  哪知他半路上遇见愁眉苦脸的许学官,反倒被拉倒厨房去,一路上尽在唠叨豫承书院这几日的忙乱。

  江南士族,大多都会教导孩子,君子远庖厨,公仪家亦如是。他便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外等着,耳边尽是许学官的高嗓门。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菜还没运过来?将要闭院划账了。”

  厨房的管事厨娘也是莫可奈何,“今年添了不少学生,忌食太多,往日课时多做些任由他们选即可,但进书日是将饭菜摆放好每人的分量端进去,就比如慕三姑娘,不不不,听说现在是郡主了,她不能吃鱼鲜,可柳府二姑娘就喜欢吃鱼鲜,咱们总不能做得相同,若是吃出了问题,那可就不好办了,所以还得多多备一些。”

  “所以全子就买到了现在还未回来?赶紧派人去寻促。”许学官抹去额头的汗,愈发着急。

  “已经让阿力去了,许学官莫急。”管事厨娘忙应道。

  许学官忧心忡忡的从厨房出来,见着公仪疏岚就叹息:“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乱糟糟的,没办法啊。”

  “看得出来,许学官辛苦。”公仪疏岚淡声道。

  许学官也觉着自个儿真是辛苦,“你说那个方学官多好,整天就埋在书阁里不见人,书院的杂事都得我过问,唉。哦对了,公仪夫子是要去书阁,反倒陪我走一遭,真是多谢多谢。”

  公仪疏岚拱拱手,“无妨,那我去书阁了。”他是看出来了,许学官只是想拉着个人能诉苦。

  他步履舒慢,白衣轻扬,沉静的面容不似十八少年,多了几分稳重。

  将要走进书阁,他忽而沉下眉眼,抬起手来,敲了敲自个儿的额头。方学官惊讶的望着他,原来士族大家清修文雅的公子,也会做这么呆的动作?

  第10章 鱼鲜

  一连两日进书日,慕听筠打定主意,等进书日一过,就整整两个月不再翻书。

  晚间,一听见敲铃声,她立即将书合上,眼巴巴等着厨房的人过来放饭。每个人的饭食都各放在一个托盘内,托盘一角挂着刻有学生名字的木牌,还未多久,一个小丫头将她的膳食放到她面前。

  慕听筠拿起木勺搅拌晶莹软糯的白米饭,忽而她瞥见一旁的宝和公主望向她的眼神,她顿了顿,咧嘴一笑,“公主有何指教?”

  宝和公主没说话,垂头吃她的那份,再没朝她看过来。

  慕听筠捏了捏耳垂,心想她难不成是被长姐敲打过了,这些日子竟然没再找她的茬。

  “咦,鲜笋?”柳姑娘似乎有些疑惑。

  她旁边的徐家二姑娘舀了舀汤,也模样惊讶,“鸭汤?”

  挑食可不好,她多乖,娘让吃什么就吃什么,慕听筠摇摇头,继续搅拌碗里的米饭。

  教舍,案几上的蜡烛被风chuī得忽明忽暗,久安忙将被风chuī开大半的窗户掩好。他刚碰到木窗,忽听身后‘啪’一声书合上的声响,他迅速收回手,道:“公子要chuī风,那就不关窗了。”

  公仪疏岚摆摆手,“我出去散散步。”

  久安刚要问要不要他跟着,公仪疏岚已经出了门。他挠了挠头,书院的地图公子看了百十来遍,应当是记住了的。

  公仪疏岚负手走在黑夜中,一袭白衣尤其显眼,明书堂用完暮食的人三三两两走在回学舍的路上,远远见到他都吓了一跳。

  他走近明书堂,站在外面扫了一眼内堂,并未瞧见他想见的人,刚好乔涴琤从内里出来,行礼道:“公仪夫子好。”

  “慕听筠呢?你二人关系不是一向极好?”

  乔涴琤愣了愣,“她似乎有些不舒服,说要走走,一会儿再回学舍。”

  公仪疏岚沉下面色,又想到之前他从厨房经过,望见宝和公主侍女在那儿。他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乔涴琤担忧的自言自语:“难道兜儿做了什么将夫子气着了?”

  在从学舍回来的路上未瞧见她,公仪疏岚就往较为僻静的地方行去,还未走一炷香的功夫,就看见了走的摇摇晃晃的慕听筠。

  他神色更不好看,大步走过去,蓦然将她拉过来,不声不响塞了个朱色药丸进她嘴里,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吞下。

  慕听筠被吓得面色惨白,刚要说话,一股子要吐的欲望传来,她指了指喉咙,立时被沉默不语的公仪疏岚轻巧抱起来的面朝下横在他怀里,将暮食吐得gāngān净净。

  等她吐得泪流满面,总算没得可吐后,她缓了缓神,疑惑扑面而来。不过,她垂眸看了看横在她胸下面防止她摔下去的手臂,发觉她还未反应过来,心就已经开始紧缩了......

  或许是她吐完后一直没说话,公仪疏岚手臂轻动,调整了她的姿势。慕听筠只觉眼前景色倏地一转,她的视野更广阔了。

  她动了动,脸色一僵,如果感觉没错,她坐着的,是公仪疏岚的手臂?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竟然这般有气力,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

  “可好些?”公仪疏岚的嗓音在chūn夜竟有些温柔。

  慕听筠眨眨眼睛,“我...我怎么了吗?”

  瞬时寂静,公仪疏岚拉过两人间的距离,使得他们能够平视。他剑眉蹙起,沉声问:“你走路晃什么?”

  “我吃多了呀。”慕听筠摸摸小耳垂,总觉着,她刚说完这句话,公仪疏岚的脸色黑沉了下来。

  公仪疏岚深吸一口气,又问:“你暮食吃了什么?”

  “就是米饭,鹌鹑汤,还有一碟青蔬,这原本是阿琤的饭食,我跟她换的,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米饭里居然有鱼肉......”慕听筠说话声越来越小,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瞬时恍然。

  公仪疏岚已经面色黑沉的不像话了,她‘啊’了声,立马又说:“原来夫子以为我吃了鱼肉,不过夫子怎么知道我过敏。”

  “听说。”这两个字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慕听筠一抖,果然方才的温柔都是错觉。

  公仪疏岚动了动,慕听筠忙扒着他的肩膀说:“不不不行,我腿还软着,先别放我下来。”

  “...你要坐到何时?”

  慕听筠晃了晃腿,感觉好些了,才小声道:“那夫子放我下来吧。”

  她很快就被放下来,虽然公仪疏岚好似生气了,不过动作还算轻柔,没随手一扔。她手忙脚乱抽出手帕来擦擦嘴,心里念叨着她吐完还没漱口,公仪夫子刚才与她说话闻没闻得见。她眼珠子乱转,目光陡然停留在公仪疏岚的袖子上。

  慕听筠见他想走,一把拉住他,接收到他幽深的眼神后,立时指着他的衣袖,声音轻的仿佛能被风chuī散:“那个,夫子,你袖子脏了......”好像是她吐得秽物,在白衣上尤为醒目。

  公仪疏岚抬袖一看,眸光更冷了。

  慕听筠欲哭无泪,已经不敢看他的眼神了。公仪疏岚袖内的拳头握了又松,冷声道:“快回去。”说罢,他先举步。

  慕听筠忙小跑着跟上,走着走着发觉是去学舍的路。

  将要到学舍,公仪疏岚停住,侧过身子,意思让她自己过去。

  她走了两步,脑子一抽说:“我饿了。”

  刚说完,她就后悔了,捂着嘴巴冲他弯了弯眼睛,小跑着进了门。

  公仪疏岚静立一会儿,又抬袖看了看,薄唇抿起。

  而后慕听筠再未见过公仪疏岚,进书日一结束,她就迫不及待回宁国公府,在褚玉居饱食一顿后,回蓁姝阁的拔步chuáng上打滚。

  墨芜将要洗的衣服送去浣衣房,青雉就在屋里陪她。她在chuáng上滚了两圈,就伏着不动了,心中百转千回。

  总是这么怕他也不是个事儿,他还不知道要在豫承书院授学多久,并且他们还是邻居。她秀气的眉毛皱的紧紧的,忽然想起,她前世看过一本书,若要克服害怕感,就要直面害怕,愈是害怕,愈要与它在一起。

  她双肘抵chuáng直起上半身,侧脸对青雉道:“青雉,我问你一个问题。”

  “姑娘您说。”青雉正百无聊赖的扯桌布流苏穗子,闻言立马端正坐着看向她。

  “假如有一个人,嗯...就比如我,以前遇到过一个人,无意间让我倒霉了,可是他并不知道,后来在遇到这个人,我是不是应该忘记以前的事情,好好相处,毕竟,他以前也是无心之失。”慕听筠说出方才的想法,意图得到肯定。

  然,青雉抓了抓梳起的辫发,认真回她:“可是根据奴婢师傅教奴婢的,姑娘您应该远离那个让您倒霉的人才是,您想想,他既然以前就让您倒霉过,难保以后不会再害着您,再来个无心之失。这叫、这叫缘分天定?”她苦思冥想起来。

  慕听筠眨眨眼睛,虽然‘缘分天定’这四个字不知与这事儿有何关系,但青雉这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啊。

  晨醒,慕听筠心里有事,一夜未睡踏实,迷迷糊糊睁眼几次,等室内大亮后,她摇起chuáng头的铜铃,习嬷嬷很快进来了。

  “姑娘今日醒的这般早。”

  “我有事要跟娘说。习嬷嬷,我去娘那儿吃朝食,不用准备了。”她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伸胳膊配合习嬷嬷给她更衣。

  梳洗完,她晃了晃不甚清醒的小脑袋,慢腾腾朝褚玉居走去。

  宁国公夫人也已经醒了,她早十来年前就不让宁国公妾室过来请安,每日起得就晚些。她听见朝雾禀报后笑了笑说:“我的兜儿刚回来居然起的那么早,文嬷嬷今日的太阳是从哪儿升起的?”

  “夫人又说笑了。”文嬷嬷给她梳发,闻言也笑开了。

  慕听筠‘啪嗒啪嗒’跑进来,“娘,娘,孩儿有事要跟您说。”

  宁国公夫人一脸‘我就知道’,起身迎她,等她撞进怀里后,才摸了摸她平整的发髻,问她:“可是又惹了什么祸事?或是想要什么?”

  慕听筠想到公仪疏岚的衣袖,有些心虚,“娘,我把公仪夫子的衣服弄脏了。”

  “你这孩子,是做了什么?怎的把夫子的衣服都弄脏了?”宁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她的小脑瓜子。

  慕听筠gān笑两声,踩着矮凳上榻,将矮桌上的花生挪过来剥着吃,“娘您别问了,反正是要赔的,你允我今日出门去给夫子买一件吧。”

  宁国公夫人也坐过去,“你一个小孩子能买好衣服吗?我让晚霜去罢。”

  “不要,娘,得我亲自买,才能显出道歉的诚意嘛。”她‘咔嚓咔嚓’的剥花生,没剥几个就放弃了,剥的手疼。

  文嬷嬷端了碗丸子汤过来,见她还在吃花生,劝道:“姑娘,这花生未挑拣好,小心吃到坏的。”

  “无事无事,娘啊,你就让我去买嘛,总归是一番心意。”慕听筠期待的望着她。

  宁国公夫人哭笑不得,正要说她,宁国公从外面兴冲冲地走进来,朝雾跟在后面,一脸为难。

  宁国公夫人摆摆手,示意朝雾出去罢。

  “兜儿要买什么?”宁国公笑呵呵的,显而易见是有什么好事。

  慕听筠晃着腿,说:“我把公仪夫子的衣服弄脏了,要去买一件赔给他。”

  “这是应当的、应当的,那确实得去买一件,要多少银子,爹爹给你。”

  “老爷,”宁国公夫人打断他,“老爷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儿?”

  宁国公立马将方才的话抛之脑后,他咳了咳,绷住表情说:“是这样的,娄姨娘今早有些不舒坦,大夫过来诊脉,说是有孕了。咳,夫人,你照管内院一向极好,这娄姨娘,你往后也得多多照顾些。”

  “国公爷放心吧。”宁国公夫人面无异色,平静颔首道。

  慕听筠望着桌子上一碟的花生,拨拉开挑了几个,剥开后递给宁国公,笑眯眯地说:“爹爹,你吃。”

  宁国公笑着接过来,一把放进嘴里,刚咀嚼两下,脸色一变。

  慕听筠歪头看他,“爹爹,怎么了?不好吃吗?”她可是特地找了几颗黑坏的出来呢。

  第11章 讨好

  宁国公苦着一张脸,几步走到案几边要倒水喝,哪知一提起缠枝绕花茶壶,倒不出一滴水来。

  “老爷,热水还没来,这......”晚霜为难道。

  宁国公摆摆手,原地转了一圈后,急忙忙的冲出去了。

  慕听筠在母亲看过来后,颇为无辜的眨眨眼,“娘,我可以出去给夫子买新衣吗?”

  “你二哥、三哥都不在家,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宁国公夫人仍旧不松口。

  慕听筠用指头点了点下巴,“有青雉和墨芜在呢,不然我再带个护卫?娘啊,您就让女儿出去一会儿嘛。”

  宁国公夫人长叹,“行了行了,要去就去吧,给你一个时辰,申时出去,酉时回来,晚了一盏茶,往后一个月你都莫要出去了。”

  “母亲大人最好了。”慕听筠凑过去亲了她一口,蹦跶着跑了。

  她走了后,宁国人夫人吩咐晚霜道:“让慕怀跟着姑娘。”

  慕听筠有些日子没到街上玩耍,一到申时就跳出府邸,兴冲冲往裕辰街去了。她先是买了许多吃食,走一路买一路,很快墨芜和青雉手上拎了不少东西。

  墨芜瞧了瞧日头,劝她说:“姑娘,还有半个时辰,还是赶紧去布庄吧。”

  “啊?这么快,我还没买糖画呢。”慕听筠在心底比划了一下距离,闷闷不乐转向不远处的云琇布庄。

  “这位姑娘,您要买布匹,还是成衣?”她还未进来掌柜的就注意到她的穿着,瞧着就是世家姑娘,掌柜打起jīng神,马上换上笑脸迎上来。

  慕听筠环顾一圈,漫不经心道:“成衣。”

  “女子的衣裙在二楼,请。”掌柜作势要领路。

  “不不不,”慕听筠摇头,“我要看男子的,二十岁左右男子穿的,要白衣。”

  掌柜略微一愣,后反应过来,约莫是给家中兄长买的,又笑道:“那在后堂,这位姑娘且去瞧瞧。”

  慕听筠从未给男子买过衣裳装束,转了一圈后,她凝神细想公仪疏岚平日里的装束,小手掌一拍面前案板,“就这件吧。”

  白衣素纹,摸着衣料也柔软,公仪夫子应当勉qiáng看得上眼吧......

  一出布庄的门,慕听筠讶然往后退了一步,“霍...霍公子?”忽然站到她面前的竟然是手里拿着糖画的霍伯曦。

  霍伯曦眼神游离,又很快朝她看过来,“前几天不还喊哥哥?”

  慕听筠gān笑,那能一样吗?那是迫于公仪夫子的眼神压力,才勉qiáng英雄一次,厚着脸皮认亲。

  “喏,听说你很喜欢吃鑫源铺的糖葫芦和糖画。”霍伯曦把手里的糖画递到她面前,还扯出一抹笑来。

  慕听筠惊愕地望着他,虽说算半个亲戚,但他们只见过几面,还没这么熟啊。可是,这位霍公子,怎的对她笑得一脸‘和蔼’?

  霍伯曦见她久久不接,有些不自在的说:“原是给妹妹买的,不过回去估计就不能吃了,就送给筠妹妹了。”说罢,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筠妹妹?慕听筠愣怔开口问:“墨芜,我今年是十岁吧?”

  “自然,还有两个月,姑娘就十一了。”

  慕听筠满腹疑惑,刚走两步,又问道:“可是襄南郡王不是只有两个儿子吗?他哪来的妹妹?”

  墨芜和青雉面面相觑,合声说:“奴婢也不知。”

  莫不是霍公子中邪了?慕听筠疑惑重重的往家走。

  远远的,久安若有所思瞧着他们,身旁的久泽不耐问道:“你在看什么?看了这么久?”

  “跟慕三姑娘,不对,现在是福宜郡主了,跟她说话的好像是襄南郡王的嫡次子,我瞧着福宜郡主面色不太对,走走走,我下次再带你逛夙京城,咱先回去跟公子说说。”久安说着,就拉久泽往回走。

  久泽刚到夙京城,完全不知他在说什么,糊里糊涂的跟着走,还问道:“福宜郡主是谁?是公子喜欢的人?”

  “也不算是吧,”久安咕哝着,“福宜郡主才十岁,太小了些。”不过他娘说过,这世上还有种身份叫做童养媳嘛,虽然公子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养媳妇的人。

  “才十岁......那你巴巴的去告诉公子做甚?”久泽觉着弟弟的脑袋全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久安笑了笑,“我瞧着公子好像对这位小郡主不一般。”

  “或许是公子想起九姑娘了。”那位刚出生没几日就夭折的,公子的亲妹妹。

  久安敛了笑,沉默稍许后说:“你可万不要在公子面前提及。”

  久泽嫌弃的看了眼弟弟,没再说话。

  回到公仪府,久安绘声绘色的将路遇福宜郡主的事情说了。

  半晌,公仪疏岚懒懒抬眼,“因着这事,你用掉了一月一次单独出去的机会?”

  久安一拍脑门,哑口无言。

  一炷香后,久安蹲在角落追悔莫及,门房小跑步过来禀报说:“公子,福宜郡主在府门外。”

  “请到外堂。”公仪疏岚合上书,起身。

  慕听筠端端正正的坐着,腿上放着装有衣服的木盒,趁着公仪疏岚还未到的空档,苦思冥想她该如何对前天夜里的事儿致歉。

  只是,她一看见公仪疏岚,登时忘记自己酝酿许久的话了。公仪疏岚一身宽松白袍,墨发披肩,发髻上斜斜一支玉簪,眉眼清冷,恍若谪仙。

  公仪疏岚见她呆呆看着自己也不说话,略一挑眉,走到她身边,食指蜷起,朝她脑袋心一扣。

  慕听筠捂着额头瞬时回过神来,公仪疏岚已经错开她,坐到主位去了。

  “何事?”

  慕听筠忙双手捧起木盒,递到他身旁的木桌上,“我上次坏了夫子的衣袖,这是特地来还夫子的。”说到这儿,她眼神不自觉瞟向他的衣袖,不经意间瞥到他的手臂,又想起那晚她居然坐在上面,小脸倏地有些嫣红。

  公仪疏岚亦想起那晚,不过想的是他误会并qiáng使她呕吐的事儿,眼底沉了下来。

  他只看着衣服不说话,慕听筠有些紧张,想了想,她破罐子破摔地说:“起初原以为夫子是个冷清的人,未想到夫子并不如表面一般,往后学生会更尊敬夫子。”

  公仪疏岚看着她紧搓衣袖的手,内心无奈,淡声道:“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慕听筠长吁一口气,“夫子真是好人,那、那学生先回去了。”

  她快步走出外堂,刚好遇见久安,见他愁眉苦脸,她顺嘴问道:“你不是夫子的护卫?这副脸色是夫子欺负你了?”

  “福宜郡主说笑了。”久安qiáng打起jīng神应道。

  慕听筠从袖兜里摸出几颗花生塞到他手里,说:“我家庄子上种的。”

  等她带着丫鬟走了,久安剥了一颗花生塞进嘴里,两息后,他脸皱成一团,抓耳挠腮,飞身而起,使轻功去找水喝。

  晚间,公仪疏岚在烛光下翻书,手边放着一盏热茶,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壁。热气渐凉,他靠在椅背上,侧目看向一旁架子上的木盒,眸中深邃掩盖住沉思。

  慕听筠,他初时注意到她,是在刚授课时望见她不断躲闪、害怕的眼神,而后在树后听见她匪夷所思的梦,只觉这个小姑娘奇奇怪怪,顺着心意捉弄了一番。

  再之后总能遇见,才慢慢使得他生出好奇之心,她一边恨不得离他远远的,一面眼睛黏着他的面容,不时看呆,一举一动也不像是只有十岁的女子。

  他性子淡,无论在南方,还是到这儿之后,都鲜少与人来往。然,他常能偶遇慕听筠,在不同的境况下。到夙京城来是奉父命,他只打算尽到职责,可是慕听筠的存在感太qiáng,不知何时,就有些上了心。

  “公仪咺,她才是个十岁的孩子。”公仪疏岚喃喃自语,手指骨节叩了叩桌面,颇有些费解。

  慕听筠还不知有人因着她而陷入惑然,翌日一早,她站在几盘最爱吃的点心面前犹豫许久,才用帕子将两块梅花状青玉糕包起来,放进袖笼里。

  慕听策早已在影壁前等她,等她走过来便说:“我与母亲说了,公仪公子是豫承书院的夫子,你们正巧顺路,往后不如一同去书院罢?等哪日公仪公子不在书院授学,我再接送你。”

  “娘同意了?你跟夫子说了?”慕听筠瞪大眼睛,追问道。

  慕听策颔首,“我昨儿从少府回来与母亲说了之后,又到隔壁公仪府说了,公仪公子是个品性高洁之人,我们也放心。眼下,他应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慕听筠摸摸袖笼里的两块糕点,下定决心,既然往后还要同行,那就更要讨好了。

  “那快走吧。”

  慕听策没想到小妹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原以为现在才跟她说,她还会哭闹一阵子。

  公仪疏岚的确已经在他的府门前等候了,照旧是一身白衣,负手在后,看到她后面无波澜。

  倒是久安,他只觉舌苔又开始发苦了,经这一次,他认清这位小郡主,其实是跟自家公子一样的人:面上不觉,私下使坏!

  第12章 三年

  不过,慕听筠的讨好策略似乎并未见效,公仪疏岚是面不改色收了她的糕点,但她仅是在他授课时出了回神,就被喊起,罚抄了五遍一篇五百字疏论。

  她装作没瞧见宝和公主幸灾乐祸的眼神,气鼓鼓的坐下了。

  翌日,她去jiāo疏论,在教舍门前碰见久安。她瞅瞅久安,扁嘴问:“夫子在吗?”

  “夫子不在,郡主将疏论jiāo给属下就好。”久安这两日见着她就想起花生,苦不堪言。

  她将疏论jiāo给久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他:“你们家公子,是不是很不喜我?不然为何他吃我的青玉糕,却还罚我抄疏论。”

  久安立即反驳道:“郡主想多了,我可没见过公子对哪家小姑娘和颜悦色过。”

  慕听筠默然,这是连不喜都算不上嘛。

  久安想了想,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对,补说:“不过公子对郡主其实挺好的,许是将郡主当做妹妹了吧。”

  久泽刚好出来,听个正着,既是生气又是一脸我就知道。

  他生怕久安再管不住嘴什么都说了,忙上前道:“久安,公子应当要从书阁回来了,你去接公子罢。”

  慕听筠‘咦’了声,“你们长得真像,是双胞胎?”

  “是啊,不过他比我早点。”久安摸了摸头,有点儿委屈,他要是先钻出来就好了。

  久泽眼皮子直跳,一脚踹过去,“还不快去。”

  “去了去了。”这就是兄长的好处,挨打不能还手,久安又叹气上了。

  慕听筠听见敲铃声,冲久泽摆摆手,小跑着回堂上去。

  再往后的日子,她每日出门都要包几块糕点,巴巴的送给公仪疏岚,或是家里做了什么时新菜式,宁国公夫人也总让她送一份给他。

  渐渐之后,因着一直无事,久安又说了那样的话,慕听筠也没起初那么怕他了,反倒不知不觉的往公仪疏岚面前凑。

  不过让久安一直不解的是,每每福宜郡主过来一趟,自家公子总要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的日子并未过太久,慕听筠十一岁生辰那日,公仪疏岚擢升龙图阁直学士。

  外人只道是替皇上整理文书古籍的从三品闲职,而通晓官场的人皆知,这意味着的是皇上与太后借江南士族之手打压王公贵胄们势力的开端,公仪疏岚所担任的并非虚职。

  慕听筠只觉公仪疏岚渐渐忙碌起来,承豫书院他退了职,她几次奉母命送东西过去,也鲜少再瞧见他。

  宣德三年,龙图阁直学士公仪疏岚上奏改革学考有功,升正三品学士;

  宣德四年,边境的怀庆王起兵,宁国公府长子归德将军慕听褚奉皇命镇压,立下战功,升职大将军;

  宣德五年,怀化大将军慕听褚回京述职,暂居宁国公府。

  又是一年好chūn时,东风微暖,chūn溪鱼跃。宁国公府的湖边,有一个孩童,手里提着一条鱼,又笑又闹不停迈着小短腿往前跑。

  慕听筠擦了擦额角的汗,她脸颊如玉,眉心一点莲花花钿愈加显得灼艳,有几滴水珠从她粉腮边,顺着皓白的颈项落入淡青色衣领内。

  “没想到慎儿小小年纪,偷了我的鱼,跑得还挺快。”她提着裙摆,因着刚从湖边过来,裙摆浸了水,青色益深。

  墨芜笑着说:“慎哥儿毕竟是在边境长大的,想来夙京城同龄的孩童也是比不过。”

  “这倒也是。慎儿,姑姑不追你了,快回来。”慕听筠挺直纤细腰身,扬声唤他。

  慕知慎笑嘻嘻的跑回来,撞进她怀里。

  “哎呀,慎儿,你手里还有鱼呢,这下好了,姑姑一身鱼腥味儿!真是个小坏孩。”慕听筠见他还笑,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隔了一墙的公仪府,久安见公子蓦然停住脚步,也跟着一顿,耳边隐隐有女子的娇笑声,他瞬时明白了。

  “公子,说来,福宜郡主好些日子没来咱们府上了,您也许久未见了吧?”

  “郡主已是懂事知礼的年纪,往后莫要乱说。”公仪疏岚淡淡说道,抬步朝书房行去。

  久安挠挠头发,咕哝:“我也没说什么啊。”

  隔日,朝廷休沐,宁国公夫人在褚玉居摆了一桌膳食,慕家三兄弟凑在这儿,说一些朝堂之事。

  慕听褚的夫人顾雁笙喂了一会儿小儿子慕知慎,就让他到院子里玩,长子慕知谨年不过七岁,身正坐端,已经有小大人的风范了。

  宁国公夫人与顾雁笙说孩子的教养,慕听筠左右无聊,gān脆去逗默默吃饭的慕知谨。

  “……隔壁的公仪大学士不也是,两年多以前,他便是现今的职位,一直没再晋升了。”慕听诩不知前头说了什么,忽地提起公仪疏岚来。

  慕听褚虽是武将,常居边境,但朝堂上的形式也知之甚多,他应道:“那是因太后和皇上要重用于公仪大学士,他现在的职位正好,能帮太后和皇上处理许多边缘政事,又不被外人插手,况,他是江南士族之首家的嫡长子,背后亦有势力,若是再升一级,太后和皇上担心拿捏不了,成为第二个文宰相罢。”

  慕听筠竖起耳朵细听兄长们的话,听到此,小声嘟囔了一句:“夫子才不是这样的人。”

  慕听褚和慕听诩习武,将她的话听得分明,慕听褚笑道:“对了,听说公仪大学士还教过兜儿一段时日,难怪兜儿要替他说话。”

  “夫子真的是个好人,不过朝堂之上,迫于无奈罢了。”她说完这句话,垂头扒饭。

  宁国公夫人接着说:“我见过那孩子几次,不是个有野心的。不过你的哥哥们在朝堂为官,看的就得长远,你呀,也莫要由着性子。”后来几句话,是朝慕听筠说的。

  慕听筠‘哼’了声,放下碗箸,出去找慕知慎玩儿。

  “这孩子,都十四岁了,就是要定亲的年纪了,还是这么个性子。”宁国公夫人无奈摇首。

  顾雁笙安抚她:“也还小呢,况兜儿的性子我觉着挺好的,以后嫁了人,有咱们慕家,她也不会吃亏。”

  三个兄弟都不说话了,随着慕听筠年纪渐长,他们听到‘出嫁’、‘定亲’一类的话,都觉的刺耳的很。

  默了一会儿,慕听策轻声说:“放眼夙京城,能配得上兜儿的,我可没见过。”

  “往后再看吧,咱们好好替她相看便是。”宁国公夫人掩下忧思。

  慕听筠牵着慕知慎到暗香园玩,在花园里穿行了没多久,慕知慎就喊饿,揉着小肚子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行行行,墨芜,你去跟娘说一下,端盘点心来。”

  墨芜应了声,和慕知慎的丫鬟一同回褚玉居去。她看小侄儿已经沁出汗,gān脆抱着他到偏园休息。

  偏园里的花树,每逢chūn日,开得尤其灿烂。慕知慎看着看着,就指了指树,趴到慕听筠耳边小声说:“姑姑,我们爬上去看看好不好?”

  “嗯?爬上去?”慕听筠仰首看着横枝斜卧的花树,略一恍惚。

  等她回过神,慕知慎已经手脚并用开始爬树了,她忙想将他抱下来,只是他动作太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坐在了树gān上,还转过头来跟她说:“姑姑、姑姑,这边还有个大院子,你快来看啊。”

  “你姑姑早就知道了。”慕听筠回他一声,见四下无人,索性撩起裙摆,攀着树gān爬上去。

  慕知慎咧着嘴笑,还伸小胖手要拉她,慕听筠可不敢让他拉着,虽然许久不曾爬树,但好在还不算生疏。

  姑侄两坐在树gān上,晃悠着腿,暖风拂面,好不惬意。

  然,忽有两只鸟儿落在树枝上,慕知慎伸手去抓,一个用力,身子倏地往前一送。

  慕听筠反she性伸出胳膊搂住他,另一只手想抓住树枝,哪知滑了手。

  向后倒去的一瞬间,慕听筠闭上眼睛护住怀里的慕知慎,脑海里一片空白。

  两息之后,没有预期的疼痛,她睁开眼睛,入眼的是公仪疏岚冷清的面容。

  一如三年前,她又落入他怀里,免于受伤。

  花树的枝桠被她滑落前的气力,晃得花瓣纷落,星点的粉色落在他们的发上、肩膀,有一瓣落在她眼睛上,迫使她眨了眨眼,不同于chūn风的气息拂过,那花瓣轻飘飘挪了开来。

  慕知慎被吓得呆怔过后,察觉无事,再抬头看看接住他们的人,笑咯咯地说:“姑姑、姑姑,好看的哥哥。”

  “这个,你姑姑也早就知道了。”慕听筠喃喃道,忍不住呆看公仪疏岚,她真的很久未见到他了,上次还是年节宫宴上匆匆一瞥,仍旧是,怎么看都好看。

  公仪疏岚心底如同落叶点水,涟漪淡淡,只他面上不显,将她们缓缓放下来,整理好衣袖,后退两步。

  慕听筠被侄儿的笑声惊得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挪开了眼神,讷讷道:“夫子今日竟在府里了?”话一出口,她险些咬着自个儿的舌尖,这话问的,好似他故意避着她一般。

  “今日休沐。”公仪疏岚嗓音淡然,却比以前讲学时,退却了少年的沙哑,多了丝清越低沉。

  慕听筠抿唇,她一时激动,忘了今日休沐,三个哥哥都在府里呢,她琉璃般的眼珠子乱转,很想问之前她来过几次,怎的他这么忙总是不在府里。

  但一看到他的面容,慕听筠发觉,她问不出口,尤其是对上他的深眸,她就又忍不住陷进去,并且,方才他好像是将她眼皮上的花瓣chuī走的……

  慕知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拽了拽她的衣袖,稚声稚气地问:“姑姑,你为什么要脸红?”

  “……小坏孩儿。”慕听筠咬牙切齿。

  公仪疏岚眼底染了薄薄笑意,垂眸看向慕知慎,掩下眸内神思。

  第13章 消气

  “怀化大将军的孩子?”

  慕听筠点头,“慎儿,叫叔叔。”若是叫哥哥那岂不是还矮了她一辈分,那可不好、不好。

  “叔叔?哥哥?没胡子。”慕知慎指着公仪疏岚光洁的下巴,疑惑的大眼睛望向慕听筠,他还不大分得清,只记得爹爹的身边有许多胡子的都是叔叔。

  慕听筠只好低声跟他解释:“不是只有长胡子的才是叔叔,像你哥哥那么大左右的都是哥哥,但是跟你爹爹差不多的呢,就是叔叔。女孩子也一样哦,你看你不也是叫我姑姑,而不是姐姐嘛,哎,好像哪里不对......”

  道理哪里是这样,看着慕知慎被说的更是晕晕乎乎的,公仪疏岚眉眼间笑意愈深,冷清的眼眸触及她的面容,不自觉的沾染些许暖意。他入朝后,事务繁忙,加上他故意忘却,已记不清有多日未见她,直到眼下相距不过三步,他才发觉,确有段时日了。

  她较之上次遇见,容貌越发清媚,然性子还是活泼灵巧。他眼神一抬,随即怔住,她衣领处有一瓣花,在风中扶摇,似要坠进她的颈项,粉映雪肤,如同朱砂点青叶,妩致惑人。

  他抬袖轻咳一声,宽袍微动,“你们该回去了。”

  慕听筠一愣,这是在下逐客令?

  公仪疏岚一看她神色就知她想的是什么,面色无澜道:“隔壁在唤你们。”

  慕听筠仔细一听,果然听见墨芜的声音,她gān笑着说:“那、那夫子,我们回去了,慎儿,说叔叔再见。”

  “叔叔再见。”虽然还是没懂,但慕知慎乖巧的随姑姑的话说。

  “嗯。”

  慕听筠牵着慕知慎轻车熟路地朝公仪府门走去。

  两只色彩斑斓的鹂鸟落在枝头,叫声清脆婉转,公仪疏岚却觉着,尚不如方才女子嗓音,这样一想,又是心神不定。

  他蹙眉叹息,转身朝书房走去。

  久安捧着棋盘过来,见状问:“公子,您不下棋了?”

  “我还有些公文没看。”

  墨芜找了一圈没找到她们,正要去禀报宁国公夫人,却见她从垂花门走进来。

  她忙迎上前,“姑娘,慎哥儿,您怎么是从那儿回来?”

  “慎儿调皮,翻墙进了公仪府,不过好在没事。禾珠,带着他去吃点心吧。”慕听筠将给小侄儿的丫鬟,笑眯眯的回蓁姝阁。

  墨芜跟在她旁边,越瞧越觉得不对,“姑娘,您很欢悦?”

  “嗯,”慕听筠重重点头,“见到公仪夫子了。”她也不知为何,一见到他心里就很欢喜。

  墨芜笑着接话道:“公仪夫子刚来夙京城之时,姑娘还怕着,现在姑娘倒是总想着见公仪夫子了。”

  “那是后来我看出来了,夫子人挺好的,而且久安说他许是将我当做妹妹了呢。”慕听筠乐滋滋的,手指卷起耳边垂落的发丝不断摆弄。

  宁国公夫人很快得知此事,先将慕听筠训斥一番,才道:“往后也莫要唤他‘夫子’了,毕竟是正三品朝官。”

  “但还是‘夫子’顺耳些,娘,夫子是正三品的话,岂不是比我品级还低?”慕听筠来了兴趣,凑上前小声询问宁国公夫人。

  宁国公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又如何?公仪公子若是向你行礼,你可敢受?”

  慕听筠连连摆手,慌道:“我可不敢。”

  “那你问这做甚。”宁国公夫人继续翻看账册,不再理会她的咕哝。

  两日休沐日结束,慕家三子又开始早起晚归,慕听筠被宁国公夫人拘的很紧,几乎不许外出,除却去乔府或是外祖家。她自十三岁就不在豫承书院读书,而是在府内请女夫子教授女工、琴艺等,愈发出不得府。

  这日她突发奇想,反正公仪夫子不在府内,不如从他府邸借个道。她借个理由将习嬷嬷遣去帮她整理衣物,便让青雉和墨芜替她守着,摩拳擦掌攀上墙边的大树。

  “咦,夫子怎么在家?”墙那边是公仪府的盘花侧园,她一趴在墙头就看见了在树下翻书的公仪疏岚。

  她看了看天色,此时再快也应当是刚刚下朝,可夫子一身白袍,倒像是未去上早朝的模样,她抿唇,从树上顺着爬下来。

  “姑娘?”

  “我有些事情要问兄长们,今儿不出去了。”她纤眉皱的很紧,若有所思。

  慕听褚并非朝职,回来最早,刚踏进府就瞧见小妹小跑着过来。

  “哥哥,我有事要问你。”慕听筠拽着慕听褚的袖子,往影壁那儿走了两步。

  “何事?”

  “公仪夫子为何今日未去上朝?可是朝中有什么事?或者有人编排夫子的不是?”慕听筠连声问道,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焦急。

  慕听褚不想她是因着此事,应道:“嗯,昨日言官与礼部尚书弹劾公仪学士私毁先帝手迹,此事还在查,公仪学士被令暂且留府,不能上朝。”

  “私毁先帝手迹?什么意思?跟礼部又有什么关系?”慕听筠瞪大双眸,难以理解。

  慕听褚不知该不该跟她说朝堂之事,略一踌躇,还是回她:“即将农祭,据说当初先帝留下手稿,上述农祭事由,保留在龙图阁。礼部想要请出翻阅,却发觉其中少了半页,而那半页却在公仪学士的案桌上找到了。”

  “仅凭此,就能断定夫子私毁先帝手迹?荒谬。”慕听筠气急,拽着慕听褚衣袖的手也收的更紧。

  慕听褚忙将衣袖从她手中拯救出来,安抚她说:“皇上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这事情正在彻查。你对公仪学士还真是上心,比他还着急,他得知这个消息时不悲不喜的,朝堂为此争辩起来,他神色漠然到好似不在说他的事儿。”也正因此,他才更加坚信,假以时日,这位公仪学士定当不同凡响,指不定还能与文宰相对抗一番。

  “夫子向来如此。哥哥,我明日能进宫看看长姐吗?”慕听筠期待的问。

  慕听褚摇头,“恐怕不行,农祭、先帝手迹,还有北地之事,已经让太后和皇上很忙了,你就莫要去添乱了。放心吧,这事儿,我瞧着没那么简单。”

  礼部尚书徐匡祥曾是文宰相的门生,这事的缘末究竟,不到最后谁能知晓,不过太后长姐没唤他们叙说此事,应当是不想他们慕家卷进去。

  “好了,朝堂之事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懂的,你就乖乖待在家里,听话。”慕听褚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

  慕听筠魂不守舍的点点头。

  她心情正不好,偏生有人非要惹她。蓁姝阁门前闹闹嚷嚷的让她心烦意乱,她气得从锦被里露出头来,“睡个觉也不安生,是谁呀?”

  “是二姑娘,在门前嚷着什么‘抢了婚事’之类的话,习嬷嬷让人挡住没让她进来。”墨芜快步进来,将窗子掩上。

  “慕听璃?大好的chūn光不去伤chūn悲秋吟诗作赋,跑到蓁姝阁找不痛快,她是不是被爹爹宠傻了?”慕听筠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怒意,她掀开被子,趿着青面缀珠绣鞋撩起帘子,决意去消消火气。

  慕听璃年芳十六,正是说亲的时候,可她自小被宁国公宠坏了,身份低的看不上,身份高的攀不起,一直拖到现在也没定下婚事。

  慕听璃脸色发青,气得胸口起起伏伏,见到慕听筠,又是一阵子脑袋发晕,嫉恨的直咬牙。

  只见慕听筠一身鹅huáng襦裙,许是刚睡醒,一举一动还带着些慵懒之意,淡眉婉约,黑白分明的眼眸流转间璀璨熠熠,整个人都散发着柔美娇俏的气息,也难怪、难怪那样好的人也会被这一身皮相迷惑!

  “慕听筠,你莫不是狐狸媚子托生,专勾人、抢人姻缘罢!”慕听璃正在气头,又见正主,随即口不择言的怒骂。

  慕听筠挑眉,扯出一抹清妩笑意,“青雉,掌嘴。”

  青雉应声,上前两步,毫不怜惜的一巴掌甩过去。

  慕听璃未想她竟敢这么做,冲过来就要撕扯她,却被两个壮实的婆子拦得死死的。

  “慕听筠,你怎敢?!”

  “我为何不敢,”慕听筠扬起下颚,笑容极淡,“二姐姐口出污秽之言,可见平日里嬷嬷的教导并不好,既如此,我就先教教你如何说话,免得出去丢我们宁国公府的脸。”

  慕听筠眼神狰狞,人反倒镇静下来,她恨声道“慕听筠,你不就仗着你是宁国公府的嫡女,可你除了这个身份还有什么好!”凭什么她看上的人,只瞥见她慕听筠一次,就要反悔,她想嫁入高门世府,别人一听她身份就拒了!

  “我比你长得好看,”慕听筠眼睛眨也不眨的迅速回道,“哦,其实,我有这么个身份就够了。”

  慕听璃冷笑,“你也就皮相好,青楼花馆里皮相好的还少么!爹爹将我当做嫡女疼爱,而你呢,你只不过是占个嫡女位子罢了,我倒想看看,爹爹会将你许给谁!”

  “青雉,掌嘴。”

  慕听筠见她还没被打,就吓得撇脸,敛起笑意说:“你平日里在爹爹那里说我的不是,我无所谓,他的疼爱我也不稀罕,我的婚事更不劳你和爹爹费心,我身有郡主之位,婚事还轮不到他做主,自有皇上替我决定。”

  “慕听筠,你有什么好、有什么好!”慕听璃忽而恨起白姨娘来,她口口称称爹爹最爱的是她,可是却只是个姨娘,带着她和妹妹也只是个庶女。

  看着慕听璃被气得摇摇欲坠,慕听筠转身前补上几句:“二姐姐若真想找个好人家,莫要单单从容貌上着手,若是你瞧上的人知晓你嘴里这么不gān不净,心肠也不如在他面前显的那么好,你即便嫁入高门,也长久不了。不对,这话说早了,等二姐姐嫁进高门,妹妹在谏言吧。”

  听见身后丫鬟的惊呼,慕听筠长舒一口气,心里痛快许多。白姨娘算是个有脑子的,从不往她面前凑,慕听芮这两年也忽然老实起来,她是觉得有异,但也并不在乎,不过这个二姐姐,当真是把爹爹的疼爱太当回事儿了。

  慕听璃晕倒前牙关咬的死紧,慕听筠,这事儿我们没完!

  第14章 靠近

  心里舒坦了,慕听筠再午睡,却总是翻来覆去难以安眠。

  她索性起身,手指把玩着腰间坠着的镂金香熏球,凝神想了许久,提着群裾说也未说就跑出门,习嬷嬷惊得站起身,怎么唤也没用。

  “墨芜、青雉,快跟上姑娘,小心莫让姑娘摔了。”

  两个丫头应了声,随着小跑出去,习嬷嬷抚掌愁道:“姑娘今儿个,怎么有些不对劲。”

  宁国公夫人正在对前月的账目,听见朝雾的行礼声才抬起头,看见小女儿朝她匆忙忙走过来。她看了看她的身后,皱眉说:“怎么没丫鬟跟着?”

  “她们在后头呢,”慕听筠歇了口气接着说道,“娘,我想出府一趟。”她走的极快,发髻上的玉珠直到她坐下也仍旧持续晃动。

  “做什么?”宁国公夫人叹息,合上账册。

  慕听筠早就想好了理由,“马上阿琤的生辰了,我想给她买一份生辰礼。”

  “多久?”

  “一个时辰就够了,可以吗?实在不成半个时辰也是行的。”慕听筠双手合十,眼巴巴盯着宁国公夫人。

  宁国公夫人颔首,“那就一个时辰,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还是少出去抛头露面为好。”

  “我省得,那我就去了,谢谢娘。”慕听筠甜甜地说了声,一刻也不耽误,青纱云蝶绣花裙角翻动,脚步轻灵,没多久就出府去了。

  公仪疏岚午后照旧在书房翻书,手指搭在桌面上,时而蹙眉轻叩桌面,似乎在推敲思绪。

  “公子,福宜郡主翻墙过来了。”门外传来久安无奈的声音。

  “嗯,请她在偏园稍候。”

  日光披洒进书房,细小的微尘在空中漂浮,映照在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柔和起来。

  偏园树下,慕听筠手里捧着白烟氤氲的青花瓷杯,双目呆滞,瞧见他过来后眼睛一亮。

  公仪疏岚瞧见她的神色,如画的眉眼柔软些许,他走近后淡声问:“怎么又翻墙过来?有失仪态。”

  “夫子以前是教《通史》的,又不是教《礼说》。我给夫子带了东西来。”慕听筠将纸包推到公仪疏岚面前,并手指灵巧的将丝线解开。

  久安好奇的探头去看,一瞧,竟然全是些糖画、糖葫芦。他脸色一变,很想提醒福宜郡主,公子其实不爱吃甜,以前她送的糕点,都是公子一口苦茶一口糕点吃下去的。

  “夫子,有时候人心情不好,吃些甜食就好了,比如喝药,药是苦的,就得喝完药后吃蜜饯中和一番,就没那么苦了。”慕听筠绞尽脑汁,才磕磕巴巴说出不太明显的安慰言语来。

  “我家公子喝药从不吃蜜饯......”久安小声咕哝,被公仪疏岚的眼神一撇,瞬时消声了。

  公仪疏岚一见这满桌子的甜食就知她为何而来,又听她小心翼翼的话语,心底倏地多出几分愉悦,如雨后chūn笋冒出尖角,络续滋养生长。

  他面容清静,在慕听筠看来,却平添一些孤寂。她不知所措的揉揉小耳朵,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冥思苦想。

  “夫子,您若是无事,不如...我给你讲故事吧。”慕听筠忽而想到个‘好主意’。

  公仪疏岚面色不变,浅浅颔首。

  “以前我娘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山中有一智者,能为人解惑,声名远播......”慕听筠呶呶不休,不自觉坐得离他近许多。

  公仪疏岚凝目见她生机勃勃的模样,如珠似玉落盘的清脆嗓音就在耳边,只这样听她说话,心底的满足就彷若泉眼涌流,漫过心尖。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终于承认,慕听筠与他而言,确不与旁人一般。

  只是这感觉究竟是什么,他敛眉沉思,一时不得而解。

  半个时辰后,慕听筠说的口gān舌燥,公仪疏岚将他面前的茶推过去,她自然的接过喝了,正要再说,忽见墙头蹲了个人。

  “呀,我得回去了,不然习嬷嬷就会跟娘说。”

  公仪疏岚也瞧见墙头蹲着她的丫鬟,点头说:“小心些。”他喉间动了动,还是未能将‘以后莫要翻墙’这话说出来。

  “哎。”慕听筠冲他宛然一笑。

  眼睁睁看着娇俏的身影消失,他拂去心头的失落之意,吩咐久安说:“将笔墨挪来。”

  久泽上前要收拾石桌面上的甜食,公仪疏岚抬手阻了,他掰开一块糖画,慢吞吞的填入口中,霎时间甜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翌日,她睡醒后,去给宁国公夫人请安,正好遇见下朝回来的慕听褚,她顺嘴问了两句,就听他说今日上朝,审理此事的大理寺卿递jiāo奏章,阐明此事与公仪疏岚无关。

  “那,这事儿到底是谁做的?”她追问道。

  “还未说,不过大理寺卿的陆大人能力斐然,想来不会多久了。”慕听褚与小妹说完,转而与宁国公夫人说起农祭出行一事。

  过了两日,慕听筠就听说先帝手迹一事乃礼部尚书徐匡祥嫁祸,已被宣德帝下狱,择日再审,公仪疏岚不仅洗脱嫌疑,并升从二品枢密院事,以示抚慰。然,枢密院事离权力中心更进一步,并非抚慰这么简单。

  这些事,慕听筠不太明白,只怡悦于公仪夫子迁官,而后开始琢磨农祭偷溜出去的事儿来。

  农祭向来是大事,历代皇帝十分重视。农祭有三日,前日在农神坛祈福,次日皇帝亲自下田农耕,末日巡察抚慰百姓,方能返程回宫。

  慕听筠算算有些日子没见到皇帝外甥了,更是被拘在家里过于无聊,gān脆去找慕听策,让他带她跟着去农祭。

  慕听策一听她的打算连连摆手,“若是让娘知道了,非罚我跪祠堂不可,再说我那几日繁忙,不一定能顾及到你,若是你再有个闪失......”

  “没事儿,我不会乱跑的,最多在庄子上转一转,皇帝出行,戒备森严,我不乱跑也不会有事儿。”慕听筠努力要说服三哥。

  “你怎么不去找大哥、二哥,偏生每次这种事情都要找我。”慕听策欲哭无泪,正因她有个鬼点子就要拉他下水,从小到大,母亲舍不得责罚她,倒霉的总是自个儿。

  慕听筠调皮一笑,“因为三哥哥最疼我啦,你先将我带去,娘最近在忙二哥哥娶亲之事,暂且不会发觉我溜了,等娘知道了,皇庄之内她也不能再接我回去。你放心,我不会供出你的。”她踮起脚,拍拍慕听策的肩膀。

  慕听策面无表情看着她,是,她是不会供出他,因为根本不用,每每这种事,娘总是问也不问揪着他就一顿责罚。

  “三哥哥,你想想,如果我让二哥哥带我出去,最后挨罚的还是你,倒不如挨得心安理得一些。”慕听筠眨眨眼睛,目露狡黠。

  慕听策崩溃,妹妹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他能怎么办?只怪当年太笨,被哄一哄就顺着做了。

  慕听筠最终如愿以偿的换上男装偷溜出了宁国公府,在马车里一路颠簸到皇庄,等晚间她被慕听策带到慕听褚和慕听诩面前,慕听褚问都不用问,先是无奈软声跟小妹说了错处,转脸就抽出剑鞘对慕听策一顿好打。

  慕听诩也不劝他们,拉着小妹远离混乱的场面,对她说:“既然来了就算了,就在三弟这儿好好待着,三弟去跟我们挤,这三日我会让尤彧看着你,若是实在聊闷,就穿着男装在近处逛逛。”

  慕听筠老老实实地点头,从小打到三个哥哥里,她知道二哥哥最不好糊弄,也是心思最缜密的。

  慕听诩见慕听策被打得满屋子乱窜,终于出手制止,“大哥,算了,若是有人听到响动,还以为咱们这儿进了刺客。”

  慕听策重重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这样影响不好。”

  “不如回家再教训他,家里地方还宽敞。”慕听诩补充道。

  慕听策噎住,他就说二哥怎么会这么好心替他说话!

  皇帝祭天那日慕听筠老老实实地就在皇庄上绕了半圈,没多久就回屋子里待着了。次日,皇帝亲自下田农耕,她兴致勃勃想看霍伯霖耕地的模样,等官员们都走了,她支使尤彧去厨房端吃的,立时跑出来往田地里走,想着能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霍伯曦并无官职在身,起得晚了,磨磨蹭蹭往农田里去时,眺目看见有个朝这儿来的人,看着打扮,像是哪家的小公子,他便停下脚步,想等他过来,能一同做个伴儿。

  哪知,随着来人走近,霍伯曦蓦然睁大眼睛,喃喃道:“这人,怎么看着像筠妹妹......”

  慕听筠也望见了他,步子一顿,有些惊讶,还未来得及有其他动作,忽而从侧边的田埂上冲过来一个孩子,她忙不迭伸手相拦住他,然孩子的冲势太猛,直接也把她撞进了一旁的泥田里。

  泥水没过她半个身子,染得她衣服尽湿,全是泥渍。她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乌瞳弯成了月牙,她膝上趴着的小孩儿原本惊惶于撞了个衣着华贵的人,却见她笑了,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霍伯曦这是确定是筠妹妹无疑了,他含笑走近,伸出手来要拉她上来,“筠妹妹,快快起来。”

  慕听筠勉qiáng止了笑,摇首道:“不劳霍公子了。”她先扶了布衣孩子起身,她才慢慢要站起来,只是刚直起腰,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霍公子可否帮我唤个人......夫子?!”她惊讶的看向霍伯曦的身后。

  公仪疏岚看着她这一身láng狈拧眉道:“还不快上来,幸好是刚栽种秧苗的田地,若有麦梗你此时就不好受了。”

  “我腰扭了。”慕听筠委屈的说。

  公仪疏岚叹息,对霍伯曦道:“请霍公子转身,福宜郡主满身污泥,不宜入目,待郡主离开再请霍公子随意。”

  霍伯曦不情不愿的转过身去。

  他上前两步,衣袖落至手面,是她不至触到手掌,“上来吧,慢些。”

  慕听筠望着伸到面前的手,面上略有嫣红,她不自在的垂下眸子,抬手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掌。

  公仪疏岚稍一用劲,便将她拉了上来。

  闯祸的孩子等她上了田埂,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就跑远了。

  慕听筠扶着腰,‘嘶’了一声,真的是又酸又疼。

  公仪疏岚扶着她往院落走,半晌,凝声问:“为何不让霍公子扶你上来?”

  “......男女有别。”默了几息,她嗫嚅道。

  “我也是男子。”公仪疏岚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然慕听筠下一句话,让他须臾间深眸暗沉。

  “可是,夫子是长辈...吧。”慕听筠有些心虚,可有句话说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啊。

  公仪疏岚挑眉,手掌微微用劲,“长辈?”平淡的两个字里却好似蕴着风起云落之意。

  慕听筠感受到指骨的力道,踌躇不决,这时候是应,还是不应呢?

  第15章 雾月

  慕听筠两厢权衡后,讷讷地说:“不,您不是长辈...您是夫子。”

  公仪疏岚啼笑皆非,这语气好似他qiáng迫她似的,可说的话完全不甘示弱,自古以来,师长为尊,她这是变相反驳他呢。

  “你将要及笄了?”静了静,公仪疏岚侧眸看她。

  这是第一次公仪疏岚主动问起她的事情,慕听筠忙点头,后又小声说:“还有两个多月。”

  公仪疏岚有些恍惚,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该定亲了。”

  “还不会那么早,娘想多留我两年。”她手微微收紧,别过脸去,觉得与夫子说起这个话题有些别扭。

  好在公仪疏岚没有再问,田间小路崎岖不平,慕听筠发觉他总是让她平坦好走的路,而他原本gān净的皂靴踩在软泥矮草间,已经染了斑斑点点的泥渍。

  她偷偷瞥他一眼,仍旧是面容岑寂,看不出在想什么,她盯着他的唇,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夫子这样的美人,若是笑一笑,应当能魅惑众生罢…不行不行,光是想象,她就要走不动路了。

  还未走到住处,尤彧迎上来,焦急的说:“姑...公子是去哪儿了?怎么一身污泥?”作势要扶慕听筠。

  “她腰扭伤了,去请太医吧。”公仪疏岚稳稳的托着慕听筠,淡声吩咐。

  尤彧识得他,收回手恭恭敬敬行礼后,方朝着太医院落大步行去。

  “我扶你进去吧。”

  “嗯。”慕听筠捏了捏自己的小耳朵,克制不住总是想看他的脸,她哀叹一声,难不成她是遗传了爹爹,专爱看美人。

  公仪疏岚装作未察觉到她的视线,任由她时不时瞥一眼,在慕听筠看不见的角度,他唇角微勾,眉梢尽染笑意。

  他先前从未认为自己的容貌有多出众,然遇见慕听筠后,她时常有意无意盯着他,眸光凝滞,后不久好像反应过来,又会露出懊恼的表情。

  等到她进屋,公仪疏岚环顾一圈后问她:“你未带丫鬟?”

  “嗯,我一个人能溜出来已实属不易了。”她嘟囔着说。

  公仪疏岚蹙眉,“那你一个人能更衣吗?”

  “应该......可以吧。”慕听筠也有些不确定,可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了。

  “你先歇着,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完就出去了,慕听筠还听见他在门外吩咐太医晚些进去的声音。

  约莫一刻后,进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笨拙地行礼,“民女秀云,来给郡主更衣。”她还有些急喘,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谁让你来的?”

  “是一位大人,民女是庄上农家女子,郡主莫要嫌弃。”秀云有些害怕,虽然方才那位大人说了郡主人很好,可她仍是心底颤栗。

  慕听筠招手让她走近,笑着说:“有什么可嫌弃的,倒是我一身污泥。那位大人呢?”

  “民女不清楚。”没想到这位贵人这么平易近人,秀云放松了些。

  慕听筠扁扁嘴,没再说话。

  等她换了gān净的衣物,太医诊治后说是需要敷药,慕听筠就将秀云留下,好替她敷药。

  晚间时候,不知是白日落了泥地,还是换衣时chuī了风,她竟然发起烧来,黛眉紧皱,胡乱呓语,沉浸在噩梦里。秀云手无足措,跑到外面跟尤彧说,尤彧立即去拍二公子的院门。

  慕听诩听尤涑说是尤彧,立时从chuáng上坐起,一边系腰带一边沉声问:“可是姑娘有碍?”

  “姑娘夜半时起了烧,听伺候姑娘的丫头说,怎么喊也喊不醒,迷迷糊糊的。”尤彧随他的脚步急急禀报道。

  “去,禀告大公子和三公子,尤涑,去请太医,尽快。”慕听诩脚下生风,未多时已经进了慕听筠的屋子。

  他试了试慕听筠额头的温度,手心滚烫,他转身怒道:“姑娘烧了这么久你才发现不成?”

  秀云被吓得腿一软,险些跪下。

  “还不快去打一盆水来!”慕听诩烦躁的挥手让她下去。

  “兜儿,兜儿。”慕听诩轻声唤她,然慕听筠胡乱呓语,眼睛依旧紧闭。

  慕听褚和慕听策也很快赶过来,见状心急如焚,慕听策嫌太医来的太慢,亲自出门要去太医住的院子。

  公仪疏岚与慕听诩品级相当,就住在他旁边的院子。他素来浅眠,隔壁一有动静他就醒了。

  “久安。”

  守在门外的久安应了声,推门进来,“公子,怎么了?”

  “慕卫尉方才出去了?”

  久安挠挠头,疑惑道:“是,朝慕少府的院子去了,不过属下刚刚瞧见慕少府从怀化将军的院子里出来,匆匆忙忙的模样。”他先前一直待在院子里,并不知慕听筠在这儿。

  那就是慕听筠有事,公仪疏岚心一紧缩,薄唇抿起,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公子,这么晚,您要去哪儿?”不知是不是错觉,久安发现公子面色有一瞬间凝重。

  “我出去看看。”说话时,公仪疏岚已经穿戴整齐,迈步朝外走去。

  他出门正好遇见抓着太医过来的慕听策,更是肯定了内心猜测。他上前两步,本想拦住问明,然一转念,却默默跟上他们,直到院落门口。

  慕听褚看着病中的小妹难受,出来等候三弟和太医,未料看见了跟在后面的公仪疏岚。

  “公仪大人,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公仪疏岚颔首,“月下散步,瞧见太医过来,可是郡主病了?”

  慕听褚略一犹豫,想到公仪疏岚原教过小妹学问,算有师生之谊,便回道:“是,家妹夜半起了烧。”

  “郡主身子一向很好,怎会忽然起烧?”公仪疏岚想到白日她在泥田里摔了,莫不是因着这个?

  慕听褚摇头,“我也不知,看太医如何说了。”

  公仪疏岚心知此时他在这里并不妥当,但不知慕听筠的状况,他始终无法安心。还在踌躇间,慕听策大步走出来说:“徐太医在为小妹施针,好稳定情状,不过太医说他们少带了几种寻常草药,皇庄地处偏远,不好再去别处买药了。太医说北面的山上应当有其中三种,并不难找,其他的可以用别的草药药性代替。”

  “两位太医随皇上出行,竟然没有备齐草药?还是寻常草药?”慕听褚yīn下脸,攥紧拳头。

  “大哥,小妹要紧,跟太医算账不着急,反正他们跑不掉。两个太医年纪大了腿脚太慢,不过他们描述了草药的模样,我这就带人去山上找。”

  一直未出声的公仪疏岚凝声道:“此时天黑,月光朦胧,恐怕不好找,更何况你们还未见过草药的模样。”

  慕听策作揖问:“公仪大人有何高见?”

  “是哪几味草药?我略读过医术,虽不jīng通,但还算知晓一些。”这意思就是随他们一起去了。

  慕听策还在犹豫,慕听诩已经推门出来走到他面前,“我已经让赵太医将模样画了出来,不过公仪大人若是能去再好不过,此事烦劳公仪大人了。”

  “郡主曾是我学生,无妨。”公仪疏岚接过纸张,扫了一眼,心底有了数。

  慕听褚算了算时辰,说:“此事不好惊动皇上,你们能带去的人不多,策儿,若是找到就尽快回来,徐太医施针后,还是得辅以药用。”

  “我明白,公仪大人,请。”

  皇庄背靠山而建,茂密的林间湿气森重,树影重重,蜿蜒山路上不时窜过去些小动物,间或有几声鸟叫,凄冷的回响在寂静的夜间,让人心底轻颤。

  公仪疏岚将纸张留给慕听策,带着久安从另一边上山,好能快些找到。临走前,他特特叮嘱慕听策,但凡有些相似的都采摘下来,回去再行挑拣。

  夜间路不好走,山路尤甚。然公仪疏岚目光清亮,一面爬山一面四下搜寻,走得极快如履平地。他选的路并不是山人常走的路,但也正因此,他一连发现了几株岑草。

  “久安,你到那处去,一炷香后,在这儿见。”他想能快些寻齐,就让久安从别处去寻。

  “是,公子,那您小心些,有些石头沾了湿气,很滑的。”

  公仪疏岚随意颔首,攀住一块大石,与他分行。

  夜间的chūn风并不似白日那么令人心旷神怡,它掠过枝叶,飒飒作响的声音,使得人从心底打寒,忍不住疑神疑鬼。

  公仪疏岚一路搜寻,终于将三种草药都采摘的差不多,听见慕听策的哨声,才发觉他已经走得远了,还过了与久安约定的时辰。

  他扶着树木朝下走,倏地脚底一滑,转瞬间已经跌落下去。

  “唔。”公仪疏岚闷哼一声,手臂上一阵钝痛,他靠着树木,先是看了看手中并未遗落的草药,松了口气。

  约莫是他的动静太大,远远能听到有脚步声掠过来,还有久安的轻呼。

  他也不急起身,不忙应声。抬眸看着云后影影绰绰的月亮,他内心一个飘忽不定的想法却忽而明晰起来。

  他想,他是在意慕听筠这个小姑娘的,即便眼下还不及心悦,但长此以往,或许不需要慕听筠做什么,他就能沦陷进去。

  然,他更是发觉,他在放纵自己,任由慕听筠出现在他脑海心底,不挣不扎,甘心情愿。

  第16章 调戏

  未多时,慕听策骑马快走,出乎意料并未受到皇帝近卫盘查,临近官员所住的院落时,他看见一个青衣宦官,就明白了。

  “方元公公怎么在此?”

  方元行礼后笑道:“是皇上命奴婢一路打点,好让慕少府快些回来。”

  “皇上也知道了。”

  “自然,皇上很是担心福宜郡主,已经去看过郡主了。慕少府不要耽搁,快去吧。”

  慕听策马上作揖,驱马离开。

  送走皇上之后,慕听褚一直在外面等候,瞧见三弟回来,长舒一口气,“尤苌,快将草药拿给两位太医。”

  慕听策下马后,随手将缰绳递给小厮,小声对慕听褚道:“大哥,公仪大人从山上滑落,受伤了。”

  “受伤了?”。

  慕听策颔首,“是,我们一行人分散找草药,公仪大人找的比我们全。”

  “等兜儿好了,让她过府感谢公仪大人吧。”慕听褚看向灯火通明的院子。

  内间,慕听诩也听到这个消息,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慕听筠喝完药后,一觉睡到次日将近午时。她只觉被捂在锦被里,浑身汗涔涔的,却意外有种神清气慡之感。

  秀云端粥药进来,见她醒了,惊喜道:“郡主您醒了!太好了,民女这就去告诉三位公子。”说完放下木盘就往外跑去。

  慕听筠无奈,若是墨芜在此,定然是先将她扶起来披好罩衫,再请哥哥们进来。果然,慕家三子都止步在外间,没有进来。

  “兜儿,还有无不适的地方?”慕听褚急迫地问。

  “没有,我好多了,昨儿一夜想来三位哥哥辛苦了。”

  慕听策夸张长叹,“你无事就好,回去我也能少挨责罚。”

  慕听筠笑眯眯的,也不理他,侧脸看向从窗户细缝里洒进来的日光,问道:“看起来时辰不早了,皇上回宫了吗?”

  “早回了,特准我们暂留在此,等你醒了再回府。”

  “那我们回去吧。”慕听筠掩唇打了个呵欠,有些失望,此行一无所获,还平白生了场病。

  宁国公府上,听闻三位公子和姑娘回来,立时忙活成一团。宁国公夫人得知小女儿生病后,脸色一直不大好,得了讯后就亲自在内院门处等着。

  她一见到慕听筠还略有些苍白的脸就心疼的不行,催着她回蓁姝阁歇息,转而就命三子去跪祠堂。

  “兜儿小不懂事,你们也跟着胡闹!若是真的有什么事,你们一个个都不用回来了!去,给我跪祠堂去,暮食也不用吃了!”

  三个兄弟相互看了一眼,乖乖去跪祠堂。

  赶过来的顾雁笙牵着两个孩子,慕听褚抱抱小儿子,对顾雁笙柔声道:“好了,我去跪祠堂,你和孩子们好好用饭。”

  “我知道了,放心吧,娘就是心疼小妹,很快就消气了。”顾雁笙抚平他褶皱的衣领,婉约笑着说。

  慕听褚捏捏小儿子胖嘟嘟的小脸,举步追上走到前头的两个弟弟。

  蓁姝阁,慕听筠已经舒舒服服躺进被窝里,罗阿娘煮了汤来,墨芜一勺一勺喂她吃完,就扶着她躺下。

  宁国公夫人训斥完儿子们,便来看女儿,又免不了一顿嗔责,末了她说道:“今儿一早你二哥来讯,你昨晚病时缺药,是公仪大人给你找的药,为此还受伤了,还有皇上也去看你了,等你彻底好了,就去公仪大人府上致谢,而后再进宫一趟,你长姐一大早就派宫人送了许多补药来,也很担心你。”

  “等等,娘,公仪夫子受伤了?”慕听筠拉住宁国公夫人的手腕,娇柔的小脸上满是惊讶。

  宁国公夫人叹息,“是啊,你说说你,乱跑一趟害得多少人挂心。”

  慕听筠垂眸,丝丝缕缕的愧疚缠上心间,很是不好受。

  翌日,慕听筠一大早就起身去厨房,让罗阿娘做几道清口小菜,原本罗阿娘给她炖了jī汤粥,慕听筠也没喝,反让她装进食盒。

  “姑娘是要去哪儿吗?”

  “我去看夫子,我让习嬷嬷去跟娘说了,她还没回来,罗阿娘你多做几道菜。”慕听筠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手下动作。

  罗阿娘连连颔首,“好嘞,姑娘您站远些,小心被油烫着。”

  公仪府奴仆不多,门房迎慕听筠和墨芜进来后,就有一小厮飞奔去告知家主。等她们主仆走到肇珏院,久安已经在院门口候着了。

  “福宜郡主。”久安刚要行礼,就被慕听筠摆手制止了。

  “夫子呢?带我去见夫子。”

  久安领着她们进去,路上说:“公子听闻郡主前来,在隔间等候,这...这位姐姐能否在外等候。”

  “昭昭白日,为何要关门?”墨芜皱眉问。

  久安淡然撒谎道:“公子见不得风。”

  慕听筠摁着墨芜的手,“你在外等着我,我很快就出来了。”说罢就提着群裾进去了。

  墨芜暗暗着急,姑娘毕竟业已十四,不让公子跟着就算了,毕竟是邻居,可是怎能孤身进男子居室呢?她站立不安的在门口处徘徊。

  久安被她转的晕乎,忍不住出声说:“放心吧,我家公子不会对郡主怎样。”

  墨芜看他一眼,并不答话。

  慕听筠提着食盒转进隔间,就瞧见公仪疏岚半靠着软塌,下身遮被,一双清眸正望着她。

  “夫子......”慕听筠见他脸色苍白,小步挪到他面前,愧疚地说。

  公仪疏岚不动声色的凝望着她,轻启薄唇:“小伤罢了。”

  “夫子,您还未用朝食吧,我给你带了几道菜来,还有罗阿娘煮的jī汤粥。”慕听筠自觉坐到他旁边,将食盒里的菜式取出,放在他们中间的案几上。

  公仪疏岚定定的看着她,神思略一恍惚,很快归于清明,她这殷切的模样倒像是刚进门的小妻子,心心念念的都是他。

  妻子...公仪疏岚微微合眼,心底一片释然,从小到大他从未主动求过什么,然现在面对慕听筠,总是抑制不住的渴盼。

  只是,才十四岁,还是太小了些,他现在夙京城,还不算站稳脚跟,不能庇她左右。

  “夫子?夫子?”慕听筠叨叨许久,也没听他回话,好奇的趴在案几上,凑近唤他。

  公仪疏岚抬眼,明艳的小脸就在近前,懵懂地望着他,gān净的日光为她皎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意。

  心尖仿佛被柔软的小猫爪挠了一下,他微勾唇,食指蜷起,倏地叩在她脑门上。

  “呀。”慕听筠捂住额头,目露迷惑,显然不懂为何被敲了。

  “疼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慕听筠竟从简短两字中听出了暖意,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嗓音清脆:“疼!”

  “要不要我给你揉揉?”公仪疏岚剑眉一挑,似笑非笑。

  慕听筠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如此轻佻的话是从夫子口中说出来的,霎时不知如何反应了。

  公仪疏岚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嫣红小嘴也微微张着,他心下好笑,郁结两日的闷气烟消云散,唇角弧度更甚。

  慕听筠还未从他的话语中回过神来,望见他浅淡的笑容又是惊诧,不由得看呆了去,一双美目紧紧盯着公仪疏岚的面容。

  公仪疏岚作势又要敲她,慕听筠眨眨眼睛,反应极快的捂着额头向后仰去,“夫子!”

  “嗯。”公仪疏岚淡淡应声,她动作太大,绣蝶衣袖从她腕间滑落至手肘,露出白腻的小臂,他目光微微一滞,别过眼去。

  内室寂了一瞬,久安端着药推门进来,“公子,该喝药了。”

  “对对对,你先喝粥,然后把药吃了。”慕听筠一迭声道,将粥推到他面前。

  久安忽地灵光一闪,轻咳一声说:“公子,你喝药时小心些,别动着胳膊上的伤。”

  “夫子的伤在手臂?”慕听筠一愣,愧疚感又袭上心头。

  久安点点头,“公子,属下去给您整理书房。”他见主子看也未看他,便知他这做法应当合公子心意,暗暗窃喜着离开。

  慕听筠看着桌上的粥,原来夫子是手臂不便,方才才没动,她抿抿唇,自告奋勇地说:“夫子,我喂您吧。”说着就端起粥碗来,坐得更近些,舀了一勺作势要喂他。

  公仪疏岚宽袖下修长的骨指蜷起,他垂眸顺着她的勺子吃了,慕听筠立即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随着她靠近,清清淡淡的兰香萦绕在他鼻尖,直让人沉迷。简直就是在折磨自己,公仪疏岚轻叹,只是这折磨太过甜蜜,他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抑制内心的难耐。

  好容易一顿朝食打发掉,日头已经高升。公仪疏岚目光落在面前空碗上,状似漫不经心的说:“贵府的jī汤粥确比我府上的好,改日需得让他向贵府厨娘讨教一二。”

  “夫子喜欢?那我明日在让罗阿娘煮多些,罗阿娘手艺可好了,我让她再做些别的给夫子尝尝。”慕听筠眼睛晶亮,还隐约闪着骄傲。

  “太过劳烦了,罢了。”公仪疏岚声线低沉,带些软意。

  慕听筠立时摆手说,“没什么劳烦的,那就这样说了,夫子我该回去了。”阳光从塌边的小窗倾泻进来,显见时辰确实不早了。

  公仪疏岚颔首,“久泽,送郡主回府。”

  “那我回去了,夫子再见。”慕听筠从榻上起身,罩衫的轻纱随她的动作飘落曳地,掩住她虽青涩却玲珑有致的身姿。

  久泽将福宜郡主送回宁国公府门前后,行礼告退。一回到肇珏院,入目是站在外间桌边的公子,手执一封烫金请帖,状若所思。他想了想,就没将宁国公府门前停着永昌伯府的马车。

  慕听筠进门前还有些恍惚,回想夫子说的那句‘要不要我给你揉揉’,还是不敢相信。难道夫子在调戏她?不不不,她猛地摇头,夫子那么风光霁月的人,恐怕只是顺口一说。

  她兀自出神,没注意习嬷嬷就在二门处等候,一见到她就迎上来,略有些紧张地说:“姑娘,快些回蓁姝阁。”

  “怎么了?我要去跟娘请安。”慕听筠莫名。

  习嬷嬷着急的说:“不知为何,永昌候今日过府,说是为独子求亲,求娶的对象就是您!说什么您若是答应,永昌伯立马向宫里递折子,邓公子也来了,获老爷准说是去暗香园散步。夫人让我在此拦着您,莫要过去,一回府就立即回房。”

  慕听筠瞠目,脑海里瞬间闪过三年前在巷子里见到的那张脸,片刻也不敢耽误,提着群裾往蓁姝阁小跑而去。

  第17章 争婚

  宁国公府正堂,永昌伯正夸夸其谈,对福宜郡主满是溢美之词。宁国公听得十分高兴,不时附和两句,然宁国公夫人越听面色越不好,明明不了解女儿却说的天花乱坠。

  “永昌伯,他们并不大合适,听筠性格不好,将要及笄却还是小孩子脾气。至于邓公子,想必整个夙京城都知道,玩性很重,不沾家也是常有的事儿。”宁国公夫人压着脾气,已经尽量说得委婉。

  永昌伯gān笑两声,“这...这不都是还小么,指不定成亲后,益儿也会懂事许多。”

  宁国公夫人淡淡一笑,“我虽是妇道人家,目光短浅了些,但我好歹是养了听筠近十五年的娘亲,永昌伯也别怪我说话难以入耳,我辛辛苦苦将女儿抚养长大,不是让她去教会别人懂事儿的。况,令郎今年也二十有一了,不小了,据说还收了两房妾室,身为母亲,我却是想让女儿清清静静的嫁人。”

  这话就说的不客气了,宁国公尴尬的笑了笑,“那个,永昌伯啊......”

  “没事没事,我这也是觉着郡主虽然年纪还不大,但天资聪颖,慧然伶俐,若能有幸娶回家那最好,若是不能,咱两家关系也是照旧。”永昌伯脸色并未太大变化,依旧是笑呵呵的,好似没被宁国公夫人一番话惹怒。

  “永昌伯能这般想,那我们也放心了。”宁国公夫人不待宁国公说话,立时接话道。

  待送走了永昌伯父子,宁国公夫人唤住宁国公,肃容道:“老爷,兜儿是你的孩子不错,但这孩子的婚事有我跟太后操持,就不劳老爷费神了。老爷在外应酬,莫要说兜儿半字,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宁国公张口结舌,“我...我,这永昌伯不是我招来的啊!”

  “我知道,只是先这样与老爷说一声,老爷只需管好夕华苑的那两个姑娘即可,娄姨娘那儿老爷也多去几次,自她丧子,jīng神就一直不大好,整日盼着老爷呢。”宁国公夫人说完就施施然的离开了,全然不顾宁国公青黑的面色。

  永昌伯府,永昌伯一回来就将儿子打发回院子里,既然管不住,就眼不见心不烦。

  他疾步走向寝室,将门外的仆人驱散,小心翼翼关上门,转进内室,眼前正坐着个黑衣男子,手执一茶杯,闲适喝茶。

  “我已经如你所愿,前去提亲,而且被拒了。你该将那些东西jiāo还给我了吧。”永昌伯连连抹汗,按耐不住的急切追问。

  黑衣人铁面遮脸,挥手将一封书信扔到桌子上。

  永昌伯扑过去拿过来一瞧,“这、这就一封信,其他的呢?”

  “这次只是让你帮个小忙,其他的,待往后再还你。”黑衣人声音粗哑,说罢就从窗户闪出去,眨眼间没了人影。

  永昌伯追到窗边,面对空无一人的后园,又气又怕,手指哆嗦不已。

  翌日,请假未去早朝的公仪疏岚早早梳洗完,坐在案几后,一身惯常的白袍,玉冠束发,面容清冷贵矜。

  他斯里慢条地翻着面前下属递过来的公文,房门一动,他手指顿住,抬眼看过去。

  久安提着个食盒进来,一面将食盒里的粥菜取出摆好,一面低声说:“昨儿永昌伯到宁国公府求亲,求娶福宜郡主。”

  他偷偷一瞥瞧见公子瞬间沉下的脸色,立即补充道:“虽然宁国公府拒了,不过宁国公夫人也将福宜郡主拘在家里,轻易出不来,这食盒是她的婢女拿过来的。”

  “嗯。”公仪疏岚面色不虞,眼神落在一旁架子上的木盒,才将将好些,只没多久,他又陷入沉思。

  良久后,“久泽,随我出府一趟。”

  慕听筠在府内拘了几日,日日随林夫子学琴,烦闷的不行。她戳着碗里的米粒,又一次长长叹息。

  宁国公夫人面色不变,夹了一箸青蔬到她碗里,“既然林夫子跟着夫君回南方了,还未找到新夫子的这几日,你练完字后,就让习嬷嬷教教你女工,十四岁的女子,怎能连个帕子都不会绣。你看阿琤,人家绣的花就连宫里绣娘都称赞。”

  “我可不能跟阿琤比,娘,我今儿午后去乔府看阿琤可以吗?”慕听筠期待的问。

  “不行,”宁国公放下银箸,接过朝雾递过来的茶水漱口,忽而她手一顿,“这琴声,是从公仪府上传来的?”

  慕听筠凝神听,点头说:“是啊,应当是夫子弹的,在书院时,我瞧安夫子都向他请教过呢。”

  “可惜,若不是你年纪不小了,若是能跟公仪大人学琴也不错。”宁国公夫人虽是将门女子,但尚在闺阁时也是琴棋书画样样jīng通,一身武艺也令人折目。

  “儿子觉得,其实兜儿可以跟公仪大人学习一二。”慕听诩快步进来,向宁国公夫人行礼。

  宁国公夫人吩咐晚霜给他端座,而后问:“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早说,我们也等着你一起用饭了。”

  “只是回来取个物件。娘,今年的紫薇花宴据说是长姐要为皇上选妃,要让众位千金献艺,兜儿虽不会进宫,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慕听诩含笑道。

  宁国公夫人沉吟,“紫薇花宴与兜儿的及笄日差不多吧,还有不到两月,她这琴艺学了这么久尤是不妙,不知公仪大人可愿教她月余。”

  “此事,我去问问公仪大人吧。”慕听诩摸摸妹妹的发辫,起身离去。

  慕听筠狐疑的目光一直追随二哥哥的身影直到看不见,她默默扒了口饭,总觉得二哥哥好似有所yīn谋。

  次日她要进宫,照旧是宫里来了景寿宫的大宫女接她入宫。慕听筝时不时让人去问,听说小妹已经进了正门,便让辛嬷嬷去接。

  “长姐,长姐。”慕听筠一进门,就叫着扑进长姐的怀里。

  慕听筝摸摸她的额发,柔声问:“身子可全好了?”

  “嗯,好了,让长姐担心了,霖儿外甥呢?”慕听筠环顾一圈,没看到皇帝外甥。

  “霖儿在跟襄南郡王议事,不过传信来,说是一起用午膳。吃早膳了吗?我让辛嬷嬷给你做了红枣糯米糕。”

  慕听筠眼睛亮晶晶的,不住点头,“那我要吃。”还似模似样的对辛嬷嬷说‘谢谢’。

  慕听筝看着小妹娇艳清妩的笑颜,以及那掩不住的纯质天性,她心下一叹,这样看着,确没人能配得上兜儿呀。那区区永昌伯,她从不曾看在眼里,儿子教导成làngdàng子,如何能与兜儿般配,能让她们疼若心尖的小妹下嫁。

  未过多时,就见宣德帝匆匆而来,他年纪虽小,但临政多年,眉眼间已经有了当权者的威严气势,明huáng色龙袍更添几分少年稳重。

  只他此时面目犹豫,瞟了眼吃的专心的小姨母,又将为难的眼神投向母后。

  慕听筝了然,启唇道:“兜儿,长姐给你做了身衣物,不知为何制衣司没送过来,这也正好,你随辛嬷嬷亲自去一趟,试试合不合身,再挑些其他的布料。”

  慕听筠转身瞧见霍伯霖,先是矮身行礼,“好,霖儿外甥,那我一会儿回来,希望你还在这儿。”

  “放心吧,我等你回来用膳呢。”霍伯霖慡朗应道,让方元也跟着去。

  待她们一行人离开景寿宫,霍伯霖才迫急地说:“母后,方才儿臣与襄南郡王议事,他向我透露了有意为幼子迎娶兜儿的意愿。”

  “曦儿?”慕听筝目露讶然,稍一深思后,她问,“霖儿觉得如何?”

  “堂叔父的这个儿子,一个月前已经通过了卫尉府考核。更重要的是,听闻他二十有二,一表人才,但身边还没添过女子。所以,儿臣觉得,比永昌伯之子好数百倍,与小姨母当配。”霍伯霖也是特地询问了一番,越想越觉得,有永昌伯之子这鱼目在前,更显得霍伯曦这珠玉卓绝,除却这如丝线般缠绕的亲眷关系,两人还是般配的。

  慕听筝无意识转着腕间的鎏金玉镯,心下各种思虑。诚然,曦儿这孩子她也略有耳闻,品貌俱佳,也是皇家子,她能时时庇护。只是,当年先帝留的那份圣旨,还有公仪疏岚这个变数......

  “容我想想,霖儿,用完午膳后,你将你二舅舅召进宫,母后有话要跟他说。”

  慕听筠跟着辛嬷嬷左拐右转,很快就迷茫起来,“制衣司很远吗?”

  “就快到了...姑娘,宝和公主在前头,还有公仪大人。”辛嬷嬷低声道。

  慕听筠张目一瞧,不远处果然是笑若娇花的宝和公主,身旁立着个玉树临风的官袍男子,正是将要出宫的公仪疏岚。

  “每每见到夫子,都笑得这么难看,夫子都不理会还巴巴的缠着。”慕听筠嘟囔,她时常进宫,偶有两次在等皇帝外甥从上书阁回来的路上遇到过,看着都是宝和公主说个不停,公仪夫子垂眸肃容并不应话。

  她狡黠一笑,举步朝他们走去,这次皇帝外甥不在,她决意亲自去拯救夫子于水火之中。

  第18章 踌躇

  宝和公主正是二八年华,模样俏丽,不同于还未完全长开的慕听筠,她身姿丰腴,仪态婀娜,腰间紧竖嵌玉勾金丝腰带,纤细有致身段一览无遗。

  她稍稍近前一步,追问公仪疏岚:“公仪大人何必这么早出宫?可是宫膳不合你口味?”

  公仪疏岚心底不耐,赓续后退,抬眼望见了宝和公主身后的慕听筠,又见她像一只翩跹蝴蝶,步履轻巧的往这儿来,他掩住眼中耽溺,拱手道:“宝和公主,时辰不早,臣该出宫了。”

  “可,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公仪大人呢。”宝和公主委屈的说。

  “公主想问夫子什么?”慕听筠笑眯眯的凑过去,潦草行礼。

  听见这个声音,宝和公主面上有一瞬失态,她咬着牙根侧身看向慕听筠,“福宜郡主怎的还唤公仪大人‘夫子’?有失礼仪。”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怎称得上有失礼仪?谢公主为臣女着想,公主多虑了。”慕听筠半真半假的道谢,心底纳闷,为何凡事都能扯到‘礼’,简直就是挂嘴边儿的。

  宝和公主心里呕得不行,余光瞥见她那张娇艳欲滴的小脸,更是恼怒,不禁冷笑着说:“本宫每日忙得很,无暇为他人着想,郡主还是莫要有先入之见。”

  “那公主忙吧,臣女不打扰了,夫子,您要出宫,正要顺路,弟子送你一程。”慕听筠面向公仪疏岚,轻轻眨眼。

  浓密而墨黑的睫毛彷如一把轻罗小扇,只轻轻一动就在他心底掀起波澜,公仪疏岚不动声色的眼神紧锁在她面上,微微颔首。

  宝和公主气怒,正要言语,反被身边的大宫女拦住,以眼神示意慕听筠身后一直含笑不语的辛嬷嬷。

  长长的青灰色宫道上,除却往来宫女侍卫,就只有他们一行人。慕听筠几次偷觑公仪疏岚,将走到宫门方问:“夫子,您现在还为霖...呃,皇上讲学?”

  “嗯,只是时辰较以前短了,”公仪疏岚注视她,忽而脚步一停,“郡主?”

  “啊?”慕听筠跟着止步,茫然的仰头望着她。

  公仪疏岚唇线稍弯,果见慕听筠眼神沉溺,表情懵懂。他眯起眼睛,视线停留在她嫣红的嫩唇上,心尖一阵悸动,嗓喉gān涩。

  微微闭了闭眼,他温声说:“你发上有一瓣桃花。”说着,抬起手来将那瓣桃花取下。

  随着清冽气味的靠近,他低沉的嗓音就在耳边,明明只是寥寥几字,却如同jīng心酿制的多年老酒,让人迷醉,慕听筠忍不住捂住耳朵,痴痴地望着他。

  墨芜简直要看不下去自家姑娘那副沉迷美色无法自拔的模样,刚要出声提醒,就见公仪大人食指蜷起,敲上姑娘的额头。

  慕听筠捂住额头,霎时清醒,还带了些可怜的神色,“夫子,您又敲我。”

  “我走了,郡主在宫里好好玩耍。”公仪疏岚官袍衣袖轻动,朝辛嬷嬷小施一礼,辛嬷嬷矮身回之。

  慕听筠过了好久回才过神来,不由得捂住面颊哀叹,对着夫子犯痴,简直没脸了。

  公仪疏岚步履安闲,走出宫门,已见久泽在那候着。他翻身上马,却不着急离开,手掌平展开来,掌心一瓣粉软桃花静静躺在那儿。

  他行经裕辰街的客家酒楼,远见永昌伯之子邓琚益在门口的台阶上披发乱袍,疯疯傻傻,高举着酒瓶往嘴里倒。

  他皱了皱眉,正要驱马绕行,忽听那男子张口呼道:“什么福宜郡主,她、她算哪棵葱,若不是她那脸蛋还不错,小爷会去提亲,呸!竟敢拒绝小爷,哪天小爷非将她压、压在身下......嗷!”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刃擦过他的左脸,留下一丝血痕。

  公仪疏岚踩着步子走去,寒霜覆面,眼睛里隐隐含着令人胆颤的杀意,骨节分明的手里还捏着一把短刃。

  邓琚益刹那间酒醒,惊恐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束手无策,撑着气势gān嚎,“公仪疏岚,你不过一个小小的朝官,竟敢、竟敢当街对本公子动手,你是不想在夙京城待下去了吧!”

  “呵,”公仪疏岚轻笑,俊美异常的面容却带了丝嗜血之意,“那又如何?即便你是永昌伯的儿子,但也是白身,我身负士族,杀了你,皇上最多夺了我一身官职,而你呢?”最后几句话,他附在邓琚益耳边轻喃,犹如chūn风拂过般的语气却让邓琚益冷汗涔涔,说不出话来。

  他此时内心错愕惶恐密密jiāo织,望着近在迟迟的男人,几欲不敢相信这是平日里冷清孤傲的公仪疏岚。

  公仪疏岚直起身子,从他身后的柱子上拔出短刃,‘噌’的一声让邓琚益又是一哆嗦。

  “若让我再听到你胡言乱语,这刃上就不会这么gān净了。”平静的语气里,全然是浓浓的煞气。

  公仪疏岚将刀扔给久泽,面目恢复一贯的淡然,策马离开。路上的行人纷纷让路,彼此相视一眼,更远离瘫在地面的邓琚益,夙京城处处是世族贵胄,沾染上一个都能让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苦不堪言。

  久泽搓搓脸,好容易一脸呆愣恢复正常,他有多久没见过公子发火了?上一次还是四年多以前,在公仪老太爷的排位面前,公子答应入朝,鲜见的怒容满目。

  霍伯霖政务繁忙,这两年,太后有意渐渐放手朝政,让他独自处理一些重要事务。不乏有挑拨离间者,但霍伯霖亲理朝政后,越发认清文宰相在朝中党羽众多,还有因他年纪尚幼而虎视眈眈的王公,好在内有贤煜亲王,外有外祖一族悍将,才使得朝廷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他也愈加亲近母后。

  用完午膳后,霍伯霖问了几个拿不定主意的政事,便要起身回勤政殿。

  “虽然事情多,但也要注意身子,晚些时候我让辛嬷嬷给你送汤,可得喝完了。”慕听筝叮嘱道,宛若寻常人家母子。

  “儿臣省得,兜儿你好好陪母后。”霍伯霖笑笑,带着方俅和方元离开景寿宫。

  慕听筠有午后小憩的习惯,慕听筝让云盏带着她去偏殿休息,她就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等慕听诩进宫。

  隐隐约约像是进了梦,烟幕如纱,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青草上,不远处依稀是一棵繁花点缀的紫薇花树,树下立着个身姿若松的高大男子。她缓缓走近,那人的面孔渐趋清晰,她捂住心口,那儿心跳紊乱到疼痛。

  “阿筝......”

  慕听筝蓦然睁开双眸,细细喘息,纤细的手指紧握,长长的指甲抠进手心。

  “太后,您怎么了?”雪映端盏茶跪在她面前,将她身上滑落的薄毯覆上她的膝盖上。

  慕听筝抿了口茶,气息舒缓许多,定了定神,将脑中不该有的思绪驱逐出去,她略显疲惫地问:“慕卫尉可进宫了?”

  “方才奴婢差人去问过了,已经进宫了,先去拜见皇上了。”

  “嗯。”慕听筝揉揉额角,勉qiáng打起jīng神来。

  小半个时辰后,雪映快步进来,“太后,慕卫尉求见。”

  “请到正殿。”

  慕听诩负手站在朱红圆柱旁,瞧见长姐过来,不慌不忙上前几步行礼,慕听筝挥挥手让他坐下。

  屏退宫人后,慕听筝开门见山说道:“让你来,是为了兜儿。”

  “臣这儿正好也有一件关于兜儿的事情要告诉太后。”慕听诩拱拱手道。

  “好,你先说罢。”

  慕听诩将永昌伯之子邓琚益当街rǔ没兜儿名声,公仪疏岚路过出手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说话间他便注意到,长姐的眼神幽幽冷厉。

  慕听筝沉吟稍许,“这个邓琚益,不能留在夙京城了,这事儿你经手。”

  “是,臣会让他后悔今日说的话。”慕听诩眉眼yīn郁难辨,唇角轻轻扯笑。

  “不过,依今日之事看,公仪疏岚的确对兜儿有心,只是这份心里掺了几分假意,咱们一时间还辨认不出。你可知,襄南郡王今日提及有意替霍伯曦求娶兜儿。”

  慕听诩并不意外,襄南郡王府常与宁国公府往来,每逢年节总让霍伯曦亲自送礼。而其态度殷切,让慕听诩留了心。

  慕听诩笑着说:“咱们的兜儿乖巧可人,自然所求者众多。不过这个霍伯曦,太后觉得如何?”

  “表面看来,相貌不错,后院清净,人也肯上进。”

  “若真是这般,那这门亲事确实可考虑。只是,公仪疏岚既然明确说了并不会娶皇家公主,反而单单只提了兜儿,他背后是南方士族,这事儿就不好办了。”慕听诩眉间成峰,显见烦忧。

  慕听筝苦笑着说:“我从未想过要将兜儿的亲事作为政治筹码,只盼着她这一生能够平安喜乐的度过,可天不遂人愿。私心里夙京城好男儿还是有的,霍伯曦确为佼佼者,他若真心喜欢兜儿,咱们也安心不是?更不提公仪疏岚可能还会回江南。”

  “偏生先帝留下一道圣旨,皇家与南平公仪家下一辈家主联姻,公仪疏岚却不愿尚公主。宫里现在适龄的仅有宝和公主一人,好在她们还不知情,我还可以想想法子。”慕听筝愁眉紧锁,兜儿亲事未落定,她心下难安。

  慕听诩喟叹:“兜儿还未及笄,本想谈婚论嫁还早,哪知忽然就成了摆在台面上的事儿。不管怎样,请太后暂且将此事压着,臣先调查霍伯曦一二,再瞧瞧兜儿的意愿。”

  “先这样罢,不过此事拖不得。”

  让宫婢送走慕听诩,慕听筝缓步走到偏殿,小妹睡得正是香甜,呼吸绵长。她轻触慕听筠嫣红的小脸,唇边泛起一丝笑。

  她少女时被迫进宫,无论先前有多少关于嫁人的美梦,全都支离破碎。而今小妹又将面临与她相似之境遇,她无论怎样也得护住她才行。

  第19章 试探

  慕听筠偷偷蹲在门外,努力撑着耳朵想听请宫室内的动静,口外守着的两个宫女一脸想笑又不敢的神情,跟在她后面的云盏也是满脸无奈。

  好像能听到一点儿了,果然提及了她的名字!慕听筠眼睛一亮,更往前凑,然她忽略了面前是虚掩的门,身子一歪就要趴进去。

  云盏眼疾手快半蹲下扶住她的肩,以免她真的摔了。

  好险好险……慕听筠不住抚心口,还抬头对云盏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云盏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敢保证,就在三姑娘偷偷摸摸靠近这扇门时,二公子就已经察觉了。

  果不其然,慕听筠正疑惑门内没了声音时,门倏地被打开。她仰首一看,gān笑两声。

  慕听诩似笑非笑地看着蹲成一团的小妹,问她:“兜儿,听到什么了?”

  “二哥,我觉得我可以解释的。”慕听筠缓缓站起来,蹲的久了,腿酸到如蚂蚁啃噬一般,起身到一半,没留神脚底下踩着裙裾,险些坐地下去。

  慕听筝啼笑皆非,“行了行了,云盏,快将姑娘扶进来。”

  等安然坐在了榻上,慕听筠左看看长姐,右看看二哥哥,主动jiāo代:“我这两日总觉得长姐有事瞒我,听说二哥哥进宫了,就想听你们说了什么,指不定我也能帮上忙嘛。”

  “你不添乱就好了。”慕听诩毫不客气反驳她。

  慕听筠扁扁嘴,不说话了。

  慕听筝看着小妹没心没肺的模样,与慕听诩对视一眼,后者眉心一沉,微微颔首。

  “兜儿,长姐想跟你说一件事儿。”慕听筝望着小妹一脸‘你们终于肯告诉我了’的神情,却笑不出来。

  “是有关你婚事的,兜儿这么大了,可有喜欢的人?”慕听筝试探地问。

  慕听筠面上笑容一僵,难不成长姐和二哥哥神神秘秘的就是因着她的婚事?她不可避免的又想起前世嫁不出去的缘由,很想磨牙。

  慕听诩忍俊不禁小妹咬牙切齿的模样,“怎么?看来咱们的兜儿没有心仪之人,倒是有恨极之人。”

  “二哥哥说笑了,”慕听筠瞬时面无表情,“长姐和二哥哥怎么突然提及此事来?我还未及笄呢。”

  “不也是快了,一家有女百家求,更何况是咱们兜儿,已经有人向我跟霖儿提及你的亲事了。”

  慕听筠呆住,不过一个转念也就想明白了,她苛待父亲妾侍、为人飞扬跋扈是及笄后莫名传起来的,只是她也记不清先前有没有人家上门提过亲了。

  她好奇的问:“谁呀?”

  慕听筝但笑不语,反而追问她:“兜儿现今可有心仪之人?”

  “现在……应该没有。”慕听筠接触的男性除了父兄,就只有皇帝外甥和公仪夫子,她在脑海里公仪疏岚的面容上停顿几息,果断清除,高风亮节的夫子,她可不敢想。

  慕听诩本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小妹娇憨的神情,他眼中掠过一丝趣味。虽然公仪疏岚说的斩钉截铁,但显然兜儿还没对他有其他情感,或者说兜儿还不知情滋味。

  那么,他公仪疏岚想娶兜儿,还早得很,也难得很。

  慕听筝笑笑问:“兜儿觉着襄南郡王的嫡长子霍伯曦如何?兜儿应当不陌生罢?”

  “霍伯曦……难道是襄南郡王提的?”

  “是,若是兜儿不喜欢拒了便是。”慕听筠只是想探探小妹的反应,并非让她一定接受。

  慕听筠张张嘴,想到前世因流言待字闺中,致使娘与兄姐伤神,她轻咬粉唇,犹豫着说:“我想想吧。”

  过了两日,慕听诩再次进宫,要接慕听筠归家。慕听筝让小妹先虽云盏去收拾东西。

  “咱们去御花园走走吧。”慕听筝的笑容意味深长。

  将近盛夏,花期瞬逝前,御花园的chūn色极尽绽放之美,其间嶙峋假山错落有致,幽曲的鹅卵石道上,点点翠叶铺洒。

  慕听诩不动声色的环顾一圈,开口问:“兜儿的婚事,太后怎么想?”

  “哀家已经让皇儿跟襄南郡王说了,暂且缓一缓。至于公仪大人,他公仪家与皇家有婚约,这是既定事实,至于何时履行,哀家也不能贸然使qiáng,都缓缓吧。”慕听筝从一座假山旁走过,曳地丝绸裙摆拂过山石,带走一丝微尘。

  一刻后,宝和公主带着婢女从假山里钻出来,满脸的震惊和欢悦。她迫不及待的提着裙摆跑回宫。

  阖宫上下,唯有她一个适龄公主,公仪疏岚只能娶她!宝和公主觉着此时仿若身姿轻盈,踩在云朵之上,满心满脑都是公仪疏岚俊美的面容。

  御花园内最高的凉亭内,重重幔纱被一只纤纤玉手撩开,慕听筝淡漠的望着宝和公主飞扬起的裙裾,唇边笑意冷凝。

  慕听筠如以往一样,又带了不少东西回去,她喜滋滋的向长姐表示过些日子再来,就随慕听诩出宫。

  站在宫门外,瞧见霍伯曦站在那儿,慕听筠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想不到该用何种表情面对他。

  霍伯曦已经大步上前来,向慕听诩行礼,慕听筠才反应过来他现今在卫尉府当差,也是二哥哥的下属。

  接触到他看过来的眼神,慕听筠恍然回神,手忙脚乱的行礼,也不看他,声音细弱蚊蝇:“我先上马车了,你们说话吧。”

  霍伯曦面上闪过一丝失望,欲语还休,但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在婢女的扶持下登上马车。

  他勉qiáng收回眼神,与慕听诩说了几句话,便入宫进值去了。

  远远策马而来的公仪疏岚望着宫门前的一幕,神色晦暗难辨,他轻抿薄唇,拽动马缰。

  “公子,您不进宫了?”好不容易跟上的久安,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见自家公子要折回去,惑然不解。

  回到宁国公府,她照例先去给娘请安,看见桌上一盘新鲜樱桃,她顺手拿起一颗填进嘴里,“好甜,娘难道是因为我今日回来特地买的?”

  “你想的挺好,不是咱们府上的,是向南郡王府送来的,你那儿更多呢。”宁国公夫人含笑说。

  慕听筠顿觉香甜的樱桃像是变了滋味,她眉眼低落,趴在桌上问宁国公夫人:“娘,您知道了是吗?”

  “是啊,前两日已经听说了,你长姐和二哥瞒得倒是厉害,不然我都不知襄南郡王提过这事儿。兜儿,你既是这副神情,可是不喜霍公子?”

  “也不是,大概是我还准备好谈婚论嫁吧。”

  宁国公夫人摸摸的墨发,柔声说:“兜儿,婚约嫁娶这种事儿是女子这一生不可避免的,但是嫁给谁,在咱们家,你还是能决定的,不要为了什么而嫁人,除非你真的欢悦那人。”

  “以前一直觉着你还小,就不曾与你提过。事到眼前了,才开始为你担心,是为娘的失策。兜儿,你好好想想,这偌大的夙京城,好男儿虽多,但娘希望你能嫁给你心悦之人。”就不必像她这般,在后院苦熬日子。

  慕听筠点点头,沉重地说:“娘,再让我想一想。”

  她一路闷声不吭回到蓁姝阁,刚进门就遇到迎面而来的罗阿娘,她手里捧着一碟樱桃苏酪,笑眯眯地说:“知道姑娘今日回来,特地做了这道樱桃苏酪。”

  “谢谢罗阿娘,放内室吧。哦对了,罗阿娘做了多少?给公仪夫子也送些去吧。”慕听筠挥挥手,吩咐着说,前些日子里她依旧习惯了府里做了新奇吃的,就给隔壁府上送去的习惯。

  罗阿娘看着姑娘无jīng打采的模样,拽过墨芜询问,然后者也不大清楚,只得无奈去让婢女送食给公仪府。

  小半个时辰后,公仪府内,永安抹着额角的汗转出肇珏院。

  永泽快步上前问:“如何了?”

  “公子还是不说话,直直的看着面前的一碟樱桃苏酪,看久了就合眼休息。”久泽挠挠头,自打公子忽然回府就不对劲,可他也不知为何,更令他疑惑的是,难不成那碟樱桃苏酪里有什么旁人参不透的秘密?

  久安喃喃自语道:“真不愧是公子!”

  第20章 恍惚

  而后接连数日,霍伯曦常以公务为由,过府宁国公府。渐渐夙京城有流言纷起,说襄南郡王之子有意迎娶宁国公府嫡次女,两家结亲在望。

  外面怎么说,青雉从小厨房过来时总会提一嘴,慕听筠心底一团乱麻,她害怕今生会如同前世那般,可是,她对霍伯曦并没有太多情感,只不过当做外甥家一个不错的人。

  每每霍伯曦前来,她都缩在蓁姝阁,一步也不踏出去。不过,也有她猝不及防时。

  这日,她在屋子里待久了闷得很,就带着青雉、墨芜到暗香园逛。哪知,还未走近,就瞧见了花树下对弈的霍伯曦和慕听策。

  她正要挪步,然霍伯曦忽地抬头看过来,见到是她,竟然就站起来了。

  慕听筠咬唇,只好上前,离着他们还有一段距离时,矮身行礼。

  霍伯曦看着日思夜想的少女就在面前,盈盈行礼,他的心犹如密鼓,一刻也无法安生。

  “如若无事,听筠先回房了。”慕听筠垂着头,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霍伯曦忙出声:“且慢,郡主。”

  慕听筠硬着头皮转身,“霍公子还有何事?”

  “五日后游夏园,可否与郡主同行?”

  慕听筠jiāo叠的双手不禁用力,她深吸一口气,蓦然抬首望他,正色道:“听筠有一事还想与霍公子说清楚,关于婚事,听筠现在并无嫁人的打算,起码近一年不会考虑,无关别人,只是听筠自己不想这么快就定亲。”她语速极快的将话说出来,心里舒坦了许多,可又情不自禁紧张霍伯曦的反应。

  霍伯曦先是一愣,随即笑开,“既然郡主这般说,那待郡主考虑婚事后,能否先考虑我。”

  “嗯?”

  “还有,如若严格算起来,我应当还比郡主矮了一辈,那以晚辈之名请郡主游园,应当也在情理之中。”

  “啊?”慕听筠眨眨眼,还能这样?

  一直充当透明人的慕听策扶额,谁说霍伯曦品性纯善。这一手的以退为进,巧妙的很。虽然兜儿话意有拒绝之意,但他现已晚辈名义邀小妹游夏园,他们同行一趟,在不明缘由的别人眼里,又是一番别意。

  晚些时候,宫内的慕听筝听到这消息,含笑摇摇头说:“到底还是个不知事的小女儿心性,不过兜儿亲口说的近一年不会考虑婚事,就拿这个与公仪疏岚说,他若是真心在乎兜儿,就不会在乎这一年,或者最后的结局。”

  “太后所言极是。”辛嬷嬷附和道。

  翌日,慕听筠还在酣睡,内室的纱帘掩住日光,浓淡相宜的兰香弥漫在拔步chuáng幔纱内,少女的脸颊彷如淡粉桃花瓣,呼吸绵长,嫣唇上翘,像是在做一场好梦。

  墨芜十分不忍心的伏在她耳边唤她:“姑娘、姑娘,您该起了。”

  慕听筠浓黑睫毛微动,刚睁开的乌瞳水光盈盈,她迷茫的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才嘟囔着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

  慕听筠翻了个身,露出一截雪肩,“才辰时末,我再睡一会儿,不用准备早膳了。”

  “姑娘,是二公子让奴婢来叫醒您,说半个时辰后,您须得去公仪府学琴。”

  静默两息后,慕听筠‘蹭’的坐起来,轻薄的丝绸长裙细带自她两肩滑下,她顾不得扶起,心急火燎的问墨芜:“二哥哥什么时候说过让我去夫子家学琴?怎么这么突然?”

  “这……奴婢也不知。”墨芜也不记得二公子与姑娘说过此事,可方才二公子忽然过来,就让她喊醒姑娘。

  慕听筠抓抓头发,“快,快将我衣物取来,要素净的,梳洗的东西呢?”一阵忙乱后,她梳洗完好的出现在悠哉喝茶的慕听诩面前。

  慕听诩懒懒抬眼看她,“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好好将朝食用了,我送你去公仪府,近午时再让人将你接回来,每日学满两个时辰。”

  “二哥哥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她舀起一勺乌jī山药粥,听见时辰宽裕,才松了口气,开始用朝食。

  小半个时辰后,惯常白袍玉冠的公仪疏岚对慕听诩拱手道:“慕卫尉放心,我会尽心教授她。”

  “这个,我自然相信公仪大人,另外毕竟男女大防,就让听筠的婢女随侍吧。”慕听诩指了指小妹身旁的青雉。

  公仪疏岚面色浅淡,“好。”

  四间纱幔轻飘的凉亭内,公仪疏岚和慕听筠相对而坐,青雉靠着柱子,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

  慕听筠紧紧盯着公仪疏岚骨节分明的手指,努力记下他教授的指法。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被公仪疏岚灵活的手指吸引,那些指法被抛之脑后。

  公仪疏岚即无奈又想笑,他十指平展覆在琴面,状似无意地问:“你兄长说你四日后不会来,怎么?要去游夏园?”

  “嗯,霍公子盛情难却。”慕听筠愣愣的回他,视线还胶在他的骨指上。

  公仪疏岚深眸愈暗,倏地起身,坐到她身旁,轻喃:“霍公子?”

  他低沉的嗓音就在耳边,慕听筠瞬时回神,不自觉的后仰躲开他的气息,讷讷道:“嗯,是、是霍公子。”

  “近来,你们似乎常来常往?”公仪疏岚倾身。

  慕听筠眼里全是他越来越近的俊逸面容,眼眸里细碎的暗芒,如同夜间璀璨星空……不不不,不对!眼下不是犯痴的时候!

  慕听筠晃头,更往后缩了缩,余光一瞥,却见青雉靠着朱红漆柱睡得正香。

  “真是,忒不靠谱了。”慕听筠恨铁不成钢,随着公仪疏岚的贴近,心慌得不行。

  慕听筠手肘一个没撑住倒在地面,她还未轻呼出声,脑后触及到一片柔软。她眼睁睁看着公仪疏岚一手护在她脑后,一手撑在她耳边,唇角微扬,两人间的距离唯剩一指。

  “夫夫夫子?”慕听筠完全没懂眼下的情状,只好小声的唤他,双手抵着他的胸膛。

  公仪疏岚凝视着她如小鹿受惊般濡湿的双瞳,和微微张开的嫩唇,胸膛之上彷如有两块烙铁,烫到心底,他不动声色的掩住眼中深邃晦暗,垫在她脑后的大掌动了动。

  他离她更近,近到慕听筠都放轻了呼吸,总觉着稍一动就能碰上面前的薄唇。

  她不安的攥紧手指,结结巴巴的说:“常来是…是有,但并无常往。夫夫、夫子,我说完了。”

  “傻,”公仪疏岚唇角微勾,“那你可心悦他?”

  “不曾。”慕听筠简直要哭了,她不明白两人如何成了这种姿势,夫子还问她莫名其妙的问题。

  像是小shòu的呜咽,公仪疏岚心尖泛软,手痒痒的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耳垂,“那我呢?”

  慕听筠瞪大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

  恰此时,青雉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好似要转过来看他们。

  慕听筠手忙脚乱的推他,公仪疏岚失望叹息,从善如流的坐直身子,还不忘将她托起来。

  青雉看了看亭子里,奇怪两人怎么坐在一起了,但她并不懂琴棋书画,打了个呵欠,又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

  慕听筠努力缩成一团,死活不敢再去看身旁的人,如坐针毡。

  公仪疏岚看着她几乎垂到琴面的额头,和绯红的小耳朵,还是决定不过于bī迫她了,免得小家伙再不敢过来。

  “来,我再说一些较难的指法,你注意记。”公仪疏岚的嗓音黯哑,他轻咳一声,将她面前的琴挪过来。

  而后,慕听筠满目不可思议的看着公仪疏岚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认真讲授指法和琴籍。

  但公仪疏岚一看过来,她立即低头,装作认真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习嬷嬷过府将慕听筠接回了宁国公府。前来收拾的久安发觉,公子似乎心情较前几日好了许多,不时轻轻拨弄琴弦,声音清脆悦耳。

  慕听筠一直到蓁姝阁,都是恍恍惚惚的模样,眉间紧皱,坐在窗边矮榻上,捧腮细想。

  墨芜进来奉茶,见她如此,疑惑丛生却不敢问,刚将龙眼茶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就听姑娘问:“墨芜,其实,我这是在做梦是吧?”

  “姑娘,您怎么了?怎么会是做梦?”墨芜不解,姑娘苦思冥想许久,就是在纠结梦?

  慕听筠捧着头哀声□□,转而脚步轻盈的从榻上跳下,卧到在拔步chuáng上,“不不不,我一定是在做梦,墨芜,我要睡了,不用准备昼食了。”

  墨芜怀抱托盘,怔了一会儿,见姑娘当真要小睡,只好退出内室。

  “对对对,不是有古人说,世间有梦中梦,梦里一切都很真实吗?我现在一定是在做梦,不然夫子怎会……啊呀呀!”慕听筠捂在锦被里,忍不住捶chuáng。

  夫子莫不是中邪了?之前的高冷清矜的夫子呢?他问她的又是何意?

  慕听筠翻来覆去,脑袋里全是公仪疏岚那时的言语,只要一回想,仿佛他的气息还在身旁。

  第21章 公仪晅

  “姑娘?姑娘?”

  慕听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含糊应声:“嗯,怎么了?”

  “姑娘,您昼食未用,还是早些起身用暮食吧,饿着身子可如何是好?”墨芜担忧的说。

  “嗯,好。”慕听筠揉揉眼睛,长长的青丝如同丝绸,自她颊边滑落。

  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膳食,因着慕听筠午间未用膳,罗阿娘特地做了许多她爱吃的。

  慕听筠夹起一箸jī丝苏皮chūn卷,刚要填进嘴里,忽地想起一事,“墨芜,我今天都做了什么?”

  “姑娘今儿只在隔壁公仪府学琴,回来后就一直睡到现在呀。”墨芜百思不得其解,姑娘今儿真的怪怪的。

  慕听筠顿觉毫无胃口了,原来,真的不是梦……

  待次日再去公仪府学琴,她一路上心底战战兢兢的,唯恐夫子还不正常,好在夫子这一日都认真授课,未有其他动作。慕听筠偷偷长舒一口气,没注意到公仪疏岚眼里不时掠过的笑意。

  接连三日,公仪疏岚极为规矩,琴艺上态度严苛细致,慕听筠慢慢将那日忘了,再回想起来,仿佛就是一场梦,一个恍然便是游夏园了。

  游夏园在夏至日,夙京城城南有一座皇家白鹭院,浩大湖泊上建房室、曲廊、亭台,更有奇花异草,怪形假山,柳荫清莲。每逢此日,白鹭院特准开放,文人墨客、世家贵胄便可进入此地,或设诗坛,或赏流觞曲水,或饮酒相聊,好不肆意。

  慕听筠自重生后,就不大爱接近水,她心知这般不好,就打算就着这次,好好改改自个儿的毛病。

  霍伯曦早一炷香的时辰就侯在宁国公府门前,待瞧见从内里缓缓走出的蓝衣少女,他面上露出惊艳之色。

  她虽然头戴幕篱,但长及手肘的慕纱并不能遮挡她逐渐长开的身姿,反而若隐若现,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浅蓝莲绣的云裳看着简单,然每每她莲步轻移,群裾处巧妙的绣文仿若水纹波动,遐意丛生。

  “郡主。”霍伯曦勉qiáng收回眼神,上前迎她,他很久之前就知她长大一定很美,现她还未及笄,就有如此佳容,不消多时,定能名动夙京城。

  慕听筠应了声,就扶着墨芜的手踏上马车。

  虽说是霍伯曦邀她游夏园,实则两人并不能总在一起,男女大防总是固有的规矩,白鹭院分设前院、后园,但中央有一处静谧水潭参树,设下石桌,也有男女心照不宣的落座此处。

  不过他们一同抵至白鹭院,就已经让人更坚信襄南郡王府要与宁国公府结亲的传言,霍伯曦扫过众人面色,微微浅笑,更柔声说:“那筠妹妹自消赏玩,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去。”

  筠妹妹?慕听筠一愣,先前不是唤她‘郡主’,今日怎又唤回来了?

  慕听筠很快被白鹭院下仆引进后园,乔涴琤早早到了,一面心不在焉地同旁的闺秀说话,一面不时瞟向垂花门。等望见袅娜而来的闺友,她立时同人话别,快步走到慕听筠面前。

  “兜儿,你怎么来的这么晚?”乔涴琤已经及笄,乔家主母拘得更紧,慕听筠因进宫、学琴这些事儿,算来已经有小段时日未见了。

  慕听筠拉着她走到一旁凉亭的美人靠坐下,莞笑着说:“是你来太早了。我听说乔伯母开始给你议亲了。”

  提及亲事,乔涴琤不禁脸红,嗔道:“虽然娘开始想看人了,不过还早着呢。”

  “那你可知,乔伯母近来看的是哪家公子?”慕听筠还记得前世她的丈夫,迫不及待的问。

  乔涴琤素来面皮薄,刻意不去问母亲,不过也并非不知,她仔细想了想,说:“好像是翰林大学士家的应公子,哎呀,我哪里清楚嘛。”

  “阿琤,那家公子可不是好人,你千万别嫁给他。”慕听筠紧张的,将乔涴琤的手都捏疼了。

  乔涴琤忙拍拍她的手,“好好,不一定就是他,兜儿你怎么知道那家公子不是好人?”提及外男,两人声音都小了许多。

  应公子是成婚后开始不加掩饰的不断纳妾,寻花问柳,现在他正妻未娶,还是夙京城炙手可热的翩翩公子。慕听筠脑袋一转,脱口而出:“他皮相太好,定然是拈花惹草的人,现在看不出来,以后可就不知道了。”

  乔涴琤失笑,“皮相好就会拈花惹草?那你怎么不说咱们以前的那位公仪夫子,我瞧着,这夙京城没人比他更好看了。”

  慕听筠脑海里闪过公仪疏岚勾唇的模样,忙甩甩头,轻声说:“可看着,夫子不像是那样的人......”

  “你呀,还真是分人。”乔涴琤无奈,伸手去捏她耳垂。

  慕听筠一颤,又想起那日公仪疏岚捏她耳垂,不自在的将乔涴琤的手拿下来,转而去呵她痒痒。

  好友两人正相互笑闹,忽然有个婢女走过来,递给慕听筠一张字条,就退下离开了。

  慕听筠狐疑的打开字条,上面竟然是公仪疏岚的字迹,邀她一人去谭边。

  “怎么了?”

  慕听筠将字条叠起,“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

  “要不要喊墨芜跟你同去?”乔涴琤问道,这边都是贵女,未免婢女无意冲撞,都在侧园候着,若有差遣便让分散在白鹭园的下仆去唤。

  慕听筠摇头,“不,不用了,若是一炷香后我还未回来,你就让墨芜去谭边寻我。”传字条不像是夫子会做的事,但她实在好奇,gān脆留了个心思。

  谭边水汽清幽,她小心的提着群裾,犹豫着走近水潭边,刚踩到一块鹅卵石,她像是针扎一般往后跳了一步,不行,还是不敢踩水。

  她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踩步子的声音,脚步轻巧,不似男子脚步,她眼皮子一跳,瞬时想到家里两个不省心的,难不成是给她下套子?

  她在原地转了一圈,还未想到躲哪儿,就见公仪疏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长手一伸环住她的腰,身子一跳,就带着她坐到了粗壮的树gān上,躲在茂密的枝桠中。

  慕听筠被忽如其来的失重吓得刚要轻呼,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唇上,她顿时噎住了。

  这树比暗香偏园她常爬的那棵高多了,她不由自主的攥紧公仪疏岚胸前衣襟,杏目圆睁,一眨不眨的看着公仪疏岚。

  感受到女子轻柔的呼吸,公仪疏岚尽力放下手,“嘘。”

  慕听筠不住点头,转过脸长舒了口气,可手还是紧攥着不敢松手。

  公仪疏岚垂眸看着那双细白小手,微微一笑。

  树下果见慕听芮走出,她环顾一圈没看到人,蹙眉问身旁的慕听璃:“你确定瞧见她朝这儿来了?”

  “我亲眼所见,可这谭边怎么没人?”慕听璃气恼的走来走去,作势找寻慕听筠,时不时抬头望树。

  虽然知道她们看不见,慕听筠还是缩了缩身子,离公仪疏岚更近了些。

  慕听芮稍一沉吟,“算了,快走吧。”

  “这就算了?她肯定藏着这儿呢!亏我将那些男女吓走,费心筹谋!”慕听璃咬牙道。

  “你爱走不走。”慕听芮冷漠的看了看姐姐,转身离开。

  慕听璃纵然恼怒,只好也随之离开。

  等人都走了一会儿,公仪疏岚才带着她跳下来。

  “夫子怎么会在此处?”慕听筠抚着‘砰砰’直跳的心脏,仰脸看他。

  公仪疏岚忍住抚她眉心花钿的冲动,温声说:“随处走走罢了,你呢?”

  “我收到一个字条,落名是你。”慕听筠从袖笼里拿出字条给他看。

  公仪疏岚接过,冷眸一扫,转收到自己的袖子里,“这不是我写的。”

  “我猜到了,可是,这跟夫子的字很像。”以往在豫承书院,他给她们写过批语,更不提前日还送了她一本他勾画注解过的琴谱。

  “嗯,但落名错了。你记着,我若是哪日真写信与你,落名是‘公仪晅’,而非公仪疏岚。”

  公仪咺?慕听璃默念,难道这才是夫子的名字?

  公仪疏岚似乎知道她所想,解释道:“公仪咺是祖父取名,疏岚为字,字取自父亲。”提及‘父亲’二字,公仪疏岚眼神微妙一瞬。

  往后夫子怎会写信给她,慕听璃很快将此事暂时抛却,“那、那夫子取走字条做甚?”

  “我知道这字条是谁写的。好了,快回去吧,你的好友和丫鬟过来了。”

  公仪疏岚抬手,慕听筠以为他又要敲自个儿,哪知眉心触觉温暖,稍纵即逝。

  慕听筠眼睁睁看着夫子负手离去,水眸不住轻眨。

  乔涴琤带着墨芜匆匆而至,墨芜行完礼,抬眼一看愣住,“姑娘,您的莲花花钿?”

  “嗯?”慕听筠一摸眉心,果然没了那花钿。

  她瞬时傻眼了,夫子刚刚,是偷了她的花钿?

  第22章 圈套

  “约莫是被我不留神抠下来了。”慕听筠有些心虚。

  好在墨芜并没多问,信了她的话。

  慕听筠不时摸摸额头,暗自嘟囔:夫子取我花钿做甚?难道是觉得难看?难看到难以入他眼?

  那厢公仪疏岚靠在柱子上眺望远景,一旁的右卫大将军南奚晟也不顾他深思罔顾,兀自念叨不停。

  久安匆匆过来,见此情形凑过去毕恭毕敬地说:“南大人,容尚书来了,似乎在寻你。”

  听闻好友过来,南奚晟立即兴冲冲的走了。

  公仪疏岚看着他的背影摇首,招手让久安过来,低声问:“你可见到夏侯卓?”

  “见到过,不久前属下见他在与永昌伯之子邓琚益公子说话。”

  “嗯,那你留个神。”公仪疏岚淡声吩咐。

  夏侯家善于仿制,能将他的字模仿的惟妙惟肖,以假乱真,这夙京城也唯有当年在南方曾一同入学的夏侯卓。只是,不知他如何与宁国公府的女儿家联系上,给慕听筠下套,又是如何与永昌伯之子勾结的。

  他平展手心,那一点绯色在他手心尤为显眼,公仪疏岚想起方才那小姑娘惊慌的模样,眼底笑意浓浓,唇角上扬。见有人朝他的方向走过来,他才将花钿收起,面色微敛,朝来人浅浅颔首。

  “盛大人,许久不见。”

  慕听筠与乔涴琤一路说说笑笑回内院,刚踏进内院门,就听见墨芜悄声禀报道:“姑娘,宝和公主也来了,正朝您看呢。”

  慕听筠抬眼,宝和公主一身芙蓉花对襟散裙,妆容jīng致,正盈盈立在凉亭内,对她淡笑。

  自她被封郡主,宝和公主与她也算是相安无事,虽然彼此看不顺眼,但在外人面前,却是和和睦睦的,毕竟她慕听筠的长姐是太后,如若两人闹僵,面上谁都不好看。

  慕听筠轻挪脚步,走到她面前,矮身问礼:“见过公主。”

  “福宜郡主来的真早,可逛完园子?”宝和坐上特地为她安置的软椅,描着指尖丹蔻,懒声问道。

  慕听筠随意倚着美人靠,掩唇打了个呵欠后方回她:“虽不能与公主想比,但这园子逛了几次,已经熟了。”这园子的皇家禁令与她可有可无,霍伯霖但凡有空,都会带她到园子里住两日,或是她被霍伯霖特准过来玩耍。

  宝和公主被她慵懒的模样气得心肝疼,却还得qiáng忍着,索性笑着点头,算是回应,不再与她搭话,转向旁的闺秀说话。

  看着被她搭话的闺秀诚惶诚恐的模样,宝和公主心底才舒坦许多,偶尔瞥向慕听筠,却见她压根都不看她,仿佛她不存在,心里更是气闷,脸上就显出几分不满来。

  “公主,可是臣女说错了什么?”说话的闺秀惶恐不安的问。

  “与你无关,你刚刚说甚?”宝和公主抑着性子,莞尔一笑。

  那闺秀这才放下心,说起家里养的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

  慕听筠悄悄撇撇嘴,拉着乔涴琤坐下,说起眼下时新的首饰,或是锦馐阁的新菜式,坐得累了,直接拉着她走出凉亭,去看人投壶。

  等离了凉亭,乔涴琤才扯扯好友的衣袖,“你就这样,不理会宝和公主了?”

  “表面功夫做完了,难不成我还要委屈自己一直陪着她。”慕听筠心不在焉的说,头不住的摆动。

  “你看什么呢?”乔涴琤也随着她的眼神看去。

  慕听筠皱起眉,“那个鬼鬼祟祟的婢女,不是给我递字条的那个吗?走,阿琤,咱们跟去瞧瞧。”

  她们一路跟着那个婢女走出内院,经过水潭,途中那婢女几次回首,幸好慕听筠警觉,躲闪了过去。最后停留在一处假山处,慕听筠与乔涴琤躲在石壁后,听那婢女与人说话。

  “主子。”

  “嗯,你刚刚去过了,准备的如何?”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这声音慕听筠听着有些耳熟,只是左右想不起来是谁。

  又闻那婢女说:“主子,一刻前就准备好了,待公仪疏岚一去,必然能使他落下悬崖,届时主子晚些过去验查,晚间奴婢几人将尸体挪走。”

  “嗯,我来之时,他已经过去了,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公仪夫子?慕听筠一惊,与乔涴琤相视一眼,更凝神细听,然他们没再说细节,那不知人的男声应声后就走了,好似只是来确认这婢女可准备妥当。

  慕听筠和乔涴琤蹑手蹑脚离开,走到无人的地方,慕听筠才焦急地问:“白鹭园不远处有两处断崖,南北各一处,你说,他们在哪儿给公仪夫子设套?”

  乔涴琤哪里知道这些,但她还是定神出主意说:“不如,咱们去找侍卫,分别去南北断崖找寻?”

  可不知为何,她和乔涴琤绕着白鹭园央谭转了一圈,竟然一个侍卫都没看到。慕听筠暗暗心惊,蓦然停住脚步,咬牙对乔涴琤说:“你去找墨芜,可惜今日未带青雉出来,我去南边儿的断崖瞧瞧。白鹭园的后门离南崖最近,我去去就回来。”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谁知他们困住公仪夫子想做什么。”乔涴琤失声否决。

  “你们两在门边儿说什么呢?”宝和公主的声音横天而来。

  慕听筠脑海中灵光一闪,立时回她:“听说公仪夫子朝北边儿的断崖去了,他不熟悉这儿,也不知会不会有事。”

  宝和公主美目大睁,“真的?”

  慕听筠狠狠点头。

  “若是真的,你怎会告知我?”宝和公主疑惑地看着她,眼睛里是深深的不相信。

  慕听筠跺脚,“公主信不信由你,我这是急着去净房,才没法子去的。”说罢,拽着乔涴琤的衣袖就走,好像真的是着急。

  宝和公主似信非信,最后还是带着侍女朝门走去。

  慕听筠一路快走,裙摆翻动,水纹dàng漾得更甚,像是水面急波。她边走边说:“阿琤,我去南崖看看,你去叫墨芜,依照原样,一炷香后我未回来,你们就去寻我。”

  乔涴琤阻挡不及,只好让她去了。

  看着慕听筠匆忙的背影,乔涴琤摇头叹息,“怎么全是有关公仪夫子的事儿,兜儿是不是太上心了些?”

  后门处的侍卫竟然也没了,慕听筠胆战心惊,忍不住有些害怕,但想想公仪疏岚,鼓起勇气小碎步一路快走。

  同往断崖的路上都是土石、杂草丛生的路,她一双蓝面绣鞋很快沾染了许多灰尘。待她走近崖边,一眼扫过去,一个人也没有。

  “莫不是在北边的断崖?还是说夫子压根没来?”慕听筠自言自语。

  “慕听筠?”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崖下传来,将慕听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踩着裙角坐倒在地。

  她静默几息,才大着胆子起身,跪在崖边往下看,轻声呼唤:“夫子?”

  “嗯,怎么是你?”

  公仪疏岚看着手中的‘筠’字玉佩,一听见慕听筠的声音,他就肯定自己中了圈套,无奈的笑了笑,只怪看见玉佩就心急如焚,未来得及细思。

  他被人偷袭打落断崖,幸好崖边有一块突起的石头,足够他站在那儿。本想暂留在这儿,看看算计他的人是谁,不料想来者竟然是慕听筠。

  他跃上断崖,还未说话就被慕听筠抓住衣袖,“夫子,我们快走,过一会儿说不定坏人就来了。”

  公仪疏岚也不说话,随着她的步子,不紧不慢的迈着步子。慕听筠一路叽叽喳喳将她过来的缘由说了,一直没听见他的回应,转脸看他,却顿时愣住。

  “夫子,你受伤了?”慕听筠看着他侧脸一道伤痕,和胸前的血迹,眨了眨眼,一连串的泪珠如雨滴落下。

  公仪疏岚蹙眉,“不打紧,小伤罢了,莫哭。”他宁可重伤加身,也不想看她落一滴眼泪。

  慕听筠胡乱用袖子擦擦眼泪,闷声说:“咱们快走吧,然后直接回府看伤。”

  他们很快拐进后院,这儿是留住的地方,一个人也没有。慕听筠常来此处,她拽着公仪疏岚的衣袖推开其中一扇门,小心合上。

  “夫子……”慕听筠转过身来看他,脸上还有未gān的泪痕。

  公仪疏岚的心像是被小猫肉爪挠了一下,酸疼柔软。他忽然往前一步,将她挨在门上。

  “哭什么?嗯?”

  慕听筠浓密的睫毛上还有细碎的泪珠,她嗫嚅着说:“我有点怕,夫子您又受伤了……”

  就知道离她开窍还早,公仪疏岚喟叹,他长指抹去眼底的泪珠,托着那滴泪珠凑近薄唇,稍稍一抿。

  慕听筠又傻眼了,她哆哆嗦嗦的指着他口不择言地说:“夫夫夫夫子……那不好吃!”

  “嗯,是有点咸。”公仪疏岚见她总算不苦着脸,心底松了口气,面上却一本正经的说道。

  说错了话,慕听筠更是呆住,无语凝噎。

  第23章 晅哥

  慕听筠手无足措,一双琉璃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就是不敢看面前似笑非笑的夫子。

  好半晌,她才讷讷地说:“夫子,这样是不对的……”

  “哪样?”公仪疏岚挑眉。

  慕听筠急得跺跺脚,她哪能真的说出方才他的动作,登时又羞又气的瞪着公仪疏岚。

  她却不知那水光潋滟的眼神不仅没有丝毫凶意,反倒让人愈加想逗弄。但小姑娘脸皮薄,他深知不能逗得太过,正要说起别的,忽听见外面嘈杂起来,最清晰的是宝和公主的声音。

  “里里外外都搜一遍,若有歹人,躲在这儿也是有可能的。”

  慕听筠一听,忙推搡着公仪疏岚,急切道:“快,躲起来。”

  “我为何要躲?”公仪疏岚佯作不解。

  “呃,这是以往我住的房室,您在这儿有些不妥。”慕听筠说话间,已经开始查看适合躲藏的地方。

  嗯,那个huáng花梨木衣柜不错,只是矮了些,chuáng底……算了,夫子肯定不会愿意的。那藏在哪儿好呢?

  公仪疏岚看着她的模样就知道她又魂游天外的,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深知此时出现在众人面前并非好事,很gān脆利落的从后窗翻了出去。

  慕听筠眨眨眼,心里略有点小失望。

  很快,有脚步声朝这儿过来,慕听筠揉揉脸,撑起气势来,猛地一推门。

  “做什么呢?吵吵嚷嚷的?”她语气不满,掩唇打了个呵欠。

  那些侍卫立马后退行礼,毕恭毕敬的说:“早前不远处出现可疑人,然并未抓到,公主怀疑歹人溜进了白鹭园。”

  宝和公主挪步过来,唇角弯起,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福宜郡主好悠闲,消遣本宫白跑一趟,你倒在这儿舒睡。”

  “白跑一趟?公主没看见公仪夫子?”慕听筠状似惊讶的问。

  宝和公主冷笑,朱红唇角微微上翘,似是嘲讽,她靠近慕听筠,轻声道:“你那么在意公仪疏岚,他若有难,你怎会在这儿安睡。不过,慕听筠,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公仪疏岚与皇家有婚约,他娶的人只能是本宫。”

  慕听筠心一跳,面上也带了几分不可置信,她努力想从宝和公主脸上看出她撒谎的痕迹,却只能看到得意。

  她咬牙,难言内心五味杂陈各种滋味,她故意学着她的模样扯唇一笑说:“可公仪夫子会不会娶你,还难说呢。”

  说罢,她后退一步,‘啪’地把门合上。

  宝和公主并不恼怒,甚至笑得更愉悦,她之所以悄悄与她说,就是想独自欣赏她那气急败坏的模样,果然,如她所愿。

  慕听筠关了门,气呼呼的跺跺脚,不住喃喃自语,“慕听筠,你难过个什么劲儿?再说,指不定是宝和公主骗人呢!夫子若是真要娶公主,为何不跟我说……”为何要跟她说,他们的关系不过是夫子和学生,她蹲下捂着心口,觉得更难过了。

  公仪疏岚从窗外翻进来,身姿利落,一尘不染。瞧见她蹲在地上,面色苍白,以为她受了伤,他心脏瞬时紧缩,忙急步走过去,连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坦吗?还是心口疼?”

  慕听筠抬起脸看他,期期艾艾的问:“夫子,您真的要娶宝和公主吗?”

  公仪疏岚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有些琢磨不明她这般的缘由,于是试探的应了声:“公仪家与皇家确有婚约。”

  慕听筠更想哭了,她抽噎地说:“夫子你居然真的要娶宝和公主,她哪里好了。”那她方才说的夫子不一定会娶她,岂不也是一场笑话!

  她气不过,别开脸不看他,揉揉鼻子,起身咕哝:“我要回去了,阿琤指不定在哪儿找我呢。”

  公仪疏岚被她这孩子气的模样逗笑,眉眼间俱是笑意,他本想拉住慕听筠说明他向皇家求娶的是她,但是一转念,还是一句话未说。若是这样能让她开窍,就让她误会好了,往后总能哄回来。

  慕听筠见他还是温润浅笑,更是气恼,她果然只是他的小小学生而已,哪能置喙他的私事儿。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板着小脸,乔涴琤与她同行,见此问她:“你这是怎么了?不说有没有寻到公仪夫子,又不说发生了何事,怪让人担心的。”

  “夫子要有师母了!”慕听筠颇想磨牙,可一想到她是没有立场生气的,又宛如一朵盛日炙烤下的花朵萎靡了。

  乔涴琤也有几分惊异,“是哪家的闺秀?”

  慕听筠实在说不出那个名字,gān脆道:“过些时日你就知晓了。”

  “你还卖关子了。”乔涴琤笑着摇摇头。

  慕听筠回府后就闷在院子里,消化这个事实,对任何事都懒懒的提不起jīng神,宁国公夫人问了几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当她是玩累了,嘱咐习嬷嬷好好照顾她,便也作罢。

  哪知,不知是不是换季的缘由,慕听筠当夜又发起热来。

  公仪疏岚走了几步后,面前仍旧是南平公仪府通往他的肇珏院的青石板路。原来是做梦,他面色浅淡,抬步走进肇珏院。

  院落里还是他走时的模样,游廊上挂着的软席还散着草香,门边的玉牌坠子在微风里赓续作响,声音清脆。他站在房门前,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但很快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一个人在肇珏院住了十多年,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门扇‘吱呀’一声响动,缓缓打开,他抬眼看过去,恍惚间看见了一身藕色云裳的慕听筠,她挽着妇人的发饰,拿着本书,见他进来,扬起一抹清妩的笑。

  “夫子、夫子,你怎么才回来?”她跑跳着过来,撞进他怀里。

  公仪疏岚面容鲜见的呆滞,他似是回不过神一般,启唇问:“夫子?”

  “你不喜欢我叫你夫子了?那还是晅哥吧,晅哥,我的桂花糖呢?”慕听筠在他袖子里翻找。

  她甜腻的嗓音听在他耳里,仿佛喝了整坛蜜浆,这蜜浆里掺了酒,让他一贯清醒的大脑渐渐迷蒙,忍不住沉溺下去。

  “怎么没有?你莫不是忘了?”

  那一张一合的小嘴就在眼前,宛若一朵红樱,引诱他采撷,公仪疏岚眯起眼睛,缓缓俯身。

  “那个,公子?你睡了没?”久安踌躇的扬起声音唤他。

  公仪疏岚蓦然睁开双眸,他坐起来,中衣松散,露出jīng壮的胸膛。

  “何事?”他扶着头,嗓音低沉沙哑。

  久安听到回应,舒了口气,“公子,隔壁宁国公府忽然闹腾起来,属下听了一耳,是福宜郡主病了。”

  “什么?”公仪疏岚蹙眉,起身披衣,颀长的身影被烛光拉得更长。

  拉开门,清风拂在脸上,将残余的昏沉驱散,他凝神听了片刻,果真宁国公府声音嘈杂,张眼看去,烛光通明,能看得清从隔壁歪过来的那棵花树的模样。

  他走到树下,扶着墙壁,一想到她生病,心里满是焦灼。他深深叹息,仰首看着天边明月,半张脸在yīn影里,看不清神色。

  久安站在不远处,很快久泽也过来,二人就这般看着公子薄薄白衣,一头乌发在月光下显出莹润的光泽,骨节分明的大掌抚着墙壁,一站就站到了宁国公府安静下来,亮光浅微,他才动了动。

  几乎睡着的久安立即jīng神了,久泽进屋倒热茶,他上前去迎公子。

  “夜凉,您赶紧进屋吧。”久安看了看眉目淡然的主子,低声说道。

  靠在榻上,公仪疏岚微闭着眼睛,良晌后,润泽的声线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久泽,你回一趟南平,亲手将一封信jiāo予家主。”

  “是。”

  城南旧屋内,阑珊烛光不时忽闪,带着桌边坐着的人面色忽明忽暗。霍伯曦触了触手边茶杯杯壁,嫌弃的扯出帕子拭手。

  “小主子,您何时……”

  “不要唤我‘小主子’,我是襄南郡王的幼子,”霍伯曦打断他的话,而后接着道,“往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小主子,您不能没有我们。”跪着的黑衣人yīn沉道。

  霍伯曦笑了笑,“我如何不能没有你们?我有父兄,也会有妻有子,这一辈子不就是如此。”

  “小主子喜欢宁国公府的嫡幼女?奈何,她不一定会嫁给小主子。”

  霍伯曦笑容敛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今日,难道公子看不出,福宜郡主很在乎公仪疏岚,而据说公仪疏岚对福宜郡主也有几分情意。”黑衣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脸上的伤疤。

  “那又如何?公仪疏岚早晚都会回南平,而宁国公府不会让疼爱的女儿远嫁,再说她还小,感情之事又非磐石。”

  黑衣人低笑,砂砾般的声音在夜间隐隐有几分yīn郁,他又道:“可公仪疏岚不会回南平呢?那可算是他的伤心地。况他们是邻居,又有师生之谊,比小主子胜算可大得很。”

  “那你们能如何?”

  “今日设局,虽未伤害到公仪疏岚,但有个意外收获,宝和公主似乎很厌恶福宜郡主接近公仪疏岚,她应当会对福宜郡主做出不利之事,小主子若是能保护她,岂不是有利于小主子抱得美人归。”

  霍伯曦冷冷地看着脚前跪着的黑衣人,不发一言,起身径直离开。

  他走了之后,黑衣人从地上站起来,掸掉膝上的灰尘,弯了弯唇,脸上的伤疤愈加狰狞。

  第24章 克制

  月光冷冷清清披洒银光,幽暗曲弯的小巷内,霍伯曦面色yīn寒,在黑暗中仍旧穿行自如。

  行至将近宁国公府的宽巷内,霍伯曦转头看过去,那座在夜里静静矗立的府邸内,住着他默默倾心许久的女子,久在十年前初见时的上心,而后愈陷愈深,对她的喜爱刻入心骨,只想能娶她入怀。

  初见她是在十年前的宁国公府,他随父亲过府,在宁国公府的百花深处,初次见到慕听筠,那个粉色襦裙的小姑娘正捉弄一个比她高一些的女孩儿,偷偷踩人家的裙摆致使女孩跌倒后,大摇大摆的从跌倒的女孩旁边走过,还丢了个睥睨的小眼神。

  那古灵jīng怪的小模样,委实让人生不起气来,宁国公也瞧得清楚,只好一脸尴尬的解释,他方知晓那是宁国公的嫡幼女。

  而后偶尔他又去过几次,但也只见了两面,起初只觉她性子格外可爱,继而想到若是有她生活中必定不会百无聊赖,再之后,便是越接近,越想独占。

  但他从未想过,这会成为他一个弱点,不得不继续存在的弱点。他紧了紧披风,转身大踏步离开。

  白鹭园发生的事儿,很快宫里也都通晓了。慕听筝听说永昌伯之子邓琚益还在夙京城,先是诧异,随后听说他脸色不好,人也瘦了一圈,便也了然,以二弟的性子,总不会让他好过就是。

  “你说,宝和那孩子不知说了什么,三姑娘脸色就不好看了?”慕听筝若有所思。

  云盏应声,“是。”

  “那,兜儿约莫是知道公仪家与皇家有婚约之事了。”她漫不经心的抚着腕间玉镯,微微一笑。

  辛嬷嬷命人将室内沉香换成果香,闻言接话道:“真好奇若是姑娘知道公仪大人求娶的她,会有何反应。”

  “快了,想必不用多久,兜儿就清楚了。”

  说话间,辛嬷嬷望见雪映在帘子外犹犹豫豫的,笑道:“你可是又有什么事儿要太后给你做主,怎的不敢进来?”

  雪映这才抿着嘴进来,好似下定决心一般说:“奴婢方才听闻,贤煜亲王回夙京城了,并且,眼下已经进了宫,正在御书房。”

  慕听筝眼底掠过一抹复杂情绪,转瞬即逝。这么多年过去了,听见这个人的点滴,她仍会闪神心痛,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嗯。”她淡淡颔首,低头去看宫库物录。

  辛嬷嬷、雪映和云盏都是从她还小就伺候着的,自然知道其中故事,相视一眼,俱是担忧。

  面前的字在她眼里化开,浮现的却是那人的面容,慕听筝缓缓合眼,她当初真的以为自己会嫁给他,真的以为,却止步‘以为’。

  没两日慕听筠又活蹦乱跳的了,离紫薇花宴没剩几日了,宁国公夫人催促着她去公仪府学琴。

  慕听筠还气着,来回折腾就是不愿意去,宁国公夫人问不出缘由,被她气急,gān脆让慕听褚直接将她送去。

  “这孩子,也不想想,郡主品级在身,若是身无长物,外人如何笑她,筝儿也难做。”宁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

  “其实太后之所以封姑娘为郡主,也是为姑娘能过得肆意一些。”习嬷嬷宽慰她说。

  宁国公夫人摇首叹息,“我哪里不知,可她现在闺中还好,若是嫁了人,还是这副性子,该如何是好。”有时候,明知不可能,也真希望孩子能在为娘身边待一辈子呵。

  照旧是原先的亭子,慕听筠巴掌大的小脸板得紧紧的,看也不看公仪疏岚,问什么答什么。

  公仪疏岚啼笑皆非,有心想逗她,奈何小姑娘脾性大得很,他一停歇就跑过去与青雉玩挑手线,就是不理他。

  过了一刻,公仪疏岚不经意抬眼,哑然失笑,小姑娘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日光为她披上一层融光,发顶的青丝反she着淡金色光芒,毛茸茸的,让人很想搓揉两下。

  他看了看青雉,靠在柱子上显然是睡着了。面色极淡的撩袍起身,他坐到慕听筠身边,看着她无忧的睡颜,稍稍靠近,能感受到她呵气如兰的气息。

  香气拂面,公仪疏岚沉下眸子,离她愈来愈近,只间隔不足一指。

  慕听筠一睁眼就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中,她呆呆的盯着公仪疏岚,直到耳边响起低笑,她才恍然回神,小脸一红,猛地后仰。

  被宝和公主那一番话弄的,她都忘记之前夫子对她的莫名行为了!

  岂知,公仪疏岚并未如同上次那般,他利索的起身坐回原位,沉声道:“依照我方才所授的方式,弹一边与我听听。”

  慕听筠倏然苦脸,她时而赌气时而瞌睡,压根没听清他讲演的内容。

  公仪疏岚勾唇,“若是没懂,午后加学半个时辰。”

  “夫子……”什么赌气,什么诡异行为,她统统抛之脑后了。

  慕听筠回府用了昼食,刚小睡一会儿,就被习嬷嬷唤醒,不情不愿的去公仪府继续学琴。

  她再不敢如同午前那般,满心认真听公仪疏岚授课,然他嗓音沉凝,让她不禁想到那声低笑,有些不敢相信那是夫子的笑声。这般想着,于是,她又走神了。

  她的细微情绪,公仪疏岚都能捕捉到,看了看亭角的莲花底沙漏,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他隐晦弯唇,扬声吩咐:“青雉,回府告知你家主人,郡主要在这儿多待半个时辰。”

  “怎么又多待半个时辰?”慕听筠不可置信地问。

  公仪疏岚却好整以暇,“你会了?”

  “……不会。”

  青雉早就坐闷了,闻言立即爬起来,胡乱行个礼就回府去了。

  亭子里仅剩他们二人,慕听筠蓦然有些紧张,刚想说什么,就见公仪疏岚对她说:“午时府里新来的厨子做了几道南方糕点,我端来与你尝尝。”

  吃的!慕听筠眼睛一亮,略有些忸怩,“啊,让夫子亲自去端,不太好吧。”

  公仪府里的下人很少,不知为何,慕听筠在这学琴的时日,更不见下人在侧,一向跟在夫子身后的久安也不在。

  “无妨。”公仪疏岚看出她的装模作样和亮晶晶的水眸,更是喜爱她这副小模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慕听筠眼巴巴看着走进亭子的公仪疏岚,和他手里的点心,还未等他走近,就迫不及待站起来,起得太猛,一头撞了过去。

  公仪疏岚眼疾手快的将两碟点心放在桌上,长手拥住她,脚步未动仿若青松。

  太硬了,慕听筠揉揉撞疼的鼻子,抬头看向公仪疏岚。

  “疼吗?”公仪疏岚哑声问她,她撞进怀里的那一瞬,他忍不住想起那夜做的梦,就连那张合张嫣唇都与梦里毫无二致,只是不知是何滋味。

  慕听筠点点头,闷声说:“疼,夫子太硬了。”

  公仪疏岚下腹一紧,眼底蒙上一层欲色,“是兜儿太软了。”

  “啊?”她的rǔ名从他嘴里念出来,在这句话内无端多了几分旖旎,像是在舌尖蕴含许久的珍珠,缠转许久,才舍得抿出,慕听筠听着他黯哑的声线,心一跳,忙后退两步。

  公仪疏岚的视线从唇上落在她曲线婀娜的颈项,喉间微动。他闭了闭眼,掩住滋生出的尚还陌生的各种欲念,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会吓着她。

  慕听筠转身去看桌上的点心,偷偷拍了拍心口,夫子的脸太好看了,忍不住就挪不开眼神,况眼下夫子眼神有些奇怪,她总觉着再看下去就会被吸进去一般。

  她努力忽略心里不知所谓的异样,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抓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糕点啃起来。

  贝齿咬在软糯的雪云糕上,留下几个齐整小巧的牙印,她啃了几口才反应过来,疑惑地问:“江南的点心都这么大。”

  “自然不是。”只是他特地叮嘱厨子做的大一些,好让她吃的痛快些。

  他没说下去,慕听筠也不明白,权当做他的癖好好了,反正这么大块捧在手心,感觉很满足。

  吃了一肚子的点心,再回去用暮食就吃不下多少了,未免她不好消化不舒坦,罗阿娘给她煮了消食汤,盯着她喝了才松口气。

  翌日一早,她舒展身姿,在拔步chuáng上翻滚两下,才磨磨蹭蹭的坐起来,摇起chuáng边的铜铃。

  墨芜一进来就见她只穿了贴身的抹胸,少女身姿渐渐丰腴,肤如凝脂,锁骨幽婉,刚睡醒的慵懒模样像一只矜贵的小猫,让人心怜不已。墨芜忽而有些不敢看她,匆匆拿了件罩衫给她披上。

  “姑娘,您身子刚好,莫要再着凉了。”

  慕听筠含糊的应声,梳洗完就脚步轻快的去褚玉居。哪知,在暗香园附近,她余光一扫,竟看见二姐姐与霍伯曦站在一块儿。

  她‘啧’一声,姣好的小脸上略有些嘲讽,这个二姐姐,总是这么不安生。

  不过下一刻,她的眼神就凝住了,慕听璃手帕掉落在地面上,霍伯曦竟然捡起来了。

  望见慕听璃不怀好意的偷偷对她笑,她眨眨眼,有些不明情况,难道霍伯曦那日被她拒绝,一年等不了了,又瞧上了二姐姐?

  霍伯曦一抬头就看见他,面色一怔,慌忙大步而来。

  接下来一定是要跟她解释了,慕听筠暗想,那她是听,还是装作大方的模样不听呢?

  第25章 一更

  霍伯曦心底实则并不如面上慌张, 他甚至有些期待,期待她的反应。慕听筠眼下纠结的板着脸, 在他看来, 就是恼怒在乎的表现。

  于是他更是放柔的姿态, 快步走到慕听筠面前后, 温声道:“二姑娘说那是你的帕子, 所以我捡起来了。”

  慕听筠忍笑,招招手让慕听璃过来, 后者犹豫一二,还是走了过来。

  “我与二姐姐何时这般要好了?二姐姐竟然还有我的帕子?”帕子这种女儿家私用的物件,向来不会随意给人的, 慕听璃自然不会有。

  说罢,她又转向霍伯曦,福了福身子, 轻描淡写的说:“霍公子心思真善。”

  他霍伯曦过府不下数次, 不信他不知道她与另两位庶女不合,那还相信慕听璃,当真是心善,心善到令人些微不喜。

  她承认自个儿有些任性,还可还是不明白这类谦谦君子, 但凡遇到模样可怜的女娇娥都要心疼一番。不管面色难看的慕听璃,和怔住的霍伯曦, 她懒懒地摆了摆手, 朝褚玉居行去。

  “三姐姐何必跟二姐姐计较, 好歹都是一家人。”慕听芮挪步走来,清秀的眉眼微微含笑。

  慕听芮像极了夕华苑的白姨娘,姿容秀婉,这些年性子越发沉淀,反倒不像比她还小的女孩儿。眼下她一身簇新的鹅huáng色云烟百合裙,婷婷而立,面容沉静,甚是稳重大方。

  慕听筠望着她那身打扮,扯了扯唇,轻笑道:“一家人里也是有明细的,灯盏只有一个,可里面灯油也分良莠不是?”

  “三姐姐的口才学的真不错。”慕听芮并不恼怒,反而笑意愈深。

  慕听筠笑眯了眼,“师承与承豫书院,自然不错,谢妹妹夸奖。”

  “可是你这般咄咄,可就伤了姐妹的心了。”慕听芮话锋一转。

  原是想表现她跋扈,慕听筠更提不起兴趣,gān脆说道:“那我在这儿赔不是了,不过三妹妹往后莫要多想,都是自家姐妹,何必把姐姐想的这么坏,平日里宽宽心。”

  慕听芮沉了眼,露出冷笑。

  这样才是慕听芮,慕听璃想着还得去褚玉居,不耐的从她们旁边绕过,慕听璃上前想拦住她,她转眼冷冷地看着她。

  慕听璃被那双乌眸看的不禁后退一步,慕听筠顺势越过她。

  走了两步,她蓦然回首,笑靥如花,“霍公子不必为我们姐妹之间的玩闹感到歉意,并非因你而起。霍公子应当是来寻三哥哥的罢,三哥哥的小厮过来了,这里接近后院,往后霍公子注意一些。”

  霍伯曦唇角笑意一敛,他方才的确在因慕听筠与她的庶姐妹斗嘴而喜,他本以为慕听筠是为着他。

  穿过鹅卵石小路,慕听筠忍不住扶着褚玉居外的茂树乐不可支,眼睛里亮晶晶满是笑,她扶着腰,发髻上的金扣珍珠流坠一颤一颤的,好半天才歇过来。

  墨芜忙上前扶她,“姑娘,您也不至于吧,若是二姑娘告到老爷那儿,又是麻烦。”

  “谁让她们先招惹我,那慕听芮不是最不喜我么,作何还学着我的衣裳穿着?”慕听筠满不在乎,爹爹要真敢来找她,那还有娘亲在呢。

  “不过,这个霍公子,起初的做法真是欠妥。”墨芜原先对霍伯曦的好感,几乎殆尽。

  慕听筠摇摇头,“他若是làngdàng性子,这一年,不,或许不用一年就能看得出来,我也不能耽误人家娶妻生子吧。”

  “可听说霍公子身边至今没有妾室呢。”

  “那又如何,没有妾室也是为着能娶个好正妻。”碧如阿琤前世的夫君,还不是成亲后,一房又一房的抬妾。

  她忽然有些茫然,世间男子总是这样,难道她以后也要如同娘那般,不舒心的过着日子?

  她心里有事,公仪疏岚一眼就看出来了。

  面前的女孩托腮看着琴弦,一动不动许久,他停下授课,唤了两声她的名字。

  “什么?”慕听筠回神望他。

  “手腕不疼吗?”

  慕听筠忙端正坐姿,讷讷道:“对不起,夫子。”

  公仪疏岚喟叹,“出了何事?”

  “……夫子,你以后会纳很多妾吗?”慕听筠脱口而出。

  公仪疏岚手指轻动,他不动声色的抑住内心悸动,淡声说:“不会。”

  “嗯?可是,不是很多人都会纳妾吗?”

  看着那张因为惊诧而杏目圆睁的娇小女子,公仪疏岚声线轻缓,“若是得一知心妻,何必再让家宅不宁。”

  “况且,我的俸禄,不足以养除了妻子以外的人。”

  呃,慕听筠不知如何回他,南方士族不是家底蕴厚吗?他是公仪家嫡长子,怎会纳不起妾?

  公仪疏岚没给她继续胡思乱想的空余,指点她弹琴与他听。半个时辰后,他起身道:“厨房新做了点心,莫要乱跑。”

  颀长的身影渐渐走出视线,慕听筠连连叹息,靠在柱子上,面朝湖水想家里的两个不省心,想爹爹和娘亲,想霍伯曦……

  她盯着湖面想的入神,忘却了怕水,不知不觉身子前倾。

  公仪疏岚远远就望见她及其危险的坐在凉亭窄凳上,他步子一顿,随即快步走过去。

  绕枝青瓷碟碰撞石桌发出清脆响声的那一瞬,刚感受到失重感的慕听筠腰间一紧,整个人被转了过来,压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慕听筠紧紧捏着公仪疏岚的衣襟,怕水的念想浮上心头,她惊魂未定,僵直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想什么?不害怕了吗?”公仪疏岚语气近乎带着怒意,在白鹭园,他看她分明是怕水,这次竟敢坐得这般危险。

  慕听筠鼻子一酸,不假思索的说:“想霍伯曦。”

  公仪疏岚周身气息一凛,倏地被气笑了,他踢开矮桌上的琴,将她放在其上,扯下她的手,紧捏在大掌内。

  “想他什么?嗯?想他好看,还是声音好听?”他狭长的眼睛眯起,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慕听筠。

  慕听筠还未听出他话语内的危险,小手一阵疼痛,她愣愣的重复他的话:“好看?声音好听?”

  “是吗?”公仪疏岚捏住她的下巴,眸底的寒霜侵染。

  手疼,下巴疼,慕听筠彻底回过神,泪光闪烁,委委屈屈的说:“想霍伯曦以后会纳多少妾……夫子,疼。”

  那小模样可怜兮兮的,公仪疏岚心尖一软,松开手,嗟叹:“小傻子。”声音极轻,像是能被风一chuī就散去。

  “夫子,你方才说不会纳妾,其实是因为宝和公主是个霸道的,不会让你纳妾吧。”慕听筠小心翼翼的言语里,又带着些戳破他的沾沾自喜。

  公仪疏岚忍耐的闭了闭眼,沉声道:“我不会娶她。”

  咦咦咦,慕听筠瞬间跳起来,一下子撞上公仪疏岚的下颌。

  公仪疏岚闷哼一声,稳住她后退一步。看着因闯祸登时乖巧了的女子,他食指蜷起,力道适中的叩上她的脑门。

  “呀。”慕听筠捂着额头,好久没被敲了,险些忘记夫子还有敲人额头的习惯。

  他敲得根本不重,可看着她貌似很疼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

  他内心叹息,轻言:“将琴捡起来,把点心吃了。”

  慕听筠乖乖照做,捧着点心啃的空档,她瞅瞅公仪疏岚,还是憋不住地问:“夫子,你为什么不娶公主?”

  “我另有想娶之人。”公仪疏岚看着手里的琴谱,意味深长地说。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回答,可慕听筠皱皱眉,摸了摸心口,面露疑惑,方才她的心忍不住乱了一拍。

  公仪疏岚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勾。

  两日后便是紫薇花宴,宫里开始忙活起来,皇帝后宫还没有妃子,宫宴之事均由慕听筝亲自盯着,事无巨细。

  设宴的砚襄苑宫婢来往不绝,几位大宫女不时吩咐几句,很快紫薇花树下案几重重,软垫规整,微风拂过,繁花蕃庑,落花洒落在案几上,妆点天然。

  慕听筝让要拂去花瓣的宫女退下,笑说:“就这么放着吧,待到明日宴会,伴花宴饮,也别有一番趣味。”

  “太后说的是。”

  慕听筝转向旁处,曳地裙摆上落了星点紫薇花,较之裙摆上的刺绣更为幽美有致。

  她伸手接过一瓣花,笑颜柔晏,看在园外的男子眼中,天姿国色不外如是。

  “太后,贤煜亲王在园子外头。”云盏小声提醒。

  慕听筝手一颤,紫红色花瓣自掌心飘落。她缓缓抬眼,入目是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霍云霂向前两步,“太后。”

  “贤煜亲王与皇上议完事了?”他瘦了太多,仍不改丰俊,犹如青松。

  霍云霂颔首,“是,正要出宫。”但他听闻她在紫薇园,终究按耐不住过来寻她,想着能远远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贤煜亲王,还……这次能在夙京城待多久?”慕听筝看着十步远的男人,他总是这般,克制有礼,一直都是这样。

  “不走了,若无大事,应当不会离开夙京城了。”贤煜亲王笑容浅淡且深邃。

  他终于明白,她在这儿,无论去哪儿,于他来说都是折磨。她不能离开夙京城,那他就留在这儿相陪,即便不能名正言顺的站在一起,能在心痛不可抑制时想想她就在不远处,他就满足了。

  她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归处。

  第26章 两章合一

  贤煜亲王离去后, 慕听筝在砚襄苑站了许久,她抚着腕间的銮金镯子, 神思恍惚, 紫薇花染香了她的发鬓, 留恋在耳边, 就像是倾心人特地为她而折戴一般。

  十五年前, 他们在紫薇花树下相许,讽刺的是, 半个时辰后,她就被当时的太后许给了先帝,从此再无可能, 一别数年,唯有腕间的镯子和chuáng内暗格里的旧物,才能诉说曾经。

  “起风了, 走吧。”慕听筝深深地看一眼霍云霂站着的地方, 转身离去。

  这么多年,她时时告诫自己,身份不同,再不能肆意了。那年的紫薇花开得最为灼艳,但终究留不住。

  紫薇花宴那一日, 慕听筠还埋在锦被里呼吸绵长,帐内暖香沉沉。墨芜唤了几声, 她才扑闪扑闪睫毛, 睁开眼来。

  刚睡醒的她神色懵懂, 打了个小巧的呵欠,葱白玉指揉了揉眼睛,眼角沁出几滴眼泪。

  “不想起。”她嘟囔着,蹭了蹭锦被。

  墨芜失笑,“姑娘,您忘了午后的紫薇花宴吗?夫人让您早些起来,好梳洗打扮。”

  “紫薇花宴那是给霖儿外甥选妃用的,与我何gān,若是抢了旁人的风头,还招人怨恨。”慕听筠抱进布兔子,往chuáng内缩了缩。

  墨芜实在没辙,习嬷嬷撩起帘子进来笑着说:“让姑娘再睡小半个时辰吧,将早膳撤了,等姑娘起了,让小厨房端鹌鹑山药粥来。”

  “是。”墨芜应声出去了。

  慕听筠满足的捏了捏兔子耳朵,闭上眼睛。

  huáng花梨木妆台上,妆柩内满溢出的宝石珍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慕听筠拨弄了一会儿,随手拿出个嵌红宝石绢花发带,她皮肤向来白皙柔嫩,只需抹些香膏,纤细的柳眉描染成远山黛眉,粉唇上点了些芙蓉口脂,眉心一点莲花花钿,朱颜玉色,格外的娇楚动人。

  慕听筠对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笑一笑,自得的说:“呀呀,看来今日是免不了招人嫉恨了。”

  “咱们姑娘就是好看,那是别家千金都比不过的。”青雉颇有荣焉,蹲在她身旁喜滋滋地盯着她看。

  慕听筠哼笑,“青雉也会说话了,习嬷嬷,娘说何时进宫了吗?”

  “未时末,还有些时辰。”

  褚玉居,宁国公夫人漫不经心的看着账册,“既然她要去,就去吧,闷在府里久了,当真就不知自个儿几斤几两了。”

  “是,那奴婢这就去回夕华苑的人。”朝雾福身道。

  白姨娘那厢,不可置信的问了几遍回来的婢女:“你说真的?她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

  “是,同意了。”

  “呵”,白姨娘扶着桌子坐下,“还真是奇了,你快去看看二姑娘打扮好了没?即便不能进宫,能让旁的贵胄瞧上了也不错。”

  留香忙小步跑出去。

  慕听筠在府门前看见慕听璃一点也不意外,她上下打量她一眼,绛色的蝶戏飞花云绣裙的确彰显身形,为她添了几分颜色,也是时新的款式,腰间绣了只蝴蝶,别致得很。

  发髻上仅一只流珠金钗,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当真其他拿不出手,但那只金钗价值不菲,可见宁国公平日里也并未短着二姐姐,不过家财大多攥在娘亲手里,他能有多少富余够那夕华苑三口子用的。

  慕听璃似乎对自个儿的这身打扮很满意,但她一抬眼看见款款而来的慕听筠,眼神里飘过嫉妒,分明是还未完全张开的小妮子,可那张脸,真是碍眼的很!

  “二姐姐真漂亮,希望二姐姐今儿能得偿所愿。”慕听筠娇小的对她说道。

  慕听璃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怒意,她还得跟她入宫,此时万不能生气。她假笑着应道:“妹妹也是,毕竟妹妹没几日就及笄了吧,指不定今日就能有个好归宿了呢。”她不知霍伯曦求娶她的传言是真,也并非真心,再怎么掩饰,还是露出几分咬牙切齿。

  “我今日只是凑热闹罢了,”慕听筠浅笑,走过她身边时轻声说,“我是挑夫婿的,不是被人挑的。”

  “慕听筠!”慕听璃额角青筋毕露,恼怒至极。

  慕听筠无辜的眨了眨眼,“二姐姐唤我作甚?时辰快到了,还不走吗?”

  姗姗而来的宁国公夫人见着慕听璃便知,女儿又使坏了。她行过去,扫了一眼慕听璃,言语听不出什么情绪:“宫中禁地重重,规矩繁多,你虽然学了段时日礼仪,也需得时时小心,走吧。”

  慕听璃不知为何一直惧怕这位嫡母,不敢再多言,矮身说‘是’。

  朱色宫门大开,早有宫女候在宫道上,引着众人到砚襄苑。男女分设两席,高台之上是太后与皇上之位,矮一阶是公主之座,其间的圆台,据说今日是为众位千金献艺所设。

  慕听璃紧张的手心细汗涔涔,她原先还有些勇气与自信,一路走来之后她垂着头,心里砰砰直跳。

  皇宫里多是恢宏森严的宫道,高楼峨耸,沉闷的青灰色让人压抑不已。哪知她随着领路宫女转过几道,入眼的是粉墙为壁,中开一垂花门,jīng雕细琢的画栋间隔几步就有一柱,条纹繁复,青石板小路两边紫薇花蕃庑秀丽,日光透过枝桠曳在地面,花影灵动。

  慕听璃被安置在宁国公夫人及慕听筠身后的坐席上,她咬唇不敢有丝毫不满,这里虽然言笑晏晏,但有些不屑和惊讶的眼神,已经让她透不过气来。

  慕听筠性子娇软,但不柔弱,在承豫书院内结识了许多家千金,相处的极好。不用她提,夙京城世家皆知她府内的情状,知晓这跟着来的,是宁国公府的庶女。

  其实参宴的并不止她一个庶女,但当家主母们带来的庶女大多是低眉顺眼,乖巧听话的,而慕听璃在外的名声,却是被宁国公招坏了。

  宁国公时常在外与友人喝酒,或是偷偷去花船画坊,谈天括地好不自在,而他最常说的并非家中三子,也非慕听筠,反倒是那两个庶女,张口闭口就是那两个女儿有多敏慧懂事。

  或许男人们会信,但身在后宅半辈子的主母们,可不这么想,简简单单几句就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庶女们城府深沉、盛气凌人的模样,见慕听璃也来了,暗暗告诫女儿莫要接近。

  一时之间,慕听筠身边的热闹,与慕听璃身边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宝和公主一到这儿,就看明白了形式,她心思微转,让侍女将慕听璃带过来。

  慕听璃一听说是宝和公主让她过去,惶恐的看了看宁国公夫人。

  宁国公夫人抿了口香茗,淡声道:“那快去吧,警醒些。”

  “女儿明白。”慕听璃起身随侍女向高台行去。

  宝和公主上下打量慕听璃,嗤笑:“比慕听筠差远了。”

  慕听璃面色难堪,不知如何回应。

  “就是不知,你是不是比慕听筠聪明。你明白本宫说什么吗?”

  “臣女省得。”

  宝和公主轻笑,“明白就好,你若是让本宫满意,一门好亲事,想必是你这庶女最想求的吧。”

  “但凭公主吩咐。”只眨眼间,慕听璃就下定了决心。

  献艺什么的,慕听璃兴趣缺缺,尤其当礼部侍郎亲妹演奏了一曲《流年芳》的名曲后,她忽然深深地感到对不起公仪夫子,略一踌躇之后,她决定放弃。

  霍伯霖百无聊赖的看着圆台之上的妙龄少女或抚琴,或曼舞,或挥毫作画,恨不得立时离开,奈何母后压着他,要他今日定要挑两个,哪怕是充数也行。

  他暗戳戳的想,估计母后是嫌后宫冷清,没人供她揶揄了。

  他忽然计上心头,看向捏着果子吃的慕听筠,表情玩味。慕听筠一看到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打坏主意,转脸‘专心’的看于祭酒家的女儿跳舞。

  “皇儿,你若不想被罚,就莫要盯着兜儿看。”慕听筝维持着浅笑,斯里慢条地说道。

  霍伯霖哀叹,“其实在母后心里,小姨母比儿臣还要重要吧。”

  慕听筝斜睨他,“我以为你早就知晓了。”

  不想说话了,霍伯霖摇头,撇眼看见霍伯曦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兜儿看,他心底忽而有些不舒坦,左看右看,这霍伯曦其实也不大配得上兜儿。

  过了半个时辰,慕听筝招手唤辛嬷嬷过来,吩咐了几句。

  辛嬷嬷随即站到圆台前,慢声道:“太后有命,今日宴饮,众位千金辛苦,休息半个时辰,砚襄苑紫薇花正好,可随意走动,不必拘束。”

  “那母后,儿臣也回去歇息半个时辰?”霍伯霖试探地问。

  慕听筝谈谈瞥他,“你做了什么,还要休息?我瞧着这花娇人美的,你也去随处走走吧。”

  霍伯霖正要想法子拒绝,不经意望见贤煜亲王走进砚襄苑,喜道:“母后,五皇叔来了,正好儿臣有些问题还不懂,现在就去像五皇叔请教一番。”

  他说完后,忐忑地等待母后驳斥,不料母后静默几息,竟然应了。

  霍伯霖立马起身,大踏步朝贤煜亲王走去,生怕晚了母后又不允许。

  辛嬷嬷碎步走到宁国公夫人身边,行礼道:“夫人,太后请您过去。”

  “是。”宁国公夫人回身看了看与乔涴琤兀自说话的女儿,才虽辛嬷嬷往高台去。

  “我昨儿磨了三哥哥在锦馐阁订了房间,过两日若是无事,咱们一起过去?”慕听筠兴冲冲地说。

  乔涴琤不解,柔声问:“你是要请谁?”

  “不请谁,就是听闻锦馐阁出了许多新菜式,想与你一起去尝尝。”慕听筠不会说她打听到二哥哥的同僚里有一位叫顾覃秋的,不仅相貌、家世好,本身也是洁身自好的人,听说两日后与二哥哥约了锦馐阁,她特地让三哥哥去订了隔壁房。

  乔涴琤点头,“好。哎,兜儿,你二姐姐过来了。”

  慕听筠转身,果然慕听璃正朝她们走来,“二姐姐有何事?”

  “无事就不能来与你说话了?”不久前她从公主那儿面带微笑告退,就有几位少女迎上来,虽然都是庶女,但她也尝到众星捧月的滋味了。

  慕听筠瞧着她的神色不同刚进宫时怯懦,转念一想便知,定是宝和公主许了她什么。

  她懒得搭理慕听璃,敷衍道:“随你。”

  “三妹妹莫要这么冷淡,其实,我是有件事想劳烦你。”

  慕听筠惊奇的看着她,“说来听听。”

  “三妹妹知道我初次进宫,并不熟悉,但……我有些不适,三妹妹能否陪我去恭房?”慕听筝脸上略带可怜的神色。

  慕听筠凝视注视着她,过了几息,盈盈一笑,“不能,二姐姐还是去找旁人吧,想必方才围着你的闺秀们很乐意陪你同去。”

  她拒绝的gān脆,慕听璃一时未反应过来,慕听筠已经拉着乔涴琤走远了。

  酉时初,一行行粉衣婢女捧上jīng致的点心,相熟的主母小声叙话,或是话里话外说起自个儿的儿女来。

  高台之上,霍伯霖苦笑着与母后争论,“母后,儿臣看了许久,并无合意的,您就饶了儿臣吧。”

  “一个都没有?”慕听筝不死心的问。

  霍伯霖重重颔首,“并且儿臣才不过十六的年纪,母后是否太过着急了些。”他这话声音很小,生怕她不高兴。

  “行了行了,不过是让你挑个顺心的,日子也不会枯燥,你呢,好似母后bī着你。”

  “你瞧五皇叔,年过四十还未成家,不也过得挺好。”霍伯霖信手拈来一个身边活生生的例子。

  慕听筝倏地心痛难忍,她攥紧手心,平静地说:“你与你皇叔能一样吗?先不谈皇位继承,我也是盼着你能得一知心人,毕竟,你以后的日子还长。”高高的宫墙内,实在是太寂寞了。

  霍伯霖不甚在意的摆摆手,“母后,儿臣先行离开如何?”

  “行了,去吧。”

  霍伯霖jīng神一震,刚要起身,就见霍伯曦蓦然上前,走到圆台中央,下拜道:“今日独好之日,臣有一事恳请皇上成全。”

  “成全……”霍伯霖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不由得看向慕听筠,后者瞪着眼睛,显然也有些紧张。

  霍伯曦语气肯定,“是,臣有一位心仪之人,恳请皇上为臣赐婚。”

  慕听筠已经傻了,若是在郎朗众目之下,霍伯曦提出娶她,这得用什么理由拒绝才好,宁国公夫人拍拍她的手,让她静心。

  慕听筝面色无波,心底则在盘算着,霍柏霖不知不觉沉下眸色,与母后对视一眼后,启唇道:“爱卿……”

  “皇上,”原本候在他身后的方元匆匆从砚襄苑外进来,急声禀报,“边关急报。”

  霍伯霖立时说:“此事容后再议。带来报之人到御书房去。”

  慕听筠松了口气,又隐隐担忧,“边关有事,那哥哥岂不是可能要又上战场了。”

  暮色暗沉,却有许多大臣陆续进宫,公仪疏岚也不例外。久安寻了件厚袍子,又让厨房赶紧端了碗热汤来。

  刚更衣出来,公仪疏岚见久安面色奇异,他顺口问道:“何事?”

  “暗卫来报,今儿紫薇花宴霍小公子向皇上求成全……”

  公仪疏岚眉心紧蹙,薄唇颜色愈淡,“看来,没多少时日了。”

  不过一日,慕听筠就从慕听褚那儿知晓,北方战事忽起,而慕听褚留在那儿的一员大将重伤昏迷,而后失踪。皇上一面令慕听褚即刻出京,领数千jīng兵,直奔北地,一面派官员彻查战事忽起以及寻找镇护将军下落。

  只慕听筠始料未及的是,主动请缨前往北地彻查的官员,竟然是公仪夫子。

  “夫子是文职,霖儿外甥怎么允了?”

  慕听褚笑了笑,“你还不知道吧,公仪大人虽是文职,但通读兵书,年少时在军营待过两年。”

  “竟是如此……”慕听筠不知为何,还是安不下心,她也不懂这种心慌的感觉,就如哥哥在边境时,每每听闻战起时一般。

  慕听诩在门外将他们对话听得清楚,再看小妹神色,不禁轻叹,看来再过不久小妹就留不住了。

  “公仪大人仅是去查案寻人,并非上战场。大哥明日天一亮就走,兜儿莫忘了来送一送。”

  慕听筠不住点头,“趁着日头还好,我去抄几卷佛经给哥哥带着。”

  她提着裙裾就小跑而去,像一只灵巧的小鹿。慕听诩收回眼神,正色道:“我总觉得此事与文宰相有关,若果真如此,公仪疏岚此行一有收获,回来之后免不了迁官了。”

  “定然是有关的,别看公仪疏岚年纪轻轻,他可敏觉得很。”慕听褚粗犷的眉峰一扬,颇为自信。

  慕听诩不懂他这得意从哪儿来,坐到他对面说:“那大哥可知晓,公仪大人自荐前往北地,也与兜儿有关。”

  “什么?”慕听褚一拍桌子站起身。

  慕听诩却不再言说,任由慕听褚百般追问,也不开口,老神在在的品茶。

  整个宁国公府,除了他,无人知晓公仪疏岚向皇上求娶的,是小妹兜儿。

  慕听褚抓耳挠心了半晌,才恍然大悟,“难道公仪疏岚看上了兜儿?那前些日子送兜儿去公仪府学琴,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门外偷听的慕知慎眨巴眨巴大眼睛,抬头问哥哥:“他们在说姑姑,为何又说到了羊和老虎?这是什么意思呀。”

  “……约莫是,咱们要有小姑父了吧。”慕知瑾想了一会儿,不敢肯定的说。

  两稚子的话,慕听褚听得一清二楚,他忍不住怒吼:“什么小姑父!咱们兜儿那是随随便便能娶的吗?”

  慕听诩揉揉耳朵,放下杯子起身,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轻描淡写的说:“希望公仪疏岚前来求娶的那一日,你也能这般有气势。”可别被兜儿的眼神看着,就软化了。

  “那是自然!”

  翌日,天还未亮,宁国公府和公仪府门前都已经来来往往许多仆人。皇上特准,让公仪疏岚与慕听褚同行,当慕听褚出现在府门前,公仪疏岚已经收整好了。

  初夏的清晨微风凉凉,慕听筠站在门口跺跺脚,看了看被嫂嫂细细叮嘱的哥哥,再瞧瞧负手站在马前的公仪夫子,磨磨蹭蹭的挪过去。

  慕听褚看见了,刚要追过去,被夫人顾雁笙拽着领子动弹不得。

  “哪儿去?”

  “这,兜儿往那去了。”慕听褚自从知道公仪疏岚有意兜儿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顾雁笙清秀的面孔板着,“公仪大人是兜儿夫子,说几句话怎的了,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仔细听着!”

  “好好好,我听我听还不行吗?”

  那边,慕听筠蹭到公仪疏岚面前,故意环顾一周后说:“夫子,您想娶的人,怎么没来送你?难道不是夙京城的?”

  “是。”公仪疏岚眼神自然地落在她的小嘴上,凝望了几息,方转过眼眸。

  “那她怎么没来送你?”未婚未嫁,自然不能来送,慕听筠知道这个道理,可就是想问,看能不能套出夫子喜欢的人。

  公仪疏岚眼神微柔,“她是个小傻子,并不知我想娶她。”言语间情浓缱绻,如同深夜絮絮低语般温柔。

  慕听筠心头一梗,忽而不想再问,低着头‘嗯’了声。

  东边已经有浅薄金芒,到出发的时候了。

  公仪疏岚忽然唤她,“慕听筠。”

  “嗯?”

  “那个姑娘,你也认识,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公仪疏岚薄唇扬起好看的弧度,他近乎贪婪的深深看她一眼,翻身上马。

  金色的日光从东边喷薄而出,披洒下晨间第一缕日光,曳在公仪疏岚的俊美面容上,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煞是好看。

  慕听筠怔怔地盯着他的唇角,就连慕听褚与她告别也未听进去,引得慕听褚更是不满。

  夫子笑起来当真好看,慕听筠痴痴的想。不对不对,慕听筠连连摇头,方才夫子说什么了?他说他想娶的姑娘,她认识!

  慕听筠立刻往府内跑,连声吩咐道:“青雉,你腿脚快,先回去把纸笔找出来。”

  “姑娘匆匆忙忙的要纸笔做什么?”墨芜快步跟上她,边走边问道。

  做什么?自然是将她认识的闺秀名字都写下来!她就不信,找不出那个夫子想娶的姑娘!

  第27章 骄横

  夏风习习, 幔纱飘摇的凉亭内,一鹅huáng色长裙的娇俏女子伏在桌上, 嘴里咬着毛笔, 有几丝墨发黏在她唇边, 女子胡乱撩开, 对着两张纸苦思冥想。

  墨芜送茶点过来, 见她仍在纠结,无奈道:“姑娘, 近午了,您还没确定?”

  “唔……我认识的闺秀本就多,不过我与夫子都认识, 应当是承豫书院的,可是我想了许久,没见过他对那位闺秀和颜悦色过嘛。”慕听筠更愁了。

  墨芜将茶点摆开, 顺口说:“奴婢倒觉得夫子对您的态度, 还是蛮好的……”她忽然顿住,感觉自己戳破了真相。

  她先前就发觉公仪大人与自家姑娘的相处有些奇怪。她做奴婢久了,察言观色已能做到娴熟,瞧得出公仪大人的眼神每每看向姑娘,愈加深邃, 还带着微不可查的温柔。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墨芜。”慕听筠单手托腮, 颇为严肃的开口道。

  墨芜捏着碟子的手指一紧, “什么?”

  “公仪夫子心仪的姑娘, 难道是阿琤?”慕听筠小手‘啪’地拍在桌面上。

  墨芜哑口无言,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若公仪大人真的喜欢姑娘,那真是不容易……

  而后慕听筠就陷入了遐想不能自拔,若不是墨芜拦着,慕听筠约莫能马上去乔府寻乔涴琤。

  回蓁姝阁的路上,慕听筠漫不经心的想事情,没留神树边有个人,好在墨芜眼明手快拉住她,才避免撞上去。

  “你是谁?”慕听筠看着树底下陌生的男子,蹙眉问。

  就连皱眉也那么好看,卢明渊紧张的攥紧手,上前行礼道:“在下卢明渊,家父曾是太子太傅,见过郡主。”

  “原是卢公子,卢公子可知这儿靠近内院,寻常不得进,你为何站在此处?”慕听筠眉目疏淡,离他更远了几步。

  卢明渊暗暗深吸,他如何说得是听闻二姑娘说起这位福宜郡主,颜色极美,所以他抑不住过来见一见,果真如此!

  他定了定神,方道:“今日家母来与宁国公夫人议婚事,不过,并没有结果。”

  “哦。”有没有结果跟她又没有关系,慕听筠兴趣缺缺。

  卢明渊好像没听出一般,又凑上前一步,略带小心地问:“传言说向南郡王府有意与宁国府结亲,不知这流言是否属实?”

  “卢公子问这是何意?恕本郡主无法相告。”一丝丝不耐浮上心头,她向来不是沉心静气的人,脸上已经带了些许情绪。

  卢明渊这才看出来,讷讷道:“搅扰到郡主,不甚歉意。”

  “无事。”慕听筠抛下两个字,错肩而过。

  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兰花香,清新凝香,卢明渊忍不住嗅了嗅,陶醉的闭上双眼,如此佳人,若不能收归囊中,实在可惜,虽然有点风险,但慕二姑娘的提议,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慕听筠很快将卢明渊这个人抛之脑后,又琢磨起公仪夫子与阿琤的可能性,在她的回想里,当初的细小接触都被她放大,然后被自己的想法震惊的茶不思饭不想。

  两日后晨起,青雉慌里慌张跑进来噼里啪啦一连串的话说完后,慕听筠才将这个人从记忆旮沓里翻出来。

  “慕听璃跟他的亲事不成,跟我有半点关系?”慕听筠一块水晶饺子还没吞下去,就险些噎住了。

  青雉也是愤愤然,“就是,这流言真是过分,竟然能扯上咱们姑娘,说是因咱们姑娘搅和才没成的。”

  “不过最过分的是外头那些编排咱们姑娘和那个卢公子的乌七八糟的故事,姑娘,您莫要管他们,都是一群嘴碎的。”一向稳重的墨芜也气得不行。

  慕听筠不在意的摆摆手,“那些子人日子过得枯燥,只能编故事滋润了,没事儿,我与阿琤约了锦馐阁,墨芜,取一套男装来,青雉去让眉枝传话备马车。”

  她原先是真不在意,不过在锦馐阁用饭时,慕听筠能清楚的听见外面那些胡言乱语,甚至就连小二都乐滋滋的编两句,锦馐阁只有富贵人家才来得起的,显然这流言已经成为夙京城世家贵胄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乔涴琤起初劝她莫放在心上,但她听得越多,脸上的怒气就越深,抑制不住的起身要去开门。

  慕听筠也忍无可忍,随之起身,手还未碰到门边儿,就听隔壁房间的木门‘哐当’一声,而后是怒气沉沉的言语:“我宁国公府的堂堂郡主,是尔等能随意消遣的?”

  “是二哥哥。”慕听筠小声说道,侧耳去听门外动静。

  原本热闹的锦馐阁瞬时安静下来,慕听诩冷冷笑道:“尔等胆子挺大,信不信本官以污蔑罪将你们全都送进牢狱。”

  锦馐阁更加安静了,就连细微的呼吸声也听不到。倏地,一道清越嗓音传来:“慕卫尉消消气,众位,在下与福宜郡主确实没有逾居之事。”卢明渊一袭绣兰白袍,手执红木纸扇,风度翩翩的踱进酒楼。

  慕听诩眼神更冷,盯着卢明渊并未应话。

  卢明渊眼中划过一丝尴尬,他轻咳一声,拱手道:“致使郡主名誉受损,也有在下的错,在下愿意为此负责。”

  “负责?”慕听诩玩味的咀嚼这两个字。

  卢明渊立时颔首说:“是,也不知是谁如此狠毒,将有损郡主闺誉的不实之言传遍夙京城,在下惶恐。”他特地加重‘传遍’二字。

  “呵,既然是不实之言,又何必让你负责,况且,你认为你有何资格担负此责?”慕听诩手指搭在腰间重剑上,‘嗒’的响声让卢明渊忍不住后退。

  乔涴琤扯了扯慕听筠的衣袖,“你二哥哥好厉害,那姓卢的都没声音了。”

  “那是自然,跟我二哥哥斗,简直就是不想好好活着了。”卢明渊一出现,她便知此事有诈,外面没了声音,又看不见景状,慕听筠稍稍踌躇,转身拿了帷帽戴在头上,大力推开房门。

  “嘶……”慕听筠轻呼,力气没稳住,有点疼了。

  她快步走到慕听诩身边,努力忽视二哥哥不赞同的视线,扬声道:“你叫什么来着?卢渊明?卢明渊?”

  “……在下卢明渊。”他骤然察觉到不对劲。

  慕听筠娇笑,如同悦耳的铃铛,“卢明渊,你哪来的胆子设计本郡主?而且,你跟本郡主说一说,你哪一点值得本郡主下嫁?”

  “你招惹本郡主之前,难不成没打听过本郡主的兄长们?”

  “本郡主的哥哥们丰神俊逸,你自觉比得上哪一个?本郡主看上了你什么,才会有私情?这本就是无稽之谈,偏生还有那么多没脑子的人信了。”

  不仅卢明渊露出了窘态,前不久刚热闹议论的众人也都脸色不好看起来。

  慕听筠满意的看了看他们,追问道:“卢渊明,你倒是回答本郡主的问题呀。”

  “……郡主何必为难在下。”卢明渊冷汗涔涔,湿透了背浃,他悔不当初,怎会轻信慕听璃的话,认为慕听筠性子软弱听话,这咄咄bī人的模样,哪里软弱了!

  他只想到了娶回慕听筠后的美妙日子,却忘记了她有权有势的兄姐。卢明渊双股颤栗,几乎呕出血来,刚进门时有多胜券在握,现在就有多害怕和懊恼。

  慕听诩嫌弃的看了眼卢明渊,“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本官会查个清楚。在场之人,你们若是能提供线索,本官指不定会饶了你们。”

  说罢,他握着小妹的手腕,离开锦馐阁,乔涴琤忙跟上前去。

  他们一走,锦馐阁的氛围瞬间松懈,卢明渊瘫软在地,面色惨白。锦馐阁的老板为难的在大厅走来走去,一边指使小二去扶,一面思考对策,若是锦馐阁被迁怒,那可就完了!

  乔涴琤还没来得及跟慕听筠说上话,宁国公府的马车车轱辘就转动起来,只能望见一只从马车里伸出的手,摆了两下就缩回去了。

  “姑娘,这是你的帕子吗?”一位男子走近乔涴琤,有礼询问道。

  乔涴琤回神看去,的确是自己的帕子,她忙接过来,矮身道谢:“多谢公子。”

  “无妨。”

  乔涴琤抬眼,面前男子侧脸有一道伤疤,却并不难看,反倒增添了几分英武气质,她总觉得这人眼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男子并不在意,大大方方任她打量,直到乔涴琤察觉到失礼,红晕染面,挪开眼神,他才扯了扯唇。

  “在下顾覃秋,敢问姑娘芳名?”

  回到蓁姝阁,慕听诩遣散婢女,坐在外间大椅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小妹。慕听筠乖乖坐到他旁边,“二哥哥,这事儿可不能怪我。”

  “但你今日为何出来,你可知你方才在锦馐阁的那一番话,对你有多不利吗?会影响你的名声!说你性子骄横的人定是大有人在。”

  “知道,但我咽不下这口气,而且我也能猜出这事儿是谁做的!”慕听筠挥了挥拳头,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找人算账了。

  慕听诩扶额,“兜儿,你对你的亲事是怎么想的?”

  “啊?”怎么扯到了亲事?慕听筠放下手臂,眼神娇软。

  “兜儿以为,公仪疏岚和霍伯曦,哪一个更好?”慕听诩直截了当的问。

  ‘哐当’,慕听筠失手将杯子打翻在地, “二哥哥这是何意?”

  “若是公仪疏岚和霍伯曦同时求娶你,兜儿会选择谁?或者,谁都不选?”

  宽阔的大道上,长长的队伍驰骋而过,扬起漫天尘土。公仪疏岚蓦然勒紧缰绳,黑马嘶鸣一声停下,不安的刨着地面。

  久安策马到他旁边,“公子?”

  “没事。”公仪疏岚捏了捏眉心,他方才总是集中不了jīng神,总觉着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第28章 意外

  一路快马加鞭, 两日后,公仪疏岚带着几个人留在一座边陲小城, 据说消失的镇护将军曾出现在这儿。

  “客官, 您要点什么?”路边面摊老板肩上搭了跳半旧不新的毛巾, 殷勤地问。

  “……两碗素面。”点完后, 久安瞅了瞅公仪疏岚。

  公仪疏岚倒了碗水, 入口略涩,他面不改色放下瓷碗, “随你。”

  久安立马搓搓手,迫不及待地喊:“老板,再来盘卤水。”

  宽阔的街道中心忽然疾驰过一匹马, 所过之处,扬起漫天尘土。久安险些骂出声,他挥了挥手, 望着面前的面和卤水, 犹犹豫豫下不了手,哀叹一声扔了筷子。

  老板小步跑快来,一边赔笑一边说:“客官别介意,这就给您换一碗。最近也不怎的,车马尤其多。”

  望着街景沉思的公仪疏岚闻言转过头来, “尤其多?”

  “是啊是啊,以往北边儿开战, 除了一些商贾, 多是外逃的, 可这次倒是有不少往这儿来的生脸儿人。”老板麻溜的将还滴着酱汁的卤水盘端上来,布巾擦擦手,又忙活别的去了。

  公仪疏岚若有所思,须臾,他淡声对久安说:“你且回客栈,我随处走走,晚些即归。”说罢,就起身慢步往街道上去了。

  久安嘴里还塞着猪肠,他费劲的吞咽下去,再想说话,公仪疏岚已经不见踪影了。

  “公子,你识得路么……”

  半个时辰后,公仪疏岚轻叹,转向街边卖小首饰的摊主,问道:“劳烦问一句,雁归客栈怎么走?”

  几步外卖刺绣的年轻女子朝他看过来。

  摊主上下打量他一眼,“告诉你,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这位公子,我可以告诉你,你且过来些。”买刺绣的女子急步走过来,屈身道。

  “哟,平日里看你老老实实的,看人家的穿着打扮就想勾搭?也不看看你什么模样。”小首饰摊主摸摸下巴,坏意的笑。

  那女子侧脸有一道伤疤,约有半指长,坏了她原本清秀的脸庞。女子并不理会,对着公仪疏岚目露恳切,缩在衣袖内的手悄悄露出一枚配饰。

  公仪疏岚瞳孔微缩,那是将领才会有的配饰。他默不作声,随她走到僻静的地方。

  留在原地的小首饰摊主不屑的笑了笑,状似随意的说:“哎呀,勾上个小白脸,眼瘸的的男人哟,看来家里有个母老虎啊,什么姑娘都能耍。”

  “公子莫要误会,奴家宁蕴,并非这样的人。”宁蕴觑他一眼,垂下眼眸,就算是在夙京城时,她还从未见过俊美的男子,她不自在的摸摸侧脸。

  公仪疏岚皱眉,“人在哪儿?”

  “啊,人,人在奴家那儿,请公子随我来。”宁蕴顾不得收拾那些绣品,领着公仪疏岚朝深巷里走去。

  巷子两边堆了不少杂物,隐约有些许腐臭的味道。走过一条深巷,宁蕴停在一间房屋前,斑驳的木门上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取出钥匙,转动了几下才打开。

  屋子里很昏暗,宁蕴摸索着在墙边的桌上燃了一支蜡烛,登时明亮不少。她手执烛台,引着公仪疏岚走近一个布帘子挡着的屋子外,撩开布帘先行进去。

  刚进去,就有瘦巴巴的小男孩跑过来,“姑姑,你今日回来这么早?”

  “是啊,胡子叔叔呢?”宁蕴柔声问。

  男孩指了指chuáng上,说:“又睡着了。姑姑,这个人是谁啊?”

  “这位公子,您看看这是不是您要找的人。”宁蕴牵着男孩的小手走到一旁。

  公仪疏岚上前,俯身查看,chuáng上躺着的呼吸沉重之人的面貌与先前看过的画像重合,确是一人无疑。

  他探了探镇护将军的脉搏,已经很虚弱了。从袖笼里掏出一只瓷白小瓶,从内里倒出一粒赤丹塞进他嘴里,过了片刻,镇护将军竟缓缓睁开眼。

  “唐元?”

  chuáng上的人面露警惕,公仪疏岚补充说:“我是慕听褚身边的人,公仪晅。”

  唐原艰难的咳嗽两声,眼神瞄到他旁边的宁蕴,明了道:“在下正是唐元。这位姑娘,在下记得是你将我藏起来,多谢。可是,我还有一事要问姑娘。”他受伤较重,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宁蕴忽然拉着男孩跪下,“奴家知道大人要问什么,那时之所以托词让寻你的兄弟离开,确实是奴家有私心。”

  “奴家是在等从夙京城来的人。”

  宁蕴抬眼看向他们,见公仪疏岚面色疏淡,她咬咬牙,一股脑的说:“奴家曾见过大人,知道大人的身份不一般,所以将您藏起来。等夙京城来人是因为,奴家有冤屈要诉。”

  “诉冤屈应当去衙门才对啊。”唐元挠挠头,不理解她的做法。

  宁蕴摇摇头,珠帘般的泪水涟涟滑落,她哽咽道:“奴家的冤屈不一般,害死奴家一家人的,是文宰相!”

  “奴家手里还有文宰相的通敌罪证!”宁蕴抬起脸,梨花带雨的面上显出几分坚毅和痛恨之色。

  唐元激动的险些从直坐起来,他兴奋的说:“老子受伤就是文宰相那老狐狸折腾的,不过仅凭此事还不能彻底扳倒他,若是这姑娘有通敌罪证,数罪并罚啊。”

  “你怎知我们会帮你?”公仪疏岚声线微冷。

  “公子的口音已经很似北境人了,但还是有夙京城的口音,并且公子瞧着并不是坏人,奴家这不就是猜对了。”宁蕴低头避开他的眼神。

  公仪疏岚不再理会她,转而道:“将军且等等,想必不久我的护卫就会过来,届时送你回北境慕听褚的府邸。”

  果不其然,小半个时辰不到,久安带着人追问至此,临走前,公仪疏岚才启唇道:“若你所言属实,那便跟着来吧。”

  慕听褚对他们带回来的这个意外之喜很是慎重,问了她约莫半个时辰,将事情的缘由都了解通彻后,命人好生照管她。

  圆顶帐篷内,慕听褚端坐在正位后,眉目紧索,过了一会儿出声道:“这姑娘得守好了,依她所述,她是宁宰丞的女儿,当年她父亲无意间带回了文宰相的私人书信,却不自知,在满门被冤枉抄斩后,逃落在外的她无意间发现了那书信,那可就是铁证如山啊。”慕听褚说着就忍不住激动。

  公仪疏岚摩挲杯壁,嗓音低沉:“先验证那封书信,而后也做好文宰相不认的准备罢。此事宜早,两日后,我就会带人启程回京,慕将军也派人随行吧。”他隐隐觉得有些事,急需他回去,然再深思,却又想不明白,这种感觉让他摸不准,也心神不定。

  “那是自然,唐元呢?等他休息好了,让他把事情始末都写下来,嘿,我就不信了,这次扳不倒那长jīng狐狸老头儿!”慕听褚一拍大腿,乐呵呵的。

  公仪疏岚迈步出帐篷,休战后的营地静谧无声,仿佛白日的战火轰鸣厮杀都是一场残酷的梦。他站在山丘一颗枯树下,颀长的身影映照在月光下,寂寥清冷,原本棱角分明的侧脸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久安踌躇半晌,还是没上前送上披风,他能猜出,自家公子应当又是想起当年他气怒之下去军队之前的那件事情,那是公子内心不能触及的疼痛,他不敢此时凑上前去。

  一个僻静的帐篷里,宁蕴整理好侄儿的衣服,唇边一直带着笑。

  宁珂成扯扯她的衣角,好奇地问:“姑姑,你笑什么呀?”

  “笑咱们咱们终于可以回家了,不用躲躲闪闪,也不用苦熬日子了。”宁蕴摸摸侧脸,这道疤也终于可以拿掉了。

  宁珂成并不能理解,追问她:“家?咱们又要搬家了吗?”

  “是啊,要搬家了,搬回咱们真正的家。”宁蕴扯唇,她失去的一切,终于可以再握回手心,她迫不及待想看看,当年落井下石的人见到她回到夙京城,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还有那个相貌堂堂的男子,她看向帐门,那里掩得严实,但还有细细微微的晓风拂进帐里。她好想知道,他笑起来的模样,也很想能够一直看到他。

  “若佛祖怜惜,这三年的苦宁蕴不恨,只求能赐给信徒原先的一切,还有,那个男子。”

  两日后,公仪疏岚启程回京。一路疾行,堪比从夙京城到北境的速度,久安总觉得公子不对劲却不敢问。

  宁蕴不时从马车里将马车车帘掀起一角,偷偷看他,而后又很快放下车帘,心跳如雷,过了不久又忍不住,不断重复这动作。宁珂成起初还盯着奇奇怪怪的姑姑看,没多久就困了,趴在她膝上睡过去,哪知醒来,姑姑还是jīng神奕奕,时不时就撩帘子。

  过了成县,再往前行五十里就是夙京城。乔装打扮的一行人正在路边休息,忽听几个百姓一边喝茶一边感叹。

  “你说,夙京城怎会突发疫病,我大舅子一家还在那儿呢。”

  “我不也是,妹妹也在城里,昨儿封城,都没能出来。”

  “你说,这疫病是真是假啊,我可听从里面逃出来的人说,一点征兆也没有,死的人也有不少官儿,指不定是报应呢。”后面那句话说的声音极小,但旁边的那群人都听得清楚。

  公仪疏岚脸色难看,眸底深邃冷寒,他唤来久安,吩咐了几句,久安立时离开了棚底。

  宁蕴喂宁珂成喝水,瞥见他的面色,心底惴惴不安。

  第29章 坦言

  烈阳炽热, 地面暑气蒸腾,细小的飞虫扑棱翅膀, 直往人脸上扑去。许参将一巴掌拍死个虫子, 嘴里骂骂咧咧的, 一路紧赶慢赶都没丝毫怨言, 然好容易都到了夙京城大门外, 却被告知这坏消息,任谁都浮躁不堪。

  他终是坐不住了, 走到公仪疏岚面前,闷声问:“公仪大人,这下咱们该怎么办?”

  “再等等。”公仪疏岚望着久安离开的方向, 凝声说道。

  许参将烦躁的摸摸头,重重叹了声气,又坐了回去, 也不知怎的, 明明看着是斯斯文文的文官,可就是无端让人仰望畏惧。

  到底是朝官,只会耍耍嘴皮子,却能养的一身气势,许参将暗自咕哝。

  总算未几时, 久安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还未等马停稳就从上翻落,张口了几次都没说成话。

  许参将忙命人给他递水, 久安连喝了两碗, 才歇过气来。

  “现在夙京城就是只许进, 不许出,属下打听过了,这疫病来得蹊跷,受牵连的确实是大多一些官员,而这些官员死后,民间会流传出这些人的可恶之处,还有‘天罚’的流言蔓延开。至今,宫里还没甚说法,据说贤煜亲王也染病了,几日没出府了。”

  “那你混进去了,是咋出来的?”愣了半晌,许参将满是疑惑他是如何出来的。

  久安撇他一眼,“这我自然有法子,公子,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许参将,劳烦你将宁姑娘送到成县农庄上,本官会将具体地址告知与你,只说是躲祸的,除非本官本人,否则千万莫要告知真实身份。久安,咱们乔装一番进城罢。”

  等到众人分散离开,久安才轻声禀报说:“公子,福宜郡主人没事儿,眼下也在成县的庄子上避祸,听说带了不少护卫,您且放心吧。”

  “嗯,随我去一趟煜贤王府罢。”公仪疏岚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煜贤王府的后院小门,久安轻两下、重三下的敲了敲门,即刻有人开门请他们进去。

  推开正室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公仪疏岚张目看去,贤煜亲王正靠在chuáng边,面色苍白,嘴唇隐隐泛紫。

  “你回来了,可查清楚?”贤煜亲王指了指一边的宽椅,虚弱的问。

  “不仅查明了真相,还带回了一个当年被文宰相冤屈全家的受害者,她手里有我们需要的罪证。”公仪疏岚从袖笼里掏出一封书信,jiāo予久安手中递了过去。

  贤煜亲王含笑道:“没想到你不过短短数日就寻到了镇护将军,还带了个至关重要的物件回来。你可听到外头那些传言?”

  “如果臣所料不错,这应当是文宰相做的,以疫病为墙,人心惶惶中,他好顺理成章的处理掉沾惹他以往做下的歹事,永远埋藏他的秘密。”公仪疏岚神色漠然。

  “是,这也证明,他已经将要穷途末路了。另外,本王的人已经被盯住了,你想法子进宫去吧,这才的‘疫病’,无论是真是假,都将它安在文宰相的头上,想来焦头烂额的他,应当不会介意。”

  “奂吉,将本王的玉佩jiāo给公仪大人,皇宫钦德门后有一皇家暗道,你亮出本王的玉佩,自有人带你进去。”

  公仪疏岚起身双手接过玉佩,正要告辞,贤煜亲王又唤住他。

  “你进宫后,告诉皇上,本王很好,一点事也没有。”贤煜亲王面色微柔,想起深宫挂念的那女子。

  公仪疏岚应声,很快带着久安离开,临走前,他还听见身后的絮絮低语。

  “早就让她在我府内安插眼线,非不听,这下,还不知伤心成什么模样……”

  皇宫内,方元领着公仪疏岚匆匆走进御书房,小心的合上朱红木门。

  不过几日,霍伯霖却沉默许多,听完公仪疏岚的禀报后,静默稍许后,却问:“贤煜皇叔可好?”

  “他很好。”公仪疏岚面不改色道。

  霍伯霖点点头,“既然你有确凿证据,疫病又是假象,那就趁早解决此事吧,明日,你将那女子带过来。”

  “是,微臣告退。”

  御书房又静谧下来,镂金貔貅香炉青烟袅袅,清淡的香味若有若无弥漫在室内。霍伯霖呆呆的坐在大椅上,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揉揉额角,起身往景寿宫去。

  他前些日子刚发了一通火,景寿宫的宫女宦官看到他无不战战兢兢,更有甚至伏在地面久久不敢起来,他好似没看到一般,大步朝正殿走去。

  门口守着的宫女见着他,忙跪在地上请安,辛嬷嬷迎出来,如同以往一样,行礼后道:“给皇上端碗去暑的绿豆汤来。”

  “嬷嬷,朕想跟母后说几句话,你们先出去吧。”霍伯霖摆摆手,辛嬷嬷担忧的看了看内殿,叹了口气,带着宫婢们退了出去。

  他缓缓走到chuáng边,慕听筝倚靠在大迎枕上,并不看他。霍伯霖拿起玉颈团扇,为她扇风,许久后他才出声说:“母后,公仪疏岚方才来了,他告诉朕,五皇叔无事。”

  慕听筝被底平摊的手倏地紧握,默了几息,她无奈叹息,“霖儿,母后与你五皇叔,已经不可能了,都是往事,你又何必这般。”

  “我也不知道……”霍伯霖面上有些茫然。

  那日,刚下朝的霍伯霖听闻母后晕厥,急忙赶至景寿宫,守着她时,却听得她的呓语,且纵然双眼紧闭,泪水却不断从她眼角滑落。

  “云霂……”

  “你好狠的心。”

  他先是震惊,冷静的将前因后果查清楚后,他以乱议皇家之事为名当庭杖毙了两个宫女,原因就是她们私下议论贤煜亲王染了疫病,奄奄一息。

  慕听筝看向窗外,盛夏已至,沉闷的连一丝清风也无,苍翠的树叶动也不动,忽有鸟儿停驻枝桠间,躲避着灼热的日光,梳理毛发,没过多久,又扑扇着翅膀,义无反顾的飞向天空。

  “霖儿,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就给他赐一门亲事吧,找个好姑娘,他孤身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人照顾了。”慕听筝抚着腕间的镯子,心上仿佛有一把钝刀慢慢磨深,脸上却平静无波。

  成县农庄,一袭粉衣轻蝶裙裳的娇俏女子蹲在一条小溪边,伸手去撩溪水,清澈的水赓续自她手心滑落,发髻上的流苏玉钗轻晃,勾到鬓发她也不自知,玩得不亦乐乎。

  墨芜替她撑伞遮阳,即便如此,日光还是热得很,她无可奈何的劝道:“姑娘,您再待下去,晚些时候皮肤又红一片。”

  “这溪水凉凉的舒服多了,等等咱们再回去。”慕听筠头也不回,依旧撩着溪水玩。

  墨芜只好随她,抬眼却看到一个小男孩朝她们跑来,“姑娘。”

  “又怎么了?诶,这是什么东西,软软的、滑滑的。”慕听筠瞧见水底石头边有一群黑点点,她好奇的伸手去捉。

  “那是小蝌蚪,你不知道嘛?”稚嫩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她抬眼看过去,登时笑了,“你是谁家的小孩子?不怕晒吗?”

  宁珂成晃晃小脑袋,也蹲在她旁边说:“不怕,姑姑说了,男孩子要黑一点才有男子气概。”

  “还是小不点呢,就想男子气概了。”慕听筠见他跟小侄子差不多大,忍不住想逗逗他。

  回房找不到侄儿的宁蕴一路找过来,总算看到了他的小身影,松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能随意跟不认得的人说话呢。”宁蕴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边蹲着的巧笑倩兮的少女面上,微微一愣。

  她自诩容貌靡颜腻理,即便逊于她人也不过几分,然面前的这个少女容颜却让人挪不开眼,同为女子的她也不禁看呆了去。那女子纤纤细眉,剪水双瞳顾盼间流光微转,琼鼻樱唇,肤如凝脂好似受烈阳眷顾,气质纯然清妩。

  她怔愣片刻才回过神来,看着已经略显粗糙的手,内心隐隐自卑。她深吸一口气,刚要从树后转出来,却看到公仪疏岚的身影缓缓出现小路尽头。

  “公仪大人。”她心上一喜,果然他其实还是在乎自己的,不然不会刚分别半日不到,就往这儿来。

  她慌忙整理好因一路疾走而凌乱的裙裳,噙着笑意踏出树影,将将踏出两步,她顿在原地,上翘的唇角一僵。

  慕听筠是看到小男娃的视线,才往后看去。只一眼,就惊得她猛地站起来,又因小腿酸麻,往后一仰。

  墨芜惊叫一声,忙扔了纸伞要去扶她。比她动作更快的,是公仪疏岚。

  他揽住慕听筠纤细的腰身,眉眼含笑,食指叩上她光洁的小脑门,“怎么总是莽莽撞撞的。”

  “夫夫夫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慕听筠抵着他的胸膛,神色慌乱,眼神丝毫不敢触及他的面容,腰间那只手掌的热度透过浅薄的衣衫,如同铁烙让她更是不安。

  见她这般模样,公仪疏岚眸底暗沉,他终于明白,一路上的不安因何而来,她知晓了自己的情意,却不是从他口中道出,她知晓了几分,他也拿捏不准。

  只慌乱了一瞬,公仪疏岚就镇定下来,事已至此,便容不得有第二次的失算。她眸光躲躲闪闪不敢看他,他就力道适中的捏着她娇嫩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墨芜,带着这孩子,离这儿远点。”他眼神紧盯着她的水眸,不错一瞬,淡声吩咐墨芜。

  墨芜瞧了瞧他们的姿势,又想起二公子的叮嘱,咬咬牙,牵着孩子走到一旁去,慕听筠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她们走远,却无计可施。

  “夫子……”

  “兜儿,”他嗓音低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我说过回来后会告诉你那个姑娘是谁,你还想不想知晓?”

  慕听筠张了张唇,心底发虚,她现在说不想知晓,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公仪疏岚轻笑,“公仪晅想娶的傻女子,是慕听筠。你听到了,这可怎么办?”他捏捏她柔嫩的指尖,爱不释手。

  什么怎么办?她能怎么办?捂着耳朵装作听不到吗?可她手还在他那儿呢!慕听筠直愣愣的凝望着他勾起的唇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30章 天昭

  慕听筠只听得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她抿了抿gān涩的唇,紧张的指尖冰凉。

  “夫子……”她讷讷的唤了声, 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嗯。”公仪疏岚应声, 捻磨着她的指尖, 似乎是要让她温热起来。

  可那触感如同轻羽拂过, 直痒进心里, 她略略挣扎,就被捏的更紧。慕听筠无措的仰脸看他, 脱口而出:“可你是夫子呀。”

  “那又如何?”眼瞅着她原本葱白的指尖染了淡淡粉红,公仪疏岚方才满意,转而去捏她肉肉的手心。

  慕听筠被他扰的心神不安, 想好的话全被抛之脑后,恍恍惚惚又沉迷于他的美色不能自拔,直到额心又是一疼。

  “疼。”慕听筠瘪瘪嘴。

  “那我chuī一chuī。”公仪疏岚说着, 凑近她的额头, 气息温柔。

  慕听筠惊得登时身子往后仰去,奈何腰间还横着他的手臂,始终躲不过他圈起的方寸之间。

  阳光炽热,她被带到清凉的树影内,薄汗细细覆在小巧鼻尖。半晌, 她鼓起勇气,说出的话却细弱蚊蝇, “夫子, 你是长辈, 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为父?”公仪疏岚眉峰一挑,“我对此暂且不感兴趣,不过‘为夫’目前还是可以一试。”

  见她哑口无言,公仪疏岚喟叹,决意不再逗弄她,正色询问道:“你可讨厌我?”

  如果说讨厌,他会不会就不这样了?慕听筠眼珠子滴溜溜转来转去,在心里琢磨着。

  然而,公仪疏岚捏她手心的力道重了重,继续问道:“既然你不讨厌,那如果我要娶宝和公主,你可开心?”

  “不……”慕听筠不假思索的张口,出了声才反应过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还没等她愣神完,公仪疏岚又接着问:“既如此,你就应允我,一年后嫁我为妻,如何?”

  “为什么要一年后?”慕听筠愣愣问,没注意他整句话的含义。

  公仪疏岚抚平她凌乱的鬓角,眼中笑意弥漫,“那时候,你可以更加安心和肆意。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嗯?”

  她答应什么了?慕听筠满脸茫然。

  等她终于捋顺公仪疏岚的话之后,他已经离开了,唯有墨芜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慕听筠瞬时来气,气哼哼的问:“方才你跑了作甚?到底谁是你主子?他让你离开你就离开?”

  “这,其实是二公子的授意,二公子jiāo代过,公仪大人若是来寻你说话,就让你们单独谈话。”

  怎么还跟二哥哥扯上了,慕听筠拍拍脑袋,忽然发现手腕间坠了个物件,她提起来一看,是一块晶莹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

  “晅……是夫子的玉佩。呃,夫子什么时候给我的?”慕听筠已经彻底迷糊了,方才夫子还说了什么来着?

  她晃着小脑袋往回走,张目瞧见不远处有个少女牵着方才的小男孩走过来。

  “姑娘,我方才听成儿说遇见了一个有趣的小姐姐,想必就是姑娘了。”宁蕴温婉一笑,将宁珂成往前推了推。

  “应当是吧。”

  慕听筠蹲下笑眯眯的刮了刮宁珂成的鼻子,“有趣的小姐姐?小不点。”

  宁珂成对她做了个鬼脸,慕听筠笑着起身,问:“你们是住在附近的吗?”

  “是,刚刚搬过来的,姑娘呢?”宁蕴心底像是猫挠抓一般疼痛灼烧的难耐,方才的公仪大人,与在路上冷清孤傲的模样相比判若两人,她如愿见到他的笑,却不是给她的。

  “我也是刚搬过来的,过些日子就回去了。”慕听筠眉眼弯若皎月,如同chūn温拂暖,令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墨芜瞧了瞧天色,低声提醒她:“姑娘,三公子应当快到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那我先回去了,小不点,有缘再见。”慕听筠摸摸宁珂成的头发,与宁蕴作别。

  直到慕听筠的背影再也看不见,宁蕴才收回快撑不住的浅笑,眸光晦暗,搭在宁珂成肩上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慕听筠回到农庄,没瞧见三哥哥的马,倒是看见了站在门外的霍伯曦。

  “霍公子?你怎么来了?”

  霍伯曦看到她,面上淡淡一笑,“在外玩了很久吗?”

  “嗯,霍公子今日来得正好,我有话想跟霍公子说清楚。”慕听筠率先跨进大门,霍伯曦顿了顿,跟着进去。

  旷阔的院中,小路两旁野花开得正好,顺着小路一直往前就是一片清幽的竹林。

  农庄里的婢女端上茶点,行礼后慢步退下。慕听筠将面前的糕点推到他面前,莞笑道:“这道点心不错,霍公子尝尝。”

  “听筠,”霍伯曦眼神压抑,“你……想和我说什么?”

  慕听筠垂眸,轻声道:“霍公子正当年华,还是早日娶妻,莫要再等我了。”

  “这是何意?你有了心仪之人?”霍伯曦凝视着她,生怕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慕听筠摇摇头,“我没办法喜欢你,我知道这样说你可能不信,可是、可是,我……”她也不知如何描述,可是她就是觉着不会喜欢他。

  霍伯曦面色苍白,他扶着石桌起身道:“还未到一年之期,你怎会知道最后不会对我有意。听筠,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霍公子……”慕听筠烦恼的挠挠耳朵,说到这份儿上了都没有,真是束手无策。

  霍伯曦一路策马狂奔,忽然路中间窜过来一个人,他一惊,忙勒住缰绳。

  “是你,你不是说不会在白日出现在我面前。”霍伯曦心情不好,言语间略带嘲讽。

  那人并不在意,“小主子,可要继续听属下的另外一个主意了?您接受属下前一个主意,实则已经有想法了吧?”他先前提议小主子趁着疫病开药铺粥棚,无偿为百姓看病。

  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考虑了两日的小主子,最终还是这么做了。

  另外一个主意,霍伯曦攥紧缰绳,想到慕听筠那张纯稚娇美的容颜,他下颌绷紧,缓慢颔首。

  “你且先说来听听。”

  翌日,百官觐朝,待底下的官员们照例为夙京城疫病担忧一番后,霍伯霖才缓缓说道:“朕昨日听了个趣闻,众位爱卿可要一听?”

  文宰相眼神微闪,年过半百的他身姿依旧挺拔,jīng神翟烁,他暗暗扫过朝中相熟的大臣,方垂首道:“臣等愿闻其详。”

  霍伯霖面色板正,手掌紧握龙椅扶手,声线沉沉,“朕听说,这疫病是假,有人借此生事才是真。久不上朝的贤煜亲王也并非染病,而是中了毒。”

  众位朝臣闻言神色各异,或有人暗地相视,或有人疑惑深思。霍伯霖将他们的反应收进眼底,大殿里默了几息,他冷冷一笑,帝王气息尽显。

  “国公之爵,六部尚书,文宰相,散朝后到明德堂来罢。”说罢,径直起身离开。

  文宰相眉心一跳,隐约觉得不对,还未等他想明白,方元已经过来请他到明德堂去。

  等他见到跪在明德堂中央的宁蕴后,那不安不断被放大,他定了定心,随众人一同行礼后,在听得公仪疏岚轻描淡写的点出女子身份后,他终究绷不住,冷汗涔涔。

  “听说文宰相曾有一子名唤文昭华,五年前死于重病,可是属实?”公仪疏岚神色浅淡,看也未看他。

  文宰相面带悲痛之色,“是,那是臣的长子,去世的突然,至今还是家中一痛。”

  “可微臣怎么听说他在西昶国,且是西昶国女太子的驸马呢?”

  “那怎么可能,臣是亲眼看着我儿身葬火台。”文宰相面不改色,余光扫过淡然喝茶的宣德帝。

  公仪疏岚蓦然勾唇,“文宰相眼下不承认没关系。宁蕴,那封信拿出来让文宰相辨认一番。”

  文宰相qiáng作镇定看完那封丢失三年之久的信,终于控制不住冷静的面孔,露出几分惊慌来。

  “还有北境战事忽起一事,镇护将军亲书供状,更有人证,皇上,可否传召?”

  霍伯霖淡淡颔首。

  大势已去,文宰相晃了晃,但无人敢扶他。他抹了把脸,露出颓唐之色,早从两年前他费心安植的官员被慢慢拔除后,他就料到了会有今日。

  晚些时候,艳丽的夕阳遍布天边,像是女子华美的裙裳,随轻风浮动,煞是好看。宫中暮钟敲响,粉色宫裙的宫女们往来匆匆无声,点起一盏盏灯笼烛光,点缀暮色。

  霍伯霖揉了揉跳痛的额角,睁开眼看了看台阶下沉眸的公仪疏岚,再看看跪着的宁蕴,心底名为‘文宰相’的那块大石头搬走后,他忽觉松快,不想再管朝事,起码是今日。

  “朕会封你乡君品级,原宁宅解封归还于你,赐你huáng金百两,布帛百匹,松木为牌,以慰你父兄英灵,你可还有何要求?”霍伯霖向后倚靠在龙椅椅背,放松下来的肩胛骨隐隐作痛。

  宁蕴咬唇,重重叩首后,脆声道:“臣女父兄忠心为朝,今日能洗刷冤屈,臣女感恩不尽。臣女仅有一个请求,不要赏赐,惟愿皇上赐臣女一门亲事。”

  “哦?你既然如此说,那你应当是有心仪之人了。”这倒是稀奇,霍伯霖打起jīng神望向她。

  “是,”宁蕴紧张到心脏缩紧,几欲不能呼吸,但她还是稳住嗓音,“臣女心仪公仪大人,恳请皇上为臣女赐婚。”

  霍伯霖彻底jīng神了,他猛地坐直,瞅瞅默然不语的公仪疏岚,再瞧瞧叩首的宁蕴,恨不得立时就将这事儿与慕听筠分享一二。

  公仪疏岚却觉好笑,北境事出之前,那小姑娘险些被霍伯曦当众求娶,而今事毕之日,却有女子请求嫁予他。

  果然是要做夫妻的,连经历都有相同之处,公仪疏岚忽觉愉悦。

  他上前两步,双手作揖行礼道:“臣不能娶宁蕴姑娘,臣心底仅有福宜郡主一人。”

  “臣女可以不为正妻,愿为妾侍。”宁蕴倏地抬头,掷地有声道。

  她面上坚毅肯定,心里却在暗恨,原来昨日那个姑娘是福宜郡主!原来是她,阻了她的路!

  霍伯霖没有应话,看向公仪疏岚。果见他又道:“臣此生只愿有福宜郡主一妻子,宁不娶她人。”

  “好。”霍伯霖忍不住抚掌,看到宁蕴震惊的脸,他勉勉qiángqiáng收回笑容,轻咳一声。

  “宁家女,你瞧见了,姻缘之事讲究顺其自然,朕也不能棒打鸳鸯,不如你且先回去,好好想想,待你父兄平昭冤屈那日,再行赐礼。”

  宁蕴qiáng忍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唇角几乎被咬出血来,她僵硬着再次俯身:“是,臣女谢皇上体恤。”

  宁蕴离开后,霍伯霖好奇地问公仪疏岚:“怎么?你与兜儿说了求娶之事?她是何反应?那霍伯曦呢?”

  “自古婚娶,须得父母首肯才能作数,皇上不要为难臣。”公仪疏岚黑眸深邃,看不出丝毫情绪。

  霍伯霖知他是为了兜儿的闺誉,无奈只好放弃,挥挥手让他回去。

  “宫门快落了,往后几日爱卿有的忙,今日就早些回去罢。”

  夜色静谧,蓁姝阁烛光微弱,兰香烟煴。慕听筠打了个轻巧的呵欠,翻身闭眸,墨芜替她盖妥被子,轻手轻脚的走出内室。

  “若是兜儿太过在意,往后莫要唤‘夫子’了。”

  “嗯?”

  “据南方之俗,你可唤我‘晅哥’。”

  公仪疏岚低沉温柔的嗓音仿佛就在耳边,稍稍深想就能描绘出他俊美的面容,和那褪去冷清的魅惑笑意,那双堪比黑曜石的眼睛每每看向她,总让她有种被吸进去的错觉。

  慕听筠哀叹一声,掀被坐起来,自从想起他趁着自己迷糊说的那些话之后,就再难平静了。她之前明明是想义正言辞的告诉他,在世人眼中他们有师徒之礼,身为朝官要注重身份,所以他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可不知怎的,只要看着他就再难说出口了。

  “夫子犯规,怎么能用美人计呢……”慕听筠嘟囔,倒回枕上。

  下次,下次见到夫子,gān脆闭着眼睛说好了!

  微风清凉的晨间,慕听筠尚在睡梦中,模模糊糊听得有细小嘈杂的声音,恼得她挣扎着醒来,扬声问:“你们在外间说什么呢?”

  青雉很快冲进来,神色慌张,“姑娘,听说崇福寺的三生石上忽然出现了您和霍公子的名字。”

  “啊?”慕听筠瞪大眼睛,“是谁寻我开心,随意刻本郡主的名字!”

  青雉拼命摇头,“不是不是,听说是一夜之间出现的,崇福寺的三生石石质特殊,是刻不上字的,可偏偏出现了你们的名字,有人说,这是天昭!”

  “昭示您与霍公子有三世情缘!”

  慕听筠看着激动的青雉,只觉得,天雷滚滚。

  第31章 相jiāo

  褚玉居一片凝重的气氛, 宁国公夫人紧紧捏着珠串,脚边是残碎的杯盏, 朝雾正仔细收拾着。

  “不管怎么说, 若真是霍家小公子使出的手段, 那这门亲事也就不可能了。”她面如沉霜, 显见不悦。

  慕听诩颔首, 他思索一番后,缓言道:“这件事母亲莫慌, 应当很快会解决了。”

  “你有法子了?”

  “不,是儿子知道有人有法子,总之, 母亲莫要担忧。儿子回卫尉府了,晚些再来同母亲问安。”慕听诩眸光微闪。

  他刚走到门边,就听婢女来报:“霍小公子请见。”

  “呵, 来得比我想象的快。”慕听诩回首看了看板着脸的宁国公夫人, 暗道他果然是压对了,相比霍伯曦,公仪疏岚更适合自家娇软妹子,即使对妹妹也会有小心机,却不会伤及妹妹名誉或其他。

  一墙之隔的公仪疏岚比慕听筠更早收到消息, 他下笔的手顿了顿,神色未变, 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落下一字。

  久安有些摸不准公子的意思, 出声询问:“公子?咱们该怎么办?”福宜郡主可是被贼惦记上了。

  公仪疏岚满意的放下毛笔, 不待笔墨风gān,轻抚宣纸上的字,指腹染黑也不在意,他漫不经心的应道:“人为的天昭,毁了便是。”

  他将纸张放在窗台,好让日光如纱蒙纸,快些gān透纸背。他凝望着纸上的‘筠’字,仿佛就能瞧见小姑娘那张不逊于chūn光明媚的小脸,忍不住轻笑。

  好想尽快将宝贝娶回来,拥在怀里好好疼宠。可是还差点,就差一点点了。

  久安起初没懂公子的意思,在他接过公子随手扔过来的令牌后,立马了然,捧着令牌恭恭敬敬的退出书房。

  公仪疏岚斯里慢条走回房换好轻便的衣裳,直往向南郡王府去了。

  此时的襄南郡王府,霍伯曦刚准备出门,听见门房来报,他颇为意外地反问:“公仪疏岚?”

  “是。”

  “快请进来。”霍伯曦刚抬脚,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身换了件较为素净的外衫。

  他快步走向外堂,果见公仪疏岚随着小厮走来。他换上笑,上前迎了几步,“公仪大人,可真是稀客。”

  “霍大人,我听说了崇福寺的奇景,心有所惑,特来问询一番。”公仪疏岚语气温和,似是真只为几句话而来。

  霍伯曦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扯了扯笑,说:“那公仪大人快请进。”

  “不过,我又改主意了,”公仪疏岚笑容浅薄,“据传襄南郡王府曾是将军府,想必练武场应当不俗,若能比划一场那就更好了。”

  实在是太反常了,霍伯曦难以言喻现在的心情,感觉眼前的公仪疏岚像是另外一个人。而到了练武场,待与公仪疏岚jiāo手后,感受到他削瘦外表下有力jīng壮的力量,微微一惊。

  公仪疏岚纤长的手指挑起衣服,慢吞吞的穿上,他武学不jīng,但赢他绰绰有余。

  霍伯曦难堪的抹了把脸,嘲讽道:“公仪大人是心有不甘吗?今天赢了我这场又能如何?”

  “你已经输了,”公仪疏岚眼神平静,“你使出这种手段,就已经输了。”只是,他千宠万护的宝儿却被人算计,忍不了罢了。

  霍伯曦动了动唇,终究还没说出话来。

  “我自己走,霍大人不必送了。不过,你做出这等事,难道没发觉,是那些人在把你往什么路上推么?”公仪疏岚嗓音低沉,言语让霍伯曦猛然抬头,他却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

  分明是炽热的夏季,望着公仪疏岚的背影,霍伯曦却一阵阵发冷。早就听闻南平公仪家不仅是文士大族,关于消息亦是暗网遍布,犹如蛛丝,密不可查且无处不在。

  他晃了晃身子,摆摆手挥退要上前扶他的侍卫,哑声道:“备水。”他要去一趟宁国公府,无论如何,先将此事撇清才是真,虽然可能并不会改变什么。

  蓁姝阁众人都急得不行,唯有慕听筠该吃吃,该喝喝,用完饭后照旧趴在榻子上看话本子。青雉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一个劲的念叨着‘姑娘要嫁人了’,墨芜经过几次,听她还在嘟囔,险些没忍住将茶水泼过去。

  “你先消停些吧,咱们姑娘是不会嫁给霍小公子的。”

  青雉疑惑,“为什么?天昭都出来了?”

  因为有个更厉害的人物喜欢姑娘,自家姑娘看着也不是一点情意也无的,墨芜在心里想着,嘴上什么也没说。

  “过不久你就知晓了。”

  果然,午后出去采买的小丫鬟就带回了最新消息,说是那块三生石忽然断裂,还是从霍公子与姑娘名字之间断的,又有人说是老天发现了错处,天降警示。

  慕听筠听闻乐不可支,以为是哥哥做的,趴在塌边笑得花枝乱颤,好半晌才歇过来,捧着肚子揉。

  “这下好了,估计经过此事,与霍公子的亲事再不能成了。”慕听筠无端松了口气,可一想到夫子那日的话,瞬时又蔫了。

  宁蕴这是正跪在毓和宫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已经跪了半个多时辰。她唇色苍白,额角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热珠,她低垂着头,看着如镜般出现她倒影的地板,心底又恨又怕。

  有一滴汗珠自她眉梢滑落,流经眼睫毛,她眨了眨眼,那滴汗珠无声无息的滴落在地。

  宝和公主以为她哭了,嗤笑一声,懒声道:“本宫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女子,不仅把文宰相扳倒了,还向皇兄讨一门亲事,夙京城那么多才俊不挑,非看上了公仪疏岚。”

  “是,但臣女不知是哪点得罪了公主。”她恭谨地问。

  “我们素未谋面,你怎会得罪本宫。本宫只是见你初回夙京城,担忧你世家礼仪都忘了,特地唤你前来,让嬷嬷教导你一二。”宝和公主堂而皇之的说道。

  宁蕴很想笑,但她脑子里理智的弦绷得紧紧的,迫使她伏身道:“多谢公主费心。”

  “你明白就好。不过本宫也是女子,明白你的小心思,公仪疏岚那么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你爱慕他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你还是莫要肖想了,他注定是本宫的。”

  原是这样,宁蕴闭了闭眼,想到那日树下公仪大人对那郡主的亲密举动,她竟有些可怜这高位上坐着的公主。

  “然臣女见着的,却不符公主所说的。”宁蕴故意露出几分不解。

  宝和公主直起身子,皱眉,“你这是何意?”

  “臣女前几日还见着公仪大人对福宜郡主举止亲密,温柔小意,所以臣女未求得亲事后便也作罢。可今日怎么听公主所说,公仪大人当为驸马呢?”

  ‘啪’,一只做工jīng致的茶盏被拂到地上,碎成一地残片。一旁站着的宫女忙上前安抚宝和公主:“公主莫要气恼,公仪大人与皇家有婚约在先,娶不得别人。”

  “呵,宁家女,你听到了?”宝和公主见着宁蕴微微变色的脸,这才舒了口气。

  宁蕴咬着内唇,深吸一口气,“是,公主放心,借臣女十个胆子,也再不敢肖想公仪大人。只是臣女冷眼瞧着,公仪大人对福宜郡主确非一般,福宜郡主也好似有意。”

  “是吗?这就涉及本宫今日叫你来的另一目的了,你若是愿帮本宫除了福宜郡主,待公仪疏岚成了驸马,本宫可给你个名头让你入府。”至于入府究竟是何身份,她只字未提,更不提她入了府又能活成什么模样。

  “臣女似乎,别无他选。”宁蕴久久伏在冰冷的地面。

  出了宫,宁蕴眯起眼睛望着天边的太阳,恍恍惚惚又想起公仪疏岚。她唇角微翘,默默讥嘲:“不过是个没脑子的公主。”

  她让马车经过宁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两座威严瑞shòu尽职尽责的看守在大门前,牌匾上‘宁国公府’几个字在日光下闪过炫目的光。而就在一旁,公仪府静静矗立,两座府邸紧密挨着,就如同那日树下相拥的两人。

  宁蕴放下马车车帘,摸了摸侧脸的伤疤,“该拿掉了。”

  两日后,慕听筠醒来后,先是询问二哥哥、三哥哥在哪儿,听闻近来事务繁忙后,她松了口气,果断溜出门去。

  既然两个哥哥都很忙,那公仪夫子应当也会很忙才是。

  裕辰街依旧热热闹闹的,路两边的店铺各有人站在门前,卖力的吆喝,或是迎来送往。锦馐阁与芳馥斋相邻,酒楼门前的饭菜香味与胭脂铺子里的脂粉香,顺着风混合在一起,竟奇异的好闻。

  慕听筠特地嗅了嗅,才踱步进芳馥斋。她想着今日偷偷溜出来,那就买些胭脂水粉,好被发现后回去好好哄一哄娘,顺带着也给大嫂带一些。

  掌柜见她穿着不俗,特地将她迎向二楼,边走边说:“二楼上的胭脂可是本店顶顶好的,姑娘不妨瞧瞧。”

  慕听筠随意应和,刚踏上二楼的木制地板,她一抬眼,就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姑娘。

  很快又见那姑娘面露惊喜走过来,福身道:“姑娘,竟在这儿遇见了。”

  慕听筠眨了眨眼睛,从脑海中搜寻到她的面容后,扬起笑软声说:“是在成县遇见的姑娘呀,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住这儿,几日前不是说疫病是假,我就搬回来了。姑娘也是夙京城的人?”

  慕听筠点点头,“是,这倒是有缘了。”

  “我名唤宁蕴,姑娘呢?”宁蕴笑得灿若桃花,态度愈加亲热。

  “慕听筠。”看着搭在袖子上的手,慕听筠心头隐隐有些奇怪,再细思却又觉得没甚,gān脆作罢。

  第32章 甜腻

  宁蕴陪着慕听筠一边逛铺子一边说话, 慕听筠发觉她说的话题很有趣,不知不觉就聊了许久。

  “呀, 已经不早了, 宁姐姐不如一同用饭如何?”慕听筠从芳馥斋走出, 一望天色, 竟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

  宁蕴正有此意, 立即应了,两人相携往锦馐阁去。被迎往二楼包间去的慕听筠经过一间房, 隐隐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她侧耳听了听却又没了声响。

  许是听错了,她晃晃脑袋, 转而问宁蕴:“宁姐姐可有什么忌口的?”

  “没甚呢。”宁蕴轻轻一笑,温柔可亲。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慕听筠原先听到声音的房门打开, 一前一后走出两位翩翩公子。

  酒楼外, 慕听诩歪头看向公仪疏岚,与慕听筠颇为相似的面容上扬起一抹笑,“希望公仪大人会永远记得今日的一番话。”

  “入心入骨,与寿同期。”公仪疏岚作揖道。

  慕听诩一怔,而后笑道:“这句话应当对兜儿说。”

  公仪疏岚也随之笑开, 那笑容浅淡,似薄云拂开, 又弥散天边。他眼神微微放空, 想起那个无论娇嗔都让他心痒的小女子, 认真道:“她很在意家人。”

  “那是自然,在兜儿心里,家人最重要。”慕听诩有些自得,但一想到公仪疏岚往后也会成为‘家人’,表情一顿,不再言此,告别离开。

  一顿饭下来,慕听筠只觉这位宁姑娘极对她胃口,碧如她爱吃的鑫源铺子的糖葫芦,宁姑娘也是赞不绝口的;她不爱四艺,宁姑娘也是不jīng,独独爱看话本子,就连她惯常去的书肆,宁姑娘也去过几趟。

  “那以前在夙京城,我怎么没见过你?”慕听筠叼着一块八宝鸭,大大的眼睛里扑闪着疑惑。

  宁蕴神色未变,“早前家道衰落,离开了这儿三年余,不过这儿倒没怎么变。”她唇弯着,心底却是嫌弃,即便是在外流落的三年,她进食仍旧保持着世家女该有的礼仪,然面前的人一举一动过于肆意无状了些。

  慕听筠不知她所想,点点头应声道:“也是,三年前我还在书院呢。”身边大多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儿。

  “是这个理,我长筠妹妹近三岁,jiāo际各有不同,难免不会相识。”

  她们言语间均未透露过彼此身份,宁蕴是心知肚明,慕听筠则是看她周身打扮就默认她是世家女,并且忘记问了……

  等分别前慕听筠才想起问她身份,刚一听就愣住了,须臾后才反应过来,笑眯眯的说:“原来你就是近来夙京城的红人,襄宁乡君。”

  “哪里称得上是红人,筠妹妹家住哪里?改日可去拜访。”宁蕴故作不知问道。

  “我家住禾汀坊倒数第二家,宁姐姐一来便知。”慕听筠撇眼看了看天色,匆匆对她摆摆手,在墨芜的扶持下登上马车。

  路上行人攘攘,但瞧见马车上的木牌,纷纷让路,很快宁国公府的马车不见了影子。宁蕴这才收回面上的笑,面无表情在原地站了许久。

  慕听筠刚进府门,未走几步就遇见了宁国公,见他面露喜色,奇怪的问:“爹爹是上朝被言官夸赞了?”

  “非也非也,是你二姐姐,约莫不久家里就会有喜事了,兜儿开不开心?”宁国公笑得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的。

  慕听筠‘哦’了声,又不关她的事,她开心个什么劲儿,不过走了几步她又有些纳闷,折回来问:“爹爹可知,二姐姐许的是哪家公子?”

  “是袁侍郎的次子,爹爹瞧过,也是一表人才的。”宁国公乐呵呵的回答她。

  慕听筠面上浮现几丝古怪,她揉揉鼻子,转身就走。难怪前些日子因着卢明渊的事儿而大怒的娘忽然冷静下来,原是留着后招儿呢,她昨日才从大嫂哪里听说,袁侍郎的次子好像脑子不大好。

  不过,看着爹爹这么高兴的份儿上,她才不会说呢!

  她一路欢快的走回蓁姝阁,望见二哥哥站在门前,惊讶的问:“二哥哥你不去卫尉府跑我这儿来站岗?”

  “什么站岗,”慕听诩刚想揉她的发,想起她已及笄,不是小孩子了,又放下手说,“从明日起,你还是得去公仪府学琴。”

  晴天霹雳!

  慕听诩看着妹妹眼睛发直的模样就想笑,但他知道这时笑出来定会被妹妹挠一爪子,他正色道:“不日是各国来朝,难免有些比试,你身为郡主,岂能什么都拿不出手。”

  “……又不是仅有我是郡主。”慕听筠嘟囔,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慕听诩却当没看到,轻咳了声,“行了,此事我已经告知母亲,明日我会亲自将你送过去。”

  翌日,天气一转前些日子的晴朗,乌云翻滚,yīn色凝聚。慕听筠本以为可以逃过学琴,哪知慕听诩一散朝就回来接她到公仪府去。

  照旧是往日学琴的亭子,为了防止落雨入亭,幔纱外摆置了竹帘,压得风只能丝丝缕缕的透进来。

  青雉刚进亭子就被久安请到不知何处去了,不大不小的亭子里唯有他们二人相对而坐。

  慕听筠老老实实的盯着公仪疏岚的手指,眼神坚决不往其他地方瞟,就连眨眼也很少。公仪疏岚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勾唇浅笑,手指伏在琴面不动了,果见那小姑娘脖子一缩,低头看自个儿的手指去了。

  “府里厨子又学了几道时新的点心,我去端来,你乖乖坐着,莫要乱跑。”

  慕听筠忙不迭点头,他能离开一小会儿,她就能松口气了。

  她的想法都在脸上,却犹然不知,公仪疏岚摇头叹息,起身往外去了。他掀起幔纱的那一瞬,慕听筠瞧见外头已经开始滴雨。

  她掀起幔纱竹帘,看着雨滴落在湖面,溅起一朵朵纯净的水莲花,不多时,水面点点落落,很快满湖生花,犹如chūn野。她渐渐看入了神,连身后站了个人都不知道。

  公仪疏岚蓦然将她抱起来,还没等慕听筠回过神,就俯身将她放坐在石凳上,责怪道:“看,袖子湿了,怎么不注意些?”

  他语气亲昵,眼神里细碎的光也温温柔柔的,慕听筠看着,一不小心就深陷进去。

  “还吃不吃?”公仪疏岚敲她的额心,成功的让她醒神。

  “吃,当然吃。”慕听筠也不揉被他敲的地方了,伸手抓过一个白软软的梅花点糕,咬了一口,顿时甜糯的香味在舌尖泛开。

  她眼睛一亮,接连吃了四块,公仪疏岚担心她顶食不舒坦,在她伸向盘子准备拿第五块时,轻轻拍了她的手背。

  明明已经放轻了力道,眼前的小姑娘还是摆出委屈的模样,水眸盈盈,还有若有若无的期待。

  公仪疏岚坚定阻止,“不行,吃多了晚些就该不舒坦了。”下次就在盘里放三四块就好,他暗暗决定。

  慕听筠只好收回手,仿佛很舍不得一般,舔舔指尖残留的糕点渣,意犹未尽。公仪疏岚看着她粉嫩的小舌,眸色转深,再看她舔的心满意足的模样,星眸眯起,唇角弯弯,他更是下腹一热,几欲不能自制。

  “好吃吗?”公仪疏岚嗓音黯哑低沉,带着一丝渴盼。

  慕听筠未听出他的不对劲,小脑袋晃了晃,机灵地应声说:“没有糕饼好吃,都是渣渣。”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公仪疏岚,心里不断念叨着:快说再让我吃一块!

  “那我也尝尝好了。”

  公仪疏岚忽而凑近慕听筠,在她茫然惊诧的眼神中,猝不及防捏住她娇软的下巴,吻上他觊觎许久的樱唇。

  香甜、柔软,与他想象中的味道一样,令他不忍离开。小心的轻添她的下唇,感受到小姑娘的微微颤栗,他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部,将她扯得更近。

  慕听筠在接触到他温热的唇那一瞬,瞬时软了身子,任他揽进怀里。他的动作太过暧昧,挣扎不过,她慢慢眼神迷离,在被放开后,只能依偎在他怀里,不住轻喘。

  “兜儿,我那日所说,你可考虑清楚了?”公仪疏岚拇指摩挲着被他亲得嫣红的唇瓣,颇有些不舍。

  慕听筠刚清醒过来就听得他这句话,又是一僵,手指紧捏着他的衣襟,微微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怀里的女孩儿长而浓密的睫毛不时轻颤,像是一只鸿羽挠过心尖。他低笑着抱紧她,亲了亲她的额角,“乖兜儿,叫声‘晅哥’听听。”

  什么?她可一直都没答应呢!慕听筠倏地想离开他的怀抱,却被禁锢的更紧。

  一来二去,她终于有些恼意,戳着他的胸口说:“夫子!”言语薄染怒意,但她胭脂般绯红的脸颊,和娇娇软软的语气,让她整个人的气势都弱了几分。

  公仪疏岚‘嗯’了声,抚平她的发髻,声线温和,带着诱哄之意,“兜儿怕什么呢?夫子会对你很好,带你去吃好吃的,去玩好玩的,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寻来。”

  许是他的表情和声音都渲着深情,唇边更是笑得魅惑,慕听筠再次看呆了去。

  于是,公仪疏岚哄她,“唤‘晅哥’?”

  “晅哥。”

  “嗯,乖。”公仪疏岚满意的轻啄她唇角。

  “……”

  反应过来的慕听筠捂脸,不行,她想跳湖遁走怎么办?去她的怕水,在夫子面前,那都不算什么!夫子才是洪水猛shòu啊!还她清冷孤傲的夫子!

  第33章 错身

  公仪疏岚含笑看着她, 忍不住手痒捏捏她肉乎乎的耳垂,见她巴掌大的小脸皱在一块, 仍旧不失其可爱。

  外面的雨声滴滴答答, 一帘之隔的亭间却安静无声。慕听筠隐隐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 扑通扑通的一刻也不安稳。

  计算时辰的莲花底沙漏无声无息的流逝, 腰间横贯的手臂仍在, 她不自在的推了推他,语带央求:“夫子。”

  “嗯。”公仪疏岚装作不懂, 摆弄起她发髻上的玉钗。

  慕听筠泄气了,“夫子,你为何一定要娶我?”

  “兜儿那么好, 自然是爱慕你。”公仪疏岚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可面对她,却是想也不想的说出口了。

  他直白的言语显然是让慕听筠惊住了, 过了几息, 她双颊绯色愈深,眼珠子转了一圈后,方略微拘谨却又好奇的问:“那,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仪疏岚抚着她的青丝,笑而不答, 从何时开始的?他也记不清了,但他现在确定的是, 当初在梦里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定然是怀中人。

  “不理我……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慕听筠也不知怎的, 心里像吃了许多糖葫芦那般甜蜜, 又有点不放心,整个人都如同在dàng秋千一般,是够不着地面的不安稳。

  公仪疏岚轻笑,“谁知道你这个小傻子何时钻进夫子的心里了。”

  “……”

  慕听筠gān脆伏在他肩头,让他看不清自己的神色。会说情话的夫子,她压根招架不住怎么办!

  但她无法忽略心底甜甜的滋味,抿了抿唇,她试探地问:“那如果我不愿意呢?”

  “唔,约莫会先把你锁在身边,再等你慢慢愿意吧。”听出她的软化,公仪疏岚神情越发柔和。

  霸道的夫子!慕听筠暗自腹谤,她蹭了蹭公仪疏岚的衣肩,软声道:“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先答应夫子吧。”

  公仪疏岚手一顿,眼底浮现巨大的讶异和惊喜,他原以为还要等些时候,岂知她现在就亲口应了。

  他不禁亲吻她的额角,语气饱含浓浓的笑意,“兜儿不匡夫子?嗯?”

  “我慕听筠说话,想来是算数的!”她还是害羞,始终埋在他颈项,就是不愿意看他。

  公仪疏岚也不在意,不住轻啄她的额发,许久后才餍足停下。

  “那再唤声‘晅哥’。”他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可人儿。

  慕听筠羞得不行,还是小声唤了声,“晅哥。”

  “没听清楚,再唤一声。”公仪疏岚眉眼笑意逐渐扩深,全然瞧不出清冷的气质。

  “不喊了。”慕听筠小耳朵都变得粉粉嫩嫩的,她似乎是羞不过,索性在他肩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口水印。

  那力道对于公仪疏岚来说轻不可察,他眼睛里的笑意如破冬冰后的chūn水,满溢而出,揉揉她的耳垂,他终究忍不住朗声大笑。

  慕听筠也不知怎么想的,倏地捂住他的唇,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手心,痒痒的,使人也想跟着笑。

  隔着几丈远的久安,目瞪口呆连口水流下来都不知晓。青雉不解的挠挠脑门,“哎,这谁在笑啊?我怎么听着声音有些耳熟。”

  “……我也想知道。”久安嘴上说的极为冷静,心底却在嘶吼:这谁啊居然敢学主子的语气大笑一定是不想活了!对一定是他想的这样肯定不会是主子笑的!

  一刻后,慕听诩过来接人,久安随主子将慕家兄妹送出府后,不时偷觑主子。

  公仪疏岚在他瞄第二眼时就发觉了,“怎么?”

  “公子,您今儿个心情不错?”久安小心翼翼地问。

  公仪疏岚并不应答,只眉角轻扬,大步朝凉亭行去。当久安瞧见自家主子含情脉脉的看着石桌上一块缺了一角的点糕时,浑身抖了抖,有些无法接受。

  不过后来久安就发觉,让他更难接受的还在往后,久而久之也就麻木罢了。

  慕听筠在前头走,浅蓝色的裙摆一晃一晃的,她甩着腰间的流苏穗子,脚步轻快。慕听诩看着她的背影,狭长的眼睛眯起,隐有所觉。

  于是,当慕听筠摆手与二哥哥告别要回院子里时,慕听诩蓦然出声问:“你应了公仪疏岚?”

  “……什么?应了什么?”被冷不丁问了一句,慕听筠吓得心脏一停,反应过来后立即装作无知的模样想蒙混过关。

  慕听诩却并未追问,嘴角噙着莫名笑意,眼神轻飘飘的扫了眼妹妹,负手离开。

  慕听筠被他那看的冷飕飕的,慌忙提着裙裾跑进蓁姝阁。

  “罗阿娘,我饿了!”

  “哎,姑娘您慢些走。”

  两日后,慕听筠收到一张帖子,上面明日邀她一同去崇福寺,落名是宁蕴。慕听策彼时正在她那儿吃甜瓜,瞄了一眼后问:“你何时与襄宁乡君有了来往?”

  “见过两次,挺投眼缘的,”慕听筠将帖子放到一边,凑过去说,“三哥哥那日得不得空?”

  “不得空,那日是祈福日,百官须得去圣祭坛。”慕听策用一把袖珍小刀将甜瓜切成一块一块的,挪到慕听筠手边。

  慕听筠这才想起来,明日后是祈福日,由皇上带领百官于圣祭坛祈福,家里设佛堂的家族,一般会在家中佛堂祈愿,也会到寺庙去,而寻常百姓们则是纷纷到寺庙进香。这一日,也是寺庙香火最旺的时候。

  她撑着下颌想了想,往年祈福日她做什么来着?好像都是趁着娘没空管她偷偷溜出去了,也就没在祈福日去拜过佛。

  真是罪过,她在心底默念,拿着帖子跑到小书房去写回信。她一边提笔在纸上写画,一边喜滋滋的想:她现在也是有人嫁的姑娘了,总要跟佛祖许愿,让她的未来夫君平平安安,任她欺负才好。

  刚想到‘欺负’这儿,慕听筠脑海里浮现出公仪疏岚似笑非笑的模样,她手一抖,一团刚浸染的浓墨滴落在纸上,快速渲染开来。

  这个愿望,好像有点不现实?

  次日,慕听筠从睡梦中醒来,懒懒的抬手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声音娇娇软软:“墨芜。”

  墨芜应了声,很快撩帘子进来了。因是初夏,天气炎热,慕听筠只穿了薄薄的抹胸,露出肩膀大片如玉脂白腻的皮肤,和颈项间那条红丝线玉坠,墨芜无奈,忙扯过罩衫给她披上。

  “姑娘,夜间凉,凉被又薄,您怎么又这般睡?”墨芜念叨着,将她今日要穿的衣物拿来。

  慕听筠浑不在意的晃了晃chuáng帘垂下来的穗子,“这是我的闺房,无事无事。”

  墨芜叹息,若是让习嬷嬷瞧见,又会是一番教导,偏生姑娘总是不听。

  用完昼食后,慕听筠带着墨芜和青雉出门,宁蕴已经在府门前等候着了。见人从朱红大门内走出来,宁蕴收回望向公仪府牌匾的眼神,笑盈盈的走向慕听筠。

  “筠妹妹今儿穿得真好看。”她眼睛里掠过一丝妒意,如同飞鸟掠过湖面,涟漪转瞬即逝。

  慕听筠听惯了这种话,嬉笑着应道:“惯常打扮罢了,宁姐姐才漂亮呢。”宁蕴到底长了她三岁,身材婀娜有致,就连宝和公主也比不上。

  “好了好了,这话听着别扭,快上来吧。”宁蕴不动声色撇了撇马车后的两名护卫,亲自扶着她上了马车,才折向后面她的马车。

  她们上山的时辰不算早,崇福寺已有许多人,人来人往,青烟浓炽,在寺庙上空凝聚成烟云。崇福寺不尊尊卑,讲究先来后到,好不容易上完香的慕听筠让墨芜和青雉随意去逛,酉时初在寺庙门前汇合。

  因着天气的原因,但凡有yīn凉之处都有不少人,她和宁蕴在寺庙内转了一圈,鼻尖已有薄薄汗珠,还是没寻到落脚的地方。

  宁蕴见她纤眉紧皱,提议道:“不然咱们莫要等暮间众僧念经了,早早回去?”

  慕听筠摇摇头,“好不容易上山一趟,总归要听了才好。”

  她正望着热气蒸腾的地面愁眉不展,一灰衣僧人走过来,行礼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可是要寻歇息的地儿?”

  “正是。”宁蕴还礼,仪态优雅。

  “恰好后院临近后山的地方还有闲置,两位女施主不妨往那儿去。”灰衣僧人道完就往别处去了。

  慕听筠还云里雾里,她没来过几次,自然不知晓灰衣僧人说的地方在哪儿。

  宁蕴已经抬步往后院去了,“筠妹妹?不走吗?”

  “宁姐姐知道方才那位师父说的地方?”

  宁蕴手指一紧,面上浅笑道:“知道,前两日我来过,也是在那儿歇脚的。”

  慕听筠不大记得路,随着宁蕴拐来拐去,果真在临近后山护栏的地儿有一片清幽竹林,林下有一方桌,上放一壶茶和几个杯盏。

  有坐着的地儿,慕听筠欢快的走过去,坐下后伸手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宁蕴,自个儿捧着另一杯几口喝完。

  她‘砸吧砸吧’嘴,“还有点甜呢。”

  “这水应当是山间清泉,入口清冽解渴。”宁蕴举杯抿了一口,笑赞。

  慕听筠连连点头,又歪水壶倒了一杯。

  她喝水的空档,宁蕴便与她说起一些有趣的事儿,慕听筠听得入神。然渐渐的,许是林间凉慡,竹叶飒飒,慕听筠有些犯起困来,她打了个呵欠,趴在桌上,不知不觉酣睡过去。

  宁蕴慢腾腾的倒了杯水,看着杯中清澈的水,她轻扯唇角,伸手捋过慕听筠披散的一缕发丝,将那杯水缓缓倒在那缕墨发上。杯子很快空了,宁蕴一手支着下巴,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过了一会儿她又面露不满意,转到慕听筠身边,蹲下来,拿过她的裙摆,十指捏起发力,只听细微的‘刺啦’声过,那块衣料从中分开。

  足足大半个时辰后,慕听筠才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肩上又酸又涩。她抬手揉了揉,看着宁蕴也趴在桌上。她头一个反应是水有问题,刚将水壶挪过来看,宁蕴晃悠悠直起身来。

  “筠妹妹,怎么好好说话,你就睡了,看你睡的香,我也忍不住睡了一会儿。”宁蕴还没等她说话,先开口说道。

  慕听筠恍然,忽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傻,忙将水壶挪回去,gān笑道:“昨夜睡得晚了,这儿又凉快,就睡过去了。看看天色,到酉时了吧,估计听不到念经了……”

  “这倒没什么,既然天边夕阳已出,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此时恰好是香客散去的时辰,山下停了不少马车,宁蕴和慕听筠刚到山脚下,一个小丫鬟就上前慌道:“姑娘,咱们的马车车辙断了。”

  “什么?这可如何是好?”宁蕴眉间染上几分忧色。

  慕听筠晃晃她的衣袖,“无事,跟我一起吧,我使人先送你们回去。”

  “那、那就劳烦筠妹妹了。”宁蕴不好意思的抿唇。

  慕听筠摆摆手说:“宁姐姐不必跟我客气,快来吧。”

  山下人越来越多,停放马车牛车的地儿也挤挤撞撞,维持秩序的里长也不知去了哪儿,一时之间竟然乱作一团。慕听筠只觉马车晃了几下,却纹丝不动,有些着急,还没想扒马车窗户瞧一下,就被宁蕴婉言阻拦了。

  她所不知的是,一辆与宁国公府相同的马车从挤挤挨挨的马车间驶离,被遮挡了视线,好不容易牵马出来的护卫一见,忙翻身上马追上前去。

  第34章 劫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她们的马车还停留在原地,纹丝未动。

  慕听筠百无聊赖的拽拽珠帘, 念叨着还不知能不能及时赶回去, 若是不能, 免不得会被娘和哥哥训斥一通。

  宁蕴笑了笑, 撩起帘子看了眼外头, 手掌仿佛不经意一般拍了拍车壁。

  “哎,动了。”一帘之隔的墨芜喜道, 撩开帘子望外瞧,果见身边马车挪开,远处里长满头大汗的站在那儿疏导马车离开, 收回视线时,眼睛瞟过端坐的车夫。

  “动了就好,我今儿不知为何总是困倦。”慕听筠打了个呵欠。

  宁蕴递了杯茶给她, “我也有些呢, 若是在困得很,小憩一下也无妨,我不会嫌弃你的。”说着,她还眨了眨右眼。

  慕听筠吐了吐舌,果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酉时过, 身着黑色金绣龙纹冠冕服的霍伯霖带领百官,从圣祭坛步行回宫。按规矩, 他们还需得至议事堂, 由礼部总结今日祭祀一事, 户部禀报今年的财政与农桑情状。文宰相被满门抄斩流放,至今还无人能擢升宰相之位,许多事务都积压在宣德帝手里,六部也随之忙得团团转。

  霍伯霖看了一宿的折子,又被身上累赘的冕服累得有气无力,然一想到还得在大臣面前撑上大半个时辰,就很想直接晕倒算了,一句龙体欠佳就能打发掉这些事。

  可他不敢,这些日子母后心情不佳,也有他的缘故,若他再惹出事来,难免会将母后气出个好歹。

  他独自一人阔步在前,宫婢宦官皆伏身在地,大气也不敢出,身后两排大臣也默然不语。于是他在前头,面上各种纠结,也无人看见。

  进了宫门,他忽然眯起眼睛,脸上划过一丝玩味,瞧瞧侧身瞧了眼左边人群里的公仪疏岚。再往前走几步,大臣们都看清几步远立着的是宫裙华丽的宝和公主,纷纷不得解的对视一眼。

  霍伯霖轻咳,肃容问:“宝和,你身为公主,不在后宫修身养性,怎么能跑到这儿来。”

  “宝和之所以不顾礼仪到此,是因有事要求皇上。”宝和公主盈盈下拜。

  霍伯霖直觉此事与公仪疏岚有关,脱口而出:“你且说来让朕听听。”

  “宝和今年已年华十七,不管是皇族世家,还是寻常百姓,都应当定过亲了。”

  “原来宝和是恨嫁了,但你毕竟是女儿家,在这么多大臣面前说婚娶之事可不好,你先回去吧。”霍伯霖似模似样的劝她,心里却想,果然又是要嫁公仪疏岚的,不对不对,这个要公仪疏岚尚主的,这年头,都讲究向他求嫁了?他又不是月老!

  再说,他小姨母还没挑呢,怎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宝和公主却从容问道:“敢问皇上,宝和说的是否属实?”

  “是。”霍伯霖敷衍应道,想着怎么让她回去。

  “先皇说过,若无邦jiāo所需,但凡公主均能自由选择婚事,是否属实?”

  “是。”

  “皇家现今唯有宝和一位公主,是否属实?”

  霍伯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平日里哪有人敢问他问题,于是胡乱点了点头,趁她低着头,招手让方元过来要jiāo代几句话。

  宝和公主倏地抬起头,“那皇家与南平公仪家有婚约,是否属实?”

  霍伯霖抬起的手臂一僵,他还是前段时间兜儿出宫后,才从母后那儿得知,怎么宝和也知晓了?当着这么多大臣被抖落出,难不成还真让公仪疏岚尚主?

  前面宣德帝和宝和公主僵持着,他们身后的一众大臣都是头一次听说,忍不住面面相觑,再偷觑站立如松的公仪疏岚。

  此时红霞布天,淡淡的霞光披洒在他俊美的面容上,他微微低垂的眼帘下遮住一片yīn影,一袭官袍泛着浅浅光芒,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他静静站在那儿,不为旁人言语所动,一派风轻云淡。

  有久经官场的大臣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惊,转念便知此人不可小觑,更有长期与他处事者,已认为空置已久的宰相之位,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年轻官员的了。

  霍伯霖很烦躁,前不久宁蕴求嫁时,公仪疏岚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谁知道他们二人究竟是不是已经情投意合了,贸贸然的应答,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宝和公主要得就是这个效果,她心情极好的弯了弯唇,宁蕴那儿应当已经得手了,往后再不会瞧见慕听筠在公仪疏岚身边打转了。

  “皇上怎么不说话?可是宝和说的是假?”她皱皱眉,做出怯怯的神态来。

  熟知她秉性的霍伯霖差点没维持好表情。

  “皇上,”公仪疏岚走出人群,朝他作揖,“臣亦有话要询问公主。”

  霍伯霖左右看了看,一咬牙,“问吧。”若是公仪疏岚不顾身份嘲讽宝和,或是坦言心中唯有兜儿,那、那他就当做没听见好了。

  “公主既然知晓皇家与公仪家有婚约一事,那应当也知,那道圣旨是先帝与臣祖父订下的,说是皇家与公仪家隔代家主有婚约,是否?”公仪疏岚面色平静,仿佛说得并非公仪家事。

  宝和公主不假思索的点头,那日从太后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后,她趁着母妃去向太后请安,想着能不能亲眼看看那份圣旨,没料到还真让她看着了。

  公仪疏岚唇角溢出笑,眸色却深邃难辨,“那公主应当不知,公仪家这任家主,并非是臣,而是臣的弟弟公仪疏桦。”

  啥?若不是顾念君威,霍伯霖定然要揉揉耳朵。而人群里一直未语的慕听诩与慕听策相互一视,眉眼间笑意闪烁。

  “这不可能!你过来夙京城,入朝为官,不还是以公仪家家主之名!”宝和公主从地面猛然站起身,神情慌乱且不可置信。

  公仪疏岚不紧不慢道:“就在半月前,臣弟公仪疏桦已经接了家主羽令。”羽令是公仪家主的象征,若是落在哪个嫡支子弟的手里,在列祖列宗面前焚香后,那人就是家主了。

  半个月前的南平公仪府,公仪疏桦亲自将久泽送出府,欲哭无泪的问:“兄长这是何意?不会是为了让我尚主,才匆忙又草率的命令我接手家主之位吧?”

  久泽噎住,依他看来,这是极有可能的,但他坚持维护主子的颜面,斩钉截铁道:“二公子多心了,大公子岂是这种人!”

  “我大哥是哪种人,我不比你清楚。”公仪疏桦白了久泽一眼,他可是从小到大备受兄长‘照顾’,想到即将从外地回来的父亲,他又是一阵头痛。

  久泽显然也想到了公仪闻曜,翻身上马的速度更利索了。

  公仪疏桦扒拉住他,“父亲不会承认的,他只会痛打我一番,让我跪七日祠堂,指不定还会修改家主继承的规矩,让大哥回来重新继位。”当年战乱时匆匆定下的规矩,或许就要因为大哥而改变了。

  久泽挠挠头发,不敢挣脱,只好老实道:“这个……公子也料到了,公子说再过些时日,他自会回来,让二公子先拖住老爷。”

  这么说大哥也料到了他会挨一顿痛扁,更会跪七日祠堂?!果然是亲兄长啊!卖起亲弟弟眼睛都不眨的!

  久泽看着万念俱灰的二公子,小心翼翼的从他手中将裤脚扯出来,扬鞭策马,狂奔而去。

  慕听筠是在马车的晃dàng中醒来的,她视线模糊了一瞬,很快恢复澄澈。再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歪倒的宁蕴,也不知马车行驶了多久,她撩起帘子看天色,神色一震。

  依照天边昏暗的程度,她早该到宁国公府了。慕听筠看珠帘后伏在凳子上睡着的墨芜和宁蕴的小丫鬟,心底不祥之感越来越qiáng,连马车车帘也不敢掀了。

  但她不掀,总会有有人掀。慕听筠正惴惴不安,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钻进马车。

  惊叫就在嗓子里,慕听筠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朝她狞笑,鹰爪一般有力的大掌挟持着她的手臂,像提溜小jī样将她拖了出去。

  那男人一手一个,很快将她们扔进一间柴房模样的小木屋里,慕听筠刚体会到脚不沾地,就被扔进柴堆,后脑勺‘砰’的撞上了木桩,她短促的惊叫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男人嗤笑,毫不怜惜的用绳子将她们的手捆好,拍拍手,就出去了。

  慕听筠脑袋还懵懵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捂着疼得厉害的后脑勺,倒吸口冷气。

  “劫持?”慕听筠下巴抵在膝盖上,身上泛冷,眼圈也跟着红了,扑簌簌的掉眼泪。

  宁蕴呻吟一声,晃了晃头,“怎么回事?”

  “啊,我们被劫持了。”慕听筠忍着哭腔说道。

  “劫持?”宁蕴声音里满是难以相信。

  慕听筠点点头,也没意识到身后的她看不到,发憷的喃喃道:“我一直没回去,娘和哥哥们一定会发现的,你、你莫要怕。”她忍不住抽噎着,还努力去安慰宁蕴。

  她背后的宁蕴应了声,面上却是怡然自得,毫不畏惧。

  未几时,又进来几个蒙面男子,领头的那人在她们面前来回徘徊,停留在慕听筠对面。

  慕听筠只觉后脑勺愈来愈疼,让她几欲昏过去,却还是qiáng撑着问:“你们,你们绑我们作甚?”

  “自然是为了财,不过,我瞧你们姿色不错,想改变主意了,不如劫色算了。”那男人蹲在慕听筠面前,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打量,眼中掠过贪婪之色。

  慕听筠吓得往后瑟缩,“你你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不过看着打扮应当是有钱人家的小姑娘,啧啧,你说你来过大爷这儿,就算回去也是不洁了,不妨留在这儿给大爷我做媳妇儿,我会好好疼你的。”男人露出的眼睛盯着慕听筠的娇颜,逐渐沉迷前倾。

  宁蕴忽然动了动,厉声道:“你做什么?大胆贼人,不知我们的身份也敢做出这等事!”

  男子陡然清醒,骂骂咧咧的转到宁蕴那边,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就在耳边,慕听筠愣住,惶恐、害怕,脑后的疼痛,让她抖如筛粒,咬牙撑着才没晕过去。

  男人又蹲回慕听筠面前,刚要碰触她的脸,就听一个蒙面人冲进来,“大哥,有人来了,直冲咱们这儿来!”

  “什么?”男人起身,推门一看,果然有火把快速朝他们一动,只几个眨眼,一个玄衣男子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你是谁?”

  霍伯曦冷笑,“你是何人?你可知劫持当朝郡主是什么罪行?”

  “郡主?什么郡主?”男人猝然变色,那信上明明写着那小姑娘只是个富家女,怎么又成了郡主?

  “我乃襄南郡王之子,你若是识趣,就将那女子放了,束手就擒,否则……”霍伯曦手里把玩一把利刃,他身后渐渐出现众多人。

  男人骂了一声,走进屋子,吼道:“你们,谁是那什么郡主?”

  慕听筠抖了抖,还未开口,就听宁蕴小声说:“是…是我。”

  “坏了老子的好事。”男人说着,抓过宁蕴的肩膀带出了屋子。

  慕听筠瞪大星眸,忙道:“住手!快住手!我才是郡主,她不是!”她的叫声成功让那男人停下脚步,转身将她也抓了出去。

  看见慕听筠,霍伯曦神色一紧,上前一步,“放了她们。”

  “放了她们,那我们怎么办?”男人嗤笑,“你们,在这儿等着,一炷香的功夫朝南直走,自然会看到她们,不要做手段,不然本大爷就让她们中间走一个。”

  他说的‘走’,当然不是放了。

  霍伯曦来不及沉思,应道:“可以,若她们无事,我可以放过你们。”

  一群人在林间疾走,没几步就将慕听筠和宁蕴丢下,如鬼魅一般很快消失。

  慕听筠手心里全是汗,呼吸急促,也不知过了多久,霍伯曦出现在她面前。

  “有没有哪儿伤到?”霍伯曦解开她手腕上的麻绳,关切问道。

  慕听筠连连摇头,眼眶红肿,她侧身去扶宁蕴,满怀愧疚的看着她肿了半边的脸,哽咽着说:“都怪我,你还挨了打。”

  “他们本就是凶残成性的坏人,不怪你。”宁蕴柔柔一笑,也碰了碰慕听筠的脸。

  霍伯曦望着她们的动作,双拳紧握,在宁蕴眼神看过来的那一瞬,竟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声道:“我带你们回去吧。”

  “话说回来,霍公子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宁蕴轻声问道。

  霍伯曦张了张嘴,过了几息后才出声说:“我去接表妹回府,碰巧遇见了你的护卫,就一路搜过来了。”

  慕听筠头疼的要命,她小心的摸摸,那里已经高高肿起来,轻轻一压就是剧痛,刺激的她既想昏过去算了,又更加清醒了。

  霍伯曦注意到她的动作,拧眉问:“怎么?受伤了?”说着,就伸出手要碰她的后脑。

  “嗯,有点疼,等回去看看大夫就好了。”慕听筠装作跟宁蕴说话,避开了他的手。

  黑夜笼罩在山林间,夏风chuī过蕃庑枝叶,隐隐约约的shòu鸣和着风声,像是就在附近。慕听筠qiáng忍害怕和不适,低头认真走路。

  “兜儿。”

  慕听筠蓦然抬头,慌慌张张的扯开前面停下脚步的人,循着清冽而熟悉的嗓音往前看,霎时呆住,滚烫的眼泪顺着腮边落下。

  “兜儿。”公仪疏岚轻叹,看着她一身láng狈,既是心疼又是焦怒的唤她。

  “夫子……”慕听筠举步朝他跑去。

  公仪疏岚生怕她在山路上崴脚,快走几步,接住冲撞进怀里的慕听筠。

  浅淡的松枝香萦绕在身边,慕听筠紧紧揪着公仪疏岚的衣襟,扒在他肩上哭的不能自己。

  公仪疏岚环住她的腰身,听她小shòu呜咽般在颈项哭泣,心疼得让人恨不得挖出来,那双冷眸里更是风卷云涌,直直看向霍伯曦和宁蕴。

  很好,既然有人敢招惹他掌心珠宝,他不回馈,又怎能算礼尚往来?

  第35章 仙女

  看到慕听筠犹如落水之人抱住浮木那般哭得声嘶力竭, 许是哭的累了,也抽抽噎噎的, 委屈至极, 霍伯曦眉宇间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 还是迈步上前。

  “公仪大人。”

  公仪疏岚浅浅颔首, 目光沉沉, “霍大人是如何寻得兜儿?”他心底极怒,尽力压着, 才使得语气平缓。

  “yīn差阳错罢了,郡主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还是赶紧离开此处为好。”霍伯曦垂头, 并不与他对视。

  宁蕴盈盈泪水覆面,仍上前小声道:“方才郡主后脑勺磕着了,需得尽快看大夫。”她嗓音急迫担忧, 反而闭口不提脸上的指痕, 梨花带雨脸犹伤的模样,还是使人心生怜惜。

  但公仪疏岚只当做没看到,只不动声色的眯了眯眼睛,敛去眸中深色,半拥半抱着慕听筠离开, 见她实在昏昏沉沉,gān脆将她打横抱起, 牢牢护在心口,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朝山下走, 慕听筠开始还有些意识,随着他的步伐,加之头疼眼疼,慢慢睡了过去。

  霍伯曦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总归男女有别,公仪大人这么做,恐怕不太好。”

  “兜儿已经应允了我的求娶。”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霍伯曦遽然瞠目,脚下一乱,险些栽下山坡去。

  还未到山脚,慕听诩和慕听策疾步而来,近乎扑到公仪疏岚面前。慕听诩眼神yīn晦,就着火光仔细详查慕听筠的面容,小心翼翼要接她到自身怀中。

  公仪疏岚顿了一顿,顺着他的动作将怀里的人儿挪过去,瞬时感觉怀中一空。

  慕听策惶然许久,见到妹妹也安不下心,但还记得不能吵醒她,遂压低声音问:“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何人竟敢绑走兜儿?”

  霍伯曦还未从公仪疏岚的那句话的打击中走出来,倒是宁蕴上前,低眉顺眼的将事情始末缘由说了七七八八。

  慕听诩冷笑,“夙京城郊外竟然残余匪帮,又好巧不巧的绑了我宁国公府的郡主,呵,我倒想知道,是谁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和慕听策、公仪疏岚都是刚从宫里就接到了消息,匆匆带了人入山寻找,一身官服未换,已有尘土染身,按照律例应当受刑。他们也不顾忌,城门已关,慕听策亲自去与城门卫兵言谈,得知是宁国公府的人,正在犹豫时,一道快马加鞭的人影来到城门处,并令人打开城门。

  慕听诩已将妹妹安置在马车上,本在一旁守着,听说宫中来人,眼神一肃,将官袍上灰尘掸去,起身下马车,恰遇公仪疏岚。

  两人目光相触,俱是了然。

  从宫里出来的,是宣德帝的亲信袁huáng门,他朝几位大人行礼后,小声道:“太后已经得知此事,命人压了下来,特令下官迎各位大人回府。公仪大人,慕卫尉,慕少府,皇上亦有令,明日进宫觐见。”

  三人作揖受命,简单说了几句话,各自翻身上马。

  袁huáng门也瞧见了霍伯曦,行礼道:“霍大人。”

  霍伯曦淡淡应声,望着马车徐徐离开,各种复杂情绪jiāo织,让他双拳紧握,内心郁沉。

  宁蕴更是面色惨白,她忽而发觉,她不该现在就对慕听筠动手,她的身份在慕听筠这个有着百年世族,更有长姐为太后的背景面前,不堪一击。这个认知,几乎让她撑不下去宁静的脸色。

  霍伯曦将宁蕴送至乡君府,还未开口,宁蕴抢先道:“不能让他们抓到那些人。”

  他许久未言,神情冷漠,许久后才说:“自然。”

  “霍公子,我们本就为了各取所需,希望今日之事,不会有他人知晓。”宁蕴始终放心不下,心底忐忑不安。

  霍伯曦翻身上马,望着她慌乱的面色,嘲讽一笑,“我没那么傻。”他策马离去,却并不是襄南郡王府的方向。

  回到宁国公府,顾雁笙还等在影壁后,见他们回来,忙迎上前。

  “这…这是怎么了?”以为慕听筠有什么不好,顾雁笙声音都在发抖。

  慕听策解释说:“无事,幸好被救及时,但是受了惊,后脑有磕伤。母亲呢?”

  “娘并不知晓兜儿出事,勉qiáng算是瞒过去了,阿容,快请大夫来。”顾雁笙说着,就吩咐贴身丫鬟速去请大夫来。

  慕听诩缓言道:“烦劳长嫂亲自去厨房盯着做一碗压惊汤来。”他一路上神经都崩得很紧,进了宁国公府才将将舒缓。

  顾雁笙了然,这是不想让太多人知晓,她瞧了瞧慕听筠的睡颜,这才往小厨房行去。

  皇宫内,一排排提灯宫女走过宫道,脚步轻盈无声,反之重甲在身的护卫每走一步,均有沉重的盔甲碰撞声响,他们在夜间行走,虎目肃容,井然有序。

  这是袁huáng门和宫城禁军统卫沈相彧皆在霍伯霖面前,袁huáng门将从他在城门处的见闻如数告知后,霍伯霖沉默许久,把玩着玉石的手也停了下来。

  “胆子是真不小,朕的小姨母也敢绑?朕可不信是一般匪徒。”

  沈相彧应声道:“臣也以为,近来臣在民间走动颇多,留心到一些传闻。”

  霍伯霖挑眉,“哦?是何?”

  “关于……失踪多年的三皇子。”

  “三皇子?”霍伯霖是先帝最小的皇子,他出生时,三皇子已经失踪不在宫廷之内,是以他毫无印象。

  沈相彧点头,“传言三皇子才是真龙天子,其生母洛妃当年是被陷害自戕的。”

  霍伯霖扯唇一笑,说:“这话,当是宫中人或是与皇室有关之人传出去的,你是皇城禁军统卫,皇城内行事便宜,小心留意吧。”

  “是,那微臣告退。”

  “等等,”霍伯霖唤住他,“禁军里有不少护卫身手不错,朕的舅舅碍于身份不便调动卫尉府之人,那么,从你们禁军里挑两个,委屈一下,去保护朕的小姨母一段时日吧。”

  沈相彧腰身更弯了,用皇家禁军护卫保护福宜郡主……他无话可说,只好道:“郡主尊贵,岂敢称‘委屈’,臣这就去准备。”

  袁huáng门也随之告退,大殿内静了片刻,霍伯霖招来方元问道:“太后今日如何?”

  “太后听闻福宜郡主出事,忧心忡忡,但晚间还是将药喝了。”

  霍伯霖无意识转着手中玉石,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又问:“贤煜亲王呢?他、他身子近来可有好转?”

  方元一呆,贤煜亲王在宫外王府,他是内侍,这他还真不知道。

  “算了,你退下吧。”霍伯霖胡乱摆摆手,察觉到自己问得不对,更加烦躁。

  他与母后这些日子,看似和好,然他暗地打听过,母后实则郁郁寡欢,分明是盛暑之时,前几日她却生了病。

  霍伯霖头一次感到迷茫,在他的记忆力,父皇对母后总是温和的,亦很疼爱他,可是,母后心里怎会还有别的男人?想到至今孤身未娶的贤煜亲王,他迷惘愈深。

  即便他现在想不通透,给皇叔赐婚这事儿,他是万不敢做出来的。

  慕听筠一觉睡了许久,朦胧中转醒后,她先是盯着chuáng帐发了一会儿呆,撩起chuáng帘一瞧,室内烛光明亮,从竹帘的缝隙内可见,还未到天亮时。

  她却是再也睡不着,躺在柔软的chuáng铺上,再回想前日遭遇,也仅有还有一丝胆怯和后怕。她被娇养长大,却并非不懂常理,凝神细思了许久,她回想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霎时她有些激动,从chuáng上跳下来后,才反应过来,这个时辰兄长们应当酣睡,可她在chuáng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急于找人分享她挖出的线索。

  她蓦然停住翻滚的动作,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哪知刚出蓁姝阁,就有一名护卫从暗处走出。

  “姑娘,天尚乌蒙,您这是要去哪儿?”

  慕听筠抓了抓披落的发丝,眼珠子一转,脆声道:“我睡不着,想逛园子,你若是怕被兄长责罚,跟来就好了。”

  那护卫果真跟了她一路,行至暗香园侧园,慕听筠方阻止他道:“行了行了,你就在这儿候着吧,我心情不大好,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护卫踌躇几息,想到暗处的弟兄们,默然退后几步,守在侧园一边。

  慕听筠偷笑,溜到墙边,顺着大树爬上墙头坐着,望着公仪府灯火蜿蜒的院子,心情极好的晃悠着腿,随手揪几片叶子在手里把玩。

  于是乎,一夜未睡的公仪疏岚转过长廊,还未踏入院子,就瞧见了墙头一翩然少女,月光下,她宛如刚出窑的白瓷般小脸眉目舒展,笑颜如花,墨发披肩,白色的纱裙随风飘动,像不慎落入凡间的小仙女,使人挪不开双目。

  久安随着他视线瞅过去,险些惊呼出声,看清面容后才松了口气,抹了抹额上不存在的冷han,小声道:“乌漆嘛黑的,怪吓人的,像女鬼一样。”

  话刚出口,他就看见公子大步朝那女鬼,啊不,是朝福宜郡主走过去。

  慕听筠没料到会看见公仪疏岚,对她来说,过了那日,夫子就是她的人了,纵然有些羞涩,也不会避他不及。

  她刚要说话,就听得公仪疏岚仰首看她,眸光灼灼,嗓音清越,“兜儿,可来我怀里?”

  慕听筠愣了愣,倏地笑开,“好哇。”跃身朝公仪疏岚扑过去。

  她身后暗处隐藏的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措。姑娘这算是被轻薄了吗?那他们要不要出手教训?

  第36章 哄人

  “后脑勺还疼不疼?”公仪疏岚接个正着, 抱着她转了半圈,扶着她站在石块上。

  慕听筠摇摇头, “敷过药了。”

  她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男子, 越看心里越是美滋滋的, 这么好看的男人往后都是她的了, 不许别人看, 想着想着忍不住上下其手。

  公仪疏岚任由她白嫩的小手在自己脸上肆nüè,待她满意了才伸手在她腰间一揉, 慕听筠霎时软了身子,被公仪疏岚拥入怀里,啃了一口娇嫩粉唇。

  慕听筠反she般捂住嘴, 乌瞳内眼波盈盈流转,蓦然凑上去要亲回去,奈何她整个人都伏在他怀里, 一抬头却咬上了他的下巴。

  公仪疏岚低笑, 薄唇停在她唇上,两人的气息缠绵jiāo织。慕听筠凝望他的深眸,渐渐沉迷,神情懵懂迷蒙,粉唇微张, 似娇花一朵,任人采撷。

  “我教你……”公仪疏岚俯身, 大掌轻捏她的下巴, 拇指摩挲着她饱满唇珠, 薄唇落下。

  起初他还能耐着性子轻舔磨舐,但她的滋味太过甜美,忍不住加重唇舌jiāo缠,勾住她游离躲闪的小舌,细允慢嗟,逗得慕听筠呼吸紊乱,不住轻吟。

  他原只想吻她一吻,哪知下腹欲望渐起,他喉结微动,克制住冲动从她唇上离开,游弋至她雪白下巴那儿,轻轻一咬。

  “疼。”慕听筠声似猫叫娇娇弱弱的,攥着他的衣襟不松手。

  公仪疏岚喟叹,在她眉心落下灼热一吻,“兜儿,不用等一年了。”

  “嗯?”慕听筠乍听没懂,大眼睛里忽闪着疑惑。

  他笑而不语,抚着她柔顺的青丝,柔声问:“大半夜不睡觉,坐墙头?嗯?”

  “我想起来一些事儿,”慕听筠这才想起她先前激动的原因,“昨儿那土匪说是劫财,可我头上戴着玉钗,耳上的玉铛,他看都没看,那眼神压根不像见财起意的人,而且,那领头的男人,我怎么看怎么不觉得像土匪。”

  她愁眉紧锁,极力回想昨儿因恐慌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公仪疏岚却担忧她再陷不好情绪,转了话题问:“过些时日便是夜灯会,随我随我一同去游赏?”

  “母亲和哥哥不会允的。”她手一时也不老实,扯扯他的衣襟,拽拽他的墨发,甚至去掐耳垂。

  公仪疏岚纵容她胡闹,点点她眉心问:“你只说,想不想同我去?”

  “想。”慕听筠环住他jīng壮的腰身,有着自己的思量,这是她的人,要拉出去溜一圈,旁人才不敢打他的主意了。

  “那就行了。”公仪疏岚默算日子,唇边溢出笑。

  慕听筠在他怀里趴了一会儿又不老实了,去搓揉公仪疏岚的脸,小声嘟囔了一句:“晅哥。”

  “嗯。”公仪疏岚胸腔内皆是满足之意,刚想说话,耳朵听到一丝响动。

  果不其然,两息后,慕听诩出现在墙头,沉声唤道:“兜儿,你在做什么?”

  慕听筠吓得一机灵,往后一蹦,没反应过来还站在石块上,幸好公仪疏岚及时揽住她纤细腰身,扶稳了她。

  “兜儿,还不快回来?这成何体统?”慕听诩的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他是在撮合他们不错,但眼前的情景是他万不能接受的。

  慕听筠吐了吐舌,忙要手脚并用的翻墙,公仪疏岚见她吃力,伸手扶了她一把,慕听诩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跃下来提溜着慕听筠翻了过去。

  临消失前,慕听诩瞪着公仪疏岚道:“毕竟是婚娶不曾,公仪疏岚还是保持些分寸才是。”

  “是,我会尽快上门提亲。”公仪疏岚弯唇,作揖道。

  慕听诩气结,“还真会歪曲语意。”他一甩袖,自墙头消失不见。

  庭院中又恢复了平静,不知溜哪儿去的久安也晃dàng出来。公仪疏岚抬手触摸下巴,那里还留有淡淡的齿痕,他无声轻笑,眼神幽惑,皎洁月光也不胜他一笑,躲进了云层。

  “还有六日,恰好有个吉日。”公仪疏岚若有所思,喃喃自语。

  次日,慕听诩、慕听策与公仪疏岚进宫面圣,恰逢北地大捷讯息传回夙京城,霍伯霖龙心大悦,先是下了赏赐,才与他们说起正事。

  “让舅舅们与公仪爱卿前来,一是为了兜儿的事儿,也是因着宰相之位不宜久空。”

  “朕想着,现下尚无能胜任之人,而…公仪爱卿入朝四年余,兢兢业业,也只差一些微阅历罢,昨儿吏部来报,说是郓城官治混乱,匪帮盛行,公仪爱卿不妨去郓城待一段时日,在此之前,就由六部协理宰相事务。”霍伯霖笑眯眯的说,显然是筹谋已久。

  公仪疏岚面色不改,俯身道:“臣领旨,但福宜郡主之事尚未查明,臣能否缓行两日?”

  “无需,这是两位舅舅的事儿,如何?”霍伯霖转向慕听诩和慕听策。

  待走出皇城,慕听诩拱手道:“先恭喜公仪大人了,想必从郓城回来便能高升了。”

  “慕卫尉真心诚意,公仪晅感知甚重。”公仪疏岚嘴上这般说着,却是明白,他估计是为着短期内他是无法上门提亲了。

  慕听策没看到他们之间的暗cháo涌动,也跟着恭喜了几声。

  霍伯霖在第二日便在大殿之上宣读了旨意,众臣哗然,却不敢多言,又通晓官礼者皆知,这是为着擢升,才先下放呢。

  秩序井然的朝臣中,其中有一绯色官服的官员,眼神闪烁,偷觑了面色淡然的公仪疏岚一眼,垂眸不言。

  皇上命他即日启程,公仪疏岚让人收拾行装,他站在一墙之隔的庭院之中,犹豫着如何与那个小姑娘说此事。他算到皇上会擢他为宰相,却没料到会这么突然,早知就不与她约夜灯会,让她空欢喜一场,他也不愉。

  更难言明的是,下放起码得满一年,刚刚认情,他如何舍得抛下那娇滴滴的小姑娘,在没有她的地方待上一年。

  还有那不知为何害她的歹人,还未抓到,他又哪里安心。公仪疏岚只觉满心满脑都是那个甜美入他心意的慕听筠,因着有她,这夙京城便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难怪人人道‘温柔乡,英雄冢’,他眼下的心思,不外如是了。

  慕听筠被气得不行,三哥哥闲来无事跑到她这儿吃果子,将公仪疏岚被外派的事儿顺嘴说了出来,她登时不慡快了。

  气呼呼的将几颗樱桃丢进嘴里胡乱咀嚼,那甜甜的汁水并不能浇灭她心头火气,还有那缠丝般的不舍。她随手捏了把鱼食扔进水里,水面像下了一场小雨,鱼儿纷纷冒出头来,争先恐后的争抢鱼食。

  她看着看着,忽地想哭,她还没黏够他,旁人还不知他是她慕听筠看上的,若是在那什么郓城被人瞧上了,或是看上了别人,那可如何是好?话本子上可都是这么写的!遇到娇媚女子,再端庄的君子也会动心!

  她越想越慌,gān脆在晚间不顾青白jiāo加的护卫的脸色,再度翻墙。

  不知为何,公仪疏岚就猜到她会过来,天刚薄暮,他便坐在墙不远处的石凳上,等着他的小仙女再来寻他。

  看见他的身影,慕听筠却不想跳下去了,就坐在墙头晃dàng着小脚,满脸气愤。

  她不过来,公仪疏岚只好撩袍上前,立于她的面前哄劝,见她仍旧哼唧着不愿意,只能吓唬她,“夏夜鸣虫繁多,你坐在树边,免不了有虫子咬……”

  话还未说完,怀中就多了个馨香女体。公仪疏岚拥着她坐在石桌上,好声好气道:“我未料到皇上旨意来得这般快,失信与你,是我的错,兜儿想如何?”

  慕听筠眨巴眨巴眼睛,微凉的小手勾住他的,认真道:“那你答应我,去郓城不会找其他漂亮的女孩子。”

  公仪疏岚啼笑皆非,“我怎会去找旁人?小傻子。”

  “我才不傻,话本子上都有,男人外出就不归家,就是被其他漂亮女孩子迷了心窍。”慕听筠言语旦旦。

  “你都胡乱看的什么,下次这种话本子少看。”公仪疏岚皱眉,食指蜷起叩了叩她的眉心。

  慕听筠左耳听、右耳出,丝毫没听进去,仍拽着他的手,不满道:“你就说,你应不应我?”

  见他只笑不答,慕听筠转了转眼睛,“虽然我不善解人意,不是那什么花……”

  “解语花。”公仪疏岚替她补充。

  “对对对,哎呀你不要打扰我说话,”慕听筠摆摆手,“虽然我平日里喜欢吃,喜欢玩,这算是缺点吗?”她扳着手指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其他不好来。

  公仪疏岚忍俊不禁,轻咳一声,“不算。”

  “我也觉得,所以我缺点也很少,而且我长得好看,夫…晅哥肯定不会看上别人的,对吧?”慕听筠忽而来了自信,拉着他求肯定。

  “嗯,我的兜儿自然是最好看的,旁人都比不上。”公仪疏岚抚上她的脸,那莹润的小脸在月光下如同上好美玉。

  慕听筠满意了,“在本姑娘面前,其他人都是渣渣。”

  立在远处的久安忽觉自己离得还不够远,论起脸皮子,旁人在福宜郡主面前,貌似也是个渣渣?

  夙京城另一坊区,惶惶几日的宁蕴乍一听闻这消息,贝齿轻咬下唇,喃喃道:“这未尝不是个好消息。”

  她真的太怕了,连着三日噩梦连连,回想起来俱是懊悔,她不该轻信宝和公主,她只不过是深宫公主,哪里比得上权利在握的太后和活跃在前朝的宁国公府,还有明显疼宠慕听筠的公仪大人。

  但她也庆幸一点,那便是,她拖了襄南郡王府的霍小公子,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总不会不管她。

  想到此,她决意出门一趟,去见霍伯曦。

  第37章 再遇

  霍伯曦将将回府, 听心腹道有女子寻他,略一思索, 他便知来者何人, 眼见掠过一丝不耐, 吩咐道:“我去更衣, 请她到偏厅等候。”

  “是。”

  斯条慢理换好衣衫, 已是一刻以后。霍伯曦临近偏厅时,正了正脸色, 方抬步进屋。

  宁蕴手执一杯茶,听见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的啜了口香茗后, 抬眼看向他:“霍小公子很忙?”

  “自然比不上乡君的日子悠闲。”他坐到一旁,眸色深沉。

  “霍小公子说笑了,”宁蕴扯了扯嘴角, “我想知道, 那些人如何了?”

  霍伯曦‘呵’了声,面无表情道:“他们不会说话了,更不会被找到。”

  宁蕴放下心,她拂了拂膝上的落尘,起身说:“希望这能成为永远的秘密, 还有,约莫我们还会合作。”

  “大概不会有了, 我不希望有人伤害她。”霍伯曦将凉茶一饮而尽, 挥挥手示意送客。

  书房内, 有一封信静静躺在桌面上,霍伯曦走过来烦躁的将那封信揉成一团,扔进青花纸缸里。

  公仪疏岚出发时,天色尚且熹微,墙边的那棵花树暗吐芬芳,晨间的夏风清慡,拂过花枝,花瓣簌簌落落,满地馨香。

  他站在墙边凝望着墙头,许久后,他轻轻一笑,袖子里的大掌摩挲着一块玉珏,转身朝大门行去。

  慕听筠一觉睡到将近晌午,她晚间难以入眠,好容易睡过去了,做的梦全是公仪疏岚不理她的背影。待她呜呜咽咽的醒来,枕边全是凉凉湿痕,眼眶也红肿到可以媲美兔子。

  墨芜甫一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姑娘,您是哪里不舒坦? ”

  “没有,”慕听筠闷声闷气的说,“公仪夫子走了吗?”

  “是。”墨芜猜出她心情不好的缘由,小心翼翼的回道。

  慕听筠只觉心里更难受了,仿佛被湿了水的棉花堵住,惆怅的呼吸不过来。

  公仪疏岚在郓城尚不及三日,就明白皇上所说的‘官治混乱,匪帮盛行’是何意了,许是离夙京城较远的缘故,或是因这里的官员横行霸道,百姓们对于朝廷威严都不甚明晰,只知惧怕现任郡守等人。

  在郓城以北,有当地极为闻名的匪盗帮,落虎寨,盘踞在山头,在郓城往外的几条官道上,摆起山道,收取过路费,如若反抗莫不是被绑或是血溅当场。

  公仪疏岚装作以往被派来的钦差一样,白日昏睡听戏,晚间随几位官员逛花楼,默不作声在私底下调查了数日,方发掘出一丝端倪。

  “各位,”公仪疏岚官袍斐然,立于官署大堂,似笑非笑道,“前些日子,本官钱袋子不甚遗失,今儿总算知晓是被何人所偷,刘郡守,本官需得调几名捕快,随本官去抓捕。”

  刘郡守不以为意的拱拱手,“公仪大人为朝廷指派的监御史,自然有权利调派捕快。”

  公仪疏岚浅浅颔首,不紧不慢的迈出官署。

  他身后,刘郡守不屑的撇撇嘴,对身旁的方郡丞道:“夙京城来的消息莫不是有误?他这副模样,不过就是养尊处优的làngdàng子,不过,咱们还得供着他满一年,让他们收敛点,等他滚了,再行咱们的事儿。”

  “大人是觉着这位监御史并不全然是表面上那样?”

  “年纪轻轻坐上正二品朝官的,怎么会没点能耐,过两日,再试试他。”刘郡守神情莫测一笑。

  久安随公仪疏岚一路狂奔,追到一条岔路前,公仪疏岚以目测了测,“走右边,那边的马车痕迹更深一点。”

  跟随他们的几位捕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扬声问道:“大人,只是几个小偷罢了,怎么还有马车?”

  “哦,貌似偷了我家大人钱袋子的人,是那什么什么落虎寨的,就是咱们追的那帮人其中一个。”久安笑嘻嘻的说道。

  赵晖瞬时脸色一变,“大人,郓城匪帮盘根错节,落虎寨更是其中一霸,贸然动手,恐怕会引起打乱。”

  “本官只是想追回钱袋罢了。”公仪疏岚面上云淡风轻,仿佛说得不过是吃了什么。

  赵晖给身后一个捕快使了个眼色,那人慢慢落后于他们,策马离去。

  公仪疏岚装作没发现,仍旧一路细致观察痕迹。忽地,天上炸开一朵绯红淡烟,他眉眼间嘲讽一掠而过,信口道:“约莫是咱们被发现了。”

  “那还继续跟吗?”赵晖立时接话问道。

  “当然,指不定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的确有,但就连公仪疏岚也未料到,在被遗弃在路边的马车里,出现的是一个算不上熟悉的姑娘。

  “宁姑娘,您怎么在这儿?”久安错愕喊道,夙京城离这儿千余里,这襄宁乡君是何时跑这儿来的?

  宁蕴惊魂未定,抬眼望见公仪疏岚的面容,她怯怯的垂下头,声音细弱蚊蝇:“听闻宁家有一支落户于此,我就带着成儿过来寻亲,对,成儿还在客栈里呢。”

  “嗯,那就不耽误你了。赵晖,你将这位姑娘送到城里吧。”公仪疏岚淡声吩咐道。

  久安垂头咳嗽,不得不说,宁姑娘这理由也够儿戏,哪有堂堂乡君亲自带着孩子千里迢迢过来寻亲的。

  赵晖也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对劲,这小娘子的模样显然是爱慕公仪大人。

  “那大人,还追吗?”

  “算了,看来本官的钱袋子是找不回来了。”公仪疏岚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也不看宁蕴,径自勒马往回走。

  宁蕴望着他的背影,咬咬唇,朝赵晖走去,婉声道:“劳烦大人了。”

  “哪里哪里,姑娘稍后,兄弟们叫的马车很快就来。”面前是一位貌美娇女子,又柔声细语的,赵晖忍不住有些脸红,说话的嗓门也低了下来。

  赵晖回衙门后,就被刘郡守唤去仔细询问,他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说了,包括救了一位姑娘。

  “你是说,那姑娘与公仪大人认识?”

  赵晖肯定道:“是,那姑娘也说了,她是从夙京城过来的,与公仪大人有过几面之缘。”

  “那你看着呢?”刘郡守抚着胡须问道。

  “属下觉着,这位宁姑娘似乎爱慕公仪大人,但公仪大人对她很冷淡。”

  刘郡守若有所思,“也许,这个倒是可以拿来试一试。赵晖,你多多接触那个姑娘,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是。”

  三日后,昌运酒楼,来往客人众多,小二吆喝着,手端木托盘从桌凳之间穿行,呈上热气腾腾的菜品。二楼的包房内,觥筹jiāo错间,一片欢欣,数名官员围着两张圆桌,相互推盏,偶尔哄堂大笑。

  公仪疏岚沉眸,戳着面前的花生米,想的是远在夙京城的小姑娘。刘郡守手执酒盏过来时,他还未敛起惯常的神色。

  刘郡守被他清冷的眸子看得后退一步,瞬时愣住,他一直以为公仪疏岚即便再有所隐瞒,也依旧是浑水的性子,整日似笑非笑的。但他从未想过,面无表情的公仪疏岚,比起有着浅淡笑意的面容,更让人,惊心动魄。

  “刘郡守?”公仪疏岚敛起眸中情绪,眉眼间又如同薄雾笼烟,让人看不透彻。

  “嗯?奥,是这样的,听闻您要查账?”刘郡守暗暗警惕,此人绝不像表面那样简单,必定城府极深。

  公仪疏岚挑眉,“是,有何不可吗?”

  “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您亲自动手,不如下官派几个人帮您查?”刘郡守试探地问。

  “这倒不用,本官身边有几个用得上的好手。”公仪疏岚笑笑,端起茶轻啜,茶凉味涩,他微微皱眉。

  刘郡守心神一转,笑道:“听闻前几日公仪大人遇见了同乡?还是一位娇媚女子?”

  “本官家乡在南平。”公仪疏岚叹息,习惯性的摩挲袖笼里的玉珏。

  刘郡守正欲再言,窗边却突然哄闹起来,有两个年纪轻轻就莫名高升起的官员,趴在窗户边指指点点,间或笑开。

  “瞧着是个女扮男装的,细皮嫩肉的。”

  “我看着也是,估摸又是哪家姑娘溜出来的。”

  “小脸还挺漂亮,不知剥了衣衫又是何样,嘿……”

  “那你怎么不说chuáng上功夫如何呢?”

  两人说着说着,话愈加难听起来,亦有旁人凑上去看,公仪疏岚烦不胜烦,眉心微蹙,正要将他这边儿的窗户合上,却见久安神色古怪,不住朝他使眼色,他便往外一瞥。

  “咳。”

  刘郡守闻声转过脸来,惊道:“公仪大人,您没事吧?”

  “无事。”公仪疏岚脸色极淡的扯出帕子擦拭袖子上的茶渍,唯有一直盯着他的久安知晓,方才公子的脸色有多难看。

  还没擦拭gān净,公仪疏岚却蓦然起身,大步朝楼下走去。

  于是,楼上围观的官员们就看见,刚调任过来的监御史公仪大人当街拉住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似乎是要带她走,那女子却气恼的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也没看公仪大人有何反应,只是拽着那女子的手腕离开了。

  “怎么?这姑娘入了公仪大人的眼了?”于长史侧身问方郡丞。

  方郡丞颔首,“像,而且公仪大人,似乎颇为急迫啊。”

  第38章 误会

  公仪疏岚难以言喻此时的感受, 朝思暮想的小姑娘从夙京城不顾千里跑到郓城来找他,他应当感到愉快, 但也正她跑过来, 使得他几乎压不住怒火。

  公仪疏岚下巴紧绷, 眉宇成峰, 慕听筠开始还絮絮叨叨, 一直没有回应后渐渐不敢说话,任由他握着手腕快步走进他的监御史府。墨芜和青雉对视一眼, 不敢多言,暗暗替自家姑娘捏了把汗。

  进了偏房后,公仪疏岚上下看了眼, 沉声吩咐道:“带衣物了吗?还不快将这一身换了。”酒楼里那些人的污言碎语仿佛还在耳边,他有些后悔没能让那些人闭嘴。

  “带了。”他好像真的很生气,慕听筠偷偷摸摸瞅他, 见他面色冰冷, 显然是在生气。

  公仪疏岚深吸一口气,招来久安道:“带郡主去东厢房,让其余人把嘴巴闭紧了。”

  “是,郡主,请跟属下来。”久安毕恭毕敬的对她道, 看这情形,如若没有意外, 这位福宜郡主很快就是他们的主母了。

  慕听筠换好衣裙后, 出来见久安还在外候着, 跟他打听:“夫子他生气起来是不是很可怕?”

  久安想到在公仪家时公子发火险些砸了祠堂的事儿,慎重点头。

  “这可惨了。”她刚刚还咬了他呢,慕听筠瑟缩一下,步履艰难的朝偏堂走去。

  怎么办,她后悔了,不该贸贸然跑出来的。若是哥哥们动作快些,约莫明日就能追过来了,夫子生气,哥哥责备,想想就心累。

  公仪疏岚喝了一壶凉茶,才勉勉平静下来,瞧见她不男不女的装束换掉,身着青纹曳地长裙,整个人宛若碧波出芙蓉,他心情才舒缓些。

  “过来,”他招招手,等慕听筠乖乖走到他面前后,他捏捏她的鼻尖,问她,“你是如何过来的?”

  “皇上侄儿从禁卫那儿抽了两个人给我,我告诉他们如果不跟我到郓城来,我就到皇上那儿告状。他们就跟着我来了,所以我一路上什么事儿也没有。”慕听筠很有经验的先阐明自身安全,至于其他,磨一会儿总会被原谅的。

  公仪疏岚简直不知如何说她,说得轻了她听不进去,说得重了自己也舍不得,陷入两难之境的他只得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

  “下次莫要这么做了,听到没有?”

  慕听筠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生气吗?”

  “我若是还气着,你且如何?”公仪疏岚逗她。

  “不如何,那我就等哥哥找来了,跟哥哥回夙京城。”慕听筠心底偷笑,若是哥哥明日过来,她只要扁扁嘴哭一顿,约莫哥哥就心疼的不会过于苛责,转而说起夫子来。

  公仪疏岚岂不知她心底的盘算,无奈笑了笑,“原来兜儿是个聪明的小傻子。”

  他也算着慕听诩或慕听策翌日会到,他盘算着让慕听筠住在客栈,免得有损她闺誉,明日未来的大舅子来了,也有挣扎的余地。

  “可我现在就困了。”连着几日的疾行,吃不好睡不好,早就使她感到疲惫。

  公仪疏岚心疼的抚过她眼底深色,缓言道:“那就现在这儿小睡,晚些时候我送你过去。”

  “嗯。”

  “先吃些东西吧,久安,让厨房端碗肉糜粥来,另备几碟小菜。”

  慕听筠托腮坐在她一旁,禁不住打了两个呵欠,gān脆伏在桌面上打盹。只是她刚趴下,就被公仪疏岚拽起来。

  “我就趴一会儿。”桌面凉凉的,在盛夏时趴着尤为舒服。

  公仪疏岚轻声哄她,“不行,趴着趴着你就睡着了,先吃点东西,免得你睡不舒服。”

  厨房动作很快,说话间,久安已经将木托端了进来,动作利索的摆放在桌面上。

  “取扇子来。”

  一盏茶后,久安就见自家公子唇边笑意隐隐,亲自为福宜郡主摇着扇子,看她用饭。

  慕听筠用完饭后就耐不住困,刚沾上chuáng就呼吸绵长,陷入沉睡。公仪疏岚凝望她许久,才撩袍起身,出门前他看了眼青雉和墨芜,眉心微皱。

  久安在他一出来就上前禀报道:“那两个禁卫在您书房前跪着呢。”

  “让他们起吧,护卫皇上的禁卫,怎能跪我。”公仪疏岚淡声吩咐道,负手朝外走去。

  久安挠挠头,为难道:“属下这般说了,可他们说,即被指给福宜郡主,那就是福宜郡主的人了,私自带着郡主来到郓城,是他们的错。”

  “我非兜儿家人,哪里能怪责他们。”公仪疏岚冷笑,幸好她一路无事,若是伤了丁点,他也不会只是让他们心里难受了。

  久安听出他的决意,只好又跑一趟,还没往前走两步,折回来道:“公子,久泽过来了,就在门外,马上来跟您问安。”

  果不其然,还没半盏茶的功夫,久泽匆匆走来,跪道:“属下见过公子。”

  “事情办好了?”

  “是,已经办妥了。”

  公仪疏岚颔首,“你先去歇歇罢。久安,与他们说完后,到外面寻一间客栈,再添置些物件进去。”

  “是。”

  公仪疏岚吩咐完就径直往官署去,他忽然离席,尚不知会被说成什么样。

  待他离开,久泽才捣捣久安,问:“订客栈作甚?该不会是让我出去住吧?”

  “你想得倒美,那是为福宜郡主准备的。”

  久泽愣住,半晌后回神,连声追问:“福宜郡主也来了?为什么也在郓城?难道郡主已经和公子谈婚论嫁了?还是说已经嫁了?”一向淡定自若的久泽心情十分不平静。

  久安摆谱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儿多了去了,且等弟弟忙完后,再对你缓缓道来。”

  久泽手痒的一巴掌拍过去。

  天气炽热,八月的天气将苍翠树叶晒得发蔫,娇嫩的花儿也无jīng打采的,gān涸的大地迫切的等着一场大雨的滋润。午时刚过不久,天色慢慢转yīn,细风渐起,瞧着像是要下雨。

  案几上,公仪疏岚的手边已经堆了不少账册,他眉目沉静,修长的手指捏着毛笔,不时在账册上画几笔。

  “公子,宁姑娘找您。”久泽进来禀报道。

  公仪疏岚挑眉,“她来做什么?”

  “属下也不知。”

  “请进来吧。”公仪疏岚放下毛笔,捏捏眉心。

  宁蕴碎步走进大堂,落落大方的行了半礼,道:“公仪大人,许久不见。”

  “嗯,襄宁乡君可有事?”公仪疏岚淡漠问道。

  宁蕴面上笑意僵了一瞬,说道:“我是来郓城寻亲的,然郓城地大,也不知他们流落在哪儿,想寻求公仪大人帮助。”

  “你是从何人口中得知亲属下落?问问那人不就清楚了。”公仪疏岚敛起眸中不耐,声线清浅。

  “那人…那人只说见过,却也不知住在何处。大人,你知道宁家已经没多少人了,能得一亲人,宁蕴都万分感激。求大人帮帮忙,好让我早些寻到他们。”宁蕴说得声泪俱下。

  公仪疏岚额角抽疼,若不是良好的教养使然,他约莫会直言她寻亲与自己无关,从兜儿出事那日起,他就有些怀疑她,更不想与之牵扯过多。

  “你且将流失在外的亲人特征说明,我会派人替你留意。襄宁乡君,此乃官署,若无要事,烦请乡君莫要过来,免得事多时有所冲撞。”公仪疏岚难得对外人说了长句,但字字珠玑,已然让宁蕴变了脸色。

  这时,久安从外狂奔进来,顾不得额上的汗珠,跪地道:“公子,郡……那个,姑娘她醒了,想要见你。”久安瞅到宁蕴也在,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称呼,只好含含糊糊的一语带过。

  宁蕴敏锐的将‘姑娘’二字听在心底,暗暗喜道:莫不是公仪大人纳了妾,既如此,那在皇上面前的誓言不可当真,她也是极为有可能嫁给他的!

  “醒了?可有说什么?让厨房备着的绿豆汤送过去了吗?”公仪疏岚的心神立时被转过去。

  久安一一作答:“只说想见您,厨房送去的绿豆汤,姑娘已经用了,还用了几块点心,看着jīng神不错。”

  “唔,”公仪疏岚起身道,“久泽,你在这儿将乡君亲属的特征记下,我先行回府,襄宁乡君,先告辞了。”他脚步不停,直直往外行去。

  宁蕴咬唇,他就这么宠爱那个姑娘吗?若是慕听筠知道,还不知会有何反应,总归会比她难过。她心神一计,决意让慕听筠知晓公仪疏岚在郓城藏娇之事。

  公仪疏岚将将到府邸,大雨瓢泼而至,狂风卷起落叶,又被繁密的雨滴砸落在地。他疾步走过抄手游廊,踩进疏阔的院子中,久安替他撑的伞被风猛chuī,差点滑出他手里。

  慕听筠就站在门前等他,见他肩头湿了大半,忙让墨芜取一块gān帕子来,替他擦拭肩上的水渍。

  “我自己来。”公仪疏岚怕她手腕酸,想要接过帕子。

  哪知小姑娘很是坚持,认认真真的用帕子吸取雨水,理也不理他。

  公仪疏岚垂眸望着她专注的模样,心尖柔软,满眼缱绻。这情状好似他们是一对成婚已久的夫妻,他冒雨归来,心爱的娇妻翘首以盼,亲手为他抹去水尘。

  第39章 相熟

  夏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 轰鸣的雷声渐渐转为低咽,由近及远消失在乌云散去之际。汲饱水的土壤松松软软, 矮矮疏落的红药尽情舒展身姿, 点点落落分布在花台, 挽留着细碎的雨滴。

  慕听筠蹲在一朵红药面前, 不住拨弄花瓣, 雨水滴在她绛色绣花鞋面上,湿色渲成一片yīn影, 她却恍若不觉。

  “兜儿,过来。”公仪疏岚坐在长廊下的藤椅上,膝上还放着一本诗册, 随风翻动。

  慕听筠撇撇嘴,不想理会他,她那时好心好意替他擦拭肩上湿渍, 他却忽然推开她, 即使后来他又过来哄她,慕听筠表示自己就是个小气的,暂时不想原谅他。

  公仪疏岚低笑,嗓音醇厚低沉,以往深邃的眉眼里柔光流转, 仿佛只装得下几步远蹲着的可人儿。

  她不愿意过来,那他过去好了。公仪疏岚起身, 长袍下修长有力的双腿几步就停在她面前, 双手稍稍使劲, 掌心托着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随他一起坐回藤椅上。

  “怎么?生气了?小小年纪,气性倒不小。”公仪疏岚屈指刮过她娇小的鼻尖,含笑逗她。

  慕听筠只觉雾气袭面,温柔的夫子她一向抵抗不了,gān脆埋首在他颈项间,水眸落在他白生的颈部,她磨磨牙,上前就是一口。

  公仪疏岚无奈,抚着她曲线单薄的脊背,任由她印下口水和牙印,等她松了口,才轻晃着她问:“消气了?嗯?”末音微微上挑,带着几丝缠绵,几□□哄。

  “没有。”慕听筠赌气道,人倒是老实下来,伏在他肩上不动了,懒懒的打了个呵欠。

  虽说男未婚女未嫁不宜太近,慕听筠却越来越习惯他的气息,总归没旁人瞧见,也就赖在他身上,人肉垫子可比软榻要舒服多了。

  公仪疏岚尚不知怀里的小姑娘将他当做了软垫,他五指作梳,理顺她披散下的墨发,心底叹息,她身上的芳馥较之之前离他更近,透过他的嗅觉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令人沉迷,下腹也隐隐有抬头之势。

  “哪里是小仙女,分明是磨人的小妖jīng。”公仪疏岚轻咬她的肉乎乎的耳垂,然女孩一点反应也无,他侧过脸一瞧,才发现她又睡着了。

  等到慕听筠一觉醒来,天色已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薄薄热气。她动了动,才发觉自己仍在公仪疏岚的怀里,臀部下还是他的双腿,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上半身靠在他的胸膛,能听见他淡淡的心跳。

  “醒了?”她一动,公仪疏岚就发觉了,他合上手中的兵法,力道适中的捏过她的下巴打量。

  “gān嘛?”慕听筠眨眨眼,盯着他眼睛里的自己看。

  公仪疏岚拍拍她的背,“jīng神好了不少,饿了没?”

  “饿了。”她下意识摸摸瘪下去的肚子,睡前她困极了,只喝了碗粥,还未吃别的食物。

  “起吧,我让厨房备了些你爱吃的。”

  慕听筠听话的从他腿上跳下来,飘逸的裙摆随着主人的步伐灵动摇晃,透彻的玉珏流苏险些掉下来,被公仪疏岚接个正着,他还未替她重新系回去,在他怀里睡饱的小姑娘已经跑开去找婢女了。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公仪疏岚低喃,言语里满溢宠爱,他敲了敲酸麻到没有知觉的双腿,将将站起来,她又似一只翩跹蝴蝶,溜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往膳厅的方向扯。

  公仪疏岚忽视掉不适的腿部,随她来到膳厅,huáng花梨木方桌上已摆置了不少吃食,墨芜正端着一盆汤往桌上放。

  墨芜先盛了一碗竹笋火腿jī汤放在慕听筠面前,刚拿起银箸准备为她布菜,公仪疏岚挥挥手,淡声道:“我来便好。”

  “是。”墨芜扫了眼坐在他身边咬着筷子眼巴巴盯着满桌菜式的姑娘,暗暗摇头,姑娘这是彻底被拐走了。

  公仪疏岚夹了块糯米鸭肉在慕听筠碟里,她吃相秀气,嘴里咀嚼着香嫩的鸭肉,眼睛还不住往其他菜上瞟。

  他也不着急,等她快吃完了就夹一箸菜,或是催促她吃点米饭,而自己就在她嚼食物时才吃几口,一顿暮食下来,慕听筠吃的肚子圆滚滚,他却没吃几口。

  慕听筠喝完绿豆银耳汤,将空碗往公仪疏岚面前一推,伸了个懒腰道:“下次多放点糖,还不够甜。我要去客栈了吗?”

  公仪疏岚放下银箸,取过丝帕将她嘴、手擦gān净后,换了张帕子斯里慢条打理好自己,方揉揉她的耳朵,温声道:“是,进来城里不太平,我让久安守着你,明儿一早再接你回来。”

  “嗯好。”慕听筠无谓的点点头,几步跳到门外,夜色覆在天际,密密闪闪的繁星坠在夜空,像晶亮闪烁的碎钻。

  郓城的晚间尤其静寂,还未宵禁,长长宽阔的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脚步匆匆忙忙。

  久安提灯在前走着,慕听筠跟在公仪疏岚身旁,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盯着灯笼照亮的那一块地方瞧。

  公仪疏岚一直注意着她,见她总算不乱看了,才问道:“晚间老实点,若是听到什么,万不要理会。”夜间偶尔会有流匪窜进城闹事,他真是怕极了她爱凑热闹的性子。

  “听到什么?你说得怪瘆得慌。”慕听筠双手换肩,故作惊吓状。

  “小滑头。”点点她的眉心,公仪疏岚轻笑。

  久安找的客栈里监御史府不远,午后还特地购置了柔软的chuáng褥,纱帐,地毯,即使福宜郡主可能只住一宿,他也不敢大意,但没伺候过女君的他,只好跑到布庄问女掌柜,闹了不少笑话。

  永昌客栈的老板从天色昏暗就开始等,堪称望眼欲穿,总算在将近宵禁时迎来锦衣华裳的一行人。

  掌柜早早就从久安那里知道来这儿住宿的姑娘身份不一般,需得小心伺候。慕听筠刚一进门,从商多年练出的jīng明眼光一下子就分辨出正主来。

  “客官,您来了,快请进。”掌柜麻溜的小跑过来。

  慕听筠颇为友好的笑了笑,“掌柜的,我的房间在哪儿?”

  “您请跟小人来。”掌柜瞅着女子身旁的男人有些眼熟,上楼梯时猛然想起,那不就是刚上任的监御史吗?他脚下一滑,险些摔个跟头。

  “掌柜的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吗?”慕听筠笑眯眯的问,装作没看见公仪疏岚不赞同的目光。

  掌柜也跟着笑,心里哭道,自己今年还不及三十五,也算是老吗?

  进了屋子,慕听筠环顾一圈,满意的扑坐上chuáng,“不错,挺软乎的,你们客栈还真是会做生意。”

  掌柜哪敢说这些都不是他添置的,只谄笑着问:“客官可要用些吃食?厨房人都还在。”

  “不用了,掌柜的自去忙吧。”公仪疏岚拂袖,淡言道。

  “哎,好,那客官有事再唤小的来。”

  掌柜后退走出屋子,小心合上门,轻舒了口气,转身没留意身后还有个小孩子,差点吓得叫出来。

  仔细一看是前两日住店的一位姑娘带的孩子,那姑娘出手阔绰,还带着护卫,想来身份也不凡,他也不好得罪。

  “孩子,晚间不要乱跑,赶紧回房吧。”掌柜撑着和蔼的笑,对小孩子说道。

  不远处一扇房门倏地打开,从内里走出一位清丽姑娘,招手道:“成儿,到姑姑这儿来。”

  宁珂成对掌柜吐了吐舌,跑回宁珂成身边,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掌柜的,请你过来下,我有事儿想问你。”宁蕴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掌柜的立马走到她面前。

  “您问。”

  “那间房,”宁蕴指指他出来的屋子,“住宿的可是一位姑娘?长得明眸善睐,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

  掌柜想到公仪疏岚清冷的眼眸,尴尬的笑笑,不敢说话,即便他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可堂堂监御史跟着,那身份肯定不简单,给他再多的银子,与身家性命相比,还是后者更重要。

  宁蕴看他神色就明晓了,原来方才听到的声音并不是她的错觉,慕听筠竟然也来了郓城,那她在官署时,久安嘴里的‘姑娘’应当就是她。

  她眼中闪过嫉恨,将银子塞进掌柜的手中,勉qiáng笑着说:“我大约能猜到,我与那姑娘是旧识,明日掌柜的就清楚了。成儿,时辰不早了,你该睡了。”

  屋里,慕听筠拽拽耳朵,惑然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了熟人的声音。”但一时之间她又想不起来是谁,脑海里闪过乔涴琤的面容时,她面露愧疚,前些时日她被公仪疏岚搅得一团乱,连带着也忽略了要好的密友。

  公仪疏岚弯腰用手试了试chuáng的柔软度,闻言不慌不忙道:“许是你听错了,在这儿住,记着莫要与陌生人搭话。”

  “掌柜的也不行?”

  “不行。”寥落两个字,却又斩钉截铁。

  慕听筠瘪瘪嘴,拍拍chuáng说:“我想睡了。”

  “嗯,你乖些。”公仪疏岚轻捏她的软腮,负手离开。

  待出了客栈门,他停住脚步,蹙眉问:“你定客栈时,可有查过住客?”

  “问过一遍掌柜的,并没有什么恶人。”久安立即应道。

  “再去查一遍,襄宁乡君好似住在这儿。”公仪疏岚吩咐完,回身看了眼客栈,掌柜还诚惶诚恐的在门前立着,他收回凉薄眸光,迈步朝监御史府行去。

  刚下过雨的空气里还弥散土壤些微湿腥气,被若有若无的花草香凝驱。公仪疏岚走过cháo湿的青石板,路过那片红药时,略微停留看了眼。

  “公子,刚刚有人送来了一封书信。”久泽快步迎上前,双手递给他一封蜜蜡封好的信。

  公仪疏岚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不过几息便将信上内容不少一字的看完,折收回信封内。

  雨后长廊里的藤椅被搬回了房内,他抚过椅背,嘴角噙着丝无奈的笑,早知慕听诩后日才到,他就留兜儿在府内歇一晚上了,即便做不得什么,也能纾解几欲刻骨的相思之意。不过他慕听诩特地选这个时候让人送信来,难说没有其他用意。

  翌日,天蒙蒙亮,约莫是慕听筠昨儿睡得多了,比以往早起了一个多时辰。照例发了一会儿的呆,慕听筠唤来墨芜,换了身碧色波纹裙,顺滑浓密的长发挽起,用一根玉流苏勾金丝花钗子固定,瞧起来清妩娇艳,宛若碧波dàng漾间的清莲,惹人眸光凝胶,舍不得挪开。

  她难得早起,青雉打着呵欠进门见她已经端坐在妆台前,惊得疾步走到窗户边看看天色。

  “姑娘,咱们是在客栈用朝食,还是回公仪大人的府上?”墨芜替她整理仪容,顺口问道。

  慕听筠认真想了想,“还是去夫子那儿吧。”她想吃肉笋馅包子、梅花点糕、如意jī丝苏卷,还想喝羊rǔ,约莫客栈里是没有的。

  收拾整齐后,慕听筠踢踢踏踏走出房门,刚巧宁珂成拿着包子往楼上来。

  “咦,小孩儿?你怎么在这儿?”慕听筠还记得他,蹲下来捏他的脸,好奇的问他。

  宁珂成拨拉她的手,往右边一指,“我跟着姑姑来的。”

  “宁姐姐也来郓城了?”慕听筠颇为意外,起身朝男孩指的房间走去。

  久安皱眉,上前道:“郡主,公子那应该已经知道您醒了,备好了朝食。”

  “无事,我就是去打个招呼,千里之远的地方都能遇到老乡,可不能就这么漠视了。”慕听筠绕开他,扣响宁蕴的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宁蕴见到她,意外的睁大眼睛,“筠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我还想问宁姐姐呢,没想到我们不仅都来了郓城,还住在了一间客栈,可真有缘。”他乡遇好友,慕听筠兴致很高,一双眼眸愈加清亮。

  是啊,可不就是孽缘,久安暗自嘀咕。

  慕听筠跟宁蕴说了几句话,就不想回去了,她对久安道:“你先回去跟夫子说一声,我和宁姐姐叙叙旧。”

  久安想着她身边还有那两个禁卫,应当不会有事,无可奈何的回府去。

  “宁姐姐来了几日了?”

  宁蕴盈盈一笑,“有两三日了,宁妹妹何时来的?”

  “我昨儿刚到,那宁姐姐可有四处走走,我听说郓城有不少风景独好之地。”她还是从地理志上知晓的,然等哥哥们来了,她估计是去不了了。

  “是啊,听说有什么‘哭泉’、虎言台、香梨丘,”宁蕴计上心头,面上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我是来寻亲的,不过还没有什么进程,所以打算今日去‘哭泉’瞧一瞧。”

  “那我也去。”慕听筠眼睛一亮,瞬时将要回公仪疏岚那用朝食的事儿抛之脑后。

  “筠妹妹也有兴趣?那我们相携而去,也好做伴。”宁蕴得到她的应答后,立时笑道。

  半个时辰后,公仪疏岚在官署听闻慕听筠还未回去,双眸轻眯,毫不理会为清匪一事吵得不可开jiāo的官员们,大步朝外走,久安已经备好马匹在官署外等候。

  公仪疏岚直接往客栈去,却听掌柜的说:“那位姑娘早就出门了,和另外一位姑娘一起,说要外出游玩。”

  “外出,游玩?”公仪疏岚眸色瞬时暗沉,声线yīn冷。

  久安顿时脸色也不好了,硬着头皮上前道:“公子,姑娘应当不会有事,还有那两个禁卫在呢。”

  “调几个护卫,立即去找,找到后就带回来,若是不愿意回来就告知我地点,我亲自过去。”公仪疏岚眉心抽痛,心底隐隐不安。

  “真想将她锁起来,好乖乖待着。”青年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浮现几许担忧,浅淡的一句话细听能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路上,宁蕴状若无意的探听跟在她们马车后的两个护卫的身份,得知那是皇上亲派的禁卫后,霎时没了心思,她暗暗拧眉,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然她最近不知为何,只要牵扯到慕听筠,总会焦躁不安。

  公仪家的护卫尤擅追踪,但慕听筠天生好动,喜欢新奇物事,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就跑到别处去,暗处护着她的公仪府护卫心力jiāo瘁,不知该如何跟家主jiāo代。

  于是,等了近两个时辰的公仪疏岚面色越来越差,逐渐转为冷峻,深渊似的眸底压抑着冷光与怒意。

  宁蕴那个心思不纯的女人还在她身边,她却还在外面疯玩,即使有护卫守着,公仪疏岚也无法彻底安心,唯有让她在眼底,他才敢舒出心底郁气。

  随着莲花底沙漏的流逝,久安已经不敢看自家公子的脸色了。忽然,公仪疏岚撩袍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公子?”久安忙急步跟上。

  “备马。”既然她还没玩够不想回来,那他就去把他贪玩的小姑娘捉回来。

  第40章 诬陷

  许是老天尚不满意沉闷燥热的空气, 天色再次迅速yīn沉下来,雷声轰然。未及一刻, 雾霭沉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压郓城, 狂风渐起, 将闷热一扫而空。

  彼此慕听筠正在鸟林园的葡萄藤架下, 她兴致高是一回事, 然怕热的天性是另一回事,还未到‘哭泉’, 她就已经热得不行,原本嫩白的肌肤也晒出红痕来,墨芜急急忙忙再为她披上一层云绫绸罩衫, 用伞遮的更严实了。

  等到了鸟林园,她就赖在这儿不动了,葡萄藤架下微风徐徐, 还能吃到甜滋滋的葡萄, 比在外面跑自在多了。不过她一歇下来,就想到公仪疏岚,无端有些心虚。

  不多时,又从林子里转出两个女子,更衣的宁蕴却迟迟未出。那两个女子看着就是富家娇女, 绫罗裙裳,金丝细钿, 相互嬉闹着, 随侍婢女在一旁端茶递水、扇风凑趣。慕听筠眼见着天色慢慢yīn暗, 暗暗着急,若宁蕴再不出来,等会儿大雨倾泻就走不成了。

  “蕙儿,看来咱们暂时回不去了,让丫鬟去打点一间房吧。”鸟林园因常有贵人来访,后园即是住处,说话的少女不急不躁,已然让婢女去找庄主了。

  慕听筠却不知还能如此,约莫是她盯着旁人看被察觉了,那说话的姑娘抬眼朝她看来,轻轻颔首,莞尔一笑。她眨眨眼,回她笑了笑,也照模样让青雉去定两间房,顺带将昼食备上。

  “姑娘不是本地人?”那少女态度可亲,待她吩咐青雉的话了,方才问她。

  慕听筠应道:“是,刚来这儿不久,听闻鸟林园每逢盛夏鸟语喁喁,脆响繁盛,特来瞧瞧。”

  “我名唤舒芳蔼,她是刘婉蕙,我们都是这儿的,原想着今日凉慡些出来逛逛,不曾想要下起雨来。”舒芳蔼言语自然,颇让人有好感。

  “是呀。”慕听筠眼眸弯起,与她又说了几句话。

  她们说话间,那个叫刘婉蕙的少女似乎很是不耐,不时揪拽舒芳蔼的衣摆,后者朝慕听筠笑一笑,回眸与她说话。

  不知怎的,她们说起了成亲之事,谈及今上选妃一事。慕听筠瞬时来了jīng神,皇帝侄儿要选妃,她怎么不知道?

  “舒表姐,我们年纪都差不多,应当会一同应召进宫吧?”刘婉蕙面上浮现几丝薄红。

  舒芳蔼仿佛不经意一般瞧了瞧‘专心’与葡萄皮奋斗的慕听筠,转而笑道:“蕙儿不是前几日还同我说,新来的监御史模样周正俊朗?”

  “但他只是个监御史嘛,哪比得上......”刘婉蕙羞涩一笑,捧着脸不说话了。

  慕听筠险些被呛着,她头一次正视一个事实,在别人眼中,公仪夫子是比不上自家皇帝侄儿的。

  她歇了口气,抬眼就望见宁蕴朝她走来,面色苍白,就连笑容也透着无力。

  “宁姐姐怎么了?”

  宁蕴摇摇头说:“先前有些热着了。”

  热着了?来鸟林园之前还好好的,来了之后天气就凉慡下来了呀。慕听筠狐疑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圈,见她只是脸色不好,也就没问。

  “要下雨了,咱们在这儿待到下完雨再回去吧。”慕听筠指了指yīn沉沉的天,对她说道,眼神扫过她身后,却发现她带的两个婢女只余一个垂着头站在她身后。

  “还要在这儿待一会?”

  不知是不是慕听筠的错觉,宁蕴的脸色好像更不好看了。

  两刻后,大雨如约而至,慕听筠趴在桌子上看掀起的竹窗上,雨水仿佛珠帘一般徐徐落下,忽然她好像听到隔壁有动静,仔细听去,除却雨声一片寂然。

  ‘啪’,宁蕴将茶盏拂落在地,下唇咬到出血,头晕目眩的跪坐在地久久没能起来。婢女小心的要扶她起身,被宁蕴一掌挥开。

  她闭紧眼睛,掩住眸中的痛恨,摇摇晃晃的起身吩咐:“倒杯水来。”

  婢女忙倒了杯水,双手递给她。

  宁蕴浅浅抿一口,冰冷的水直刺激抽痛的额角,她烦躁的将青瓷杯盏重重放在桌上,起身回到内室。

  她原只以为宝和公主只是想利用她离间慕听筠和公仪疏岚,不曾想她竟然还给自己下了药,难怪她近日越发的焦躁难以静心,身边的婢女被收买了也不自知。

  她细细喘气,忽而有些迷茫,被封乡君后,她常参加一些饮宴,往日里落井下石过的闺秀们见着她纷纷变了脸色,她心里慡快,以为往后的日子总算好了起来,可她是怎么卷进这谭子浑水里?又怎落进宝和公主手里的?

  因为公仪疏岚,那个将她拯救出来的青年。

  她在磨难中苟且活了三年多,现在情愿用满生富贵换一个知情知意的男子,上天也不允吗?

  趴在桌上无所事事的慕听筠蓦然直起腰身,眯起眼睛仔细透过雨幕看着几个身穿蓑衣的人,过了几息,她轻扯唇角,招手唤来墨芜。

  “姑娘?”

  “让秦暨、秦庸去把那几人放倒了,逮个活的过来。”她点点院外状似无意走过的几人。

  墨芜一声不吭的去了,青雉守在她身边,也瞅了眼,“姑娘,为何要捉他们?”

  “下这么大的雨,却穿着行动便宜的蓑衣,又在我院门口徘徊,就算我抓错了人,也不怪我,是吧?”慕听筠眨巴眨巴眼睛,眸色狡黠。

  青雉愣愣点头,没提醒自家姑娘这院子里还住了其他几个人呢。

  秦暨和秦庸两人很快提溜了个人过来,其他人被绑起来顺手丢到了墙根,那蓑衣自然也不在他们身上了。

  动静闹得大了些,不仅引得宁蕴过来了,就连刚认识的舒芳蔼与刘婉蕙也循声而来。

  慕听筠手里端着一杯茶,也不说话,任由那人在堂下跪着。过了半晌,她才漫声问:“说罢,谁派你们来的?”

  “姑娘说笑了,小人只是打理庄子的下人,哪有什么派不派的。”那人低眉顺眼道。

  “按常理来说,你不是应当说‘听不懂你的话’之类的吗?怎的你的意思好像明白我问的是什么?”慕听筠放下杯盏,托腮望着他。

  那人沉默稍许,倏忽仰头道:“我说。”

  “是谁?”青雉嘴快问道。

  那人抬手一指,“是她,是她让我饲机除掉你的!”他所指的赫然是宁蕴。

  宁蕴勃然变色,慌忙摆手说:“不是我,我都不认识他们!”她心底慌得不行,身上一阵阵发冷,她刚刚将那个碍事的婢女除掉,立即就有人栽赃陷害她,这必定是宝和公主所设的圈套。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慕听筠和宁蕴面上,慕听筠却仍旧不紧不慢拨弄桌上盘子里的玉珠,还饶有兴致的问那人:“这么容易就招了?我还没威胁恐吓呢?”

  那人脸色一僵,硬着脖子叫:“总之就是这个女人,信不信由你!”

  “哦,那我不信。”慕听筠笑眯眯的,冲青雉招招手,耳语几句。

  那人面上又青又白,张嘴还想辩驳几句,就被青雉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抹布堵了嘴。慕听筠满意颔首,刚想再吩咐几句,不经意间掠过外面的眼睛倏地一亮,跳下椅子穿过堂室往外扑去。

  怀里撞过来个柔软的小姑娘,公仪疏岚板了一上午的脸稍稍缓和,他张目瞧着一屋子乱糟糟的,在她看不见时眸色冷然,眉间微蹙。

  刘婉蕙在看清来人面孔时倒吸一口冷气,忙用胳膊肘捣捣舒芳蔼。

  激动过后,慕听筠心虚的gān笑两声,“夫子,你怎么来了?”

  “有只猫儿不听话,自然是来逮她回去好揍一顿。”公仪疏岚此番话是凑近她说的,没有旁人听见,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宁蕴垂眸,她现在心还直跳,后背冷汗涔涔,再分不出心来嫉恨旁人,心思急转,都在如何摆脱宝和公主的桎梏上。

  “夫子,有话好说,我这可不算乱跑。”慕听筠听出他言语里的认真之意,想后退一步,只刚有所动作,就被男人扣住了手腕。

  他往秦暨那看了眼,秦暨立马上前禀报道:“有人欲对姑娘不轨,眼下已被擒拿。”

  “嗯,绑回府里去,”公仪疏岚淡声jiāo代,这里都是女客,他多待有所不便,于是jiāo代道,“把姑娘打理一下,我在外面等着。”

  公仪疏岚离开此处,原本压迫的气息也随之散去,刘婉蕙和舒芳蔼无端看了场好戏,主人要走,自然也不能再待下去。

  临走前,舒芳蔼忽然靠近慕听筠,小声道:“我瞧着你这朋友神色不对,可不像是被诬陷的委屈。”

  “我晓得了,多谢舒姑娘提点。”慕听筠顿了顿,笑着回她。

  天际乌云淡淡,雨势也小了许多,慕听筠被扶上马车不久,公仪疏岚弃了马,钻进马车来。

  他身姿颀长,对他来说狭小的车厢略显拥挤,不过他浑不在意,径自喝了杯茶压下火气,放下茶盏的‘啪嗒’声让一直凝神看他的慕听筠禁不住一颤。

  公仪疏岚瞬时觉着又好气又好笑,纵然先前再大的火,一见到她就生不出半分来。

  真是天生来克他的,克一时还不够,还需得被克一辈子,更令他无可奈何的是他的甘之如饴。

  第41章 兄长

  “你与襄宁乡君关系很好?”

  公仪疏岚不了解她们女子之间的友谊, 旁人于他倒无所谓,只是他不想伤了兜儿的心, gān脆先试探着问一问。

  不过, 他说话时眉间微皱, 嘴角平直, 慕听筠一见直觉以为他不喜宁蕴, 立时拽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她性子看起来温婉,与阿琤相像, 就与她来往过几次罢了。”

  “如果我……”公仪疏岚敛下余下言语,行事果决的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让她离宁蕴远些。

  慕听筠心思一转,戳戳他的衣领, 一双杏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道:“你不喜我与她在一处。”

  公仪疏岚稍一顿,浅浅颔首。

  “其实,我跟宁姐姐不过偶然相jiāo, 只她不似我与阿琤多年情分, 再如何往来,我与她都不会相处过深。若是、若是夫子觉着她哪里有问题,不妨与我直说嘛。”她可从没见过夫子这么直白的讨厌一个人,定然是有缘由的。

  是他多虑了,公仪疏岚勾唇, 宁国公府娇养起来的女子纵然纯善娇柔,人情世故却也是深府后院长大之人最了解的。只是, 他终究放不下心, 又不欲让她费神, 便简单提点两句。

  “我怀疑她与你上次被山匪绑去有所牵连,这些日子连皇上遣人都未查清,那群人如蒸发一般消失,所以,此事不简单。”他手里把玩着她的柔胰,爱不释手的揉捏。

  慕听筠闻言拧眉细思,“我没觉着怎样,不过既如此,待我回府后就不乱跑了。”

  “你也知你是乱跑,郓城遥遥,竟敢偷偷而来。”提及此事,公仪疏岚还有些后怕,忍不住轻掐她的耳垂。

  慕听筠吐了吐舌,他刚离开夙京城时,她有几次坐在墙头,而公仪府静悄悄的,仿佛人气都被他带走了,外加她‘不小心’搅huáng了慕听璃的婚事,惹得爹爹大怒,虽然不惧怕爹爹,但她觉得这是个好借口,当晚就带着两个婢女、两个护卫偷跑了。

  她一路上都不敢停,好在有两个严格训练过的禁卫,一直相安无事,抄着近路抵至郓城。

  “……我哥哥来了吗?是哪个哥哥?”慕听筠忽而想起,若是哥哥们一发现就追来,最多晚一天就能到了。

  公仪疏岚似笑非笑,“现在知道怕了?是你二哥哥,不过还未到,来信说今晚抵达,让我看好你。”

  完了,慕听筠欲哭无泪,若是三哥哥还能哄哄,然二哥哥是个油盐不进的,少不得会痛斥她一番,再罚她写大字或是其他。

  “不然,你先跟二哥哥说说话,我再见他?”慕听筠期期艾艾的问。

  公仪疏岚眸中戏谑愈深,锋眉微挑,“怎的?想让我替你分担未来大舅兄的怒气?”

  “唔……”慕听筠琉璃眼珠子转了两圈,言语旦旦,“你长得比我好看,二哥哥很疼惜美人的!”

  公仪疏岚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手无章法的揉乱她的发髻,沉声道:“相信我,你二哥哥对你的怒气远不及我。”

  “那…我该高兴嘛?”慕听筠长长叹息,仿佛万千愁绪尽在这声叹息中。

  真还是个未长大的小姑娘,这就愁的不行了。公仪疏岚失笑,清冷疏淡的气质被温柔的笑意取代,更衬得面容温润儒雅,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眸,收敛平日里的凌光锋芒,微微泛柔,只纳含眼前一人。

  如她所想,慕听诩气得脸色都僵直的,他在追赶妹妹的一路上都是一言不发,发命令时的寥寥几字如同寒冬利刃,狠狠扎入人心,跟随他的几名护卫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哪儿不好让公子看不顺眼一刀劈下来。

  慕听诩也觉着依照现在的情绪见了妹妹,恐怕会更抑制不住。气归气,但若是无意间伤害了妹妹,那他更不能原谅自己,于是他修书一份让公仪疏岚顾忌男女大防,自然言语间不会客气。而后绕道在临县捆了两个贪官,好生折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气顺些,马蹄不停又往郓城来了。

  他比书信里所说的时辰早到了大半个时辰,雷雨仍在轰鸣泼洒,他披着一身水汽被久泽迎进门,正巧一个惊雷炸开,慕听筠险些把手里的杯盏扔出去。

  慕听诩仿佛没瞧见立在一旁的公仪疏岚,眼睛紧紧盯着慕听筠,声线低沉,“兜儿,你胆子还真不小。”

  “那也是娘和哥哥们宠的。”慕听筠忐忑不安,往公仪疏岚身后藏。

  慕听诩眼神更可怖了,仿佛要生吃活剥了公仪疏岚。

  公仪疏岚无奈,上前一步作揖道:“我已修书往南平,待回夙京城后立即上门提亲,亦不会说出兜儿乱跑之事。”

  “纵然如此,宁国公府也不会让你轻易娶了她。”慕听诩冷冷道。

  “一次不允,那就两次,总归公仪晅今生唯有慕听筠一人,若是兜儿不许或另嫁,此言不改,苍天为誓。”公仪疏岚感受到腰间衣服被拽的更紧了,他垂下眼眸,今日这般说出,既是立誓让慕听诩安心,也是让小姑娘知他心里所念。

  至于不许或另嫁,这从不在他为两人规划的人生中。

  慕听诩神色稍霁,但还是嘲讽道:“不管如何,到底是兜儿不管不顾偷溜到公仪大人身边。”

  “非也,公仪晅早已爱慕福宜郡主,但发乎情,止乎礼,请进监御史府只是宴饮,而且福宜郡主此次是与兄长一同游玩郓城,暂居永昌客栈,并非偷溜。”公仪疏岚极快的接话道。

  慕听诩这才稍稍满意,“希望公仪大人的这句话翌日就会有旁人知晓,我宁国公府的嫡幼女即便相貌不好、品性极差也不会缺人提亲。兜儿,还不跟我回永昌客栈?”他向来宠爱妹妹,倒无谓旁人的目光,只怕妹妹听了伤心,亦是不想公仪疏岚因此看轻了妹妹。

  “啊?哎,这就走。”慕听筠忙提着裙裾跑到二哥哥身边,讨好的笑一笑,其实她刚刚感动的同时还想提醒哥哥,前世谣言她品行不好,还真就没人敢上门提亲了。

  慕听诩冷脸以对,拂袖走在前头,显然是还未原谅她。

  “好二哥哥,你不要板着脸,很丑的,快变回英俊神武的二哥哥。”慕听筠努力想逗他开怀,这样他好轻点罚她。

  公仪疏岚负手站在门廊前,看心爱的小姑娘越走越远,将将看不见时,那小姑娘还回身对他挥挥手。

  虽然只有一瞬,公仪疏岚瞬时心情好了许多,那种不能言明的被抛弃感也随之散去。

  永昌客栈那儿久安早就打点好了,慕听筠跟在兄长身后,一进门就倒了杯水,跪在地上,茶水过肩,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慕听诩冷脸几息,接过她手中的茶水将她拉了起来,“谁让你跪着了,你可知错?”

  “知错了,往后再不敢犯。”慕听筠生怕他不信,说话同时还大力点头。

  “你可知,母亲被你气得险些晕倒,就连长姐也连连差人来问。你也要十六了,何时才能不让家人费心?”慕听诩心神皆疲,他丢下卫尉府繁重事务追来,不仅想让妹妹知错,还希望她能以后能安生些。

  想到宁国公夫人,慕听筠是真真切切的愧疚,她忙扯着兄长的衣袖问:“那娘无事吧?”

  “被你气得不成,对外人说你病了,拘在蓁姝阁养病。昨日娘来信,说乔姑娘来探望过你,她没说实话,长姐也日日来问,总之让你赶紧回夙京城,再作惩戒。”慕听诩喝完一盏冷茶,烦闷的胸腔舒坦许多。

  慕听筠却又不安起来,偷溜一时慡,现在应付完兄长,接过夙京城还有娘和长姐两座难以攻克的大山!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慕听筠突然想起一事,“我怎么听说皇帝侄儿要选秀了?”

  “皇上业已十六,先皇在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大公主,这并不惊讶。你与其有这个心思关心皇上,还是多想想自己吧,咱们后日即启程。”

  “后日?我原以为明日就走呢……”慕听筠嘟囔。

  慕听诩再次冷笑,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还不是为了你!明日冒暑游玩一日,也好坐实我们来此确为游玩,也免得等你回去后,有人借此生事。”他一路上气归气,却是把一切都想好了,只没想到的是,公仪疏岚比他考虑的更多。

  这样才配得上兜儿,也不枉费他之前暗暗撮合。但撮合是一回事,还未成亲就拐走小妹是另一回不可原谅的事!

  “……二哥哥最好了。”慕听筠无言以对,索性夸赞起兄长来,这总是没错的!

  次日,慕听筠尚在睡梦中,就被墨芜唤醒,“姑娘,二公子已经起身了,在等您一同用朝食。”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末。”

  慕听筠哀叹,蝶翼般的睫毛动了动,略带水意的双眸还泛着朦胧困意。她揉揉眼睛,有气无力的说:“二哥哥一定是故意的,这个时辰喊我起身。”

  墨芜不敢说二公子,将她今日要穿的裙裳捧了过来。

  “姑娘、姑娘,”青雉窜进来,忙不迭地说,“您知道吗?咱们昨儿去的鸟林园,从池塘里捞出来一具女尸!”

  “嗯?”慕听筠诧异,没缘由的,她忽然联想到宁蕴昨日惨白的脸色来,若有所思。

  第42章 夏宴

  世人说的没错, 一旦在心底埋下怀疑的火种,总有一天还会成为燃烧的烈火, 将一切磋磨焚烧。

  慕听筠就是这般, 只是当日被绑时, 宁蕴为她挨骂挨打亦是真实存在的。若是假的, 只能说此人城府深沉。

  她顿住脚步, 面上闪过一丝困惑和沉凝,她无条件相信夫子, 即便想不通其中的弯弯绕绕,她也暗暗下了决心。

  走下楼梯,慕听筠一眼就瞧见久安在哥哥面前微微俯身说些什么, 而哥哥颔首后,就朝她的方向望过来,似乎是觉着她慢了, 眼睛里有浅淡的责备。

  慕听筠忙两步楼梯做一步走跳下来, 看的慕听诩眉心又是一紧,低声呵斥:“好好走路,蹦蹦跳跳像什么样子。”

  “哦。”慕听筠立时乖乖的一步一步挪下来,心里想着,慢得急死你们。

  等她终于磨蹭下来, 久安不待她问出声,就躬身面向她说:“听闻福宜郡主与慕卫尉在郓城, 郡守府特特设宴, 我家公子让我来告知, 并接您二位到郡守府上去。”

  “劳烦公仪大人想的周到。”慕听诩看不出何情绪,声音淡淡,这是他意料之内的倒也无甚可准备,便招手让妹妹先走。

  慕听筠到了郡守府,被迎进门后四处一瞧,哼笑着与兄长说悄悄话:“这郡守保准贪了不少,看着一栋一雕,野心还不小呢。”

  且不说郡守府的雕梁画栋,假山玉池,昂贵且稀有至千金难求的富贵牡丹错落有致的摆放在鹅卵石小路旁,随风摇曳出绝艳舞姿,那亭阁shòu檐皆是貔貅、麒麟等圣shòu,园中银灰石柱上看不清雕刻的是蛟是蟒,亦有鸾鸟之姿,光是瞧着这些便知这位刘郡守有多‘志向远大’。

  慕听诩冷眼看着,低声道:“这里天高皇帝远,饥荒处饿殍遍地,高门内酒肉过盏,这刘郡守是真把自己当做一方之霸了。”

  “他这么大喇喇的摆着,估计有拉拢之意,若是拉拢不成会做什么?估计是设计塞给你美人或是金银钱两什么的,二哥哥可要把持住。”慕听筠捂着嘴偷笑,活像个狡猾的小仓鼠。

  公仪疏岚眸光一扫就望见她,只是男女有别,分置前后院,他只来得及深深看她几眼。

  只见她开始还捂着嘴笑,那双好看的水眸弯成勾月,而后不知慕听诩对她说了什么,小姑娘瞬间低落下来,还‘狠狠’的瞪了眼慕听诩。

  郡守夫人是个皮肤保养极佳的富态女人,对慕听筠的态度尤为殷勤,若不是她身边伴着墨芜、青雉,约莫她能上前像扶着腿脚不好一般扶着她。领着她往内院走时,一路上对郓城景色美味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慕听筠一面听着,一面偷瞄她粗壮的腰身,心底既是明白又是为难,她也爱吃肉,除却鱼鲜不能吃,其他的肉近乎来者不拒。她不留痕迹的捏捏腰,果然又丰腴了些,可让她舍弃那些珍馐,还真舍不得。

  刚至内院,又有一群闺秀迎上前,为首的女子挽过郡守夫人的手娇唤:“娘,您去哪儿了,让女儿好找。”

  “蕙儿,没见贵客在此吗?还不过来见过福宜郡主。”郡守夫人暗瞪女儿,让她过来行礼。

  刘婉蕙不情不愿的走上前,看清慕听筠的面容后深吸一口气,指着她说:“你、你不是……”

  “蕙儿,还不快将手放下!”郡守夫人低斥,忙将她的手拉下来,又向慕听筠道歉,“小女刚刚及笄,年岁尚小,无礼之处请郡主宽宥。”

  “刚刚及笄,比本郡主小几个月,正是性子活泼的时候,无妨。”慕听筠婉约一笑,声音甜软,说的话却让郡守夫人脸色略青。

  刘婉蕙没听出她言语中的嘲讽,只当她确实不当回事,外加昨日所见的印象,以为她是个性子绵软的郡主,态度也敷衍起来。

  郡守夫人正想让女儿多与福宜郡主多接触接触,谁知女儿应了后却东张西望好似在找什么人,她忙偷觑慕听筠一眼,见她仍旧笑盈盈的才松口气,转而对女儿恨铁不成钢起来。

  她口口声声要进宫做皇妃,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却不知珍惜,真真是脑子不好,早知昨晚应当抽空跟女儿说道说道这位郡主的身份,不跟那小贱蹄子làng费那么久。

  郡守夫人努力压制怒气,还想在攀扯两句,慕听筠眼神一顿,笑道:“襄宁乡君也在,夫人自去忙吧,本郡主与襄宁乡君说说话即可。”

  她都这样说了,再缠着也不太好,郡守夫人只好目送她走开,然后一把将女儿拽到个没人的地儿。

  “你这丫头,是不是要气死你娘?!”郡守夫人点点刘婉蕙的额头,咬牙切齿的问。

  刘婉蕙忙躲开娘亲的夺命连连点,确定自己花钿还在,委屈道:“娘,你gān嘛?我还在找表姐呢。”

  “什么表姐不表姐的,谁让你这般态度对待福宜郡主?你可知她是谁?”

  “她不就是个郡主,爹爹说了,夙京城满地贵胄,光是郡主就有好几个,生活还不一定有咱家的如意呢。”刘婉蕙神色倨傲吗,她是刘家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备受宠爱,自然养成了率直骄纵的性格,与刘府的表小姐舒芳蔼性格是天壤之别。

  郡守夫人又气又悔,“她可不是一般的郡主,她是宁国公府的郡主!”

  “宁国公府又怎么……宁国公府?皇上的外家?”刘婉蕙瞪大双眼。

  “那可不是,”郡守夫人重重点头,又道,“当今太后可是福宜郡主的嫡亲姐姐,就连今上都要唤她一声姨母,你瞧瞧你今日是何态度!好在郡主不与你计较。”

  刘婉蕙已然呆住,宁国公府的威名,就连这偏远的郓城都知晓。慕家三子个个不凡,辅佐今上稳坐皇位,而其两嫡女,一女为太后,一女为亲封郡主,宁国公府堪称满府荣耀。

  可她刚刚做了什么?左顾右盼,敷衍了事,大失礼仪!等她进宫选秀,若是这位福宜郡主对她不满,稍说两句,那她估计只能当地位卑下的宫女了!

  刘婉蕙被脑海中的想象惊得满身是冷汗,她慌忙摇郡守夫人的衣袖,“娘,这下怎么办?郡主是真不与我计较了?不如我去将表姐寻来,表姐能言善道,定能帮我说几句好话。”

  “傻孩子,”郡守夫人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先不说一表三千里,芳蔼年岁与你相当,相貌姣好,已在选秀的名簿上,她若与福宜郡主jiāo好,哪还有你的份儿?你也该长点心眼了。”往日不说是因舒芳蔼毕竟是亲姐的女儿,孤苦伶仃来到刘府,她也心疼希望她过好,但自个儿的亲生女儿才是最重要的。

  刘婉蕙从未听娘这样说过,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反应了。

  一人多高的假山后,舒芳蔼面容沉静,仿佛刚刚听到的话并未言及她。慢慢将腰间荷包里的粉穗子扯出来,走过池塘时,她毫不犹豫的扔进去。

  她一定要入宫为妃,扬眉吐气的站在众人面前!

  说是要寻宁蕴说话,实则慕听筠并不打算与她多言,但态度贸然疏远,肯定招疑,gān脆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郓城姑娘们的衣裙首饰来。

  即使宁蕴心性敏感,也察觉不出什么。并且她此时正是恐慌之时,一早她的婢女就匆匆跑进来,说鸟林园的池子里挖出一具尸体,她不用想便知定然是她昨日闷死的推进池子里的婢女。

  她琢磨了许久,想到她嘴里塞着的绢布都是那婢女自己的,也无人瞧见做下这等事,这才稍稍放心。可一想到宝和公主在她身边埋的暗线,就是一阵烦闷。

  处死一个婢女,胡乱安个罪名便是,可她那时刚刚得知自己中毒在身,又无意间发现她的不对,一时心慌意乱就用绢布堵上嘴推下了池子,待她冷静下来,已经是既定事实。

  见过她婢女的人不少,想必没多久官府就会查来了。

  宁蕴手指冰凉,心里却是像有一团火在焚烧五脏六腑,她连喝了两杯凉茶才好些。

  慕听筠不小心碰到她指尖,惊讶道:“炎炎炽日,宁姐姐手指怎这般冰冷?”

  “许是摸被子摸的,不妨事。”宁蕴笑笑,将手指拢在袖子里。

  慕听筠恍若信了,转言说:“我与兄长已经来了几日,就要往别处去了。宁姐姐可寻到亲人?”

  “还不曾,应当还要再待几日。”

  “那我就先回夙京城了,再过一个多月,夙京城就举办赏花大会,我还想去凑凑热闹。”慕听筠笑眯眯的端了茶喝,又苦的放下茶盏。

  怎的这般苦?莫不是苦丁茶?可方才宁蕴面不改色喝下去两杯呢。慕听筠咂舌,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拿出块糖放进嘴里。

  这时,郡守夫人又朝她们行来,压低了嗓音对宁蕴道:“襄宁乡君,官府有事想问一二,请您移步外院。”

  该来的总会来的,宁蕴颔首,缓步跟着婢女走了。

  郡守夫人有心讨好慕听筠,状似不经意的说:“不知官府为何要找襄宁乡君,竟然找到郡守府来。”

  这么急,肯定是大事了。慕听筠浅浅一笑,端起茶来喝,又被猝不及防苦得险些飙泪。

  “刘夫人,贵府可有糖水?”

  郡守夫人意外的看着她,约莫有几息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有,自然是有的。”

  第43章 离开

  宁蕴的身份是朝廷册封的乡君, 官府的人即便心存疑虑也不敢对她不敬。负责此事的于大人态度和善的将她请至上座,问询了几个问题, 宁蕴始终温颜浅笑, 真真假假的答了。

  “我这丫鬟跟了我也有段时日了, 劳烦于大人辛苦, 找到凶手, 好让她九泉之下安息。”宁蕴捏着帕子擦拭眼角,言辞恳切。

  于大人叠声应下, “乡君心善,小小丫鬟也这般上心,亦是她的福气, 想来也会投胎转世在个好人家。”

  “希望如此罢。”刷足了好感,宁蕴低眉含笑,告辞离去。

  她离开府衙后, 师爷立时上前问:“按理说襄宁乡君嫌疑最大, 咱们还要不要?”

  “算啦,”于大人抚着胡须慢悠悠的说,“她是乡君,要弄死个丫鬟何必这么麻烦,去, 找个恶贯满盈的混子顶罪,也就能结案了。”

  “大人英明。”

  宁蕴从府衙出来, 手指凉如从冰窟里刚拿出来, 旁边的婢女面目惶恐, 倒一杯水手不住颤抖晃了小半杯出来。

  “行了,”宁蕴烦躁的将一把接过茶盏猝不及防将水泼至她脸上,“如果不想死,就闭紧你的嘴。”她现在自制力越发不好,得赶紧找个口风严谨的大夫才行,想到这儿,宁蕴心底又冒出一把火。

  婢女跪在她脚边,瑟瑟发抖的应道:“是,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尽心尽力伺候您。”

  那厢,慕听筠捧着甜甜的绿豆汤含糊搪塞刘婉蕙忽如其来的热情,她睡得晚起得早,jīng神不济,在四面通风的地儿待久了就想打盹,奈何旁边有一只叽叽喳喳的喜鹊,和其他闺秀不时插嘴打趣,只能硬打起jīng神应付。

  “我还未去过夙京城,一定比郓城好玩多了吧?”

  “是啊是啊。”慕听筠点头,喝一口绿豆汤。

  “听说那儿的人衣着打扮都跟咱们不同,看郡主便知,既漂亮又显气质,看看这桃花腮粉,不知比咱们这儿的好看多少。”来自某闺秀的奉承之言。

  慕听筠拿勺子拨弄碗底,“嗯嗯,郓城的也不差。”

  “夙京城都是高门大户,与咱们这儿可不同,听闻当今太后是郡主嫡姐,那…郡主可是常常入宫?”刘婉蕙试探着问。

  “一个月三五次吧。”

  刘婉蕙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常能见圣颜?那圣颜定然非同一般吧?”

  “那是自然。”慕听筠顺口道。

  在场的闺秀们闻言捂着心口,她们大多是要参加选秀的,脸上都带了丝丝许许的羞涩,更迫不及待想问其他。

  等慕听筠挣扎出香海,已经日头偏西,到了宴散之时。

  慕听诩嘴角噙笑看着长吁短叹的妹妹,问:“怎么参加个宴饮,就jīng神萎靡了?”

  “你可不知那些闺秀们,对皇帝侄儿有多觊觎,我怀疑等选秀结束,这些人能把他扯碎吃了。”慕听筠搓搓肩,想想就寒颤。

  “得了,后宫有长姐,谁敢吃了他。你还是多担心你自个儿吧,长姐来信,有意让公仪疏岚早些回城,以免节外生枝。”慕听诩眼中闪过不悦和无可奈何,叹息着放下杯盏。

  早些回城?早些回城能做什么?慕听筠灵光一闪,讷讷道:“早些回城,难道是?”

  “正如你所想,真是个让人糟心的丫头,本想多留你两年,你偏偏不老实。”慕听诩抚掌喟叹。

  慕听筠眼神乱看,忽地不知说什么,跳起来说:“我先回房了,二哥哥早些休息。”

  眼下知他们在郓城的人过多,做戏要做足,慕听诩一面夜间与夙京城卫属通信处理事务,一面白日里陪她游山玩水。

  慕听筠自觉愧疚,没两日就闹着回夙京城,慕听诩从善如流的应了,立刻命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可正当要走了,慕听筠又开始舍不得公仪疏岚。

  因着慕听诩看她得紧,她已经连着三日未见到公仪疏岚。她初次心慕他人,心里时常小鹿乱撞,玩得时候还好,一旦安静下来总是心心念念着公仪疏岚,光是想着他含笑的眉眼,就觉得自己捡了个宝,乐滋滋的睡不着。

  公仪疏岚又何尝不是,他一早就接到慕氏兄妹即将离开郓城的消息,手中画笔一顿,如常将朱色颜料涂抹在画中人的唇间。

  “公子?咱们是不是得摆个践行酒?”久安仰头问。

  “不用,”公仪疏岚望着画上言笑晏晏的小姑娘,眉间柔和,“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去了,又何须惹得她伤感。”

  久安忍不住腹谤,您就知晓福宜郡主舍不得您了?

  然而很快他就打脸了,看着后门处从马车里钻出来的福宜郡主,再想到自家公子一早jiāo代让他在客栈没寻到郡主就在后门等着,默默给自己一巴掌。

  公子不仅魅力大,还料事如神啊!

  “郡主,公子今儿一早就被请到官署了,说您要是来了,就往青岩山去,那儿的瀑布景色不错。”久安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道。

  慕听筠明了,忙让车夫转向。她是趁着二哥哥不在溜出来的,可待不了多久。

  到了山脚下,慕听筠却不着急了,悠悠哉哉的踩着石阶往上爬,见墨芜举伞举得手累,好心道:“你将帷帽取出来。”

  “那不成,帷帽只能遮面,还闷热,夏热衣薄,晒坏了其他地方可如何是好。姑娘莫担心,奴婢与青雉轮着来。”墨芜瞪了眼青雉,后者立马应声,上前接过伞。

  青岩山是个风景独好的地儿,有一飞流直下的瀑布,常有文人骚客来此作诗写文,慨叹山水。

  隐隐能听见水声时,慕听筠戴上帷帽,快走一刻,果见一声若雷霆、银柱溅落的巨大瀑布。那犹如铺漫开的银色丝绸占了一座山壁,水流宛若蛟龙直冲山脚凌石,溅起万千水珠,在日光下折she出流光溢彩。

  不过最让慕听筠欢喜的,是站在不远处的公仪疏岚。明明还带着帷帽,她却觉得那人的视线透过薄纱凝望着她。

  她三两步的跑跳过去,“夫子。”

  “热不热?”公仪疏岚温声问。

  慕听筠摇摇头,幔纱也随之晃dàng。公仪疏岚就着幔纱掐了掐她的下巴,小姑娘瞬时恼了,一巴掌拍过来,他也不躲任由软绵的掌力拍在虎口处。

  “夫子作甚掐我?”慕听筠揉揉下巴,面露不满。

  “看我的兜儿可爱。”公仪疏岚轻笑,留恋那一瞬的柔软后,收回手负在身后。

  慕听筠娇哼一声,昂起下巴道:“那是自然,罗阿娘说,整个夙京城可寻不到几个像我这么标志的人儿了。”

  看她这副傲娇的小模样,公仪疏岚指尖微痒,但他心有顾忌,只打趣道:“知不知羞?”

  “这是事实,”慕听筠看着他勾起的唇角,忽而问,“夫子原是爱笑,以前总是冷冰冰的。”

  公仪疏岚微楞,心底笑叹,也只有对着你,才会笑笑罢了。

  “明日启程?”

  “嗯。”说起这个,她就有些不大开心,踢踏着脚底的碎石。

  “乖,我也用不了多久就回去了。”约莫两个月后他会被召回夙京城述职,不如那时就到宁国公府将亲事订下,公仪疏岚默默盘算。

  慕听筠是不知他在想什么的,与他杂七杂八说了些琐事,见他总是温言温语的应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从未离开过她的面容,忽然就有点想哭。

  她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喜欢这个男人。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你不准送我,谁让你走的时候不让我送。”慕听筠垂下眼眸,努力克制住哭意。

  “好。”

  “说不送你就不送了?”慕听筠抬眼瞪他,又不顺意了。

  公仪疏岚不气不恼,“那我送。”神色温和的看着她,目带纵容。

  折腾了一番,慕听筠也不知是想让他送,还是不送了。沉默了几息,她话也不说的转身跑了。

  公仪疏岚失笑摇首,眼见又来了几个陌生人,他敛下笑意,面如雕塑冷然,眸里又雾蒙蒙使人看不清神色来。

  “走吧。”

  公仪疏岚也离开后,一护卫从暗处离开,拐到一僻静处,对一青年躬身道:“姑娘已经离开了,并无不妥。”

  慕听诩满意颔首,不枉费他使计让他们到此处来,朗朗乾坤之下,他公仪疏岚就做不得什么了。

  回去的路上,墨芜给她擦拭额上汗珠,担忧道:“若是回去碰见了二公子,可如何jiāo代?”

  “二哥哥肯定知晓我出来,不然依他的脾性,我能偷溜出来才奇怪呢。”慕听筠闷声说,撩起车帘看外面的景色,她有很多话想跟夫子说,可是一想到回去后有大半年见不到他,就忍不住想哭,未免让他看出来,只得跑了。

  可是,她还是很舍不得,再回去好像也不妥?慕听筠长叹,下巴磕在马车车窗上愣神。

  翌日清晨,太阳还未东上,细细夏风带着几丝凉慡。一行马车渐渐驶离郓城,从远处看那细绳般的队伍慢慢变成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公仪疏岚捏紧手里的玉珏,乌黑的瞳孔中浮现些许落寞和难舍,终究化成一声轻叹。

  他垂眸看着玉珏上的‘筠’字,与娇软的小姑娘相比,那些抱负算得了什么?即使夙京城做了布置,还是得早些回去罢。

  第44章 挑衅

  慕听筠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她不料夫子当真不来送她,趴在窗边望了半天, 直到郓城渐渐看不清了, 才叹着气合上窗布。

  慕听诩佯作不知, 左护卫尤彧驱马接近她, 悄声问:“不告诉姑娘, 这些东西都是公仪大人送的吗?”

  “告诉她这些做什么 ?”慕听诩悠悠哉哉,想到妹妹一路上闷闷不乐, 剑眉微挑,似笑非笑。

  慕听筠实在低估了自家娘亲的怒火,刚踏入宁国公府, 连母亲的面还未见到,就被朝雾请至祠堂。

  “夫人让姑娘跪在这儿,跪满两个时辰, 并且跪着抄两卷经书, 晚膳也不许用。”姑娘都是她们看着长大的,朝雾很是不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行,跪吧。”慕听筠潇洒一跪,伸手将案几拖到面前, 铺开宣纸,执笔沾墨, 已然开始认真抄写经书。

  慕听诩颇有些意外, 还以为妹妹会挣扎一番, 这般看起来好似知错甚深,十分乖觉。他满意的颔首,jiāo代了两句守门人,这才往卫尉府去,他走得匆忙,丢下一堆事还未处理。

  青雉和墨芜被习嬷嬷领走,空dàngdàng的祠堂里唯有她一人,数百根灯烛将大堂映如白日,倒也不费眼睛。

  慕听筠抄了小半个时辰后,甩甩手,瘫坐在小腿上,心底直打鼓。娘都气到不想见她了,估摸着等她从祠堂出去,少不得禁闭数日,还会严加看守她。

  “这可怎么哄才好呢……”慕听筠愁得不行,抓了抓垂下的长发,站起来转了两圈,一想到娘还气着,立马又跪回去。

  “大姐姐,我的琉璃石珠找不到了,你们能帮我找找吗?”门外传来孩童稚嫩的嗓音。

  慕听筠jīng神一震,挪到门外细听。

  守门的两个奴婢相视一眼,俯身道:“两位小公子莫急,奴婢们这就去找。”

  “谢谢你们,就是在南门那儿丢的。”

  门外很快没了动静,只听‘吱呀’一声,两个小不点从门缝里钻进来。慕知慎笑着冲进慕听筠怀里,蹭了蹭她的衣襟。

  “姑姑,慎儿想你。”

  “宝贝儿,姑姑也想你。”慕听筠在他脸边各亲一下,又将慕知瑾拉过来亲两口。

  慕知慎从鼓鼓囊囊的衣裳下掏出个食盒,打开一看,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他掰成小块,往慕听筠嘴里塞。

  慕听筠帮张嘴吃了,点点他的小鼻子,“谢谢慎儿,姑姑正觉腹中饥饿呢,瑾儿也辛苦了,快过来坐。”

  慕知瑾虽总是撑着小大人的模样,但心地仍是孩童心性,立时跪坐到慕听筠身边,眼巴巴的望着她。

  她一口一口将两个包子吃完,腹中踏实许多,她搓揉着慕知慎的脸,笑眯眯地说:“你们是偷偷溜过来的吧,赶紧回去吧,等姑姑回蓁姝阁了,再来找我玩儿。”

  “那好吧,姑姑,我们走啦。”慕知慎趴在她怀里,‘吧唧’亲她侧脸。

  “瑾儿带弟弟回去吧,乖呀。”

  慕听筠看他们手拉手离去,拍拍小肚子,伏在桌面上假寐。看来娘还是心疼她的,不然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侄儿们来送饭食。

  她砸吧砸吧嘴,不得不说,肉末笋gān包子最和她胃口了。

  她抄完后也不知是何时辰,gān脆伏在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慕听策一直留意着祠堂的动静,盯着沙漏一过两个时辰,立时冲出房门,直往祠堂跑去。

  褚玉居,宁国公夫人坐在妆台前梳发,梅嬷嬷撩帘子进来道:“夫人,三公子去了祠堂,将姑娘抱回蓁姝阁了。”

  宁国公夫人放下玉梳,叹息道:“这孩子太不省心了,人家的闺秀出嫁前都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你瞧瞧她,整日想着往外跑,这次更过分,竟然跑到郓城去!”

  “姑娘还是孩子心性,等成亲后就好了。二公子不也及时追过去了,想来并无他事,不过,姑娘的婚事也应准备一二了。”

  “是啊,她都这么没脸没皮了,我这当娘的还能怎么办?虽说公仪疏岚是个谦谦公子,品性上佳,但兜儿这么一闹,我心里还真是不舒坦。”宁国公夫人抚着心口,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梅嬷嬷心知她缘何如此,笑道:“夫人是觉着姑娘现在心里只有公仪公子,所以醋了吗?不过夫人可从另一面想,姑娘就是明白夫人的疼爱,也敢肆意妄为的。”

  “哼,白疼她这个小白眼láng。”宁国公夫人眼里染笑,唇角也不由上翘,却还是嘴硬轻骂了一句。

  “去jiāo代罗阿娘,她一路颠簸辛苦,慢慢给她增善饮食,未来一个月除却宫中御召,都莫让她出门了。”

  翌日,慕听筠醒来,果不其然听到自己被禁足的消息,她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用完朝食后跑到小书房给乔涴琤写信。

  不过她不去招惹旁人,却有人来招惹她。慕听璃一听说她回来就跑到蓁姝阁前,被婢女们拦住。

  “二姑娘,姑娘她现在不宜见客,请回吧。”墨芜走到门前,屈膝道。

  慕听璃眸中神色复杂,竟也不再要进府,她后退一步,声音gān涩:“那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三妹妹吧。”

  她折回原路,夏末骄阳似火,她却倍感冷寒。她被慕听筠毁了两次亲事,卢明渊那人也罢,但袁侍郎次子这门亲事,却是妹妹主动到嫡母面前为她求的。

  她原感激妹妹好心,然上次慕听筠当着他的面儿说袁侍郎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傻子,她起了疑心,背地里遣人去查才知晓,那袁侍郎次子虽是嫡子,却受父母疼爱,但的的确确是个口水肆流的傻子。

  她将此事归咎于妹妹并不知情,借口推拒了婚事,可对慕听筠的仇恨却模糊起来,亦是有些惧怕整日yīn晴不定的妹妹。

  青雉见她就这般轻易走了,也没骂上几句,有些诧异,迫不及待跑回去跟自家主子分享这等‘趣闻’。

  慕听筠咬笔筹措字句,漫不经心地说:“我让她免于后半生受罪,她面对我自然不尴不尬的。宫中可有消息来?”

  “还没有,我听说宫内即将选秀,少府和内务府忙成一团,太后估计也得上不少心。”墨芜一面替她磨墨一面说道。

  慕听筠又添了几笔,方塞进描花信封内,抬眼看她面色不好,愧疚道:“你们昨儿定然也被罚了,我这儿没甚要伺候的,你们先回去歇着吧,晚间再来。”

  “只是些小惩罢了,不妨事,姑娘且放心。”罗阿娘顾忌她们还要伺候姑娘,只施了针罚,罚了月俸,确实没受多大罪。

  慕听筠推搡着她出去,又唤来青雉,肃容说:“放心,我被禁足能有什么事儿,还有其他丫鬟呢。你们先去歇着吧,我看会子话本子。”

  “姑娘,”习嬷嬷端着木托进来,放在矮几上,“夫人说了,让您在三日内绣完这帕子,三日后亲自拿着绣帕去夫人那儿请罪。”

  “你瞧,事儿来了,你们去休息吧。”慕听筠无奈摇头,扒拉着绣篮。

  墨芜和青雉这才回房休息,临走前,叮嘱了门外听候的丫鬟几句。

  慕听筠直绣的头晕眼花,她绣工不好,不扎着自己就算不错了,绣出来的荷花图也是歪歪扭扭,宫里一传消息让她进宫,她立刻甩了绣样,急不可耐的随女官进宫了。

  但凡进宫,总会遇见找茬的宝和公主,慕听筠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见宝和公主远远走来,她也不避让,就这么迎上前去。

  “你满意了?”宝和公主冷笑,看着面前矮身行礼的女子,恨不得亲手撕碎她。

  没头没脑说的是何意,慕听筠茫然,垂眸说:“不知公主所说是何意思?”

  “本宫业已十七,太后让本宫一年内出嫁,但那人不会是公仪疏岚,太后会指其他皇室女子嫁予公仪家主,怎么样?满意吗?”宝和公主扣在手心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她真的恨极了这个人,这张脸,她堂堂公主,却比不过一个世家女子,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出丑,真是可笑至极。

  慕听筠在心里‘呵呵’嘲笑,规规矩矩道:“那臣女祝宝和公主得嫁良人,一世顺遂。”觊觎我家夫子,我偏要气死你,慕听筠暗想,说的话却好像是诚心诚意。

  宝和公主气得脸都青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惹不得慕听筠,却还是往她面前凑。她yīn狠的瞪视慕听筠,字句清晰道:“福宜郡主,一生漫漫,不是诸事都随你意。莫要忘了,公仪疏岚他不过是一介臣子,士族已然慢慢衰落,在皇亲眼中,他是人才,也是可生可死的存在。”

  “况,”宝和公主慢走几步,与她错身,声音几不可闻,“皇弟确有你们慕家扶持,贤煜亲王辅佐,可是朝堂里并非人人忠心呢。”

  慕听筠缓缓收起浅笑,眸色严穆,“公主这话可是大不敬之言,您且安心,皇帝侄儿的皇位稳着呢。”

  她快步离开,越走脸色越沉,她虽是闺阁少女,但外事并不是全然不知。且也正因她是宁国公府的女儿,知晓的比旁人更多一些。

  文宰相把持朝政多年,死了就死了,却丢下不少烂摊子,边境也不安宁,不然长兄不会需要常驻边境。皇帝年少,还未有子嗣,对于那些有二心的人来说,并非毫无机会。

  她忽而想起将进夙京城时,瞥见不少粥棚,贫民院,她当时多嘴问了两句,听闻是襄南郡王府特地设立的明善堂,她便顺嘴夸了几句。

  猛地摇摇头,她驱散脑海里的胡思乱想,襄南郡王乃是皇帝侄儿的堂叔父,日子舒舒坦坦的,能有什么心思?

  第45章 安分

  慕听筠不出所料的被长姐训斥一番, 长达小半个时辰。中间停歇的功夫,她以为长姐终于放过她了, 殷勤的的双手奉上茶水, 哪知慕听筝喝口茶润完嗓子后, 又念叨起来了。

  好容易从长姐那儿‘逃出来’, 慕听筠长长的舒口气, 转而在景寿宫里转悠。

  景寿宫是历代太后居住的宫殿,霍伯霖这两年渐渐亲政, 赐了不少东西过来,原本朴素不显的景寿宫处处皆是低调的奢华。就连偏殿内院的珊瑚树也是国库里顶好的一棵,更不提上面缀满了东海明珠。

  她一进宫就要小住两日, 这偏殿几乎成了她独属的住处。慕听筝渐渐将政事放由霍伯霖独自裁决后,慕听筠就失去了一个得意玩伴,百无聊赖了就在御花园、栖鱼池那片儿晃悠。

  她原本没想起皇帝侄儿将要选秀一事, 但她逛园子时不小心听见两个嘴碎的宫女提及, 瞬时恢复了记忆,兴冲冲的往景寿宫跑去。

  出乎意料的,云盏在门前拦住了她,小声道:“太后与人正在议事,姑娘且等等再来。”

  “哦, 好。”这倒是常有的事儿,慕听筠应下, 转身又往别处去了。

  殿室内, 焚香袅袅, 满殿皆是养神静气的安宜香。慕听筝垂眸,抚着手腕间的桌子,缓声问:“贤煜亲王不愿成亲?”

  “不愿。”霍云霂沉声道。

  “贤煜亲王……”

  “阿筝,”霍云霂忽而打断她,“我此生不会娶妻,因为你不能是我的妻,亦不会纳妾,因你不喜妾侍。你莫要劝我,你若是真说出那些违心之言,不仅你疼,我也难受。”

  慕听筝指尖微颤,几欲抑住不住眼眶热意,她死死的掐着手掌心,努力平静地说:“我已经有了霖儿,可你……我不能让你一生孤单孑立。”

  “我一直把霖儿当做自己的孩子,已然满足了。”

  霍云霂蓦然笑言:“自你嫁予皇兄后,起初我最欣慰的是他待你极好,而他去后,我却觉得,待你我百年后,牌位亦能摆在相距不远处,这日子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云霂……你何苦!”慕听筝终究忍不住,泪盈眼眶,清澈的泪珠划过白皙面颊。

  在霍云霂看来,那一颗颗滚烫的泪珠仿佛滴在他心上,灼烧满腔。

  “阿筝,这一世算你欠我的,下辈子无论如何,你也不能离开我。”霍云霂极想替她拭泪,如她未婚时那般哄她、逗她展颜,只是流年已逝,他们终归回不去了,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虚幻缥缈的来世。

  景寿宫那日爱而不得的压抑气氛,慕听筠全然不知,在宫内住了几日,打听清楚了皇帝侄儿何日选秀后,她怀着对娘的‘惧怕’,踏上回府的马车。

  出皇城后的裕辰街依旧热闹,来来往往皆是商贩、行人,她马车上挂着宁国公府的牌子,倒没人敢招惹,一路畅行无阻。

  所以,当马车倏地停下来时,慕听筠有些意外的问:“出了何事?”

  墨芜撩帘子进来道:“有一妇人带着儿子跪在路上求人施舍,正好就在咱们马车前几步。”

  慕听筠探头看了眼,那夫人和孩子身上皆是破烂衣料,面huáng肌瘦的,看着怪可怜。瞧见旁边就是锦馐阁,她扶着墨芜的手走下马车,招呼来秦暨送些银钱过去,转身准备走进锦馐阁叫些饭菜,既给那对母子一些,又带点回去给小侄儿们吃。

  变故就在一瞬间,秦暨在前头给人银钱,秦庸抱剑坐在马上,谁也未来得及阻止从路边猛然窜出直朝慕听筠扑过去的大汉。

  墨芜惊叫一声,下意识要为她遮挡,慕听筠也被惊得怔住,然她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一掌将人推出老远。

  瞬时,场面静住了,慕听筠看看白白嫩嫩的手掌,再瞧瞧那个瘫在不远处咳血的汉子,喃喃自语:“难道我其实身怀绝技?力大无穷?”

  回过神的墨芜苦笑不得,拉着自家姑娘退到不知从哪儿飞出来的几个护卫身前,静静的看着秦暨上前查看。

  那汉子惶惶然的一边咳血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我是被人推出来的,我也不知是谁推我,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秦暨拽过他的手仔细瞧了瞧,皱眉道:“你走吧。”那大汉在对慕听筠抛下一个恐惧的眼神离开后,人群里有个男子悄悄跟了上去。

  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或世族官宦都怔住了,相互窃窃私语,一面拿眼睛偷瞄慕听筠,在场武艺好的护卫都有意无意听了一耳朵。

  “看马车是宁国公府,那应是福宜郡主吧,可许了人家?”

  “没听说过,不过看她气力,可真不小,难不成是个习武的?”

  “许是就因这儿,她才没许人家?”

  “有道理,有道理。”此言立即迎来旁人的附和。

  慕听筠就在众人‘发现了真相’的眼光里施施然的走进锦馐阁,丝毫未收到刚刚突发事件的影响,还心情颇好的点了不少菜。

  自那以后,夙京城就流传着关于福宜郡主力大无穷、不可貌相等等与美色无关的传言。就在公仪疏岚如愿娶回慕听筠后,还有不少好事者替当朝宰相大人担忧,不知宰相大人那瘦弱的身板能扛得住福宜郡主几掌。

  这是后话,慕听筠喜滋滋的坐马车在众护卫的簇拥下返回宁国公府,无论他们何人,都未留意到不远处的书墨阁二楼一扇窗子后面,有两个人品着茶认真的看着这场热闹。

  慕听芮见二姐姐欢欢喜喜的回府,已有姝色的面容上露出几丝轻讽,她笑吟吟的挪过茶壶给对面空了的茶盏续水。

  看着面前戴着面具的男子缓缓饮茶,她目露痴迷,婉笑道:“那男子约莫留不住了,公子为我损了一名得力,小女略有愧疚。”

  “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鹿儿何必有此多余的情绪。”男子放下茶盏,轻触她侧脸,举动亲昵自然。

  慕听芮更是笑靥如花,“那我需得好好报答公子才是,你且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劝姐姐嫁给袁侍郎次子的。”

  “听说那婚事已经huáng了?”

  “那也并非毫无转机。”只是得用点手段而已。

  慕听芮坐到他旁边,小鸟依人的靠在他有力的臂膀上,满足轻叹。她喜欢这个有礼又骄傲的男人,喜欢他唤自己‘鹿儿’,更喜欢他就在身边。

  为了以后能与他相守,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

  慕听筠甫一回府,就被梅嬷嬷请至褚玉居,她在门外磨蹭了一会儿,才敢撩帘子进去。

  “娘。”她看也不敢看娘,极有经验的垂头跪在她脚边。

  宁国公夫人轻哼,她本还想再闷她几日,可一听到下人来说她在街上险些出事,又忍不住将她叫到面前好好瞧瞧。

  “知错了?”

  “知错了。”

  “下回还敢吗?”

  “没有下次了!”

  “你现在倒是乖觉。”宁国公夫人一巴掌,轻轻落在她发髻上,狠狠的揉了几下,心里这才舒坦。

  慕听筠讨好的对她笑笑,小手握成拳给她捶腿,“娘啊,别生气了,我真的再也不敢偷偷溜那么远了。”

  “近的就成是吧?”宁国公夫人哪里不知女儿在打什么注意,对于活泼的小女儿百般无奈。

  “这哪敢呢,”视情况而定吧,慕听筠转了转清亮的眼珠,小声道,“娘,您看女儿都知错了,那刺绣能不能不绣了。”

  宁国公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休想,且你在宫里躲了几日,就再绣一副。”

  慕听筠磨了许久,讨价还价无用后,垂头丧气的起身要离开褚玉居。

  将将跨出门时,宁国公夫人轻描淡写的抛出一句话,“对了,你二哥要成亲了,家里忙乱,你若是无事,就莫要乱跑,好好待在蓁姝阁。”

  慕听筠险些磕了个跟头,她惊慌失措的又跑回宁国公夫人身边,讶然问道:“二哥哥要成亲?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听说?是哪家的姑娘?二哥哥知晓吗?”她问完后,才发觉最后一个问题好似有些多余。

  宁国公夫人也被她逗笑了,她捏了捏女儿的鼻尖说:“你二哥哥怎么不知道,娶得是温家二姑娘,就是你外祖家隔壁的闺秀,你小时候最爱粘着她了。”

  慕听筠这才松口气,“温洳姐姐啊,她脾气模样都好,怎么能看上二哥哥呢?”

  真是讨打,宁国公夫人无奈摇首,她话意一转道:“你二哥哥娶亲了,你的婚事就再缓一年吧。”

  “什么婚事……”慕听筠愣住,既不清楚娘亲怎么突然跟她说这些,又不明白为何二哥哥娶亲了,她就要再缓一年。

  而此时,公仪疏岚刚接了从夙京城皇宫传来的旨意,上述让他回京述职。郓城官员莫不诧异,这才来了多久,又回去述职?

  公仪疏岚并不管他人眼色,他命人轻装简行,心知此次回夙京城,不仅会因着兜儿的事儿受到训诫,身上的官职约莫也会不同了。

  第46章 登门

  公仪疏岚回夙京城的消息, 除却太后与皇上,无人知晓。他披着月色回到公仪府, 走过偏园时, 驻步往两府之间的墙头看去。

  今夜月色正好, 而他的小姑娘在酣睡。

  公仪疏岚轻笑, 仿佛又看到她坐在枝繁叶茂的大树枝桠后, 摇晃着裙摆,抬头赏月, 一如他年少梦中那般无忧纯稚,只不同的是,那一直模模糊糊的影子终于清晰起来。

  翌日早朝后, 公仪疏岚避开众臣,随贤煜王爷入朝觐见皇帝陛下。他不卑不亢的跪下行礼,在得宣德帝准许后起身, jiāo上一份厚厚的奏折。

  “臣在路上数次被劫扰, 这是臣回京后匆匆笔书,陛下若有疑问,臣知无不言。”

  霍伯霖寥寥翻了几下,皆是郓城各官员的罪行与证据清单。他合上奏章,肃容道:“朕相信爱卿的能力, 此事不能再缓,朕赐你羽卫军五百, 亲自将他们押送回朝。”

  “是, ”公仪疏岚应下, “还有一事,臣认为此时当言。”

  “何事?”

  “郓城与席罗国接壤,数年来郓城官员腐败,更有通敌之人,使席罗国军属骚乱蚕食十三县,虽席罗国皇室否认,蚕食地看似不多,然席罗国láng心已显,这些年我朝将jīng力集中在翟国,方致使如此。”公仪疏岚垂眸,清越的嗓音娓娓而言,分明是没有情绪起伏的语调,然让人忍不住随他的思绪走。

  贤煜亲王也上前一步躬身道:“今年有慕大将军大败翟国,北地已大安,席罗国此患不得不除。”

  “皇叔与爱卿此言皆有礼,但朕继位初国不安稳,这两年方国泰民安,民有所收,也用在了北地战事大半……”总之一句话,国库没钱,不足以支撑战事。

  公仪疏岚沉声道:“南方乃鱼米之乡,土地丰饶,家家户户皆有富足,更不提为官之人,臣以为,可施策。”

  霍伯霖愣住,这话的意思是与士族、官员要钱?他可没忘公仪疏岚是南方士族出生,他是有多恨席罗国,毫不顾忌家族姻亲。

  “爱卿可舍得?”霍伯霖半开玩笑地问。

  公仪疏岚面不改色,“为陛下解忧,岂能称‘舍得’二字。”

  霍伯霖摸摸下巴,好道貌凛然的言语啊,真让人心动。

  “朕也有一事要告诉你,明日早朝,你且光明正大的上朝吧。”

  走出皇宫后,贤煜亲王问道:“你如此做,不怕家族怨恨?”

  “并无所谓。”公仪疏岚嘴角噙笑,眼神却一片漠然,在他被父亲以祖父之名被迫入仕,而又遇见他心尖上的人儿后,就再没打算归居,如此说来,他还要感谢父亲。

  贤煜亲王料他与家中有龃龉,并不深问,转而问:“郓城边境战事一起,皇上定要派文武大臣前去,你有意向否?”

  “我是见不得血的文臣,就不去凑热闹了。”届时娇妻在怀,他如何舍得再离开。

  “不管如何说,本王先恭喜公仪大人了。”

  贤煜亲王与公仪疏岚对视,俱是了然,明日之后,无论朝堂派别如何,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了。

  回府的马车近在眼前,他对贤煜亲王作揖,撩袍上马车。

  贤煜亲王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首,据说公仪家嫡长公子曾在军中历练过,如何就成了见不得血的文臣了?

  宁国公夫人晨起后接到一封信笺,她阅完后沉吟片刻,让梅嬷嬷去给小女儿带两句话。

  慕听筠迷迷糊糊间就被挖起来,习嬷嬷先给她净脸,净完脸后她也就彻底清醒了。

  “一大早的,我娘要说什么?”她换上一身簇新的软丝云蝶戏飞花百合裙,外罩浅蓝色薄纱,露出颈项间白腻的肌肤,她手里捧着碎冰银耳汤,坐在软凳上,喝一口,清清凉凉的褪去夏季燥热,她满足的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轻颤,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yīn影。

  梅嬷嬷忍不住心底赞叹,整个夙京城绝对找不到比自家姑娘再标志美貌的闺秀了。

  “嬷嬷?”她久久不应,慕听筠歪头看着她。

  梅嬷嬷忙打起jīng神道:“夫人让我告诉姑娘,今日姑娘可以出门会友。”

  “……真的假的?娘在消遣我玩儿吧?”慕听筠一双水眸瞬间露出怀疑之色,她不是被禁足了嘛,平日里连院门都不让出,怎么这就放她出门了?

  梅嬷嬷忍俊不禁地说:“夫人还说,今儿是姑娘这个月唯一一次能出门的机会,下次再出门就得二公子娶妻后了,愿不愿意随姑娘。”

  “愿意,当然愿意。”这话倒像是娘会说的,约莫是觉得她这半月太闷了吧。

  慕听筠忙不迭的招呼墨芜进来更衣,习嬷嬷请了梅嬷嬷出去,询问了两句,就遣青雉去让护卫过来了。

  时辰虽早,但街上摊贩早已吆喝起来,路边的商家纷纷开门迎生意。慕听筠没急着逛玩,先是让车夫往乔府去。

  慕听筠离府后未多久,一道颀长身形青年踏入宁国公府花厅,恭谨有加的朝宁国公府行礼。

  “公仪大人瞒着众人归京,想必有要事,怎么来了宁国公府?”

  “晚辈有一事,需得夫人肯准。”公仪疏岚并不多言,开门见山道。

  宁国公夫人低眉喝茶,掩饰眼中的欣赏与恼火,欣赏他的卓然之姿,也恼火他让小女儿陷得这般深。

  花厅陷入沉默,只听卷着热气的风làng拂过绿树发出的飒飒声,公仪疏岚身姿若松,站立在花厅厅堂间,面色诚恳真挚。

  默了默,宁国公夫人叹息放下杯盏,“你要我将女儿嫁予你?”

  “是。”

  “因兜儿不管不顾跑到郓城去?”

  公仪疏岚想到慕听筠古灵jīng怪的模样,深邃的眉眼中染笑,他俯身道:“是也不是,究其缘由,只因晚辈爱慕她,看见她就觉得心中欢喜,不能自已。”

  爱她之深,骨血仿佛为其重塑,此生只愿为她而活,只盼卿卿伴身,共与白头。

  慕听筠浑然不知此时娘正与公仪夫子jiāo谈,她许久不见乔涴琤,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当乔涴琤说她即将定亲时,慕听筠整个人都傻住了。

  “为何我只是去了趟郓城,回来后你们一个个都要定亲了,”慕听筠喃喃,她忽而又想起一事了,慌忙问:“订的是哪家?”

  “是卫尉府的顾覃秋。”乔涴琤面上浮现几丝红晕。

  这名字有些耳熟,慕听筠苦思稍许,抚掌道:“原是他啊,开始我就看好他,你们何时在一起的,你写给我的信上丝毫未说。”

  “开始你就看好他?”乔涴琤有些不明白。

  慕听筠gān笑,她现在说当初她就是听说与二哥哥用饭的是顾覃秋,才与她同去锦馐阁,会不会被打?

  她转移话题说:“你快回答我问题。”

  “其实,我们并未jiāo往过深,只是你知晓我已过了十六,娘开始给我选人家,也不知为何他就上门来了,爹爹对他很满意。”

  “那他脸上的疤痕呢?你不觉得有碍?”顾覃秋是二哥哥的副手,她偶尔能瞥见两眼,自然知晓他侧脸有一道伤。

  乔涴琤摇头,“爹爹说,男儿伤在脸上是英勇,听说那伤还是在战场上所致,况且,并不难堪。”她越说越羞,手指搅起手帕,就连耳垂也嫣红嫣红的。

  “那是那是,确实不丑,而且顾家世代忠良,虽然官职不高,但他父母开明慡快,他也是个有前途的,你瞧不过两年多就升任卫尉卿了。”闺友摆脱了前世的命运,慕听筠禁不住替她高兴,话也更多了。

  乔涴琤确是越听越狐疑,“你怎么这般了解他家世?”

  “……”

  慕听筠轻咳,说:“其实,在紫薇花宴前,我就打听了一番,想给你找个好人家。”

  乔涴琤哭笑不得,心底又满满的是感动,她握住慕听筠的手,“兜儿,谢谢你。”

  “你过得好,我就开心了,所以往后他若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让二哥教训他。”慕听筠晃着拳头道。

  “没有,他不会欺负我的,他……真的很好。”他说自己是莽夫,然举止一直是彬彬有礼的,乔涴琤想到顾覃秋的面容,忍不住抿唇。

  慕听筠摇头晃脑的叹息,这还未嫁出去呢,就说不得了……

  乔涴琤想起闺友的事儿来,问:“你呢?你和公仪大人他…可好?”

  “好着呢,”慕听筠慡快的承认了,笑眯眯地说,“我就等着夫子回来啦。”

  “那就好。”乔涴琤松了口气,她先前一直觉着公仪大人冷冰冰的,不过碰上兜儿这么娇闹可爱的,就难说了。

  慕听筠又说起选秀之事,这才知晓乔母之所以急着定亲,也是为了她不进宫着想。

  “不进宫就对了,我一想到皇帝侄儿要择妃二十人,我就吓得狠,毕竟皇帝侄儿就一个人啊,怎么分?”慕听筠自从知道长姐的打算后,就十分替侄儿担忧。

  乔涴琤也是不知事的闺中少女,亦是好奇皇帝选那么多妃子做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悄悄说起来。

  第二日,天气yīn沉沉的,但不见有下雨的意思。她被娘亲恩准可以去暗香园晃悠,索性让墨芜替她拿了个软枕,好伏在石桌上小憩。

  她迷迷糊糊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未睁眼,先呢喃着揉揉眼,手胡乱摸到一张湿帕子,她拿过来擦擦眼睛,瞬时又清清慡慡的。

  她张眼一看,原来坐在对面的,是不知何时来的二哥哥。

  “你不是要成亲了,娘说你会很忙,怎么还来这儿晃悠?”她打了个小巧的呵欠,清风徐来,苍翠的枝叶晃动,不时掉落几点树叶。

  慕听诩伸手接过一只叶子,在手指尖把玩,唇角微挑道:“今日早朝,皇上下旨,公仪疏岚官拜一品宰相之职。”

  “夫子升官了?”慕听筠诧异,随即奇怪道,“夫子又不在夙京城,如何受封?”

  “他回来了,你不知道?”慕听诩悠悠哉哉地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语气有多给公仪疏岚拉仇恨。

  慕听筠果然恼了,小拳头咋向桌面,气哼哼地说:“他回来竟不与我说!我要找他算账。”

  “晚了,他受封后立马就启程往郓城去了。”慕听诩说完,起身离开,留妹妹恼怒不休的絮絮叨叨。

  他看似面无表情,然走过暗香园后却不禁笑出声来,他就是想让公仪疏岚吃吃苦头,虽然他允了他们在一起,但可还不想早早的将唯一宝贝的妹妹嫁出去。

  慕听策旋风一般的冲过他身边,又迅疾的跑回他跟前,抹汗道:“我刚刚去跟母亲请安,母亲说忙完你的事后就开始给小妹准备嫁妆,怎么回事?小妹真的要嫁给公仪疏岚?他有什么好?”

  “啧,那母亲有没有让你闭紧嘴巴,这么大声嚷嚷作甚?”慕听诩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扇子,敲上弟弟的额头。

  慕听策忙四处看看,见无人才松了口气,不甘心的说:“小妹还小,怎么能这么着急嫁呢?二哥,你再去跟母亲说说,多留小妹两年吧。”

  “要说你自个儿去说,母亲自有打算,你就安安分分的攒钱,给咱们妹子准备好身家便是。”慕听诩怎么想怎么心底不痛快,‘啧’了声大步走开。

  午后,用完朝食,慕听筠怀着对公仪夫子的恼怒午眠,然耳边总有细微的嘈杂声,虽然很小,又很少出现,但心里有事的她很快被惊醒了,打发着青雉去瞧瞧。

  还没有一盏茶,青雉就跑回来道:“是隔壁公仪府在搬家。”

  “搬家?”慕听筠怔愣,手忙脚乱的从榻上爬起来,踢踏着软鞋往暗香园偏园跑,出乎意料的,竟然无人拦她。

  她动作麻利的翻坐在墙头,一眼就看见空旷的偏园中,久安在离墙几步远的地方站着。

  “久安?你怎么在这儿?是不是夫子没走?”慕听筠瞪大星眸。

  久安摆手道:“公子有公务在身,必须即刻出发。他让属下来处理搬府事宜,还让属下jiāo代让下人们动作轻点,孰料还是吵醒了郡主。”

  “那他真走了啊。”慕听筠失落的靠在树gān上,心里堵得慌。

  久安又道:“不过公子jiāo代了,新府离这儿也就一条街,还未挂牌,姑娘可以去瞧瞧,按照您喜欢的让下人改。”

  “按照我喜欢的?”慕听筠起初没懂,一个转念反应过来,哼声道,“我偏不,他的府邸,与我有何gān系。”

  说罢,接着青雉的手就顺着大树落地,又羞又气的往蓁姝阁快步行去。

  他一声不吭的就走了,还指望她帮他看府邸,才没有这么好的事儿呢!谁说她以后一定会住进去了!

  第47章 jiāo易(捉虫)

  没几日, 便是秀女入宫的时候,慕听筠从娘那儿磨了一日, 得到允许后立马进宫去了。

  因皇上刚过十六, 这些秀女都是十五左右, 她前几日还从长姐那听说, 与其是让霍伯霖选妃, 倒不如说是让后宫不那么冷清,给他寻个差不多大又能说上话的知心女子。

  慕听筠并不急着去景寿宫, 打发一位宫女去向长姐禀报后,她便晃晃悠悠往秀女们住的浮鸢殿去。她常常入宫,又有太后与皇帝纵容, 在宫中晃悠多了,后宫的许多宫女嬷嬷也都认识了这位主子,轻易不敢招惹, 纷纷垂首行礼。

  今儿是秀女头一日入宫, 只被嬷嬷召集起来训了几句话,就让她们各自回去收整。

  慕听筠在浮鸢殿外碰见了刚走的于嬷嬷,后者笑着行礼道:“郡主在这儿有熟人?”若是有,那平日里需得好好关照一二才是。

  “并无,我就是来瞧瞧, 听说这些姐姐们都是姿容娇美的人儿。”慕听筠抿唇笑,神色并不似作态。

  都是宫里的老人, 于嬷嬷自然看得出她是来看热闹的, 面色愈发柔和道:“郡主才是美人呢, 像郡主这般仙姿绝色的在这夙京城还真见不到第二个了。”她们在宫里什么yīn私都见过,也就更喜爱这位性子平易乖巧的福宜郡主,倒不像宝和公主,动辄打骂宫女,冷言冷语。

  “嬷嬷说笑了,我就去转一圈,很快出来。”慕听筠对自己的脸只觉好看,还真分不清绝色不绝色的。

  于嬷嬷俯身应了,等她入殿后,jiāo代几个大宫女小心伺候,这才脚步匆匆的往景寿宫去。

  秀女们都身着统一的粉色宫裙,此时在浮鸢殿正相互问询接触,嬉笑不断,那不浓不淡的脂粉香顺着风飘满了宫室,更似轻烟一般弥散而去。

  慕听筠走在游廊里,那些秀女中有几个认识她的,纷纷上前打招呼,一时间她周围站了不少貌美少女。

  她一面应付她们的热情,一面分神去看旁人,果不其然瞧见了刘婉蕙和舒芳蔼。

  舒芳蔼似乎看到她有些惊讶,而后朝她遥遥行了个礼,慕听筠想到那日在刘郡守的宴饮上,并未见到她,不知她身份也是正常,浅浅颔首算是回礼。

  好容易从闺秀们之间脱身后,她长长松了口气,迫不及待的往景寿宫快步行去,她倒还真是瞄见几个美人,可以回去跟长姐说道说道。

  舒芳蔼佯作不知慕听筠的身份,轻声问身旁的刘婉蕙:“蕙儿,方才那女子不是咱们在鸟林园遇见的吗?怎么会在这儿?我还听有人称她为‘郡主’。”

  “表姐,咱们府里设宴那日,你不知去了哪儿,她可不就是圣上亲封的福宜郡主,还是太后的亲妹呢。我昨儿打听过了,这福宜郡主可是被皇家格外宠爱的人,常常在宫里小住的,据说是个在夙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怒的人物,她还当众讽刺过人呢。”她在动身时,就明里暗里的买夙京城的消息,少不得听到福宜郡主的。

  舒芳蔼做出恍然的表情,“蕙儿知道的真不少。”

  “那是,等晚些时候,我再跟表姐好好说一说。”刘婉蕙瞬间将娘亲的叮嘱抛之脑后,洋洋自得道。

  慕听筝正在让宫女用凤仙花汁染豆蔻,她斜倚在嵌宝石软榻上,高耸的发髻上仅插着一支金簪,其余乌发披散在肩后,她双眼似睁似闭,听身旁的云盏诵读物册,一派雍容自怡。

  “太后,姑娘来了。”雪映瞥见门外一行人,低声禀报道。

  慕听筝摆摆手,宫婢尽退,只留云盏、雪映和梅嬷嬷在旁伺候。

  “云盏,去小厨房端些姑娘爱吃的吃食来。”

  云盏脆声应了,在门口朝迎面走来的慕听筠行礼后,就疾步朝小厨房走去。

  “长姐,”慕听筠蹦跳着进去,稳稳的停在慕听筝面前,“我方才去浮鸢殿了,大侄子有福气呀。”

  慕听筝失笑,轻拧她柔软的腮肉,“你知道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尽乱说。”

  “长姐莫不信我,当真个个都是美人呢。”她自顾自坐在矮几的另一边,捏了颗樱桃放进嘴里,登时嘴里甜滋滋的。

  慕听筝将缠枝牡丹瓷碟挪到她面前,漫不经心地问:“那兜儿可有入眼的?”

  “就瞧几眼哪能看得出来呀,不过有几个闺秀与我一同在书院同窗过,我知晓她们的秉性,等等就写下来给你记着,怎么着也不能让大侄子吃亏呀。”慕听筠表现的言辞正色。

  “你呀,就折腾吧。”

  也不知这个妹妹从哪儿学的,现在也不好好说‘侄儿’了,一口一个‘大侄子’,幸好景寿宫都是她的人,霖儿也不在意,不然传到外面去,难免又会被有心人安上几个罪名。

  现在的朝廷,竟又不平静了……慕听筝揉揉额角,想起前朝整日的吵吵嚷嚷,就心烦意乱。

  “长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慕听筝抬眼,就看见自家妹妹担忧的小目光,她笑着点点她鼻尖道:“姐姐好着呢,约莫是昨夜没睡好。”

  “那长姐休息吧,我自个儿出去逛逛。”慕听筠懂事的拿起云盏端来的装有吃食的盘子,作势要往外走。

  慕听筝唤住她,“霖儿选秀那日,你也不必避讳,过来帮你侄儿掌掌眼。”按照宫廷的规矩,皇帝选秀只允皇帝长辈才能莅临,还从未有过他人在场。

  “好啊。”慕听筠眼睛一亮,慡快的应下了。

  她在宫里住了三日,就被宁国公夫人一封手笺召回了家。

  马车在繁华热闹的裕辰街慢腾腾的前进,慕听筠百无聊赖的摆弄着马车内的小盆栽,在马车忽然停住后,也不惊讶,咕哝了句‘怎么回回都有人拦我马车’,就撩起帘子想看看又是哪位在她这儿找不痛快。

  马车窗帘一撩开,里面、外面的人俱是一愣。慕听筠怎么想也料到,来者竟然是许久不见的霍伯曦。

  “郡主。”霍伯曦反应很快,敛目致礼。

  慕听筠刚想回礼,转念想到自个儿在马车上,只得含糊问:“霍公子有何事?”

  他能有什么事,只是太想念她,想到心肝都疼,五脏如焚,在麓山训练的每一日,但凡闲置下来,满心满脑子里都是她。

  “郡主,还好吗?”霍伯曦艰难的吐字问道。

  慕听筝点头,“日子就这样,霍公子看着倒是消瘦了不少。”

  霍伯曦猛然抬起头来看她,炽热的眸光使得慕听筠不禁怔住,而后挪开眼去。

  “……我很好,”霍伯曦抿了抿gān涩的唇,看到许多人遮遮掩掩的往他们撇,往后一步作揖道,“是我唐突了,郡主请。”

  看着马车渐渐在人群里消失,霍伯曦的眼中才显出几分痛色。他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了,身边人不是没提议过用手段得到她,只是一来他舍不得,更重要的是,公仪疏岚对她的保护滴水不漏,好似专门防着他一般。之后的日子里,负责训练他的卫叔就时常用她与公仪疏岚的互动往来刺激他,想让他死心。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只会让他更念着她,舍不了的想念。

  “小主子想光明正大的得到福宜郡主,那还有一个办法,待你登上那座皇位,万民敬仰,就连那位郡主都会跪伏在你身下,届时无人会拦着你。”

  霍伯曦闭了闭眼,将这番话深深藏进脑海,大步往城外走去。那里安置的明善堂里有许多新来的贫苦百姓,他要去那露露脸,好收收民心。

  遇见霍伯曦对于慕听筠来说,不过是刚回家就能忘记的事儿,然对于公仪疏岚来说,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书桌后的久安不住擦汗,自从公子收到暗卫的信件后,就坐着大半个时辰了,枉顾那些来禀报事务进展的人和哀嚎着要闯进来求情的官员。

  公仪疏岚目光沉沉的凝视面前的这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的将面前的句子拆分,再组合起来,而后得出一个讯息。

  那个霍伯曦果然并没放弃对他的兜儿的念想!

  他烦躁的蹙眉,眸光暗沉,一想到有人觊觎他的宝贝儿,就恨不得立时飞回夙京城,利索的提亲后将小姑娘娶回家好好藏起来,不露分毫。

  将那封信叠好放进木屉里,公仪疏岚起身往外走,久安忙慌跟上,问道:“公子,咱们去哪儿?”

  “速战速决。”

  他先前忙着回去,想念小姑娘到极致,一时疏忽未能算计周全。原以为最多三个月就能返回夙京城,孰料郓城盘根错节的势力出乎他意料,贸贸然带人来又打草惊蛇,事情进展的并不顺利。

  在这儿的每一息都意味着他还不能如愿拥兜儿入怀,他的耐心已经不多了。

  霍伯曦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郡王府,婉言拒绝母亲遣人来请他一同用膳的仆婢,步伐缓慢的往所住的庭院走,迎面匆匆过来的心腹见到他,忙上前几步轻声道:“乡君来了,就在后门那儿。”

  “她来做什么?”霍伯曦眉眼皱起,他现在没心思与旁人周旋。

  “属下不知。”

  襄宁乡君是个难以捉摸的女子,更何况她手里还有把柄,霍伯曦想着这,脸色yīn晴不定的朝后门走去。

  果然,他刚到后门,一只纤纤玉手就撩开车帘,一双剪水双瞳静静地看着他。

  霍伯曦没心思与她兜圈,开门见山问:“何事?”

  “我要你娶我。”宁蕴容颜平静,仿佛刚刚那几个字与她无关。

  霍伯曦倏地瞪大眼睛,嗤笑道:“凭什么?你不是爱慕公仪疏岚?”

  “爱慕是一回事,嫁娶是另一回事。我虽然孤身孑立,但也不是一无所有。”宁蕴瘦了许多,面色也不是很好,眉眼间有几道淡淡的皱痕。

  “我不会娶你。”霍伯曦斩钉截铁道。

  宁蕴扯唇,“只是彼此合作而已,你应当知晓,宁家两代前是商家,我有祖父当年藏宝藏的地图。”

  宝藏?霍伯曦怀疑的眯眼,“你若有宝藏图,前些年又何必过得那么苦?”

  “这也是我与你合作的缘由,我有宝藏图,但是没有人力。我能猜出你想做什么,这些金钱财宝能给你的大业增添不少助力。”宁蕴低眸,她虽然说的淡然冷静,实则最后一句话带了猜测的意味。

  霍伯曦静默许久,说:“我想想。不过乡君可否告知,为何忽然变了主意?”

  “我累了。”既然这么追逐都得不到,那不如先去追寻其他,来堵塞住被伤的血迹斑驳的心。

  宁蕴仰首望着雾蒙蒙的天,心里似乎重重的压上一块让她无法喘息的巨石。

  “霍公子好好想想,两日内若没有答复,我好去找旁人。”淡漠的说完这句话,她吩咐车夫离开。

  第48章 思念

  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 慕听筠在府里待得也愈加不安生。宁国公府黑着脸训了几次,毫无效果, gān脆放任她往宫里跑, 总归有皇上和太后护着, 不会有什么大事。

  更何况, 府里尚有些‘麻烦事’未处理, 其中一件事就是,宁国公多年的真爱换了人。

  白姨娘这些日子十分不好过, 往常老爷回府,总要往她这儿来,一个月有小半个月都宿在她这儿。然从上个月伊始, 宁国公就不往她这儿来了,不仅如此,就连送东西都极少了。

  她脸色铁青, 一口咬定是宁国公夫人找了个贱蹄子勾引住了宁国公的魂儿, 念念叨叨的想去找找晦气,还是被从外回来的慕听芮拦住了。

  “娘,你眼下过去只会被嫡母嘲笑罢了。”慕听芮径自倒了杯茶,小口小口抿完,嗓子瞬时舒坦了许多。

  白姨娘见到她像是看到主心骨一般, 叠声问:“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你爹爹被人勾走吧?你娘咽不下这口气!”

  “姨娘莫急,爹爹他疼宠了您多年, 不会轻而易举被旁人勾走的, 您安下心来, 该如何就如何。”慕听芮视线停留在手腕上的红玉镯,面上飞快掠过一丝红晕。

  听到女儿这么说,她勉勉qiángqiáng定下心来,刚想问她这些日子老往外跑是为了什么,小女儿就拿着东西回房了。

  服侍白姨娘多年的吴嬷嬷上前替她揉额角,仿佛不经意一般道:“不知道从何时起,四姑娘唤您‘姨娘’,唤东面那位叫‘嫡母’了。”

  白姨娘身子一僵,略为不安地说:“芮儿她一向很乖,这儿毕竟是宁国公府,遍布眼线,怕是被寻到什么错处吧。”

  话音刚落,慕听芮又出现在门口,静静道:“袁侍郎的女儿两日后及笄礼,邀我和姐姐过去,等姐姐过来,娘告诉她一声。”

  “可是……”白姨娘还没来得及说完,慕听芮又离开了,她扶着桌子坐下,喃喃道,“咱们刚和袁家断亲,怎的还好去他们府上呀。”

  白姨娘有句话说的不错,这宁国公府里的确遍布眼线,她们午前刚说过的话,不到一刻,宁国公夫人就知晓了。

  “再查查国公爷最近痴迷的那个女子,晚些时候你去跟他说,让他纳回府里,抬个姨娘罢。”宁国公夫人面色无波,平静的吩咐道。

  梅嬷嬷应声后问:“那那两位姑娘要去袁侍郎府邸的事儿?”

  “呵,她们不自重,与我何gān。不过就是担些骂名,明日让朝雾去随意说两句便罢。”宁国公夫人脸色淡漠,她挥挥手,自顾起身往内室走去。

  现是月末,正是盘账的时候,她这几日忙得头疼,梅嬷嬷劝她jiāo代些事情给兜儿,她也没应,自我欺骗小女儿还能在身边待很久。

  翌日是选秀首日,慕听筠一大早就被宫里来的马车接走,也未去景寿宫,直接被送到天元殿。

  她来时只寥寥用了几口饭食,刚刚坐定,就有个宫女端了碗熬得香气扑鼻的肉糜粥放在她面前。

  待她用完朝食,几位嬷嬷、宫女和宦官已经领着一行行宫女在天元殿宫门外等候了,太后和舒太妃这才莅场。

  慕听筝坐下后先朝妹妹笑了笑,缓声问:“可吃饱了,要坐半日也是很费体力的。”

  慕听筠还未答,舒太妃就笑着接话道:“太后可真疼郡主啊。”

  “哀家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妹子,自然怎么疼怎么来的。”慕听筝淡声道,伸手捏捏妹妹的鼻尖。

  舒太妃不尴不尬的笑了笑,总觉得她话中有话。

  慕听筝并不看她,状似无意道:“宝和也不小了,打算何时出去建府?”

  “太后知宝和在臣妾身边待惯了,这忽然要出嫁,臣妾还有点舍不得。”舒太妃作势摸了摸眼角。

  “孩子大了,总要离开娘的,待皇儿选秀一过,趁着喜气,就着内务司和少府准备公主府吧。”慕听筝抚着鎏金镯子,心不在焉间就将此事敲定了,既然小妹看上了公仪疏岚,那宝和就是个祸患,不如赶紧嫁出去为好。

  舒太妃丝帕在手指间紧紧攥着,她死死咬牙,生怕一张嘴就朝慕听筝喊过去,她根本不满意太后择选的人家,可她深陷后宫,父兄为慕家所用,如何抗拒这门婚事。

  霍伯霖是最后出现的,一身金线龙袍,面色板正,很有俯览天下的气势。只是他坐在正位上后,趁人不注意悄悄对慕听筠眨眨眼,她才无言的想,还是她的大侄子嘛!

  正主来了,选秀自然也开始了。起先慕听筠还兴致勃勃的盯着面前一排排上前的闺秀瞧,大庭广众她不便与长姐jiāo流心得,就自言自语,那副正儿八经的模样,还真像回事儿。

  不知看了几轮,又挑了几个闺秀,当舒芳蔼和刘婉蕙出现时,她原本斜倚的坐姿稍正,把玩玉佩的手也顿了顿。

  慕听筝敏觉的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低声问:“听闻你在郓城遇见了两个闺秀。”

  “是。”慕听筠笑了笑,并不说是谁。

  但慕听筝怎会不知,她早就了解了妹妹在郓城的所遇所见,再稍加留意她的眼神,便知是哪两人了。

  她眸色微暗,示意云盏将玉如意递给其中一个气质温顺的女子,霍伯霖瞄了两眼,不感兴趣的垂眸,颇有些无jīng打采。

  慕听筝看着儿子,长长叹息,瞧了一个多时辰,他愣是没自个儿相中一个,都是她做主,这可如何是好。

  还未近午,慕听筠就坐不住了,看得多了,她都快分不清这些来来去去的闺秀的容颜分别了。

  慕听筝似乎知道她所想,让雪映带她去逛园子了。

  御花园的水榭风景正美,沿边枫叶飘飘零零落在水面,苍翠的灌木抓住夏季的尾巴,舍不得放手,仍在竭力展示自身生机。

  亭阁四周纱幔轻轻晃动,果香弥漫,她伏在铺着毛绒垫子的石桌上,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雪映见状轻声吩咐小宫女去抱件毯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替她覆在肩上。

  她一觉睡了许久,用完昼食后,想了想,还是回府了。她只觉自己再看下去,眼睛都会抗议了。

  过了七八日,这场声势并不浩大的皇帝选秀落幕,皇帝后宫择了两位嫔,四位美人、婕妤,四位尚宫、尚仪,总共才十人,比预期之数少了一半。后也为其他皇室中人择妃,当恩赐到襄南郡王府时,却被回绝了。

  慕听筠听到消息时,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波澜不惊,只是抓玩着小玉珠,默了几息后方道:“宁蕴姐姐怎会嫁给霍小公子?”

  “这……谁知道呢,平日里也听说过两府间有什么jiāo集。”墨芜在她一旁摆弄针线,青雉站在廊下逗鸟,不时插上几句话。

  慕听筠忍不住想到远在郓城的公仪夫子,现在大侄子有人陪了,宁蕴姐姐与霍小公子也要定亲了,可那人还是没有回来。

  “小妹,看我给你寻了什么好东西回来。”老远就听到慕听策的声音,慕听筠跑出去一看,他怀里用外衣抱作一团,正兴冲冲往她这儿来。

  慕听策刚站稳,她就扒过去一瞧,他怀里竟是一只小白狗,耳朵和爪子是白色的,还是很小的一团,湿漉漉的眼睛都还没睁开。

  她惊喜的接到自个儿的怀里,笑道:“三哥哥从哪儿寻到的?”

  “我也不知它从哪儿来的,今儿一早不知是谁用个箱子放在我桌底下,猜你喜欢就带回来了。”慕听策看着妹妹眉开眼笑的,更是心生喜悦,暗道自己的决定做得没错。

  “可娘一向不许我养小动物的。”慕听筝小心的看向三哥哥。

  慕听策大手一挥,“无事,我去跟母亲说,大不了挨顿饿。”

  “三哥哥真好!”慕听筠笑嘻嘻的称赞兄长,迫不及待的去张罗小狗的新家。

  郓城天气gān燥,虽已是初秋的天气,但时不时扬起的尘沙,和沉闷无风的空气,还是让人燥郁不堪。

  公仪疏岚两指捏着眉心,手放下时,眉眼间清楚有一道红痕。他抬眼望着万里晴空,心底是压不住的急躁和烦闷。

  “公子,这是刘大人家的。”久安挪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塌纸,请他过目。

  公仪疏岚清冷的眼神只扫了一眼,淡言:“放桌上。”

  “是。”久安忙不迭的小跑进去将纸张工工整整的放在案几上。

  “东西送过去了?”

  听见那低沉的嗓音,久安立时接话道:“送去了,暗卫是亲眼盯着郡主收下的。”

  “行了,去忙吧。”

  告退后,久安缩在门旁长舒了一口气,他家主子真是越来越不苟言笑了,更与‘清心寡欲’四个字快要不沾边了。这些时日,主子用刑手法狠得让他们看了都胆颤,动不动就发脾气,太吓人了!

  公仪疏岚摩挲着手心温润的玉珏,心底思念几乎满溢而出,最终化为一丝长叹。

  他的小姑娘,他的宝儿……

  第49章 落定

  一晃半年过去, 秋去冬来,再及华chūn。初chūn三月的空气微凉, 暗香园的花苞在清风中摇曳, 姿态曼妙。碧衣少女伏在花树下轻眠, 淡粉色的桃花瓣洋洋洒洒落在她青丝与肩头, 静逸宁和。

  墨芜轻手轻脚的抱着披风立在她身边, 刚抖开披风要为她披上,青雉不知从哪惊叫着冲过来, 立时将慕听筠惊醒了。

  “姑娘、姑娘,公仪大人回来了!”

  慕听筠揉眼睛的动作一顿,从石凳上一蹦而起, “你说真的?你怎么知道的?夫子的信上没写啊!”宁静的少女瞬时活泼起来。

  “真的真的,奴婢不是跟着罗阿娘去采买了吗,罗阿娘让奴婢去城西买茭白, 结果奴婢一眼就瞅见了公仪大人, 绝对没错!”

  “夫子好坏,竟然都不跟我说。”慕听筠急匆匆的往蓁姝阁小跑而去,路上想了想,转身又走上去褚玉居的小路。

  宁国公夫人正在看账,见她进来, 招手道:“你过来帮娘亲瞧瞧。”

  “娘,我想出门一趟。”慕听筠也不绕弯, 开门见山的表明来意。

  “又出去作甚?”

  慕听筠早已将借口想好, 不假思索的说:“去给阿琤买礼物, 她不是还有几日就要成亲了吗?”

  “半月前你不就以此为缘由出门过了,怎的今日还要再去?”宁国公夫人丝毫不信,“是不是又想出去玩儿了?”

  “不是,阿琤是我最好的闺友,就是想多买些礼物送她。”慕听筠坐在宁国公夫人身边,握着她的手臂撒娇。

  宁国公夫人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点点她的眉心说:“行了行了,你今日出门也可以,不过等阿琤成亲后,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娘亲最好了!”

  看着她迫不及待小跑出门,宁国公夫人无奈摇首,对梅嬷嬷道:“你说她都十六了,玩心还这么重。”

  “这也表明姑娘过得如意顺心,夫人就莫要担心了。”梅嬷嬷劝解她道。

  宁国公夫人略显担忧的喟叹,“她若是成亲后还是这副心性,如何打理偌大的府邸。”

  “公仪公子不是说此生不纳妾,这就替姑娘去了不少麻烦,之后再多给姑娘配些婆子管事,想来也不妨事。”

  “若是如此,那就好了。”她成婚前也是个性格灵动的女子,然所嫁之人并非良人,生生磨的冷淡。

  主仆二人还在长吁短叹,慕听筠已经欢欢喜喜的出门了。她带着两个婢女刚走出府门,远远看见袁府的马车朝这儿来,她脸上喜色微敛,疾步登上马车。

  一条街后的宰相府早已修缮完,慕听筠就在斜对面的酒楼要了个临窗的房间,趴在窗户上,盯着丞相府看。

  未过一刻,几匹马疾驰而来,停在府门前,在最前面一身白衣的男子,赫然是公仪疏岚。

  半年未见,慕听筠瞪大杏眸,一眨也不眨的望着那风尘仆仆却依旧风姿卓绝的男子,心里如同打鼓一般始终平静不下来。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炽热,公仪疏岚要进府的脚步一顿,侧身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慕听筠没料到隔着街他竟能准确无误的一眼看到她,先是一愣,而后笑眯眯的冲他摆手。

  公仪疏岚神色泛柔,低声吩咐久泽一声,快步朝酒楼走来。慕听筠仿佛刚见他走进来,下一刻就看到他出现在面前。

  “夫子!”慕听筠往他面前蹦跳过去,被公仪疏岚接了个满怀。

  公仪疏岚感受到小姑娘的柔软的身躯伏在胸膛前,心底满足叹息。在郓城待的这半年,他无数次后悔请奏留在这儿肃清民风,改整衙门,每每午夜梦转,总能梦见她因此而生气不理会他。

  “想我吗?嗯?”公仪疏岚下巴抵在她的发上,细软的青丝扫过他的颈项,一直痒到心里。

  “不想。”慕听筠赌气道。

  公仪疏岚低笑,将她从怀里微微拉开,俯身亲上她的眉眼,“可我想你,想你有没有听话,有没有乱跑,有没有想我。”

  他低沉的嗓音就覆在她耳边,慕听筠只觉耳上微痒,又有些想哭,负气道:“谁让夫子一走就那么久,回来也不跟我说。”

  “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不想你竟然跑这儿来了,可见你平日里也不老实。”公仪疏岚一手环着她纤细的腰身,一手轻捏她的鼻尖,眼底满是宠溺。

  慕听筠‘哼’一声,埋进他怀里,念叨着说:“我还是听青雉说的,才知晓你回来了,那皇帝侄儿应当也知晓才是,前几日我在宫里他也不跟我说,那哥哥们呢?哥哥们知晓吗?”她抬眼望向公仪疏岚。

  看她澄澈的双眸里全是他的面容,公仪疏岚声线愈发温柔,“没有,只有皇上知晓我回夙京城。怎的瘦了?没有好好用饭?”

  他手指抚过慕听筠的脸颊,不过半年,小姑娘长高了些许,身姿越发高挑玲珑,与他梦里朦胧中所见的一般无二。

  “没有,我吃得可多了,”慕听筠有些心虚,不敢看他,重新埋进他胸膛上,转了话题道,“你为何这半年一次也不回来瞧瞧?你就不怕你的丞相府被我折腾完?”

  “若是见你,我哪里还能回去。”公仪疏岚摩挲她细嫩的耳垂,视线落在她雪白颈项,一股欲念忽而升腾。

  他闭了闭眼,柔声道:“皇上特准我明日进宫述职,过两日我就去宁国公府提亲。”

  “你要提亲,跟我说作甚。”慕听筠心里喜滋滋的,嘴上却说着反话。

  公仪疏岚也不拆穿她,顺着她的话说:“好好好,不与你说,过两日你且看着即可。”

  饶是慕听筠在机灵胆大,说起这个话题也感到羞涩,忙说起别的,“我与你说,阿琤过几日要成亲了,她的夫君是我费心选的哦,是二哥哥的副手,长相也不错,性格也好……”

  公仪疏岚听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夸赞不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垂首看她嫣唇不住张合,下腹一股冲动,大掌覆在她的后脑,稍稍用力,俯身吻了上去。

  那柔软的滋味太好,让他欲罢不能,也愈发不能满足唇上捻磨。他舌尖抵着她的贝齿,轻哄:“乖兜儿,张嘴。”

  慕听筠已经神思迷糊,闻言乖乖启唇,很快被他勾住小舌吸允,她嘤咛一声,软倒在他胸膛前,被一只qiáng有力的手臂圈在怀里。

  一盏茶后,公仪疏岚才离开她被研磨得更为饱满嫣红的嫩唇,拇指轻轻拭去她唇边的水色,公仪疏岚只觉小腹的□□不仅没灭,反而燃烧的更为浓烈。

  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公仪疏岚轻叹,见小姑娘已经羞得缩在他怀里不愿露出脸,哄了许久才哼唧着垫脚在他颈项咬了一口,往后蹦跳离开他的怀。

  “我要回去了,不然娘会念叨的。”慕听筠捂着绯红的面颊,头也不回的跑出去了。

  公仪疏岚低低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锁骨上方的牙印,yīn霾了数日的心情瞬时疏阔。

  真是只小奶猫,竟然还有咬人的习性。

  久泽进府准备入住事宜,久安就在府门前候着,见公仪疏岚大步走来,顺嘴问:“是福宜郡主?”

  面对慕听筠时候的温柔和宠溺在走出酒楼时瞬间消散,恢复了清冷与沉峻,他彷如未听见久安的问话,问清管家书房所在后,径直往书房去了。

  明日,他不仅要向皇上述职,接手朝务,更重要的是求皇上赐婚。

  慕听筠回府后碰巧遇见了顾雁笙,她与这位温和大气的长嫂关系极好,甜甜的称呼了声,又捏了捏她身边的慕知瑾的小脸。

  “小妹今儿心情不错?”顾雁笙见她满脸喜色,忍不住问道。

  慕听筠点头,覆在她耳边小声说:“公仪夫子回来了。”

  难怪,顾雁笙笑言:“回来也好,听闻过了今年秋时,那儿就要开战了。”

  “又要打仗了?”慕听筠微怔,“那长兄会不会被派遣过去?”

  “不会,他走了,北境怎么办,应当是别的将军,你放心好了。”顾雁笙也很担忧夫君,若不是身边有两个孩子需要更好的教养,又不舍得离开,她一定奔到北境与夫君相守。

  慕听筠这才松了口气,摆手道:“我去跟娘问安,晚些时候去找您。”

  “小妹还是等等再去,二姑娘还在母亲那儿。”

  “……好吧,那我先回蓁姝阁了。”慕听筠笑了笑,返身往蓁姝阁的方向走。

  她一想到二姐姐还是嫁给了袁侍郎的次子,就既是同情又是无奈,实在搞不懂当初两家婚事掰了后,她竟然还上门参加袁姑娘的及笄宴,结果被人发现衣衫不整的与袁侍郎次子睡在一起。虽然她回来后又叫又闹不愿出嫁,但还是在一个月后被娘态度坚肯的嫁出去了。

  估计这次回来,又是恳请娘替她各种做主。

  她扑到镶嵌着宝石的拔步chuáng上,从chuáng内的小盒里翻出一块玉佩,不住在手心把玩,不久她又摸摸自己的唇,埋首在被子里笑得像个小傻子。

  夫子说明日要进宫?慕听筠倏地直起上半身,暗下决定明日再偷溜出去,偷偷看一眼夫子。

  翌日傍晚,她跪坐在祠堂面前不住打着呵欠,小肚子叫得欢畅,显然是饿了。

  以往她被罚跪祠堂,总有兄长、侄子给她送饭,可这次她跪了大半个时辰了,眼见快到时候了,都没有一个人过来。

  果然娘很生气,只不知是气她偷溜出门,还是气她在街上抛头露面……慕听筠想了想,约莫两者具有,往后再要出门肯定就更不容易了。

  两日后,一位在夙京城德高望重的祁老夫人被公仪疏岚扶着走进宁国公府,与宁国公夫人相谈半个时辰,未过一日,夙京城人人皆知,宣德帝为福宜郡主与公仪宰相赐婚,且让福宜郡主以公主的规仪出嫁,一时间,这条消息成为夙京城世家大族热门谈资。

  襄南郡王府,只听书房不断传来瓷器破碎的声响,门外的丫鬟小厮躲得远远的,惊慌不已。

  宁蕴一身青色散花裙裳,高高挽起的发髻上金钗流苏轻晃,抬手时手腕间的碧玉镯子顺着皓腕滑落。

  “郡王,妾身来为您送暮食。”宁蕴恍若未闻书房内的声音,语气淡然道。

  霍伯曦猛地打开门,伸手钳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书房,门‘啪’的再次闭紧。

  宁蕴闭眸,任由霍伯曦在她锁骨处啃咬,她放软身子,没有丝毫前戏的被进入,还未适应疼痛,就被迫接受他的凶狠顶撞。

  这番肆nüè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书房内满是让人无法忽略的气味,矮榻凌乱,地面上散着他们的衣裳。宁蕴颤着腿拢好衣裙,推开窗户后,一步一步朝门走去,嘴角挂着自嘲的笑。

  果然,他们都没有放下,只能借由肉体上的疼痛与撕咬,来缓解心上近乎被剖开的剧痛。

  她呆坐在窗边整整一夜,看黑幕散去,天边破晓。为她盥洗的奴婢们由柳芽领着推开房门,见她坐在那儿,仍是昨日的那身裙裳,惊问:“郡王妃莫不是一夜未眠?”

  “嗯,不大舒坦就chuī了chuī风。柳芽,将我陪嫁物录取来。”宁蕴嗓音沙哑,说完后又轻咳几声。

  柳芽取了物录过来,双手捧到她面前,“郡王妃要找什么?”

  “找些送礼的物件。”宁蕴勉qiáng扯唇,翻开物录。

  柳芽是在她出嫁前就陪在她身边的丫鬟,一个转念就猜到姑娘为何jīng神萎靡,嗫嚅着说:“姑娘,那二位成亲还早,不用这么早挑礼出来。”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工部乔尚书的女儿过几日成亲,自然要准备一份厚礼。”宁蕴浅笑,勾了几样物件出来让她去准备。

  不管旁人对这门亲事沸沸扬扬的谈论,两家之间照着规矩不紧不慢的准备婚事,议亲后将婚礼定在了六月初六。

  慕听筠得知日期后,心慌慌地说:“那岂不是就剩三个月了。”

  “是啊,三个月后,姑娘就是新嫁娘,往后人都要称您‘公仪夫人’了。”墨芜在整理她的箱笼,宁国公夫人已经在备置嫁妆,需得将她的衣物饰品清点一遍。

  公仪夫人?慕听筠翻身抱住软枕,只能瞧见她通红的耳垂。

  第50章 好景

  宝和公主得知皇上为公仪疏岚与慕听筠赐婚时, 生生被气晕了过去。待醒来后,先是惨白着脸愣怔许久, 回过神后就往坤元殿冲去。

  霍伯霖正在披折子, 听见太监来报, 随手将朱笔一扔, 道:“朕就料到她不甘心, 让她进来吧。”

  宝和公主甫一进殿就跪在地上,冷声道:“求皇弟告知, 为何不允我与公仪疏岚的婚事,反倒是应了慕听筠,我毕竟还是您的姐姐。”

  “原因很简单, 婚事是公仪疏岚所求,他是当世难得一见的才子,能为朕解去许多烦忧, 他所求, 无损江山社稷,更能使有情人成眷属,朕何乐不为?”霍伯霖老神在在的陈述事实,丝毫不关心宝和公主青白jiāo错的面容。

  宝和公主面上扭曲了一瞬,垂首道:“所以皇弟枉顾皇姐的幸福?”

  “并非, 就算朕同意为你们赐婚,以公仪疏岚的性子, 他宁可抗旨拒婚。宝和, 世上好男儿这般多, 你又何必认死这一个并不属意你的男子,你年岁不小了,婚事不能再拖,太后仁慈,已经开始为你准备嫁妆了。”霍伯霖轻描淡写道,捏起朱笔在奏章上勾画。

  宝和公主僵着身子跪了半盏茶后,未发一眼起身离开坤元殿,顺着她出去的路径,点点鲜血滴落在光洁地板上。方元忙指使小太监将地面擦拭gān净,恭恭敬敬的奉上一盏清心茶,大殿内又恢复了平复,仿佛宝和公主从未来过。

  chūn风日和,近来夙京城办喜事的有许多家,乔府既是其中一家。乔涴琤在家中是受宠爱的嫡女,婚事排场自然不小,顾家也是个有根基的,婚礼前顾覃秋特地请了慕听诩随同催妆,在回府时转念一想,又跑到公仪府,刚阐明来意,公仪疏岚就慡快的应下了。

  “多谢宰相大人肯赏脸。”顾覃秋惊喜躬身作揖,果然如琤儿所说,但凡牵扯到福宜郡主的,公仪疏岚就会让步几分,格外gān脆。

  公仪疏岚侧身仅受半礼,他有私心,自然受之有愧。自从婚期定下后,他反而再见不到兜儿了,若是他随行催妆,即便宁国公府人再行阻拦,他也能看上几眼。

  两方俱是满意这样的结果,顾覃秋又道了几声感激之意,方离开宰相府。

  客人走后,公仪疏岚在书房阅览公文,莲花底沙漏已经过半,他却迟迟没翻页。轻叹一声,他扬手唤来久安。

  “郡主在做什么?”

  久安原本低着的头更低了,好让公子看不出他的无奈之色,这才刚过未时,距离上一次公子询问还不过一个多时辰,郡主一天哪有那么多事儿做。

  虽然暗地吐槽,但久安还是老实回答:“小半个时辰前暗卫来报,郡主正在为那只狗沐浴。”

  “嗯。”公仪疏岚挥挥手示意他出去,重新拿起公文,没一会儿,阅览批过的公文就堆了一叠。

  又过一个多时辰,公仪疏岚又唤久安进来询问福宜郡主在做之事,久安头埋得更深,一一禀报。

  如此往复几次,直到暗卫来报福宜郡主安歇下了,公仪疏岚这种在久安等人眼里抽风的举动才停止,专心处理政事来。久安已经麻木了,夜间与久泽换班后歇下,做的梦里全是一句话:郡主在做什么?

  乔涴琤成亲,慕听筠也很激动,七日前就开始日日往乔府去,用得着的用不着的带了许多。成亲前一日,慕听筠看起来比乔涴琤还紧张,惹得乔涴琤哭笑不得,还劝慰起她来。

  成亲之日,慕听筠早早便起了,都不用习嬷嬷唤她,虽然眼底有些青黑,但jīng神极好,墨芜略施粉黛便将她脸色打理的白里透粉,像一只水嫩蜜桃。

  草草吃了几口朝食,慕听筠就忙不迭的出门了。因时辰还早,除却乔家亲戚,只寥寥几位宾客,她是从一品郡主,在场之人都得向她行礼,然她向来不注重这些,旁人还在行礼时,她就快步走了老远,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乔涴琤已经上好了妆,正在与乔母说体己话,见慕听筠匆匆跑进来,忙擦拭掉眼角泪水,招呼她坐过来,“兜儿来的这般早,可用朝食?”

  “用了,阿琤,你今儿真好看,”慕听筠笑眯眯的上下打量她,补上一句,“当然,平日里也很好看。”

  乔涴琤身上行头重,做不了大动作,只刮了刮她的鼻子,“等你成亲了,必定比我好看千百倍。”

  “哪有那么夸张,几倍就足以啦。”慕听筠吐了吐舌,被自个儿乐着了,伏在乔涴琤膝上乐不可支。

  乔涴琤担心她脸被喜服上的金线划着,用手垫着她的脑袋,最终手痒忍不住捏捏她的软腮。

  “兜儿,嫁给公仪大人,你一定会很幸福的。”乔涴琤认真说道,在她看来,公仪大人那么清冷的人会主动请求赐婚,厚下聘礼,还愿随顾覃秋催妆,可见他对好闺友很是上心了。

  慕听筠笑得更是开心,“我们阿琤也会很幸福的,若是他敢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哦对了,我前日不是塞了个银锁挂着的花梨木盒子给你,里面装的是金子铸成的面杖,打人可疼了。”

  “就是点子多。”

  乔涴琤与慕听筠说说笑笑,期间又来了不少与两人jiāo好的闺秀,嬉闹间驱散了她将要离家的伤感。但一听到门外的动静,还有小丫鬟急忙忙的冲进来,“来了来了,新姑爷来了!”

  “怎么这么早?”乔涴琤瞬时心慌的不行,乔母也红着眼圈走进来,慕听筠体贴的留时间让她们说话,随旁人一同到前头去看热闹。

  彼时催妆时已经做了许多,有公仪疏岚这位才子宰相在,顾覃秋前一晚准备好的催妆诗压根用不上,外加院内都是聪明人,哪里敢多闹腾慕卫尉与宰相大人,哄闹一阵子就半推半就的放了行。

  但新郎还有的事儿要做,慕听筠从人群里望见公仪疏岚,眼睛一亮,趁着两位嫂嫂未注意,她偷偷溜到离公仪疏岚不远的地方,见他看过来,眨眨眼后做了个鬼脸。

  公仪疏岚脸色蓦然温和,眼底是细碎的柔光,他错开人群,状似无意的站到她身边。因是大喜之日,众人跟着喜气盈盈凑热闹,竟也无人注意到,倒是有些被他们容貌吸引的,见他们只是错肩站在一块儿,倒没甚逾礼之处。

  慕听筠偷偷去拉夫子的手,刚碰触到,就被公仪疏岚反手握住,温热的掌心霎时包裹住她娇软小手。他微微动臂,宽大的袖袍将两人的动作尽数掩住。

  她满足的扬唇,虽不过几日未见,但无论梦里现实,她都想他的紧,好容易见到了夫子,就紧紧攥着不想放手。不过,她没老实多久,偷觑他一本正经的站着,忽而计上心头,动作轻微的用小指划拉公仪疏岚的手心。

  公仪疏岚修长的身形一僵,眼神暗含警告的看她一眼,大掌将她的玉手裹得更紧实。在慕听筠看不见的角度,他眼神微沉,一抹欲念一闪而过。

  眼见着乔涴琤已经被她兄长背了出来,慕听筠这才恋恋不舍的让他松开手,公仪疏岚被她脸上的情绪取悦,稍稍勾唇,若不是这儿还有许多人,他定要捧着她的脸颊亲个够。

  一刻后,轿夫们抬着花轿欢喜起轿,敲敲打打的队伍一路往顾府去,顾覃秋一向不喜形于色的脸上满是笑意,冲着沿路道喜的人拱手回礼。慕听筠瞥了几眼,暗想着夫子迎亲的模样,偷笑了一会儿,就被顾雁笙寻来,拉倒一边窃窃私语。

  “大嫂嫂是说,二嫂嫂有了?”慕听筠惊喜的瞪大眼睛,求证似的盯着顾雁笙瞧。

  顾雁笙点头道:“约莫是的,她方才胸闷gān呕,还有点儿头晕,我瞧着,与我刚怀瑾儿时一般无二。”

  “那太好了,咱们快早点归家,与娘和二哥哥说说这好事。”慕听筠兴冲冲的往内院跑,刚到花厅,却瞧见二嫂嫂在与宁蕴说话。

  她情不自禁放缓步伐,当初她被绑一事追查了许久,直到搜到那些人的尸体,又毫无其他线索可寻,这才断了继续搜寻的路,宫里和家里都对她的保护严之又严,才放下点儿心。

  但她现在回想起来,对宁蕴此人却不受控制的产生了怀疑,如今再见她,未免情绪泄露,她几步间调息几次,才面色无碍的走过去。

  “福宜郡主。”宁蕴在她走过来后,施施然问好,她如今的身份不同,盯着她的人更多,是以一举一动都颇有仪态。

  “襄南郡王妃好。”

  慕听筠浅笑盈盈,装作欢喜的模样,“许久不见,郡王妃。”

  “是啊,”宁蕴顿了顿,自nüè一般的说,“听闻郡主再过两月便要成亲了,恭喜。”

  “多谢。”慕听筠捧脸,仿佛害羞了。

  宁国公夫人正在跟两个孙儿说故事,听闻儿媳与女儿回来后就召大夫,忙让晚霜去打听何事。

  谁知与晚霜同归的还有慕听筠,她扑到宁国公夫人膝上,喜不自胜道:“娘,二嫂嫂有孕了!”

  “是吗?这可是喜事儿。”宁国公夫人展颜一笑,扶着朝雾的手起身,要去看望二儿媳。

  走过暗香园时,宁国公夫人看着满园苍翠,再瞧瞧身边清妩娇美的小女儿,心底宽慰。她虽然在婚缘上福薄,但子女们懂事贴心,已然满足了。

  再过两个月,她最疼爱的小女儿,就要出嫁了。

  第51章 良辰

  时至初夏, 蝉鸣阵阵,带有一丝凉慡的清风chuī过, qiáng壮的大树枝桠轻动, 苍翠的绿叶不时摇头晃脑。

  只是, 以往静谧时令人心生燥意的蝉鸣, 此时却硬生生被喧闹的人声压得几欲听不清嘶鸣声。宁国公府今日喜气满溢, 偌大的府邸处处都挂上了红绸,来往的仆婢也是一身新衣。

  乔涴琤刚掀开内室的珠帘, 就瞧见一身披绣鸾金线霞帔的绝色佳人,正愣怔模样的盯着窗外。

  慕听筠今日乌浓如墨的青丝被高挽起,梳成牡丹髻, 发髻两边各钗着宫里特赐的金丝蝶衔东海珍珠步摇,碎钻与金线做成的流苏坠晃在她耳边,正中间的累丝金线挽成的六瓣花中央是一颗价值倾城的红宝石, 从此延伸出的一颗流坠正好点在她额心, 黛眉轻描,粉嫩的唇渲成朱色,双眸眼角点了一点朱砂,佐以金色花钿,愈加衬得她娇媚清妩, 转过脸时一颦一笑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身上的嫁衣是太后亲命宫里纺制司赶至而成,前前后后改了八次余, 方使太后满意。金银细线穿制而成的嫁衣, 绣成飞鸾图案, 鸟的眼睛为赤金嵌宝石,远远看去一片流光溢彩,更不提鸾鸟周身缝制进去的碎钻和珍珠。慕听筠一旦轻动,那鸾鸟栩栩如生竟似舞动。

  她身边两个丫鬟无声无息的坐着自个儿手里的事,习嬷嬷细点物录账册,忙得团团转,但也未发出大的声响。乔涴琤纳罕的紧紧眉,以闺友在家受宠的程度,怎的一个长辈或是兄长也不在?与人声鼎沸的外面相比,这里竟然是难得的安静。

  “兜儿?”乔涴琤走过去,“你看什么呢?伯母呢?”

  慕听筠回过神,冲她笑了笑,那模样与平日里一般无二,还透着些许无奈,说:“瑾儿和慎儿一听说我要离府了,哭得不行,长嫂带出去哄劝了,娘…她哭了许久,我让梅嬷嬷扶她回去歇一歇,至于哥哥们嘛,他们看见我穿嫁衣就面露恼火,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你娘与哥哥们定是舍不得你,这下好了,等公仪大人过来,还不知会被如何刁难。”乔涴琤捂唇轻笑。

  慕听筠拍拍身旁的绣墩让她坐过来,叹息道:“虽说我能嫁给夫子是令人欢喜的事儿,可我不想离家。”她捧着腮帮,很是苦恼。

  “刚嫁人都是如此,好在宰相府离这儿不远,又没婆母拘束,你可以得了空回来瞧瞧。” 乔涴琤嫁人刚两月,最是明白她的心情,闻言劝慰她道。

  慕听筠刚要回她话,宁国公夫人被梅嬷嬷扶着进来了,身后还跟了不少慕家亲友。

  乔涴琤拍拍她的手道:“我待会儿再来看你。”说罢起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表姐,前些日子我在街上见过表姐夫,一表人才的,你可真有福气。”说话的少女眼睛里满是艳羡。

  她身边的另一少女捣了捣她的胳膊,笑言:“分明是表姐夫有福,瞧咱们表姐多漂亮。”

  慕听筠唇角浅笑,毫不心虚的一一应了,在墨芜的扶持下屈膝向各位长辈问好后就被按着坐下了。宁国公夫人拉着小女儿的手满脸骄傲的与旁人搭话,一言一语里全然是对女儿的夸赞。

  时辰随着流沙渐逝,新娘子的闺房里人来了又走,慕听筠只觉娘亲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话也慢慢少了,待听见外面忽起的起哄声,宁国公夫人身子微微一颤,手段凌厉了半辈子的她再次忍不住落下泪来。

  慕听筠心底也不好受,眼睛酸涩,乌眸盈水,只需轻轻一眨,晶莹剔透的泪水仿佛珍珠一般坠落。

  “好了,新嫁娘哭多不好,好好的妆都哭没了,等会儿还有哭嫁,届时再哭。”宁国公夫人qiáng忍泪意和不舍,拿出丝帕轻轻替她拭泪。

  慕听策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他透过知鸟嵌玉画屏望了妹妹许久,侧过脸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跨过门槛进来道:“新郎来了,兜儿…..”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从小到大顽皮爱动的幼妹,总是闯了祸后就让他背黑锅的幼妹,跨过那道门槛后,就再也不是纯粹的慕家人了。

  “三哥哥,怎么你也这样。”慕听筠闷声嗔责,刚要多说几句,就见慕听褚大步走了进来。

  慕听褚挤开弟弟,在妹妹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道:“今儿我背你出门。”

  “…...大哥你别一副好容易养肥了的猪要送去屠夫那儿宰了的模样。”慕听筠深觉气氛压抑,想说些话搅和搅和气氛。

  宁国公夫人失笑,点点她的眉心,“谁教你说这些无礼的话,诩儿呢?”

  “二弟在拦门,您也知晓二弟虽是武官但文采斐然,对付公仪…妹夫这个文官也不在话下。约莫前头还得再闹一会儿,儿子先来瞧瞧妹妹。”慕听褚走到妹妹面前,又是深吸气,嗫嚅几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看着五大三粗的汉子已然红了眼眶。

  “大哥……”

  “兜儿,若是公仪疏岚敢欺负你,你尽管与兄长们说,就算是大哥在战场也能立马回来帮你教训他。”慕听褚咬牙切齿,眼睛里杀气腾腾。

  慕听筠想哭又想笑,不住点头,“好,你放心吧。”

  吉时已到,公仪疏岚也好容易才被放过,他微微松口气,朝宁国公郑重行礼,“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会好好照顾兜儿。”

  “好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慕听诩一改以往对公仪疏岚的印象,愈看愈不顺眼,他‘啧’了声,挪开眼去。

  凤冠的流苏在眼前晃动,慕听筠伏在兄长宽厚的脊背上,轻轻咬唇,抑制住想掀开红盖头再细瞧家景的冲动,鼻尖酸涩直往眼去,几滴泪珠落在慕听褚的肩膀。

  公仪疏岚看着心爱的女子越来越近,一贯清冷的眉眼俱是笑意,棱角分明的轮廓柔缓,唇角勾起,深邃似幽渊的眼底光芒熠熠。

  他迫不及待上前迎了几步,那不顾士族风度的模样让围观的宾客们不得不信,这桩婚事并非夙京城前些日子里流传的是福宜郡主bī迫所为,分明是两情相悦嘛。

  “我们把兜儿jiāo给你了,你照顾好她,不然……”慕听褚语含威胁,身后的两个弟弟也都肃容相对。

  公仪疏岚躬身作揖,“请诸位兄长放心,我会一生疼宠她,重逾己命。”

  之后慕听筠一直晕晕乎乎的,听了一路百姓们对她绵延数十里的嫁妆激论,回了几句墨芜的轻唤,到了宰相府后,便随着喜婆的提示出喜轿,跨火盆……直到手里被塞了一段柔软的红绸,身边有了熟悉的气息,她心神一松,如同漂浮之木终于触到了实地那般安稳。

  “一拜高堂。”

  公仪疏岚随慕听筠缓缓下拜,抬眼时看到板着脸的父亲,他目含警告,使得公仪闻曜面色微僵,缓了缓脸色,只是衣袍下紧攥的双拳泄露他不满的情绪。

  “二拜天地。”

  慕听筠全然不知父子二人的暗cháo汹涌,盈盈跪拜。

  “夫妻对拜。”

  “礼成!”

  公仪疏岚伸手扶住站立不稳的慕听筠,嗓音低柔,“兜儿,我的妻。”

  她羞得不敢说话,顺从的被扶着往喜房去了。

  而后公仪疏岚没在她身边待多久,刚揭开红盖头,还没好好欣赏自家小妻子含羞带怯的面容,就被朝中jiāo好的友人呼唤的满脸无奈,房中暧昧气氛瞬时消散。

  他取下沉重的凤冠,手指在她后颈轻揉几下,叮嘱道:“我让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东西,不会有人进来打扰你,你尽管用。”多吃点,这样夜间才有力气,公仪疏岚眸中暗芒掠过,他捏了捏小妻子肉乎乎的耳垂,负手走了出去。

  谁知刚到宴厅,就见门房匆匆跑进来,高呼:“陛下驾临,陛下驾临!”

  公仪闻曜神色一变,忙携妻子大步往门前去。

  霍伯霖其实早就想出宫瞧瞧小姨母成亲的盛况,只是几个能说会道的文官‘尽职尽责’的阐述政事,直到现在才有空闲。

  “平身平身,莫让朕的小姨母出来了。爱卿啊,你现在算得上朕的小姨父了哈哈。”霍伯霖慡快的拍拍公仪疏岚的肩膀,显见对这门婚事很是赞同。

  “臣不敢。”公仪疏岚拱拱手。

  霍伯霖视线落在公仪闻曜面上,“这位是爱卿的父亲,果如传言那般。”

  什么传言?哪般传言?公仪闻曜心底焦躁,外面的传言有褒有贬,这位皇帝陛下指的是哪点?

  “好了,朕就是过来瞧瞧,小姨母是朕外祖家与母后娇宠长大的,难免性子有些骄纵,望爱卿能够耐心相待,若是小姨母哪儿不好,尽可以到宫里来与朕说说。”只是说过后恐怕你就不能全乎的出宫了,霍伯霖笑得眉眼微弯,成功的看到公仪闻曜听他这番话后脸色微妙起来。

  他又拍了拍这位心腹忠臣的肩,“好了,大喜之日,我就不耽误了,等你得空,带着小姨母进宫看望太后,她一直念叨着小姨母,想得紧呢。”

  他左一个‘小姨母’,右一个‘小姨母’,明眼人一瞧便知他与福宜郡主的关系极好。这也正是霍伯霖此行的目的,他听闻有人看不大上兜儿,这是撑腰来了,识趣的就好好对待兜儿,不识趣的……霍伯霖眼神转冷,意味深长地看了公仪闻曜一眼,摆摆手转身上了銮驾。

  公仪疏岚弯腰恭送宣德帝离开后,果不其然,公仪闻曜拦住他,面色有些难堪的问:“皇上与太后待她极好?”

  “我早就与父亲说过,兜儿她虽不是公主,但她身上的恩宠,公主在她面前还算不得什么,只是父亲您始终不信。”公仪疏岚冷声道完,甩袖离去。

  公仪疏岚好像听到父亲在身后又问了句什么,他已无暇去管,chūn宵一刻值千金,比在这儿听父亲废话好得多。

  从今往后,他心尖尖上的宠儿,对他最重要的存在,永远唯有兜儿一人。

  第52章 chūn宵

  古朴雕塑的喜台上, 两根小儿手臂粗的龙凤喜烛烛火摇曳,微弱的烛光映照喜帐, 愈发显得室内昏暗暧昧。

  公仪疏岚端坐在桌台后, 听见细微的声音后抬眼看过去, 仅着绯色中衣裙的慕听筠走进来, 也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 周身还带着雾蒙水汽,她略为不自在的坐到他身旁, 身后的丫鬟乖觉的退了出去并关上房门。

  “兜儿。”公仪疏岚手里把玩着jīng巧的酒杯,深幽的眼眸中情绪难辨。

  慕听筠乖巧的应声,低垂着头揪转手指, 想到娘昨晚jiāo代的事,身姿有着些微僵硬。

  “饿了吗?吃些东西吧。”公仪疏岚自然看出来了,将面前的菜肴往她面前推了推。

  美味佳肴的香味争先恐后的刺激慕听筠的嗅觉, 唤起她的食欲, 她立时拿起银箸,这道菜戳几口,那道菜戳几口。公仪疏岚也不着急,看似漫不经心的品酒,实则一双深眸紧紧凝视着他的小妻子。

  最后吃了口樱桃苏酪, 慕听筠满足的放下银箸,“我吃饱了。”

  “我还没吃呢。”公仪疏岚慢吞吞地说。

  慕听筠眨眨眼, “那你怎么不吃?”

  “你想让我吃吗?”公仪疏岚薄唇微勾, 似笑非笑。

  “……嗯。”慕听筠总觉得这句话听着不大对劲, 可细想下又未觉什么。

  公仪疏岚倒了两杯酒,其中一杯塞到她手心里,缓言道:“合卺酒。”

  慕听筠点头,这个她知道,前儿听嬷嬷说过了,她捏着杯身仰头一饮而尽,不出意外的呛住了。

  “咳咳,不是说合卺酒不辣嘛,咳咳咳。”喝得太猛导致她呛得厉害,唇角甚至有几丝水色。

  公仪疏岚拿出帕子替她擦拭,无可奈何地说:“慢些,谁教你一口气喝完的。”其实按道理说,为照顾新娘子的确会准备果酒之类,但被他命人换了。

  听说女子第一次会很痛,虽然遗憾他心爱的女子不能清醒承欢,但他更不想让她痛。

  好容易歇过来,慕听筠不负众望的感到了头晕,她板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指着公仪疏岚的鼻尖怪道:“两个头的夫子。”

  公仪疏岚失笑,唇线上挑,在暗淡的烛光下显得魅惑勾人。慕听筠愣神的看着他,忽然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下巴。

  “嘶…张牙舞爪的小奶猫。”她用了很大气力,公仪疏岚任由她咬着,大掌轻抚她后背,很快怀里的小姑娘松了口,伏在他胸口,毛茸茸还带着香气的乌发清扫他的颈项。

  公仪疏岚轻轻松松抱起她,动作轻柔的放在红鸳鸯锦被上,嫣红的被面衬着她白净的小脸,渲出胭脂艳色,那双迷雾水盈的双瞳,轻轻一眨,就仿佛将他整个人的魂都勾走了。

  “兜儿,我可以吃了吗?”他俯在她耳边轻言,不待她回答,便含住她耳垂厮磨轻咬。

  慕听筠费劲的想了想,以为夫子要用饭,软声应了,“可以呀。”

  “好乖。”公仪疏岚呢喃,手指灵活的解开她中衣。

  慕听筠握住他的手,嘟唇道:“夫子脱我衣服作甚?”

  “你不热吗?脱了凉快些。”

  公仪疏岚轻揉她后颈,肩胛,使她整个人放松下来。他视线落在慕听筠锁骨下那一片白腻的肌肤上,再也移不开,欲念如同清水入油锅,从小腹升腾炸裂,染得他一双眼眸愈加晦暗。

  慕听筠依旧抓着他一只手,半晌后似懂非懂的点头,戳戳他的胸膛说:“那夫子也脱,热。”她松开公仪疏岚的一只手,还体贴的帮他宽衣解带。

  “真是我的宝儿,会疼惜夫君了。”公仪疏岚心安理得的接受她的帮助,只是那双柔荑与其说是在帮他宽衣,倒不如说是在四处点火。

  当她彷如葱白的指尖再次不经意间掠过他胸前一点,公仪疏岚再也忍不住,他一手握紧慕听筠脆弱的手腕,小心翼翼的控制力道,另一只手只几下便将两人的衣物褪去。

  似乎是舒坦许多,慕听筠红唇微弯,嗓音婉转轻叹,恍然未觉他们此时未着寸缕、身体相贴的状态。那声娇吟彻底瓦解公仪疏岚自以为傲的自制力,他只觉浑身血液沸腾嘶吼着想要面前这段清凉柔软的身躯,想要将她完全揉碎的自己的骨血里。

  压上觊觎已久的红唇,公仪疏岚轻添她的下唇,嗓音黯哑低沉,“乖兜儿,我的兜儿。”

  “夫子……热。”慕听筠嘤咛,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不知今夕何日,她努力睁大迷离的水眸,但只能看到夫子的朦胧面容。

  公仪疏岚抵开贝齿,勾出小舌轻允后,在她唇内肆nüè,轻微的水渍声从两人jiāo吻处传出,暗沉的红帐内旖旎气氛浓重。

  公仪疏岚轻啄她的眉眼,唇角,唇舌一路往下,在她颈项锁骨处流连许久,留下点点红痕后才继续往下探索。

  滚烫的唇落在微凉的肌肤上,使得慕听筠微颤,感受到略显粗糙的手指在她腰窝摩挲后,难耐的微抬起纤弱腰身,哪知这动作让伏在她身上的男人动作更为放肆,在她腰窝打转许久的长指顺着她窈窕的曲线一路向下。

  他刚触到那处,慕听筠就忍不住低吟,身子颤栗,不由自主的蹭了蹭他的臂膀,“夫子……难受……”

  “乖宝儿,很快就不难受了。”公仪疏岚额上汗水涔涔,顺着棱角分明的轮廓滴落在她jīng致的肚脐旁,他目光沉沉,喉结轻动,心知已经将要无法克制。

  慕听筠要哭不哭的撒娇声让他既是怜惜又有施bào的冲动,公仪疏岚压住急躁慢慢引出她的情意,轻啄她眼角诱哄:“兜儿,想不想让我完全属于你,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想。”慕听筠费劲的理解他的话意,而后想也不想应道。

  “好,那我是你的,永远都是。”公仪疏岚感受到她已经准备好接纳自己,缓慢的而克制的释放情意。

  慕听筠因那尖锐的疼痛清醒了一瞬,很快被卷入更为可怕的情cháo中。她迷迷糊糊听到夫子在她耳边低喃,但她被阵阵热làng席卷,完全分神不出去听他说的内容为何。

  chūn宵暖香,红帐浮动,直至深夜若是细听,也能听见女子细弱的娇嗔和哭泣,间杂着男子的轻哄。天边闪烁的星芒渐弱时,屋内才彻底安静下来。

  “送水进来。”

  听到屋里沉哑男声,跑到墙拐装聋的久安和墨芜立时跳起来。墨芜不慌不忙的吩咐人将一直备着的热水送进去,刚在内室珠帘前站定,就听新姑爷道:“不用伺候,你们退下吧。”

  公仪疏岚草草收拾完自己,外衣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露出纹络分明的jīng壮腹肌。他弯腰抱起用薄被裹好的小妻子,放进浴桶后方扯掉薄被,趁着她伏在浴桶边昏昏欲睡的空档,亲力亲为的将被单换好。他抬手拿起已经染了点点血迹的布巾,轻轻一笑,将它庄而重之的收进紫檀香木盒内。

  清洗好小妻子的身子,他用剩下的水打理好自己好,抱着慕听筠躺回足以容纳三人的chuáng上。怜惜她初次,公仪疏岚虽未餍足,但心底意满,仿佛拥有了一切。

  他将怀里的娇人揽得更紧,灼热的吻落在她眼角,手指轻轻拨弄她白嫩的耳垂。慕听筠轻吟,嗓音尚带哭意,更往他怀里缩了缩,无意识的环住他的腰身。

  “睡吧,乖,不闹你了。”公仪疏岚拇指抚过她泛红的眼角,满足的闭上眼睛。

  慕听筠中间醒过一次,是被想要换个姿势时疼醒的。她刚睁开眼睛,蝶翼般的睫毛上还有细碎的泪珠。

  她一动公仪疏岚就醒了,担心她身子不舒坦,他不敢深眠,即使睡着还在留意着怀里人的动作。见她双眼茫然,显然是还未睡醒,公仪疏岚俯首轻啄她颤抖的睫毛,哄道:“还早,再睡一会儿。”大掌轻捏她腰部为她缓解疼痛,顺着她意帮她调整一个满意的姿势后,慕听筠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绵长,日上三竿时,屋内仍毫无动静。久安在门口来回踱步,简直不敢想自家老爷和夫人的脸色。

  公仪疏岚早已醒了,但他舍不得起,就躺在慕听筠身边闭目养神。待慕听筠从睡梦中挣扎醒来,距离新妇请安的时辰已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

  “渴。”慕听筠刚醒时脑子比较迷糊,她蹭了蹭公仪疏岚的腋窝,险些将他的火蹭出来。

  公仪疏岚安抚的轻拍她的背,从她颈下抽出胳膊,下chuáng倒了杯温水,徐徐喂她喝下,拇指抹去她唇角的水痕,眼底柔情缱绻。

  “还喝吗?困不困了?”公仪疏岚柔声问。

  慕听筠摇摇头,嗓子舒坦了许多,连带着脑子也清醒不少,她惯常发了会子呆,将昨夜的事情模模糊糊想了些,顿时脸上染了颜色。

  “害羞什么,我是夫君,夫妻敦伦乃天常。”公仪疏岚亲亲她的指尖,手指捻磨她饱满的耳垂,爱不释手。

  慕听筠眼珠子转了一圈,qiáng撑着嘟囔:“谁害羞了,话不能乱说。”

  “好,是我害羞了。”公仪疏岚纵容道,将她的衣物取过来放在chuáng上,他弯腰时,衣襟大敞,露出肩膀几个清晰可见甚至微微犯青的小巧牙印。

  好像…是她咬的,慕听筠心虚的挪开眼,转念又想夫子的身材真好,压根不是外人所说的文弱书生,想到这儿她又有些控制不住的想再描几眼。

  哪知公仪疏岚伸手就来解她的中衣,她忙蹭着被子后退,讷讷道:“我…我自己来就好,或者,你让墨芜进来。”

  “好,那你等等。”公仪疏岚也不坚持,心知将将新婚逗多了不好,转而换起自己的衣物来,他也不避讳慕听筠,径自将披着的外衫脱了,换上端正的深青色对襟长衫。

  慕听筠望着他匀瘦有劲的背部,情不自禁的吞咽口水,而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忙将帘子放下,双膝蜷起将脸埋起来。

  真是丢死人了,刚刚咽口水的一定不是她!

  公仪疏岚换好衣物转过来,瞧见紧闭的chuáng帘,无声轻笑,大步往外面去,唤墨芜进来为他的小妻子更衣。

  等慕听筠磨磨蹭蹭将中衣脱下后,不仅墨芜呆住了,就连她自己都怔愣了几息,她抬抬手,撩起裙摆,望着自个儿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红痕迹不由得羞红了脸,更咬牙切齿觉得该多咬夫子几口。

  墨芜是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看傻了一阵子才想起为她换上新衣,尴尬的另起话题道:“姑娘,时辰不早了,您还得去向公婆奉茶。”

  “呀,这事儿我给忘了。”慕听筠忙不迭的站起来,脚刚触地,腰部及两腿酸软的险些跪坐下去。

  公仪疏岚两步并做一步走过来扶稳她,待她坐到妆台前后也不走,双手环臂倚靠在一旁看墨芜为她上妆,默默记下顺序及方式。

  他在一旁,慕听筠却是有点儿不自在,想到身上的痕迹,她又羞又恼的瞪视他:“夫子站这儿做什么?”

  “看我姿容绝艳的小妻子。”公仪疏岚嘴角噙笑,眼神紧锁慕听筠。

  她哪里见过这般无赖的夫子,往日那些清冷矜贵的气质仿佛一夜之间就烟消云散了,看似凶狠的嗔他一眼,慕听筠收回视线掀开妆柩挑选头饰。

  公仪疏岚手快的从中取出一只坠珠金蝶钗,插进她的发间。墨芜识趣的后退出内室,反正姑娘的妆容已经打扮好,就不留在内室碍眼了罢。

  “好看吗?”慕听筠面向镜子照了照,抬首望向公仪疏岚。

  后者被她莹润的眼神看得下巴一紧,又想起她昨夜哭着求饶的情景,在她唇角落下一吻,他紧紧密密的将她拥进怀里,喟叹:“我的兜儿自然是最好看的。”

  “夫子的好听话说得越来越好了。”他怀里温暖适宜,慕听筠打了个轻巧的呵欠,蹭了蹭他腰间的衣服,又有些想睡,但想到还得去见公婆,只得撑着。

  “我向来习惯见何人说何话,”公仪疏岚抚着她柔顺的青丝,声线轻柔,“再去睡一会儿?”

  “不行,还没见你爹娘呢。”慕听筠又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几滴泪水,被男人弯腰允去。

  公仪疏岚将她打横抱起,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从这儿到正堂还有段距离,你再眯一会儿。”

  “这怎么可以?”慕听筠闻言忙挣扎着要下来。

  “听话。”公仪疏岚一巴掌拍向怀中人儿的小屁股,瞬时她就老实了。

  慕听筠哼唧两声,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打过她那里,她越想越不高兴,磨牙咬上他的颈项。

  公仪疏岚神态未变,眼里却浮现出浓浓笑意,由她时轻时重的磨咬,他牢牢的抱着她往正堂行去,毫不在意路上遇到的下仆各种诧异眼神和反应。

  第53章 上药

  从他们所住的云栖院到正堂, 也不过是一炷香的距离,但公仪疏岚垂首见着怀里的人儿睡过去, 不忍唤醒, 绕着路走了近小半个时辰方才看到正堂的门, 如此一来, 时辰更是晚了许多。

  公仪闻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 他身旁坐着模样秀雅的妇人不时轻抿茶水,温柔似水的表象后是淡淡的幸灾乐祸和讽刺。

  “兜儿, 等等再睡。”公仪疏岚轻拍她脊背,在她耳边轻唤,待她睁开眼睛惯常发了一会儿呆后, 放将她放下地。

  慕听筠第一反应就是抬头看天色,“天啊,都这么晚了, 你父亲肯定很生气。”

  “莫要管他, 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公仪疏岚捏捏她挺翘的鼻尖。

  慕听筠点头道:“你与公公关系不是很融洽,更不与继母亲言语。”

  “虽是如此,但今日你且好好奉茶,仅此一次。”公仪疏岚握紧她的手,配合着她的步子往正堂去。

  “为何?”慕听筠歪头望向他。

  公仪疏岚但笑不语, 为何?因为他不想让两人的婚礼留有遗憾,那些该算账的, 往后自然跑不掉, 何必急于一时。

  虽然公仪闻曜脸色不好, 但慕听筠唤了称呼奉茶后,还是缓了脸色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且趁此机会不动声色打量一番这个长媳。

  看了几眼后,他略有失望的垂眸不语,看起来性子娇软,不似能打理好家宅的人,更遑论做公仪家的当家主母,优点仅是她颜色不错,又受当今太后与圣上宠爱,家世不俗。不过,以后回了南平,再让晅儿取个jīng于打理家事的侧室进门也就无碍了。

  公仪疏岚看着父亲的神色,隐隐能猜出他的所思所想,俊美的面上掠过一丝厌恶,极想将兜儿直接抱走,不管他们心里那些肮脏的心思。摩挲着手里的玉珏,他黝黑的双眸紧盯慕听筠,待继母慕容念接过茶,就立即半拥半抱的扶着她起身。

  “兜儿有些不舒坦,我带她回去歇息。父亲若是嫌闷,不妨出去走走。”说完,公仪疏岚也不顾及父亲铁青的脸和慕容念拿礼盒僵住的手,将慕听筠打横抱起,一步不停的离开正堂。

  慕听筠面色滚烫,她戳着公仪疏岚的衣襟说:“哪有你这样无礼的,我娘说,等接了公婆的信物方算奉茶礼成。”

  “他们哪有什么好东西给你,想要什么跟夫君说。”公仪疏岚亲亲她唇角,勾唇浅笑。

  慕听筠自动忽略‘夫君’二字,舔唇说:“我饿了。”

  “好,咱们回去用饭。”

  踏进云栖院时,慕听筠缩在公仪疏岚怀里瞥见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还不等她细思,食物的香味彻底将她的心神都勾走了。公仪疏岚将笋gān肉馅包子掰成小块,喂进她嘴里,望着她鼓着腮帮细细索索咀嚼的模样轻笑,冷峻的眉眼如沐chūn风。等将她喂饱后,公仪疏岚几口吃完包子,喝了碗粥后,就又将她抱起往内室去。

  “夫子,我腿好好儿的。”慕听筠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眼睛不住轻眨,吃饱了就犯困。

  公仪疏岚‘嗯’了声,继而道:“走久了摩擦到会疼,再上点药。”

  “什么药?”慕听筠一听到‘药’字,顿时打起了jīng神。

  “自然是能让你舒服点的药。”公仪疏岚咬着她的耳朵低喃,醇厚的嗓音使得小姑娘忍不住又红了脸。

  慕听筠想到记忆里那些破碎旖旎的场景,蹬着腿想从他怀里跳出来,“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公仪疏岚将她放到chuáng上,一只手臂蛮横的压住她的腿,另一只手从chuáng尾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玉盒。

  慕听筠见他来真的,费劲气力想将腿□□,然体力悬殊使得她动不了分毫,反而又被拍了几下小屁股。

  “乖一点,抹了药才能早些好。”至于早些好做什么,公仪疏岚眼神晦暗,又念起昨夜的美好滋味。

  慕听筠又羞又恼,公仪疏岚已经撩起她的裙摆,动作毫不迟疑的将躲藏起来的粉藕色裘裤拉至她膝盖。

  “夫子……”慕听筠微颤,下身感到凉意,却也再没动作,她原以为夫子放过她了,谁知刚仰头一看,瞬时被公仪疏岚yīn暗难测的眼眸吓呆了。

  公仪疏岚痴迷的视线在那处美好流连片刻,方才依依不舍的挪开,指尖从玉盒里挖出一些淡青色膏体,探指抹过去,刚刚挤进去就被那湿热紧紧包裹,他微微闭了闭眼,压抑住涌涌而来的欲念,缓缓抽动让药膏均匀的抹在红肿处。

  慕听筠紧闭双眼,身体被异物进入的一瞬腰肢柔弱无骨的软下去,她难耐的晃着小脑袋,原本齐整的发丝松散开,甚至有几根乌发黏在她嫣唇边。

  “不…别…”她低吟,娇娇软软的请求声却让公仪疏岚胸膛大开大合起伏,下颌紧紧绷起,眼珠隐隐泛着赤光。

  他安抚的揉捏她细白的小腿,咬牙加快了动作,指尖上的药膏早已抹完,他却迟迟不抽出手指,直到慕听筠抽搐几下身子瘫软,他才慢腾腾的挪开,水光明显的手指又从玉盒里挖了一块膏体。

  慕听筠看到他的动作瞪大了眼睛,哽咽的摇摇头道:“夫子,我不要了。”

  “乖,在外面抹一点儿,兜儿不想明天回门被人看出来身子不适吧。”公仪疏岚轻哄,实则他比小妻子还要难受,无法纾解的感觉让他的冷静自持几欲崩溃。

  他抬眼看到心尖尖上的小姑娘泪眼朦胧,粉唇紧抿,两腮满是红晕,凌乱的发丝粘结在泪水上,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很快就好,夫子不骗你。”轻叹一声,她还是个刚刚嫁人的青涩小女子,公仪疏岚终究舍不得,动作极快的剩下膏药抹好,扶着她的腰将裘裤穿好,放下裙摆。

  慕听筠这才松了口气,刚刚的一切和羞涩至极让她脑袋也晕晕乎乎的,感到眼角唇边被男人轻啄吻去眼泪,她放下心神,睁开水眸,略带控诉的瞪着他。

  “你若是还这样看着我,我怕会控制不住。”公仪疏岚挑眉,拇指轻揉她的唇珠,成功的让小姑娘再次闭上眼睛。

  公仪疏岚啼笑皆非,下身还肿胀难忍,他捏捏她的耳垂道:“不闹你,再睡一会儿,午后我陪你见人。”

  “嗯。”慕听筠细弱蚊蝇的应了声,扯过薄被裹紧自己,缩到chuáng内。

  公仪疏岚见她向躲避洪水猛shòu般躲避自己,情不自禁摇摇头,将薄被掖好,又看了一会儿她红通通的耳垂,方起身放下chuáng帐。

  “久安,提桶凉水到净房。”公仪疏岚面无表情的轻声吩咐。

  久安偷瞄了眼公子的衣袍,了然的快步去打水了。

  因他成婚,所娶之人还是福宜郡主,宣德帝本着照顾小姨父的原则大掌一挥准了他三日假期,只是该他处理的事情,还是一件不漏的过问,趁着兜儿小睡,公仪疏岚回到书房处理公文。

  今年并不太平,远远近近的算算,不过半年,就有两场水祸发生,灾祸需要时间平息,这也使得越来越多的难民从水灾发生地涌到别处求生,尤其是夙京城。虽然朝廷下令各处妥善安置,但仍旧有些弊端显露出来。

  且不说朝廷经历过战争,国库并不充裕,这郓城一战也近在眼前,届时粮草是重中之重。还有些流民心怀不轨,四处闹事,也让负责京畿安全的京兆尹头疼不已,肥硕的身材短短一个月就瘦了两圈。

  公仪疏岚望着奏章上的‘明善堂’三个字,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

  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他看着沙漏算了算时辰,将手边的公文合起。颀长的身姿在书房一处多宝架边上站了片刻,拿了一个小盒子,长腿迈向云栖院。

  慕听筠是被唇上的麻痒感弄醒的,浓密的睫毛动了动,她一睁眼就瞧见公仪疏岚那张放大的俊容。

  她发了一会儿呆,潜意识里还在想:哦对,这个俊俏的男人是她的夫君,真好。

  公仪疏岚见她痴痴傻傻的盯着自己笑,忍俊不禁的捏捏她的鼻子,扯过屏风上的衣物,半拥半抱的让她起身,给她穿衣。

  慕听筠乖巧的任他动作,从刚醒的迷糊中清醒过来后,她嬉笑着说:“夫子再这样,约莫墨芜就该哭了。”

  “哦?”公仪疏岚顺嘴应了,将她的罩衫拢了拢。

  “因为她都不用伺候我了,可不就是饭碗丢了。”慕听筠说着就笑开了,那眉眼俱弯的模样让人心痒。

  公仪疏岚稍一用力让她站到自己脚上,替她整理好裙摆让她坐下后,弯腰将她踢踏在一旁的软鞋提过来,亲自给她穿鞋。

  慕听筠刚一动,就被公仪疏岚握住脚腕,“别动。”

  “娘说了,该是妻子服侍丈夫才对。”她想起娘亲的叮嘱,再一想这一日夫子对她的所作所为,顿时心虚,她好像一直在被夫子伺候?

  “谁说丈夫不能服侍妻子,你亲我一口就算抵了。”况,岳母话虽这么说,却也不想让娇养长大的女儿伺候人吧,如果是那就正好,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小妻子,是要被捧在手心里好好疼宠的。

  慕听筠也不吝啬,在他侧脸‘吧唧’了一口,男人立马抬起头,又指了指薄唇。

  虽然害羞,她还是喜滋滋的凑上去亲了口,“夫子最好了!”

  她那一吻如同蜻蜓点水,尚未尝到滋味就翩然离开。公仪疏岚罩着她脑后,拉过来印上粉唇厮磨许久,在她下唇轻轻一咬后,才放开气喘吁吁的娇妻。

  “饿不饿?该用昼食了。”公仪疏岚抬手理顺她的发丝,目光炽热。

  慕听筠摸摸肚子,瞥见手腕上不曾见过的玉镯,好奇的转来转去打量,“咦?我何时戴了这玉镯?”

  “喜欢吗?”公仪疏岚漫不经心的言语里隐含丝丝缕缕的紧张。

  慕听筠点头,“很漂亮,手感也很好。”她摸来摸去,显然是真心喜欢。

  公仪疏岚微不可查的松口气,“这是母亲的遗物,你喜欢便好。”

  “婆婆的赠礼,自然喜欢。”慕听筠一听便知夫子口中的‘母亲’是他早逝的亲生母亲,立马表露出自己的欢喜。

  公仪疏岚勾唇,幽邃的眼睛里全是面前娇柔的小姑娘,仿佛透过眼睛直将她刻印在骨子里。

  慕听筠小心的将玉镯往袖子里塞了塞,动作轻快的拉着他往膳厅去。公仪疏岚眸光落在她轻扬的裙角,唔,好像那药极为管用?

  午后,公仪疏岚就让久安将宰相府的管事以及外面庄铺的大小管事叫来,听主母训话。

  慕听筠望着地上黑压压的人头,再翻翻他们恭恭敬敬递过来的账册,颇有些目瞪口呆的意味。她原以为夫子与南平鲜少往来后,生活起居都是依靠俸禄,都做好了陪夫子‘省吃俭用’的日子,谁想堂堂的宰相大人还是经商好手,面都不露就赚了那么多钱财!

  “兜儿莫不是觉得,我养不起你?”看她这副怔愣样子,公仪疏岚哪里还不知她的心思,一时好气又好笑,她也不知,光是以前为了能让她吃好喝好,请的厨子都足以排队进宫做御膳了。

  慕听筠哪里敢承认,忙摆手义正言辞的说:“我怎会这么想,夫子在我心里是无所不能的。”

  “这样啊,那就好,不过这还是个秘密,兜儿莫让旁人知晓了。”公仪疏岚故意压低嗓音对她说话。

  慕听筠立马板着小脸点头,“这是自然。”

  “咳。”公仪疏岚抑制几乎破出喉咙的轻笑,他的兜儿怎么这么好骗,也不想想,若是圣上允许,他哪能短短几年积累下这么多家财,甚至近几年圣上也加了一份在其中。

  跪在地面等主母发话的管事头埋得更低,暗暗换了个眼神。虽然主母看起来很好骗的模样,不过今日也看得出来,主子对这位妻子极为满意。

  瞧了主子几年冷面的管事,乍一见他面色温和的半哄半骗与新主母说话,哪里还不明白主子的用意。

  久安满意的看到他们态度更加恭谨了,对,没错,这位刚进门的主母可是公子心尖尖上的人儿,谁敢怠慢!

  第54章 燕尔

  见完了府内府外的人, 随着正堂渐空,慕听筠的jīng神也松懈下来, 困倦的伏在桌面上打呵欠。

  公仪疏岚在门边低声吩咐了久安几件事, 返身动作小心的将她抱起来。见她半睁着眼睛望向他, 垂首在她眉心吻了吻道:“乖, 你继续睡, 晚些时候唤你用膳。”

  “嗯……”慕听筠懒懒应声,蹭蹭他的颈项, 闭上眼追随周公去了。

  夏风习习,傍晚清凉的细风携芜琼花香飘进内室,冲散了放置在案几上的水果清香, 像一只柔软的手掌,抚过睡中人的面容。

  慕听筠昨夜累得狠了,总觉得睡不够, 面上睡得嫣红, 被唤醒时也带着哭腔咕哝,显然是不想醒。

  公仪疏岚听着她哼哼,心都软了大半,不忍心再唤她。吩咐小厨房随时备着暮食后,他连人带被子拥在怀里哄了一会儿, 等人纤眉平展睡踏实了,将她从榻上安置到两人的chuáng上。

  屋内四处都放置了冰盆, 将热气尽数驱散, 又凝着淡香, 确实让人惫懒贪睡。他试探小妻子的额温后,轻皱着眉将她luǒ露在外面的手臂放进薄被里,亲自端了个冰盆出去。

  “公子,这是门房递过来的帖子,您看?”久泽手里捏着几个烫金帖子,有些为难。

  公仪疏岚淡声道:“放到书房去,待我陪夫人回门后再看。”

  “是。”

  他为着能多陪陪兜儿,特特将着急些的事情处理了,谁知小姑娘贪睡,新嫁娘的正事做完后,立时扑进了梦乡。

  不过,也是被他累着了。

  公仪疏岚半靠在chuáng边,凝视着她沉静的睡容,眉眼含笑,顺着她娇嫩的皮肤这儿碰碰,那儿点点,很快就惹得小姑娘哼唧两声,不耐烦的将脸埋进薄被里。

  窗外的蕃庑苍树上蝉鸣不休,愈加衬得室内安稳宁静,俊逸雅致的男子保持着侧看的动作,许久不见一动。

  天色昏暗下去,繁星明亮,宰相府内仆从往来点起灯火,恰与天际相映。因喜事刚过,云栖院外的路边缀满红色灯笼,清冷的月色也被灯罩微光同化的纤柔朦胧。

  慕听筠轻眨眼睛,眼前由模糊变得清晰,耳边珠帘碰撞的脆响,她侧过脸一瞧,睡得粉嫩的脸上绽开一抹笑。

  “醒了?饿不饿?”公仪疏岚坐到她身旁,看她黑白分明的双瞳里满是他的身影,满足的捏捏她的耳垂。

  慕听筠点头,下巴一抬落在他大腿上,又打了个睡饱后的呵欠。

  “兜儿……”公仪疏岚声音沉下来,暗含一丝危险,她呼出的气息透过轻薄的夏衫,触及他小腹下处,险些让他绷不住神经将她翻压在身底。

  慕听筠毫无所觉,蹭着他的大腿懒散道:“嗯?夫子,我饿了。”

  “……起来吧,用完暮食我带你转转。”公仪疏岚长叹,她身子未好透,他也做不得什么,即便能吃些嫩豆腐最后更难过的还是自己。

  “好。”

  慕听筠坐起来,舒展身姿伸了个懒腰,薄透的罩衫顺着手臂滑下,露出光luǒ洁白的手臂。公仪疏岚眸中闪过恍惚,捏住她柔韧手腕,只觉在炎炎夏日,不消美人一身冰肌玉骨。

  “夫子?”慕听筠疑惑的看着他。

  “嗯,我去给你拿衣裙。”公仪疏岚不动声色的放下手,取来她的衣物放在chuáng边,放置衣裙俯身时,又瞥见抹胸内白腻微隆的浑圆,瞬时满腹火气上涌,他清楚让他昨夜爱不释手把玩许久的那处,有多绵软,更不提那姣好的形状。

  深吸一口气,视线快速的在她娇艳欲滴的小唇上打了个转,公仪疏岚哑声道:“你先更衣,我去让厨房送暮食来。”

  若是再继续待下去,那遇见她后便岌岌可危的自制力能在她眨眼间轰塌殆尽,但她的身子至少今日是不能再折腾了。

  他终于知道,为何有人心甘情愿沉溺在女子身上,更何况兜儿是他朝思暮想娶回家的娇妻,更让他,不想离开半刻。

  想着没多久又要入眠,慕听筠只简单梳洗一二,让墨芜替她稍稍上妆。

  “青雉呢?一天没怎么见着她。”

  墨芜正替她描眉,闻言回道:“她啊,姑娘还不知道么,最爱打听消息,这还没多久就与宰相府的下人们混熟了,在外边儿说话呢。”

  “让她随意玩闹吧,不过等回门后,就该整理物件儿了,让习嬷嬷带着你们都去,若是有什么夫子用得着的就挑出来。”慕听筠望着铜镜里的画黛弯蛾,满意的随手取了个莲花细钿贴在眉心。

  乌浓长发随意的挽起,剩下一半披散在后背,正好遮住后颈的红痕。

  墨芜仔细的为姑娘上妆,总觉得姑娘的气质有些不同了。往日姑娘也是绝美无双,但气质纯然,可今日细细一瞧,jīng致的眉眼间染了些许媚色,香娇玉嫩的面容也比曾经多了几分清妩。

  “墨芜,还未好吗?我饿了。”慕听筠瘪嘴,有些耐不住了。

  “这就好了。”墨芜在她面上抹匀玉肤膏,扶着她起身往膳厅去。

  公仪疏岚已经在那候着她,见她出现在门口,抬手招她坐在身边,亲自替她摆置好银箸瓷碗。

  睡了半天,慕听筠早就饿了,连用了两碗肉糜粥,和不少荤食。等她满足的放下银箸后,公仪疏岚探身过去揉摸她的小肚子,确定她吃饱了,才让下人将膳桌撤了。

  公仪疏岚拉她起来,温声道:“吃饱了,出去走走消食,不然也会睡不好。”

  “……可是,我还是有点儿不舒服。”慕听筠刚想应了,举步间察觉到两腿间的不适,小声的与他说实话,羞得耳尖通红。

  公仪疏岚轻笑,学着她的模样附在她耳边说:“你且能走多久就走多久,然后我抱你回来。”

  浓烈的雄浑气息扑面而来,慕听筠眼珠子乱转不敢看他,忙提着裙摆往外走。

  “慢些。”真是禁不起逗,公仪疏岚不紧不慢的跟上前,将她的柔荑握紧在手心。

  这一晚,她没走多久,就两腿酸软无力的不想走了,自然也是有贪懒的缘由。她一停歇下来眼睛就滴溜溜的往公仪疏岚背上转,最后如愿以偿的被背回了正房。

  翌日是回门日,慕听诩早早就到宰相府接人来了,彼时慕听筠还没睡醒,被叫得烦了就似哭似不哭的哼哼,只让人心软没辙。

  公仪疏岚早已收拾妥帖,见她迟迟不愿起,无奈摇头,jiāo代墨芜随时候着,一旦夫人醒了就将朝食备上。

  “是,奴婢省得。”

  慕听诩在花厅啜茶,抬眼瞧见公仪疏岚如chūn风拂面的模样,心底恨恨不平。

  “二舅兄。”公仪疏岚毫不见外的作揖唤道。

  慕听诩神色冷淡,敷衍应声后道:“兜儿想必是还未起吧,都是被我们娇惯的,惯得一身小毛病。”

  “她很好,这些小毛病在我看来,也可爱的紧。”公仪疏岚笑笑,朗目里满是宠溺。

  慕听诩神色复杂,半晌后摆手道:“算了,只你莫忘了当初答应我们的事。”

  “我记得,还请岳母和舅兄们安心,待我与兜儿回一趟南平后,就会将根扎在这夙京城,不管后人何为,公仪晅此生愿为她永守此处。”公仪疏岚远远看到提着裙子往这儿小跑而来的娇妻,起身快走了几步,将她带进怀里。

  “走得那么快作甚?小心磕着绊着。”公仪疏岚不赞同的屈指叩向她眉心。

  慕听筠吐了吐舌,“刚醒就听说二哥哥来了,我就过来瞧瞧。”她笑容宛然的冲慕听诩摆手打招呼。

  “可梳洗了?用过朝食没有?”公仪疏岚拥着她回到花厅,细细询问。

  慕听筠gān笑,“只梳洗了,还未来得及挽发用饭,我也是急着想见见二哥哥。”

  “接你回府的任务加身,我又不会跑掉。日光还早,你先去用饭,我与妹夫在这儿说几句话。”慕听诩见她面色红润,梨颊微涡,便知她这两日过得很好,这才放下心来。

  “那二哥哥等等,我去去就来。”说着,就要小跑而去。

  公仪疏岚忙唤住她,“不许跑,慢些走。”

  “知道了。”慕听筠乖乖听了,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走房间。

  宁国公府的二公子又醋了,“刚嫁给你,兜儿看着比在家乖巧不少。”

  “嗯,她很听话,很乖。”公仪疏岚语含自傲,被二舅兄不断扔眼刀子。

  慕听诩气结,他疼了十六年的妹妹刚嫁给他两日,这人怎的就一副完全属于他的模样,就连夸赞也要揽回自身,好气!

  公仪疏岚好似全然没注意到二舅兄的神色,眉眼的清冷雅致被柔情小意代替,能将朝臣说的哑口无言的薄唇里,吐露的皆是对小妻子的赞美,仿佛是他亲手养大兜儿一般。

  “……兜儿还未准备好吗?时辰不早了。”慕听诩面无表情的打断他的话。

  公仪疏岚起身,斯里慢条整理好衣袖道:“我去看看,等她用完朝食后即来,她前些日子瘦了不少,需得好好补补。”

  久安深深的垂头,自家清寒孤傲的公子啊,才多久就成了无时无刻不在炫妻之人,还是在夫人的亲哥哥面前,实在令人瞠目。

  第55章 恶人

  倚在公仪疏岚肩上, 慕听筠长长的打了个呵欠,手指摆弄着马车里摆置的白栀, 不知不觉一举一动间都凝着浓浓的栀子香。

  “困了?”公仪疏岚抚过她略微青黑的眼底, 怜惜地问。

  慕听筠摇头, 抓过他的手比大小, 懒散道:“想到归家我就兴奋, 可是身子贪软,想趴着, 你说娘见了会不会说我?”

  “不会,岳母大人舍不得的。”公仪疏岚轻拍她的脊背,宽厚的大掌抚过单薄的后背, 让慕听筠越发不想直起腰肢。

  但马车一停,她还是迫不及待的要出去,反被公仪疏岚拦了一下。

  “我先下去, 再接你。”

  慕听诩已与同在门口等候的弟兄站在一起, 三个兄弟脸色都不大好,虎视眈眈的瞪着揽着妹妹细腰抱她下马车的妹夫。

  “大舅兄、二舅兄、三舅兄。”公仪疏岚扶稳小妻子,走到妻兄面前,不卑不亢作揖行礼。

  慕听褚抬手随意回礼,不再看他, “小妹啊,快来, 母亲等候你多时了。”

  一行几人进了门, 在暗香园处遇见了慕听璃夫妇。慕听璃瞧起来脸色泛白, 旁边的袁岸看着他们痴痴地笑,被慕听璃拍了胳膊后怯怯的看了她一眼,像模像样的作揖。

  “二姐姐,二姐夫。”慕听筠礼貌颔首,并不多说,绕开他们往褚玉居去。

  慕听璃看着他们的背影,神色莫辨。

  宁国公夫人虽说满意公仪疏岚这个女婿,但对他‘抢’走了最爱的小女儿也是颇有怨言。不过公仪疏岚久浸官场,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不动声色间夸捧岳母及小妻子,不过寥寥几语就让宁国公夫人缓了脸色。

  这儿毕竟是后院,公仪疏岚很快告退,在三位舅兄的陪伴下去往前院见宁国公。临走前,公仪疏岚摸摸她的发髻,柔声道:“莫要贪凉。”

  “知道啦。”慕听筠红着脸推搡着他出门。

  宁国公夫人含笑看着小夫妻互动,心底哪里不明白两人正是感情好到如胶似漆的时候,但是该问的还是得询问一遍。

  “圆房了?”

  慕听筠羞得咬唇,点了点头。

  “他待你如何?可怜惜你?”

  “嗯,夫子很好……”慕听筠声音细弱蚊蝇,垂首搅着帕子不看自家娘亲。

  宁国公夫人心里有了数,愈发满意这个女婿,又拉着她细细教导些闺房之事,直到长媳与二儿媳带着两个孩子过来才堪堪不提,彼时慕听筠已经从害羞变得好奇起来,还主动缠问了几句。

  男女隔屏用完昼食,公仪疏岚似乎被岳家的男人们灌得多了,一向清明的眼神也稍稍迷离起来,如画眉眼间微红,见到慕听筠时漫不经心的一挑眉,神色既魅惑又清矜。

  “兜儿,乖,过来。”公仪疏岚单手撑着额角,对慕听筠柔柔一笑,微红的面容上仿佛覆上一层柔光,愈发显得清隽无双。

  都喝成这样了,慕听筠气呼呼的连瞪三位兄长,“哥哥们真是,作甚灌得这么凶,夫子哪能喝得过你们三个人呀。”说罢,挥手驱退小厮,亲自扶着公仪疏岚慢腾腾的往蓁姝阁走。

  慕听褚脸色难看的点点新妹夫的背影道:“脚步丝毫不见虚浮,那厮是故意的吧,让妹妹对我们不满?”

  慕听策哼声,“不愧是今朝的老狐狸。”

  “大哥和三弟不觉得,这府里没了兜儿,太过寂寥了些吗?”慕听诩眼睛微眯,一抹算计飞快掠过。

  慕听褚和慕听策一听便知他有了主意,先幸灾乐祸的笑了。

  虽然蓁姝阁空置下来了,但依然每日有仆婢打扫,处处整洁gān净。慕听筠费力的将公仪疏岚放在拔步chuáng上,还没想起身歇口气,就被他一下子拉进怀里,绵绵密密的抱住。

  “夫子?”

  “唤‘晅哥’。”公仪疏岚眼也未睁,抚顺她肩后乌浓的青丝,呼吸间醇厚的酒香弥漫在帐内。

  果然是醉了,慕听筠也不理他,伏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感到困倦,她打了个呵欠,下巴磕在他胸前不动了。

  原想着趁着醉酒的由头好好‘欺负’她,不想她又睡过去了。公仪疏岚啼笑皆非的望着小姑娘酣睡的面容,无奈叹息。

  这么娇娇小小的一个人儿,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夫妻两jiāo颈而卧了一个多时辰才醒来,慕听筠蹭了蹭公仪疏岚的颈窝,柔嫩的肌肤划过他的颈项,使得他忍不住呼吸沉重了几分。

  “夫子,什么时辰了。”

  “约莫申时过了。”公仪疏岚微微闭了闭眼,半揽着她起身。

  慕听筠伸了个懒腰,从他身上翻过去,趿拉着软底鞋去净脸。公仪疏岚半靠着chuáng柱,环顾小妻子的闺房,微微勾唇。

  宁国公夫人对这个最小的孩子似乎倾注了母爱,偌大的蓁姝阁满满当当皆是宝贝,不提用各色宝石镶嵌的金边拔步chuáng,妆台是百年好木打造,其上放置的妆柩高高低低摞了不少,金锁挂不住的盒子里一片灼眼宝石珍珠饰品,几十重格子的多宝架上不是珍稀瓷器,便是些价值连城的玉饰,有的甚至是大内敕造,从闺房可见,生活在这儿的女子有多受家人宠爱。

  不过,也止步于此了,往后的几十年里,有他宠着疼着,且不说这些身外之物,有着百年族史又另谋他计的他给得,其他的但凡是他的小妻子想要的,他也给得。

  谁让他,心甘情愿的给自己造了个劫,又甘之如饴的赴了劫。

  “兜儿,过来把鞋子换了。”

  与墨芜说话的慕听筠很快跑回来,坐到chuáng边,公仪疏岚俯身将她的绣鞋拎过来,握住她小巧玲珑的小脚。

  “痒。”脚底感受到粗粝,慕听筠嬉笑出声,情不自禁的动了动。

  公仪疏岚更是握紧,低声道:“嘘,别动。”他拇指摩挲过她jīng致雪白的玉趾,一瞬间心里闪过无数在chuáng上让她哭闹的法子,面色却如常的替她穿好绣鞋。

  巴掌大的坠顶珍珠红面绣鞋被她繁复的裙裾挡住,也挡住了脚面的白嫩皮肤。

  公仪疏岚喉结微动,拉着她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要回去了啊……”慕听筠面上带了几丝失落和不舍,惹人疼惜。

  “乖宝儿,往后你若是想回来看看,我会陪你回来。”公仪疏岚温言哄着她,小姑娘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出了门后那低落的情绪就好了不少。

  在娘亲的仔细叮咛、爹爹想说话却插不进嘴和兄长们神情各异的情状下,慕听筠被扶上了马车。

  公仪疏岚温谦有礼的作揖道:“请岳父岳母放心,小婿会常带兜儿回来探望。”

  “你有心就好,现今你们也是有家之人,好好过日子就行,等过两日进宫跟太后娘娘请个安吧。”宁国公夫人看着马车车窗里眼巴巴瞅着的小女儿,浅笑摇摇头。

  “是,小婿记下了。”

  回去的路上,公仪疏岚照常陪着小妻子坐马车,为照顾着她的身子着想,马车行驶的缓慢,慕听筠伏在他膝上,戳他的膝盖骨和小腿玩。

  他揉捏着她细腻的后颈,撩开帘子看街道景色,却瞧见已成郡王爷的霍伯曦。两人的视线jiāo错,眼底皆是一沉。

  公仪疏岚似笑非笑的望着霍伯曦,深邃的眼睛微暗,神色冷漠,直到再也瞧不见那人,他才垂眸看着膝上乖巧的人儿,修长的指尖流连在她温热的后颈上,在那儿轻飘飘落下一吻。

  “怎么了?”慕听筠刚想仰脸,就被他不轻不重的压住后脑。

  公仪疏岚细薄的唇在那雪白处厮磨许久,牙齿轻轻磨咬颈肉,在听见兜儿细弱的□□后,略微失控的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牙印。

  “夫子?”

  “嗯。”公仪疏岚漫不经心的抚摸牙印,想到霍伯曦不甘与痴爱的眼神,唇边显出一抹嘲讽。

  慕听筠迷茫的望着他俊美沉思的面容,摸摸后颈的牙印,却被男人握住了手揉捏。

  “兜儿的桃花真不少呢。”

  “什么?”慕听筠没懂他的意思,双膝抵着他的大腿半起身对上他的双眼。

  公仪疏岚在她额角亲了亲,“我记得,刚到书院时,你很是怕我?”

  慕听筠‘扑棱’一下坐直身子,杏眸大睁,眼前的男人还是温和的模样,她却感到冷风阵阵。

  “听说,你做过一个噩梦,梦里我是个对你欲行不轨的恶人?”公仪疏岚指腹抚着她嫣嫩的红唇,声线平淡。

  慕听筠默默挪得离他远些,总觉得这是个危险的话题,虽然她现在极想知晓那个告密的小崽子是谁,但是,过了眼前这一关更重要。

  “夫子莫要相信这种话,夫子风光霁月、貌美如花……呃不对,才貌双绝,怎会是恶人呢,即便是做梦也应当是神仙般的人物。”慕听筠琉璃眼珠子乱转,想要蒙混过关。

  公仪疏岚轻笑,“可我是亲耳听到的呢,兜儿这怎么说?”

  “……夫子你怎么能偷听人说话!”慕听筠先是一呆,而后极力板脸,装作义正言辞的模样。

  “我是恶人,偷听人说话也没什么不对。”

  话音刚落,马车停下了,慕听筠纤密的睫毛轻动,动作极快的想要蹿下马车,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脚腕。

  慕听筠回首看着夫子宽大的袖袍下线条流畅的肌肉,泄了气,嗓音哀然,“夫子,我错了……”

  “可我忽然觉得做个恶人也很有趣呢,”公仪疏岚抱起她,稳稳当当的走下马车,“既是恶人,就应当做些恶人应当做的事。”

  “……比如?”慕听筠颤颤巍巍的问,有些不好的预感。

  公仪疏岚狭长的眼睛微眯,眸里划过愉悦的微光,“比如,白日宣yín?”

  于是,天边还大亮时,云栖院想起细密浅浅的哭声,慕听筠被公仪大恶人压在身下,灼热的吻落在满身,留下朵朵红梅,尤其是那双净白小脚,更是被一只大掌又掐又揉把玩了许久。

  “兜儿说,我是谁?”公仪疏岚黑渊似的眼眸里盛满情.欲,边问边克制不住的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种下一朵艳丽梅花。

  慕听筠双颊早已泪湿,明澈的双眼泪水迷蒙,她呜呜咽咽的想要抓住他四处碰触的手掌,反被男人握住手腕压在头上。

  “乖,我是谁?”

  “夫君,你是夫君……”慕听筠泣声说完,有些羞恼的咬上他光洁臂膀。

  “嘶,真是个爱咬人的小猫,不乖,该罚。”说罢,公仪疏岚深深稳住她张合欲言的小觜,下身一沉。

  这场‘惩罚’从白幕被黑夜替代许久后,婉转低泣才慢慢平息,又好似并未完全静谧下来,薄云里的银月露了个尖,没多久又羞回了云里。

  第56章 联手

  公仪疏岚的婚假仅有三日, 这日即便再不想,他也得起chuáng去上朝。因着暑热, 夜间窗户开了一条细缝, 能瞧见昏暗的天幕, 驱虫熏香在窗边的案几上袅袅升烟, 被溜进来的细风chuī散在内室。

  青色纱帐掩住的大chuáng上, 乌发少女依偎在高大男子怀里酣睡正香,小手紧紧揪着男子的衣襟, 薄被下滑露出斑痕点点的香肩,两人披散在枕上的发丝紧紧纠缠着,不分彼此。

  公仪疏岚小心翼翼的抽出手臂, 将薄被仔细掖好,抚过那雪腻肩头时,还是忍不住垂首落下一吻。

  “唔……”当他彻底抽身离开, 慕听筠扁唇低吟一声, 紧了紧怀里抱着的薄被,那面容似乎是受了委屈般。

  “乖,你好好睡。”公仪疏岚心底柔肠百转,看了她许久才放下罗帐,也不唤人, 自行更衣。

  临走前,公仪疏岚招手唤来管家, 叮嘱道:“夫人想做什么都随意, 但不允她出府, 你们守好了。”她犹是个不安分的孩子心性,约莫会因为无人管束要出府玩闹,难说会碰到何事。

  周管家有些为难的说:“若是夫人非要出门呢?”

  “就说是我不让,她会听的,”公仪疏岚眸上浮现一丝笑意,“只是她恐怕会不甘心,来回折腾的问,你们守好门便是。”

  “是,老奴记下了。”

  刚跨出府门的公仪疏岚忽又顿住脚步,返身道:“等会儿你到云栖院,让小厨房将朝食做得丰富些。”

  “是。”

  周管家是公仪疏岚成亲前特地从南平到这儿来帮大公子照理家宅的,先前是公仪疏岚院内的管事。不过,纵然照顾了公仪疏岚十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见着自家大公子这般在意一个女子,真是让人意外。

  原先以为是两姓联姻,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呀。

  不得不说公仪疏岚十分了解她的性子,慕听筠醒来用完朝食,兴冲冲的就要出府,还未到府门前就被周管事拦住了。

  “夫子不让我出门?”

  周管家乍一听这称呼没反应过来,默了几息后才道:“是,公子让夫人若无等闲事莫要出府。”

  “……好吧好吧。”不出府就不出府,慕听筠脑筋转得极快,开始想别的玩法。

  墨芜见她不恼了出府安生了刚想松口气,不想一转身她就让人做网兜黏杆捉知了,捉就捉吧,没玩多久还要爬树。

  “姑娘,您现在是宰相夫人,并非闺阁小女了,”墨芜忙拦住跃跃欲试的姑娘,苦口婆心的劝道,“这爬树的动作不雅无状,您身为一府主母,怎能做此动作,让下人瞧见了影响不好。”

  慕听筠遗憾的望着面前的蕃庑大树,抚掌道:“那将府内的账册拿来于我瞧瞧吧。”

  “是,奴婢这就去。”墨芜松了口气,让青雉好好盯着姑娘,忙不迭的朝账房去了。

  她素来聪明,只是不太爱管事,不过一个多时辰,慕听筠便将府内、庄铺的财情梳理清楚了。

  啜了口茶,她望了望天色,皱眉说:“夫子怎的还未回来?”

  “约莫是朝廷有大事要议,或是去官署了罢。”墨芜端来一碗银耳绿豆汤,边摆置好碗勺边劝慰道。

  她搅拌着碗底的碎绿豆,视线落在庭院里的苍翠大树,心动不已,但转脸瞧见侧室做女工的嬷嬷和墨芜,一阵哀叹。

  “姑娘,姑爷回来了。”青雉从外面跳进来,大声道。

  慕听筠jīng神一震,立时提着裙裾跑出书桌后,见到那人后速度不减的撞进他怀里。

  公仪疏岚低笑,抬手接过墨芜手中的纸伞为她遮阳,柔声问:“想为夫了?”

  “没有,我太闷了而已。”慕听筠矢口否认,然一只柔柔软软的小手却绕过衣袖紧紧缠住公仪疏岚的手指不放。

  公仪疏岚也不戳穿她,捏了捏她的掌心半拥半抱着她往正房去。事实上因着郓城即将爆发的一战越来越近,而许多事情都还未落定,身为宰相他更是事务繁重本不会回来,但一想到家中的小娇妻,他还是推了些事,疾步回府陪她用昼食。

  饭桌上,慕听筠比手画脚的跟公仪疏岚说她在账册上发现的问题,后者拌了碗虾仁蛋羹米饭,一边应声一边给她塞几口,等将到碗底,慕听筠才推拒不吃,转而喝了碗消暑茶。

  公仪疏岚松了口气,昨夜闹得厉害,半夜想喂她点吃食,这小姑娘还嚷着不想吃没胃口,让他在上朝时也禁不住挂念,生怕她哪里不好。

  慕听筠吃饱了坐在一旁捏着樱桃吃,时不时凑过去喂他,公仪疏岚本不爱吃甜的,硬是吃了几个。

  他刚放下银箸,就见管家匆匆过来道:“大公子,夫人,老爷请大公子过去。”

  公仪疏岚给慕听筠擦手的动作一顿,淡声道:“嗯,知道了。”

  “夫子。”慕听筠戳戳他的下巴。

  “怎么了?”

  “我这两日都‘忘记’去给母亲请安了。”慕听筠水眸轻眨,显得颇为无辜。

  公仪疏岚看着她乌澈的眼睛,含笑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忘了也罢。好了,樱桃莫要吃了,等见过父亲后我便去官署了,你在家莫要调皮。”

  “哪儿会,我这么乖。”慕听筠狡黠一笑。

  “好,你乖。我会早些回来陪你用饭。”公仪疏岚低头亲了亲她的小嘴,负手离开膳厅。

  公仪闻曜一直板着的脸在见到长子后,更加肃整,他将手里的杯盏重重放在桌上,冷声道:“你在信中为何不言这福宜郡主竟然坏了闺誉?”

  “父亲慎言,” 公仪疏岚脸色瞬时寒冷,“兜儿她好好的,何时损了闺誉?”

  “哼,外面对这位郡主多有流言,说什么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更有甚者说她身怀怪力,流言至此,难道还不算有损闺誉?”

  公仪疏岚深眸里的冰凉几乎化为利刃,他忽地轻笑,“这些无趣之人相传的不实言语父亲也信?兜儿是怎样的人,儿子不需向您解释,父亲也无需知晓。”说罢,他转身要走。

  “站住!”公仪闻曜怒声喊住他,气到,“我公仪家数百年荣耀,怎能有这样的子媳!”

  公仪疏岚停住脚步,并未转身,暗沉的嗓音蕴着雷霆之势,“公仪家数百年荣耀?与我何gān?父亲,我做不到你这般,母亲去世未满月余就新娶娇妻,此生儿子只会有慕听筠一位妻子,您接受那就是皆大欢喜,不接受的话,那您就自个儿难受着吧,也莫要让您的好妻子去打扰兜儿,否则,莫怪儿子背父。”

  “……逆子!”公仪闻曜气得脸色铁青,好半晌才缓过来,望着长子越走越远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个儿子,终究是离了心了。

  午后,慕听筠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百无聊赖,不禁暗想娘身为一家主母为何每日忙个不停,而她却无所事事,想了一刻后终于明白了。

  那是因为她有个省心又好看的夫君!

  “姑娘,二姑娘递了拜帖。”墨芜面色古怪的拿了封拜帖进来。

  慕听筠自得其乐的笑颜微敛,从软榻上端坐起身道:“请她到花厅去吧。”

  不过一日未见,慕听璃的面色却较之昨日好了些许,进花厅时让贴身婢女留香等在了外面。

  “二姐姐今日怎么得空到我府上?”慕听筠端正坐在软椅上,慢腾腾的抹开茶沫。

  慕听璃望着面前一身簇新杏色云纹曳地纱裙的慕听筠,一时恍神,无论出嫁前后,这个备受上天眷顾的妹妹总是幸福的,未出阁时有母兄宠爱,出阁后夫君善待,哪里像她这般,一叶障目后再难悔改。

  “二姐姐?”

  慕听璃回神,勉qiáng笑道:“我也不多说了,今日一来,自然是有些话想跟妹妹说。”她不动声色的撇了撇门外的留香。

  “青雉,大热天的站在外面也不好,你带着二姐姐的婢女到耳房避暑吧,墨芜在这儿就好。”慕听筠浅声吩咐道。

  待青雉将人带走后,慕听璃方苦笑道:“不让留香在这儿,因她是芮儿的人。”

  “四妹妹是二姐姐亲妹,身边的婢女是四妹妹的人,也没什么吧。”慕听筠抿了口茶,实在太苦了,忙放下杯盏,杯底磕在桌面上的清脆声响,使得慕听璃jīng神一震。

  慕听筠将她各种表现收进眼底,未说一言。

  “三妹妹常在嫡母身边,恐怕不知,我与芮儿已经闹开了,自打她算计我嫁入袁府后。”

  “二姐姐为何对我说这事儿?”慕听筠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然还做出茫然的神色。

  慕听璃笑笑,言语坚定道:“我不想让她好过,需要三妹妹的帮助。”

  “我为何要帮你?”慕听筠漠然道。

  “三妹妹可听说过外面的风言风语,是四妹妹放的风声。其实,我这样说也不是迫使你帮我。”

  “那是何意?”

  “我以后所作的事情,可能会有损宁国公府的声誉,所以……”

  慕听筠忽然笑了,白嫩的小脸愈加明艳,使人看一眼就仿觉临chūn,她一手托腮道:“宁国公府的声誉不能受损,不过,我会帮你,你大概不知道,虽然我对于那些流言不在意,但是既然我知道了有人算计,再给好脸岂不是让我自己难受。”

  “妹妹愿意帮忙,那再好不过了。我出来久了,得回府去,过两日我再来寻妹妹相谈吧。”慕听璃看了看天色,起身笑道。

  “二姐姐在袁府过得如何?”

  慕听璃似乎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愣了愣后说:“虽然夫君脑子不好,但是,痴儿有痴儿的好吧,他现在还算听我的话,身边也只有我一个人,我现在只盼着未来的孩儿能够健康。”她手抚小腹,露出一抹柔和笑意。

  慕听筠对她为何成亲这么久后才想到报复了然,虽说‘母亲’这一身份会让人放下许多事,但也会让人更想扫清障碍,不然怎么说,为母则刚呢。

  “这样也好,二姐姐先回府吧,过几日我回家后让母亲再拨几个婢女照顾你。”正好也许久未见四妹妹了,回去瞧瞧现在长成了何样,城府如何,才好好好的捉弄回去。

  第57章 还牙

  慕听筠花了一个时辰去筹谋‘回报’四妹妹, 不过最后她还是觉着,有什么比被以牙还牙还要痛快呢。

  “想什么呢, 夫君回来也不知道迎一迎。”公仪疏岚自从跨进正房, 后到她面前坐下, 都没能获得小妻子的丝毫关注, 莫名有些不慡利。

  “你回来啦, ”慕听筠恍然回神,踢开两人间的茶几扑过去, “我等你用暮食好久了。”

  鼻尖萦绕着她玉体芳馥,公仪疏岚只觉下身又不安分起来,他无声叹息, 双臂拥紧她,以前禁欲日子过得久了也并不觉得难过,可一旦拥有了心爱的女子, 便食髓知味, 不经意间也被吸引。

  好在衣袍宽大也能遮挡住,公仪疏岚指尖穿过她披散的发丝,问:“想什么呢,这般认真?”

  “我想报复四妹妹,用她的法子坏她的名声。”慕听筠拽着公仪疏岚的衣襟, 毫不在意的将打算和盘托出。

  公仪疏岚颔首,漫不经心地问:“需要为夫帮忙吗?”

  “不, 这事儿不难。”他捏在后颈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慕听筠舒服的打了个呵欠, 伏在他胸膛前假寐。

  她虽然这样说了,公仪疏岚还是闭眸思索近来夙京城内适宜动手的人家。

  用完暮食后,公仪疏岚去了书房,未几时,他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回来递给埋头看话本子的小姑娘。

  “这是什么?”慕听筠接过一瞧上面的字,立时明白了。

  公仪疏岚将她整个人抱起坐到自己怀里,下巴磕在她的肩上道:“工部的柳千丞可以考虑考虑,他不日就会被罢免,不利用道最后有点可惜了。”

  “他家何时有宴饮?”

  “他家的小妾昨儿生了个男孩,对了,柳千丞膝下五女,这算是他的老来子。”

  慕听筠恍然,“那他肯定是要将孩子记在嫡母名下并大办洗三礼,我回去想个法子带四妹妹同去吧。”

  “嗯。”

  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如同滋养后的温玉,触手滑腻,还有着淡淡的栀子香。公仪疏岚有些心猿意马,他撩起轻薄的罩衫,微凉的指尖在她腰窝处打转,怀里的少女禁不住瑟缩,抬眼看他。

  “可有哪儿不舒服?”公仪疏岚意味深长的问。

  慕听筠忍不住颤了颤,努力想离他远一点,却被腰间横贯的大掌揽得更近。

  “还…还疼……”

  “哦?我检查检查。”公仪疏岚剑眉微挑,将她打横抱起,迈向内室大chuáng。

  慕听筠埋在他怀里欲哭无泪,默默哀悼自个儿的小身板,还有一丝淡淡的抱怨。

  她记得以前,夫子总是清心寡欲的模样啊!

  翌日,公仪疏岚照样早早出门上朝,慕听筠一直睡到将近午时才堪堪清醒,听说公仪疏岚不回来用午膳后,胡乱用了些吃食就命人备马车回宁国公府,这次周管家并未阻拦。

  回府后,她只是将此事略微提了提,宁国公夫人就一脸了然道:“她惹着你了?”

  “嗯,原以为她是个老实的,没想到是个出暗招的人物。”

  宁国公夫人笑叹,“也就你喜欢跟人明着来,这是个吃亏的性子。”

  “我有你们,能明面儿上来的,为何还要偷偷摸摸,只有没本事的人才这么做。”慕听筠趴在案几上,冰凉的桌面让她舒服的眯上眼睛。

  “是是是,你有理,娘说不过你。你想怎么做?”

  慕听筠懒懒睁开一只眼轻眨,“我听夫子说,四妹妹似乎有了心上人?”

  “公仪家的斥候连这种事都查探,看来她的心上人有异?”宁国公夫人敏锐的发觉不对劲。

  “夫子还没查出那人的身份,这才是最可疑之处。”

  慕听筠又与自家娘亲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就听门房来报,说新姑爷进门了。

  “夫子来了?”慕听筠呆了呆,伸头看了看天色,还早呀。

  宁国公夫人点点她额心,“你现在还唤他‘夫子’?”

  “夫子他不在意。”慕听筠笑嘻嘻的,待看到公仪疏岚颀长的身影后,不自觉的身姿前倾。

  公仪疏岚对宁国公夫人作揖行礼,“小婿见过岳母。”

  “来接兜儿回去?”

  “是,瞧着天色似乎是要下雨,所以特来接她归家。”公仪疏岚面对丈母娘也是气质温和,分毫不显朝廷上的冷然。

  宁国公夫人嫌弃般的挥手道:“行了,兜儿还不赶紧回去,虽说两府离得不远,你也不能刚成亲就总往娘家跑。”

  “无事,我最近忙,不能多陪她。”公仪疏岚看了眼身旁的慕听筠,目含纵容。

  “你也不能老是惯着她。”宁国公夫人面露无奈之色,不过心底还是很满意的。

  次日便是柳府的洗三礼,原本柳府没想过能请到公仪夫人,但碍于情面还是礼貌的投了帖子,谁曾想,这位刚过门的公仪夫人不仅来了,还是带着妹妹来的。

  柳千丞诚惶诚恐的将他们迎进府里,亲自jiāo由刘夫人迎入内院,方抹了把汗。

  “二叔,那位是哪家的夫人?”柳千丞的侄子柳立鹤好奇地问。

  柳千丞长吁一口气道:“福宜郡主听说过吗?”

  “那位就是?这跟传言里不太相像啊。”柳立鹤眯着眼睛打量着远去的女子背影。

  “我告诉你,近来朝堂不定,你莫要再动什么歪心思,这位郡主不是你能招惹的起的。”柳千丞语含警告。

  柳立鹤嗤笑,“二叔放心,我没那么蠢,不过我瞧着她身旁的女子是个未婚闺女。”

  “哦,那是宁国公的庶女,”柳千丞随口道,“行了,随我去迎客,莫要在今日动什么歪心思。”

  慕听筠此时已经坐在了水榭,因她身份特殊,只有寥寥几个身份不错的夫人或是闺秀凑到她面前说话,慕听芮一直陪坐在一边,模样乖巧,引得不少夫人询问一二。

  每每被问,慕听筠都是将这个妹妹夸的好似一朵珍稀奇花,惹得慕听芮也犯起了嘀咕。

  过了小半个时辰,慕听筠含笑道:“四妹妹不用在这儿陪我,出去走走吧,毕竟娘让我带你出来,也是为了你以后的婚事。”

  慕听芮闻言身子一僵,“我还不想成亲,就在这儿陪着三姐姐也好。”

  “你业已及笄,也该先定下婚事了,柳大人是朝廷肱骨,来宾不乏青年才俊,妹妹莫要害羞,宁国公府的姑娘要嫁之人自然也要好的。”若是以前,慕听筠万不可能说这些话,可现在她已经是成了亲的妇人,有些做闺秀不能说的言语,现在她说出来分外自然。

  慕听芮听话的应声,敛裙起身,带着个婢女说去瞧瞧投壶,只她一转身,好看的眼睛里闪过蔑笑,她未来的夫君,自然是顶好的,无人能及的好。

  她走了没多久,青雉就不知从哪儿晃悠过来,偷偷塞给自家姑娘一张纸条。

  “咦,看来今天热闹了。”慕听筠托着下巴,懒散道。

  “姑娘何意?”

  慕听筠慢吞吞的将纸条撕碎,放进茶盏里,待完全看不出纸形后,利索的将一盏茶泼进湖里。

  她拿起丝帕擦手,笑眯眯地说:“四妹妹的心上人也来了呢。”

  墨芜默默的重新倒了杯茶,总觉得自从姑娘成亲后,与公仪大人是越来越像了,一样的满腹注意却不露声色的可怕。

  青雉大大咧咧惯了,倒没觉得有什么,且小声的问:“二姑娘选的是哪家公子?”

  “为何要是公子?”慕听筠眼神奇异,“你以为,依着二姐姐对四妹妹的仇恨程度,还会给她配个公子?”

  “……那毕竟是二姑娘的亲妹啊。”墨芜默了几许后道。

  慕听筠摇头,“像她们那样的人,亲情是建立在自个儿过得好之上的。四妹妹算计二姐姐时,怎么没想过那是她亲姐。”

  “姑娘是打算,让四姑娘的心上人也知晓她……”墨芜难以启齿。

  “唔,我改主意了,与其让旁人都看到四妹妹的无状,倒不如仅让那一个人看到。”慕听筠唇角犹带笑意,说出的话却能决定人一生。

  墨芜呆呆的看着姑娘,一时未能回神。

  慕听筠拍了拍她的衣袖,“怎么?被我吓着了?”

  “没有,四姑娘这般对您,她是活该。”墨芜轻声道,在她心里,自家姑娘是世间最好的,却还是有人不知死活的招惹姑娘,那下场不值得她同情。

  “若是她的心上人是真心爱她,她的名声就不会有碍,反之……那时候就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了。”慕听筠遥遥的望向在与旁的闺秀说话的慕听芮,恰能看到有个面生的华服女子凑近她。

  慕听筠笑了笑,百无聊赖的垂眸看茶盏里的茶叶沉浮,想着这个时辰,还不如回府跟夫子一起用饭。

  距离她们不远处的园子边儿,慕听芮连连向被她不小心刮破袖子的闺秀道歉,后者摆手道:“无碍无碍,你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劳烦慕四姑娘陪我一同去更衣。”

  “好,真是对不住了。”慕听芮歉疚道,与她相携往偏园行去。

  第58章 噩梦

  柳府给女眷安排休息更衣的院落较为偏远, 走过回绕的抄手走廊,再绕过芙蓉花圃和山篱方抵至此处, 不过也正因如此, 方显得此地的安静。

  此时正是宾客刚来时, 院内并无一人, 只有几个婢女候着。元漪从婢女手中取过衣服, 忽而道:“慕四姑娘也换身衣裳吧,我瞧你衣摆也有些脏了。”

  慕听芮垂首瞧了眼, 果然鹅huáng色的裙裾上不知从哪儿蹭了些黑迹。她点头道:“也好。”

  元漪率先走进一扇门,慕听芮看了看,带着婢女进了她隔壁的房室。

  她还未换好衣裙, 就听见外面一声响动,匆忙走出屏风后,只瞧见瘫软在地的丫鬟, 诧异惊慌的瞪大双眼, 她还未来得及呼救,便也毫无力气的瘫软在地。

  之后的一切对于慕听芮来说,像是一场噩梦。她分明身体虚软无力,但神思清明,清明到亲眼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靠近她, 剥去她的衣衫,将她压在chuáng榻上肆意玩弄。

  淙淙泪水自她眼角滑落, 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身体上的刺痛, 但那痛远远比不上心底的绝望和难堪, 她充满恨意的想要将身上不断律动的男人杀死,却可悲的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甚至连言语的力气也无。

  她想保留在新婚夜送给心上人的贞洁……慕听芮嗓音发出低低呜咽,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是谁要这么折磨她?她以后要怎么办?还有公子,她该如何跟他在一起!

  她的一生,都被毁了!

  ‘吱呀’一声轻响,慕听芮心神一跳,在瞧见走进的人的面孔后,眼前一黑,生生晕死过去。

  慕听筠正兴致勃勃的看几位夫人玩叶子牌,她旁边坐着的一位夫人不安的动了动,提出让她来,慕听筠忙拒绝了,待会儿她还要去看一场好戏,哪有空玩这等小游戏。

  果不其然,未满一刻,一个低垂着头的婢女走过来,qiáng行镇定道:“三姑娘,我家姑娘出事了,求求您过去一趟。”

  “出事了?”慕听筠故作诧异的看着她,从善如流的起身朝后院行去。

  院子内躺了几个婢女,她皱了皱眉,刚要举步进去,就看见一个墨蓝衣袍的男子脚步趔趄的从一间房里走出来。

  啧,演的不错呢。慕听筠暗想,面上却是一冷,命跟在她身后的两名女护卫拦住她。

  “福宜郡主,不,公仪夫人。”男人哑声行礼。

  慕听筠冷声道:“这儿是女眷们休憩的院子,你一男子为何在此?”

  “在下是被人骗来的,请恕在下直言,那屋子里有些龃龉……”男人衣服为难至极的模样,让人生疑。

  “我去瞧瞧,烦劳这位大人莫要乱走,毕竟这儿还有女眷。”慕听筠意味深长的说完,举步朝那屋子走去。

  纵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慕听筠一眼看过去时还是立马挪开了眼神。屋内弥漫着浓烈的情.欲味,chuáng帐凌乱,能清晰的看到一个陌生男子的……luǒ背,和他压在身下昏死的慕听芮。

  墨芜和青雉都是尚未出阁的女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瞬时后退几步险些被门槛绊倒。慕听筠也颇感不自在,转身走出房室,低声jiāo代一名女护卫,让她进去将四姑娘收拾整齐抱进另一间房。

  吩咐完事后,慕听筠稍稍缓了缓,驱逐出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意识,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男人面前,肃容问:“你看见了?是谁骗你过来的?”

  “是一个婢女,说是有人想见在下,在下不识路就被领到这儿来了。郡主放心,在下会当什么都没看到。”男人低着头,言语里诚意满满。

  慕听筠信他才有鬼,他们巴不得抹黑宁国公府,又怎会放过这样一个天大的‘好事’,不过她也不在意,宁国公府的名誉早就被拈花惹草爹搞没了,府内仅有慕听芮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名声再坏,推到白姨娘头上便是,总归这些年父亲宠妾离妻的名声在外,也怪责不到主母和长姐的头上。

  但若是轻易放走他,难免让他起疑,慕听筠gān脆道:“请这位大人留下名姓和府上居处,这关乎我宁国公府门楣,不得有失。今日忙乱,明日再遇大人详谈。况,大人缘何来此,还是有些奇怪之处。”

  男人似乎想了想,还是应了她要求。

  下完了套,慕听筠就更想去看看四妹妹,她拧眉叹息,娇艳的小脸带了丝苦闷,“大人请先离开此处吧,若是让外人瞧见了,倒也不好。”

  男人看着慕听筠的脸晃了晃神,回过神来后,疾步离开了。

  她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子,撩开珠帘,就看见慕听芮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面朝墙在哭泣,背部不停抽搐。

  慕听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既有报复后的快意,又有一些同情,可如果让她再选择一次,她还会答应配合慕听璃。

  只是她现在的这副模样,慕听筠也不好再膈应她,喟叹道:“你先收拾收拾自己,先回去再说。”

  “慕听筠,今日之事是不是你做的!”良久后,一道虚弱又yīn狠的声音从慕听芮方向传来。

  靠在窗边看景色的慕听筠面色如常,早知她会问这个问题,淡淡道:“四妹妹说什么呢,害自家姐妹,于我有什么好处。”

  慕听芮僵住,紧攥着被角的手背青筋乍起,哭到红肿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怒恨和绝望。

  她被公子看到了,公子不会再要她了。只要这么一想,心上就仿佛被一刀一刀割的血淋淋。

  慕听筠将四妹妹送回府,和娘将她今日遭遇说清楚后,宁国公夫人立马差人将在外喝酒的宁国公请回来。不过她并未看到白姨娘大闹府邸,爹爹怒吼气愤的场景,因为她家的夫君来接她了。

  马车上,慕听筠敏感的察觉到气氛不太对,以往两人同乘马车,公仪疏岚总是会逗她说话,今日却板着一张脸,气质清冷,好似在生气。

  她绞尽脑汁也没想通,一整日在外的她是哪里惹着了他,刚要小心翼翼的询问两句,就被他一个凉凉的眼神吓得没了勇气。

  马车还未停稳,公仪疏岚率先走了下去。慕听筠被冷了一路,见他等也不等自己,登时就觉得委屈了,甚至想哭。

  她瘪瘪嘴,也不要墨芜扶她,刚想踩着脚踏下马车,站立在一旁的公仪疏岚长臂一伸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府里。

  被他抱在怀里的慕听筠满脸茫然,直到被放到chuáng上,公仪疏岚伸手解她衣服,她才眨眨眼睛回过神来,忙两手握住衣襟口的大手,“夫夫夫子?你做什么?现在还没天黑!”

  “我们又不是没在白日做过。”公仪疏岚嗓音低沉,让人听不出情绪。

  可慕听筠愣是听出了怒气,衣襟口的大手又动了,她费力的压住,“夫子在气什么?咱们、咱们有话好好说!”

  公仪疏岚唇角微勾,“晚些时候再说也不迟。”

  “不行,你要是不说,你…你就别碰我!”

  “哦?”公仪疏岚收回手,深邃的双眸一眨不眨的凝视她,“说了,就能碰你了?”

  慕听筠呆住,好像也不对,她本意是让他大白天的莫要碰她啊!

  不过,更让她气愤的是,公仪疏岚压根没想现在说,他仍是动作qiáng硬的一手握住她柔婉的手腕,另一只手顺着她大腿曲线探进衬裙内,找到业已熟悉的情动之地。

  慕听筠闷哼,身子软成一滩chūn水,任由他缓缓褪下她的裙裳、肚兜,只留下一件薄薄的衬裙。她只觉得那处被夫子灼灼的目光看的火热,忍不住动了动。

  “宝儿不乖,该罚……”公仪疏岚眼神愈加暗沉,倾身覆上这副唯属于他的柔香娇躯。

  慕听筠被折腾了一晚上,然次日公仪疏岚动作轻缓的下chuáng要更衣上朝时,她硬是从梦中将自己bī醒,稍稍清醒一点后,唤道:“夫子。”

  “嗯?怎么醒了?”刚要走出内室的公仪疏岚返回chuáng边,俊美温和的面容上丝毫不见昨晚‘惩罚’她的冷然。

  慕听筠打了个呵欠,qiáng撑着困意问他:“你还未告诉我,你昨日到底在气什么?”

  “兜儿的滋味太好,让我忘记了,”公仪疏岚低笑,“自然是因为,兜儿昨儿看了别的男人身体。”

  脑子尚不清晰的慕听筠想了许久想才明白,小脸一黑,“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也不行,以后除了你男人的身体,谁的你都不许看。”

  “我,我能看谁的!”慕听筠气得心肝都疼,她暗暗磨牙,看着眼前夫子光洁的下巴,她猛地扑上前,‘狠狠’地咬了一口。

  公仪疏岚毫不在意,拍拍她娇小脊背柔声道:“你继续睡,我去上朝了,午间回来陪你用饭。”

  “不要你陪,我生气了。”慕听筠躺下翻身,气鼓鼓的说。

  公仪疏岚又哄了几句,直到小姑娘迷迷糊糊睡过去,方起身离家。

  于是,今日的朝廷上,一众臣子不仅瞧见向来早到的公仪宰相晚了一刻,还瞧见了他下巴上清晰的牙印。

  有好事者小声提醒他,公仪宰相却道:“夫人还小渴睡,被我吵醒,迷糊时留下的。”

  听见他们对话的大臣们都呆成了傻子:冷漠疏离的宰相大人这是炫妻炫到朝堂上了?!

  大臣们傻成了一团,公仪疏岚却心情极好的抿了抿薄唇,想着回去怎么哄哄家里的娇夫人。

  第59章 温柔

  朝堂上, 众臣还未完全从宰相大人状似不经意的炫妻打击中走出来,龙椅上悠哉坐着的那位陛下, 又抛出个惊雷来。

  “席罗国主动递来了降书, 愿归附我朝。”

  公仪疏岚昨日就通晓此时, 并不讶异, 倒是朝堂左排的一gān武臣, 瞬时炸开了窝,他们是从战场上拼杀出的猛将, 对于战事与鲜血已有了本能般的追求,因而一直摩拳擦掌准备着郓城一战,结果准备了几个月, 席罗国却不战而降了?这怎么行!

  果然,立马有武臣上前气道:“陛下,咱们无需管他们降不降, 必须得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云将军此言差矣, 战事一起,受苦的还是百姓,”公仪疏岚垂眸道,又很快在武臣们变了脸色时加以补充,“不过也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席罗国一众使臣不日会抵达,届时还需各位让他们见识到我北霁国国威。”

  听他此言, 朝堂上气氛一松, 皆是点头称是, 已有武将开始想怎么摆擂台了。宣德帝也很满意这个结果,纵然他并不畏惧战争,但战事一起,再有把握也会劳民伤财。

  两个时辰后,霍伯霖揉着眉心往御书房行去,看了一会儿奏章后,方元提了个食盒轻手轻脚的踏进来。

  “皇上,舒嫔遣贴身宫女送了几样吃食来。”

  “放着吧。”霍伯霖漫不经心的看了眼他摆出来的雕花点心,不感兴趣的继续批奏折。

  下朝后,公仪疏岚并不急着去官署,而是返回公仪府,想着好好哄一哄家里的小娇妻。

  凌晨时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只是日光炽热,luǒ露在太阳下的土地又gān硬下来,唯有花枝根部的土壤还残留着些许湿意。慕听筠此时,正准备将花圃里一株梓拂花移到屋子内,她拿着一个小铲子小心翼翼的避开它的根部,因为太过专注,额上汗珠密密,也未听见身后的动静。

  公仪疏岚抬手阻了墨芜、青雉的请安,面上冷冷清清,眼底却含着笑,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慕听筠终于将梓拂花株挪进了早已准备好的青瓷绕枝花盆,扔了小铁铲刚松了口气,身子一轻,被抱进个熟悉的怀抱。

  她嫌弃的戳戳他坚实的胸膛,“好热,放我下来。”

  “我带你快些回去,就不热了。看你都晒出红痕了,回去得抹些药。”公仪疏岚颠颠怀里的人儿,还是轻了,平日里得再多喂点。

  他俯首亲了亲她,“我给你买了鑫源铺的糖糕,留作你午后没事的时候吃。”

  糖糕?慕听筠眼睛一亮,刚想咧嘴笑,又想到昨夜被折腾的事儿,‘哼’了声转过头,就是不去看他。

  公仪疏岚瞧她小气性的模样忍俊不禁,将人抱回内室,给她上了药,拍拍她弹润的小屁股道:“乖,不气了,再气我只能再多买些糖葫芦回来了。”

  “……我还气着!”慕听筠鼓起脸,努力想让他看出来自己很生气,生气到需要糖葫芦的安慰!

  “好好好,兜儿还气着,晚些时候我让久安给你买回来。”公仪疏岚在她鼓起的小脸上亲了口,顺手捏了捏她饱满的耳垂。

  慕听筠满意了,她迫不及待的拉着公仪疏岚往膳厅跑,用完昼食就能吃糖糕了,想想就心欢。

  艳阳午日,长长的游廊上,少女满脸欣悦的小跑在前头,还不忘拉扯身后慢吞吞的俊朗男子,后者一眼的纵容和宠溺,配合着她的步伐。浅浅清风掠过廊间,碰响竹幕玉玲,一路叮叮当当彷如泉水琤琤悦耳,又如情人间的嬉闹。

  膳桌上,公仪疏岚柔声轻语哄着她吃了不少,直到小姑娘捧着肚子,一双水眸几欲滴出水来,可怜巴巴的说撑着了,他才作罢。

  许是吃了不少,人也懒惰了,他们刚走了一刻散食,慕听筠就赖着不愿意再走。公仪疏岚半拥着她又走了一刻,才带着她回内室容她午睡,待她呼吸绵长起来,他亲昵的用拇指轻抚她红润的唇珠,慢慢起身离开。

  “看着夫人,糖糕用两块即可,莫让她多食,银耳绿豆汤里少放些糖和碎冰。”他细细叮嘱完后,又进内室看了一会儿,方才叹息着准备回官署处理公务。

  战是不用打了,但连带着事情更多了,毕竟之前的准备都要安置妥当。未免席罗国有yīn谋,还得时时刻刻关注着他国动向,一封封信笺传进枢密院、宰相署,不时有大臣进宫觐见。席罗国使臣进京前的这些日子,整个朝堂都繁忙不堪。

  起初,公仪疏岚还会挤出少许时辰回来与她一起用饭,再急匆匆赶回官署。即便两处相距不算远,总是奔波来去也不免会让人疲累,更何况公仪疏岚夜间也不停歇的批阅公文,鲜少能睡好觉。

  他没说什么,慕听筠却看不下去了,直接命人送昼食过去,并将前后门都关死了。不过一日,公仪疏岚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既是不舍又是感动,而后心安理得的享用小妻子让人送来的饭食来。

  于是,宰相署的下臣们,在忙碌之后,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家大人一人独享满桌珍馐,而他们只能吃着宰相署厨房里不能说难吃却绝不好吃的饭菜。这日子真的是没法过了!他们十分期盼席罗国使臣们的到来,能让繁杂的事务消停些时日,好回家左拥右抱妻妾们。

  这时候,宁国公府的四姑娘也要出嫁了,只是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位慕四姑娘所嫁之人并非夙京城内哪家王公贵胄或是世家大族家的嫡庶子,反倒是河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贾,据说是两人一见钟情、情比金坚,宁国公府无奈之下只能允婚,并给慕四姑娘添了很多嫁妆,毕竟河西离夙京城少说也得十来日的车程,往来不便,只能多多添补钱财为她傍身了。

  宁国公府,慕听芮愣怔的望着面前蕃庑大树,苍白的脸色较之宴饮时消瘦了很多,纤弱的身姿几乎撑不起身上崭新的裙裳,不过更令白姨娘胆寒的是,小女儿的眼里毫无生意。

  她呜咽着将褚玉居的那位夫人骂了一通,见她始终呆呆愣愣忍不住扑过去哭嚎,“我的女儿啊,你莫要这样,你这样为娘害怕啊,芮儿……”

  慕听芮眼睛轻眨,哑声道:“娘,帮…我。”

  “你要娘做什么?娘什么都帮!”

  “我想……再见一面公子。”她只想看看他,就算那人对她露出厌恶,甚至羞rǔ与她,她都想再见他一面。

  白姨娘想劝又不敢劝,生怕她又有死意,只好擦去眼泪道:“我去跟老爷说,说要出府买些物件儿,芮儿,你在家好好的。”

  “就说要为我添置些嫁妆,爹爹会允许的。”慕听芮自嘲一笑,目光又落在庭院中的那棵大树上。

  褚玉居,宁国公夫人听完文嬷嬷小声禀报后,眼神淡漠道:“骂就骂吧,她也就能扯扯嘴皮子了。夕华苑的人想做什么都莫要拦着,只一样,莫要让四姑娘没了。”

  “是,奴婢已经吩咐下了。”

  宁国公夫人颔首,眼神落在手里的物件时才显出柔意,这是昨儿兜儿遣人送来的平安符,特地为她的平安健康求来的。将那装有平安符的香囊系在腰间,她思索着送些吃食到宰相府去,虽说知晓女婿会好好待她,但也挡不住她拳拳爱女之心。至于夕华苑的事,已被她抛之脑后。

  她不是心狠的主母,但对白姨娘的两个庶女,生不出一丝好意,当初若不是为了磨炼自个儿孩子的心性,她也不会允许白姨娘生子,如果她们母女安分守己还好,但将主意打到兜儿身上,是她万万容忍不得的。

  她不会让这个庶女坏了名声,有个慕听璃就已经够了,她不想再有什么损害她一手打理起来的宁国公府。这个宅院与她来说,与宁国公无关,这是她与孩子们的家。

  没有宁国公夫人的可以阻拦,白姨娘行动出乎意料的容易,她按照小女儿的法子见到了小女儿心心念念的人,原以为要费些口舌,哪知此人很容易就答应了见面。

  两日后,在一座破败的寺庙前,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住,晚秋扶着慕听芮走下马车。

  慕听芮在庙门前驻步许久,才颤着手推开门,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她撞进日思夜想的男人那双古井般毫无波澜的眸子。

  “公子……”果然还是被厌弃了么,慕听芮眼睛酸涩,泪如雨下。

  她迷糊间听到一丝轻叹,男人走近她,将她带进庙里,还如以前一般替她整理被风chuī乱的衣裙,柔声道:“这不是你我所想,但……”

  “我知道,事已至此,我若是嫁给公子,只会让您为难,”而她怎会舍得让公子为她为难,她难过揪心的扣着手指道,“我只是想再见您一面。”

  男人手指拭去她眼角湿润,面目温柔,“小鹿儿不愿嫁往河西?其实有宁国公府庇佑,你会过得很好,比在我身边好多了。”

  “不,在这世间,唯有公子身边才是我的神往之处,但是我已经没了资格。”慕听芮情绪低落,几乎忍不住要哭出声来。

  “乖,莫哭了,”男人似乎很是心疼,凝视着她的眉眼道“你若是不愿,那就不嫁了吧。”

  慕听芮震惊的看着他,嗫嚅:“公子…您刚刚说什么?”

  小半个时辰后,寺庙归于平静,从庙梁上飞身下一个人,恭恭敬敬的地上一方丝帕,男人接过仔细擦拭手指,脸上带着微不可查的嫌恶。

  慕听芮、慕听筠,虽然是姐妹,性子却完全不一样呢,可惜了,若是慕听芮自小在宁国公夫人膝下长大,或许还能与她再像一点儿。

  第60章 失踪

  八月六是慕听芮出嫁的日子, 恰逢这两日休沐,公仪疏岚赋闲在家, 慕听筠便想让他陪着同回府门, 哪知坏夫子折腾了她一夜, 腰酸腿软, 压根起不来chuáng。

  她不高兴的推推面前jīng壮的男体, 想从他有些汗湿的怀里挣脱出来,孰知男人揽在她腰间的大掌收的更紧了。

  “夫子, 快放我起来。”推了半天他仍毫无动弹,反倒是她自个儿累出一身汗,慕听筠gān脆放弃了, 恨恨的在他肩上咬了口。

  公仪疏岚依旧闭着双眸,放在她腰上的手指无意识的围绕那jīng巧的腰窝摩挲打转,也不管肩上微痒, 只安抚的顺过她的发丝。

  “莫要回去了, 午后我带你去裕辰街逛逛。”

  “真的?”慕听筠闻言立马将慕听芮的婚事忘却了,翻身伏在他luǒ露的胸膛上睁大眼睛盯着他。

  柔若无骨的娇躯就这么趴在他身上,任何一个正常男子恐也把持不住,更何况这是他心尖上的人儿。公仪疏岚喉结微动,修长的手指悄无声息的解开她背部的肚兜细带, 另一只手则缓缓顺着那姣好的曲线下滑。

  “夫子?当真能出去玩?”

  公仪疏岚心不在焉的‘嗯’了声,几乎全部的心神都落在指尖滑腻的肌肤触感上, 夏末暑热未消, 怀里的人儿却仍是冰肌玉骨, 让人舍不得挪开。

  他眼神越来越暗,很满意小妻子终于发觉到不对劲,想从他胸膛上退下,不过他又哪里会准呢。

  慕听筠只觉下身敏感处被硬热顶着,仿佛随时都能戳开那层薄薄的裘裤,她刚一动,颈项间的视线瞬时滑落,已经发育完好的双峰就这么直直的对上公仪疏岚的眸光。

  她惊呼一声,刚想扯过薄被,就被男子覆身压在身下,系着裘裤的丝带也被男人扯开,早已熟悉她身体秘密的手指灵活的触上让他魂牵梦萦恨不得永不抽身之地。

  “夫子,”慕听筠面色嫣红,她咬牙忍着羞意道,“你昨晚不是已经,嗯……好麻。”

  公仪疏岚低笑,俯身咬上她娇嫩的樱唇,顶开贝齿任意肆nüè她的唾液,纠缠着柔滑的小舌许久,才放开她嫣红的唇,在她耳边低语,“听,好多水儿。”

  慕听筠又羞又恼,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好紧闭着眼睛不去看他。公仪疏岚在她颤动的睫毛上落下细碎的吻,逐渐划过鼻尖向下,含住她下唇的一瞬,扣着她腰的手掌微微缩紧,下身已经被裹进柔软濡湿。

  两人在房内又厮混了一个多时辰,公仪疏岚方面带餍足的唤人备水。他抱着沉睡过去的娇人儿踏进浴桶,动作轻柔的替她揉捏腰部,染了情.欲的视线落在她胸前白腻如玉的隆起上,下身一紧。

  “真是个小磨人jīng。”喟叹一声,公仪疏岚用软巾裹住她,抱到chuáng上安置好,用剩下的水随意洗了洗,就转到屏风后自行更衣。那个有洁癖,不喜与人接触,性子冷清的公仪疏岚,在如愿娶回心里的小妻子后,仿佛初chūn日照下的冬冰,渐渐消融,只是他的似水柔情,都付诸给了慕听筠一人。

  宁国公府一年嫁三女,一直让夙京城百姓津津乐道,不过是个人一看皆知,唯有福宜郡主的婚礼才最盛大轰动,就连宝和公主出嫁的喜仪都比不上。

  宁国公府内,白姨娘近乎哭成了泪人,她是姨娘身份,不能到前堂去,也不能亲眼看着女儿出门,只能坐在夕华苑抱着小女儿的衣裳默默的哭,她这一辈子就两个女儿,一个与她离了心不认她,一个却要远嫁河西,相见很难了。

  宁国公夫人面色平淡,一面盯着仆婢做事,一面与来府上道喜的夫人寒暄,倒是宁国公,眼眶红了一圈,时不时问上一句‘四姑娘在做甚’,很有‘慈父’风范。

  慕听芮平日里没有什么jiāo好的闺秀,嫡母家兄不亲,于是面貌平凡的于宥几乎没得到什么阻拦就进了院门。他心底暗暗思索,按理说,娘家拦门的越是厉害,越代表着重视,怎的他今日要娶慕四姑娘,却没受什么为难呢?

  他是商贾出生,家宅内母亲把握大权,对于后宅的勾心斗角不怎了解,那日出现在女眷休息的院子他也是昏昏沉沉的。虽然过后慕家说四姑娘是遭受了算计,他也欢喜的很,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娶回家去那可是有了不薄的脸面!

  但宁国公府众人中,除了宁国公外,旁人似乎对这门婚事都冷漠得很……

  于宥甩甩头,打消了顾虑,管他呢,有宁国公这一家之主的爱护,不久足够了,想到以后有妻子娘家的支持,他半夜都能做梦偷笑出来。

  可惜他的美梦注定要破灭了。

  慕听芮的婚嫁仪队刚走了两日半,就有消息传来,说是四姑娘与新姑爷乘的船被水匪毁了,新姑爷是寻到了,四姑娘却下落不明!

  白姨娘一听闻这消息,翻着白眼晕了过去,宁国公夫人蹙眉,迅速吩咐家仆护卫去寻人,又遣人将白姨娘送回夕华苑,免得她醒来哭哭啼啼吵得她头疼。

  不管如何,慕听芮毕竟是宁国公府的人。宁国公夫人拧眉想了许久,决意进宫见长女,求一份恩赐。

  公仪疏岚比宁国公府还要先一步得知这个消息,挥退斥候,他捏着信纸慢慢往云栖院行去,一路上下仆都紧张的行礼,不敢抬首看他。有夫人在场的公子,和无夫人在场的公子,气场简直判若两人。

  他踏进内室,慕听筠还靠着软榻凑近冰盆有滋有味的看着话本。公仪疏岚走过去抽出她手里的话本子,将她抱到腿上,伸手揉捏她的耳垂道:“别看了,有事要与你说。”

  “好事坏事?”慕听筠打了个呵欠,下巴搭在他肩上打瞌睡。

  公仪疏岚顿了顿,“与我们无关。慕四姑娘,在嫁往河西的船上,被水匪伏击,下落不明。”

  慕听筠一个呵欠硬生生的停住了,惊讶的抬头瞪着他。

  “是真的。”公仪疏岚允吮去她眼角分泌出的眼泪,手指在她后颈轻捏。

  “能找到吗?”慕听筠静下心,觉得这水匪不对劲,沉吟片刻后询问道。

  公仪疏岚眼神轻闪,他的小妻子当真是聪明,“不能。”

  “那是谁,竟然敢打宁国公府人的主意。”慕听筠双手扒在他肩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磕着下巴,冥思苦想。

  “无事,莫要劳神,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再过两日,席罗国使臣进城,你千万莫要乱跑,想做什么都跟夫君先说一声,知道吗?”公仪疏岚深知她凑热闹的习性,就怕她好奇偷溜出去遇见什么事儿。

  慕听筠思路被打断,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知道了,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想专心思考慕听芮的事。

  被小姑娘嫌弃了,公仪疏岚唇角微勾,顺着她意不再扰她,抱着她从榻上躺回chuáng上,一边抚着她的乌发,一边看公文,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

  他垂首一瞧,小姑娘已经睡着了,手指还紧揪着他的衣襟不放手,想了想,公仪疏岚索性将公文随后扔到chuáng外的小案几上,拥着她躺平。

  慕四姑娘失踪的事儿被皇家和宁国公府严压下来,暗地里连搜两日,不仅没搜出慕四姑娘,就连信报上的水匪也杳无踪迹。宁国公府刚加派人手,不过半日就在城外的后山崖底见了几具尸体,据于宥指认,这些尸体就是‘水匪’。

  公仪疏岚得知讯息后冷笑,这些人并非水匪,估计是私兵。他们是要借由这件事表明,在背后筹谋诡计的人坐不住了,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向天下昭告他们的存在。

  席罗国的使臣在这日进城,礼部侍郎立在宫城接见他们。原以为席罗国来使当时五大三粗的异域人,孰知一行人皆是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的淡发年轻人,从马车里走下的一位女子更是容颜妩媚,艳光四she,举手投足间魅力十足。

  礼部侍郎暗自掐手心,默默想到家里的虎夫人,登时从美色中挣脱出来,一本正经道:“欢迎各位来到北霁国夙京城,但陛下正在国庙祈福,请各位使臣暂先下榻驿馆,择日进宫觐见陛下。”

  这些人面色未变,立在最前的一人握了握拳,右手放下心口行礼说:“席罗国此次是为和平jiāo好而来,自然听从贵国安排。”

  礼部侍郎满意颔首,还略带一丝失望,要是这帮使臣闹事就更好了,他们身后看似平和的大街上,可是有不少武臣修容打扮虎视眈眈的盯着观察他们,就等他们挑事儿,好能趁机冲上去酣畅的打一顿。

  使臣们都被带去了驿馆,在大街上晃dàng了半日的武臣们垂头丧气的打道回府,暗叹失去了一个光明正大跟席罗国打架的机会。

  第61章 枫林

  晚间, 勤政殿。

  霍伯霖伏案批着奏章,静默无声的夜里偶然听得几许烛火爆开声。远远近近的, 打更声传进殿内, 他合上奏章, 捏了捏眉心。

  一盏茶后, 方元乖觉的端着放置着绿头牌的木托进来, 低头请他翻牌子。

  “就她吧。”霍伯霖托着腮,漫不经心的翻过‘舒嫔’的牌子。

  方元应声, 脸上闪过喜色,立在霍伯霖身后的方俅看到了,微微摇首。这个徒儿还是锻炼不够, 他自以为舒嫔圣眷优宠,却不知皇上这是不把舒嫔放在心上,否则怎会这般毫无忌惮的宠幸她, 这是在为后宫平衡立靶子呢。

  待皇上寻得真心爱待之人, 舒嫔失宠指日可待,皆是这个徒儿可如何是好?也许,是时候培养他人了。

  芳华殿,舒芳蔼得知传旨内容后,让贴身宫女打赏了些银两, 静静地坐在八宝桌后沉思。

  荷香抱着一身崭新衣裙过来,福身道:“娘娘, 您该更衣了。”

  “先放那儿吧, 离陛下过来还有些时辰。”舒芳蔼进宫三月余, 已了解枕边人一二,这位少年天子远比表面还要深沉,看似不管后宫事务,实则后宫的一切瞒不过他的眼睛,当然,对于陛下的心意,她也了解甚多。

  这两个月里,因着陛下的恩宠,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树敌颇多。久而久之,她忽然有些不甘心,难道她就这样等着陛下恩爱她人,而她则成为长久的箭靶子,任由她人暗地里磋磨,自己的孩儿也要活得胆战心惊么?为今之计,是为自己寻得一位靠山,而目前最合适不过的人,唯有福宜郡主。

  打定了主意,舒芳蔼深吸一口气,起身换上素净兰花丝绸烟裙。刚换好宫裙,就听见‘陛下驾到’的动静,她抿唇垂眸,姿态柔婉的福身行礼,被霍伯霖扶起后,羞涩的笑了笑。

  慕听筠尚不知自个儿又被人打上了注意,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话本。再次被忽略的公仪疏岚挑眉,抽掉她手中的话本翻了翻。

  “苍挚拥住芸儿,两人同乘一骑。芸儿能感受到顶在她后腰的坚硬,登时脸色变了……”公仪疏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看来,是为夫平日里不能满足兜儿。”

  慕听筠脸色通红,从榻上趿拉着鞋子去够他手里的话本,慌里慌张道:“只有那一小段而已,其他地方还是很正经的!”

  “哦?但为夫还是觉着亏欠了兜儿,恰好午后无事,就勉qiáng弥补一二吧。”公仪疏岚状似无奈的叹息,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进内室。

  弥补?什么弥补?慕听筠想起酸涩的腰,登时毛骨悚然欲哭无泪,挣扎未果后反被压得更厉害。

  她决定了,往后绝对不在夫子面前看话本子!

  席罗国来朝投递降书后,还要逗留数日,并提出开办狩猎大会的请求。众臣皆知席罗国最善狩猎,但一群不服输的武将们立马应了。于是刚进入初秋,秋枫铺地之时,一场狩猎大会轰轰烈烈的举办了。

  公仪疏岚是文臣,不过他早年入军的经历注定并非文弱之人,骑马she箭样样jīng通,慕听筠却是个不会骑马的。公仪疏岚想到那日在话本上看到的内容,眸光一闪,要带她到外郊骑马。

  慕听筠原本兴冲冲的应了,并让绣房准备骑马用的裙装。衣服做好后,她换上瞅着镜子美滋滋的左右瞧瞧,视线不经意间撇过chuáng头皱巴巴的话本子,身形一僵。

  “好狡猾的夫子,差点就被摆了一道。”她拍拍心口,一刻也不停跑去书房,义正言辞的以小日子快来了的理由拒绝骑马。

  公仪疏岚神色不变,轻飘飘道:“我记得你小日子还有十二日,还早着。”

  “你…你一个男子,还把姑娘家的小日子记得这般清楚,真是、真是羞耻!”慕听筠在脑海里搜刮一边词语,心跳不已的扔出最后两个字。

  “羞耻?我记自家娘子的小日子怎么羞耻了?还是说,兜儿又想做‘羞耻’的事儿了?”公仪疏岚分明看到她面子薄,偏偏咬重‘羞耻’两个字,且故意的歪曲言语。

  慕听筠捂住发热的脸,又羞又气的瞪他,转身跑了。公仪疏岚斯条慢理的合上公文,跟在她身后,唇边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被连着几日吃gān抹净,慕听筠在狩猎大会的前一日清晨醒来,委屈巴巴的哼唧,“今天你不准动我!”

  “好。”

  慕听筠怀疑的看向他,见他走过来,立马往被子里缩了缩,警惕的望着他。

  “小磨人jīng,今夜我要在宫内轮值,不回来陪你了,你早些睡。”公仪疏岚在她唇边亲了亲,装作没看见她松了一口气,挪到她白嫩的颈项不轻不重的咬了口方起身离去。

  确定他高大的身姿走出内室,慕听筠才手忙脚乱的扯开被子,初秋还是有些热,刚刚可把她闷着了。

  “墨芜,快备水,我要沐浴。”

  狩猎大会,陛下出临,自然要小心谨慎。慕听筠趴在马车车窗上望着被重重护卫环绕的华丽宫车,叹了口气,放弃了找皇帝侄儿聊闷的打算。

  青雉在帮墨芜煮茶,随口谈起从队伍后带着的宫女间听来的消息,“听说,这次狩猎大会,皇上带了两位妃子出行,有一位姑娘还认识呢?”

  “谁呀?”慕听筠左顾右盼没瞧见夫子,有些不开心。

  “舒嫔啊。”

  慕听筠皱了皱眉,她有几次进宫都‘偶遇’过舒芳蔼,对方露出几分相jiāo的意味,她为免皇帝侄儿为难,都装作不懂敷衍过去了,希望这次不会再那么巧了。

  “夫人,”久安从前面策马过来,与马车并行后道,“公子jiāo代,请您莫要掀开帘子,外面灰尘大。”

  “哦好。”因为人多,行队走得并不快,烟尘刚浮起就被风chuī散,慕听筠虽觉得风沙并不大,但还是乖乖缩进马车,将车帘放下。

  久安面上不显,内心偷笑,公子分明是看到他人望着夫人闪神,不悦了,才吩咐他过来的。

  果然,待他如实禀报夫人当下马车车帘后,公子的脸色舒缓了许多。

  秋山猎场在京畿,行了四日才到了秋山行宫。行宫建在秋山山脚下,周围栽种了许多枫树,刚入秋,枫叶颜色尚浅,被轻风chuī下母树飘落在地面,厚厚一层如同毡毯,脚踩上去,绵软如走在云层间。

  慕听筠带着青雉在枫林间晃dàng,挑拣好看的树叶,偶然遇见其他女眷,稍一施礼后便分开,不识不知她已走得很深,再没遇见旁人。

  “姑娘,咱们回去吧,怪yīn森的,奴婢怕有不gān净的东西。”青雉环着胳膊,环顾一圈周边,略带害怕的提议。

  慕听筠伸手摘过头顶的枫叶,笑着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青雉你还是习武之人,我都没怕呢。”

  “姑娘您莫要取笑我了,我打小就被师傅吓怕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好嘛,回去吧,约莫夫子快回来了。”

  说着两人就往回走,只是枫林内岔路很多,她们压根不记得是从哪儿来的。

  面面相觑了一下,慕听筠轻咳,“我们随便走吧,岔路虽多,但总会回到行宫的。”

  好像很有道理,青雉点点头,信任的跟在姑娘身后走。

  然后她们在林子里迷路了大半个时辰,走得筋疲力尽。

  慕听筠靠着一棵树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她已经有些疲累,但是前路茫茫,也没见有人来寻她,渐渐有些后悔没带护卫出来,虽然那帮子护卫烦了点,但好歹人家轻功好,能飞呀,说不定就‘飞’出林子了,青雉打人的武艺好,但轻功…还撑不到半柱香。

  忽然,她揉眼睛的手一顿,“青雉,快看,有人过来了。”

  “真的诶,姑娘,您先歇着,奴婢去问路。”青雉眼睛一亮,飞快的跑过去。

  慕听筠慢吞吞走着,等青雉回来,却见她直愣愣的站了会儿,转身跑回来,而那人也疾步往这儿走过来。

  离得近了,慕听筠才看清,来人竟然是霍伯曦。

  “郡主,许久不见了。”

  成了郡王的霍伯曦,好似从短短几个月里脱变成眉宇间有了褶皱的成熟男子,起码两人这般面对面,慕听筠却看不出他的丝毫神色。

  慕听筠后退两步,微微颔首道:“是许久不见了,襄南郡王。”

  “……你过得好吗?”霍伯曦嗓音gān涩,肖想许久的女子就站在他面前,却不能拥抱不能亲近,他几乎要疯了。

  他的眼神此时显出几分痴狂,慕听筠心一跳,“很好。时辰晚了,我先回去了。”

  她匆匆选了条岔路,刚走几步,手腕被人拽住了。

  “放开姑娘!”青雉听墨芜说过这位襄南郡王对自家姑娘的情谊,立时觉得不好,身子不自觉摆出攻击的姿态。

  霍伯曦却捏得她更紧了,“筠妹妹,你若是嫁给我…多好。”

  “她嫁给我,却是最好。”

  一道清冷的声线凭空传来,慕听筠惊喜的看过去,公仪疏岚正负手立在斜侧。

  霍伯曦看着少女眉梢喜悦,心里想要禁锢她的念想越来越深。真的,真的好想得到这个人。

  第62章 护持

  秋风拂过枫林, 除却飒飒落叶声,一时间无人言语。慕听筠尝试着动了动手腕, 还是被捏得很紧, 甚至渐渐疼得厉害。

  她最是受不住疼, 眼睛浮现浅浅水光, 公仪疏岚见了, 眸色一暗,上前一步道:“还请郡王放开内子。”

  “内子……呵。”霍伯曦嘲讽的笑了笑, 不知想到什么 ,竟然当真放开了手。

  慕听筠迫不及待就要往夫子那儿跑,与他错身的一瞬, 她清晰的听见那人的低喃:筠妹妹,你最终会是我的。

  她撇嘴,什么你的我的, 她是她自己的, 夫子是她的,想要得到她,那得先接受夫子才行。

  公仪疏岚拥住她,用披风将她裹紧,见她还扬唇, 啼笑皆非的低声问:“想什么呢?”

  “想你,”慕听筠眨眨眼, 将手抬到他眼前, “疼。”

  她手腕的一圈已经泛紫, 公仪疏岚面色不善的眯眼瞧了瞧几步远的霍伯曦,薄唇吐露的话语却温温柔柔的,“为夫亲一亲,亲一亲就不疼了。”

  他们说话声是小,但对于习武的霍伯曦来说,还能听个隐约,他忍耐的闭了闭眼,想拂袖而去却还想再看她几眼,这般自nüè了几息,他定了定神,大步离去。

  无关紧要的人刚走,公仪疏岚让久安带人退开,脸色一沉,伸手在她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稍用了几分力气,只见怀里的小姑娘愣了愣,嘴巴一瘪就泪眼朦胧了。

  “你打我。”慕听筠带着哭腔控诉。

  公仪疏岚有些心疼,但还是板着脸训道:“谁让你乱跑的,还将护卫们都遣走,昨儿我怎跟你说的?让你乖一些,你就不能听一听夫君的话?”

  “我又没想到会碰到他,不过,我听说夫子您不识路,怎么找到这儿的?难不成你也是乱走过来的?”总归是她先乱走的,慕听筠心虚的转了话题。

  “嗯。”公仪疏岚如何说他是凭着直觉走的,他轻轻握着她的手腕,不敢碰青紫的地儿,眼底有几分疼惜和痛色。

  没再听他斥责,慕听筠松了口气,也不管隐隐作痛的臀部,忙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咱们回去吧,我好饿。”

  “知道饿了?下次还乱跑吗?”

  “不敢了!”慕听筠连连摇头,生怕他不信,恨不得指天对誓。

  公仪疏岚淡淡颔首,心底却对她这话丝毫不信,平日里若不是他看得紧,早不知出去撒欢几回了。

  回到院子里,公仪疏岚还得去觐见宣德帝,叮嘱了她几句,并让护卫寸步不离的看着,方才安心去选政殿。

  秋山猎场作为皇家猎场,占地极大,但除了围场、行宫,大多是树林山坡。慕听筠坐在窗台上,远眺昏暗山色,默默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离开宁国公府便能常出府随意玩耍,没料到公仪疏岚比娘还要可怕,他若不在家,她压根就出不得门,嫁过来月余,竟然只出了一次门,还是与他一起的。

  倒不是不想与他一同出门,只不过他每日忙于政务,哪有时辰陪她逛街,这也直接导致,她整日闷在家中。

  约莫是刚进驻行宫事务忙乱,慕听筠等了许久都没等回公仪疏岚,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翌日,她醒来,身旁也空无一人,不过昨夜半睡半醒间她感受到被拥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夫子应当是回来过。

  她惯常发了一会儿呆,唤来墨芜一问,果然公仪疏岚天还未亮就出去了,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这样下去,身体可吃不消,她托腮想了想,吩咐墨芜在他们的院子内煮些补身的食物,等夫子回来用。

  左右闲来无事,她望着院门口守着的护卫,眸光闪了闪,不知道还会不会让她出门。

  她尝试着走出院门,两个护卫并未拦着,反而跟在了她们身后。慕听筠长舒一口气,兴致勃勃的去寻二哥哥和三哥哥。

  只是她转悠了一圈,打听到的是两位哥哥都被皇上召见,迟迟未归。

  “若不是阿琤有孕,估计也会来的。”闷闷不乐的踢着脚边的石头,她有些后悔跟着来了,在府里好歹还可能溜出去。

  磨磨蹭蹭的挪回院落,还差几步远时,她望见有个宫女打扮的女子站在院门口,看到她后疾步过来行礼。

  这宫女看着眼熟,慕听筠不露声色的上下扫了眼,认出是舒芳蔼身边的丫头,心里暗暗警惕。

  “奴婢见过宰相夫人。”

  “有何事?”慕听筠敛了笑意,淡声问。

  宛瑢听见这冷淡的嗓音,暗道不妙,这位福宜郡主估计是不会帮着自家娘娘的,她硬着头皮说:“舒嫔听闻夫人也在行宫,请夫人过去叙旧。”

  “可妾身与舒嫔不过寥寥几面,并无旧可叙。皇上身侧仅两位嫔妃,想必舒嫔繁忙,妾身就不打扰了。”

  慕听筠悠悠说完,绕过她便要进院,孰料那宫女忽然跪在她面前,伏身道:“请夫人移步,娘娘只是想请夫人喝杯茶。”她动静嗓音大了些,慕听筠已经注意到有打听消息的仆婢绰绰约约的出现。

  “……舒嫔乃皇上后妃,请妾身一个小小下臣夫人,是妾身的福分,带路吧。”慕听筠冷下眼神,一路上不发一言。

  宛瑢不敢吭声,将她领进宫门后,与舒嫔相视一眼,就退下了。

  舒芳蔼笑盈盈的起身相迎,道:“许久不见郡主了。”

  “娘娘要服侍陛下,又居于深宫之内,自然难得见到。”她也不想见到,慕听筠小脾气上来,懒得扯笑,胡乱敷衍两句。

  “郡主看起来气色不错,想必公仪宰相是个疼人的。”舒芳蔼恍若未觉她的冷漠,且亲热的调笑她。

  慕听筠更是不悦,她不喜欢不相熟的人用这种语气调侃夫子,舒芳蔼的语气在她看来,有些过了,她们之间并没有那么熟。

  舒芳蔼仿佛通晓她内心想法,啜了口茶,说:“我有孕了,陛下还不知道。”

  室内静默了一瞬,慕听筠轻轻皱眉,“这是喜事,娘娘不与陛下说,还长途奔波,难道不怕孩子有碍?”

  “自然是怕的,但是在一个陛下不在的后宫,我更怕。”舒芳蔼视线紧紧凝在慕听筠的面上,她肚子里的是皇家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能占个‘长’字,当然她更希望是个男孩儿。

  她没有qiáng势的娘家,只能寄希望于他人。她现在就在赌,赌慕听筠与皇家的关系,赌她对陛下孩儿的看重。

  一盏茶后,一直垂眸看着茶盏的慕听筠抬眼望着她,静静道:“娘娘是个有主意的人,妾身却只想过安稳的日子。有些事,纵然妾身是陛下的姨母,也不能插手,眼下妾身唯一能保证的,是会让你的孩儿平安降生。”

  舒芳蔼放在桌下膝上的手微微一紧,她知道自己还是太急了些,但孩子是她唯一的指望,不能有失。她今日能答应,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并且她也终于明白,这位福宜郡主与皇家的关系,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亲密。

  话已说完,慕听筠起身,微微福了福说:“妾身告退。”

  她跨过门槛,长长的翠青色裙摆曳迤过地,扣在脑后的金玉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颤,始终幅度微小,微醺日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依旧清贵出尘。

  舒芳蔼望着女子挺直婀娜的背影,恍惚想着,在郓城见到的俏皮少女,何时成长为这样果敢担当的一府主母呢?不过几句话,就将事情掌控在一定范围之内,容不得她再有僭越。

  她低头轻抚小腹,“孩子,娘为你挣前程,你也得争口气才是。”

  慕听筠肃容走向宫门,脑子里全是舒芳蔼的那句‘我有孕了,陛下还不知道’,人啊,总是贪心的,明明可以悠然度日,却还要奢求其他。在皇家后宫,孩子的到来总会让那些妃子生出他想来。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长姐头一个孙子,皇帝侄儿的长子或长女,一定要平平安安诞生。

  话说回来,皇帝侄儿的孩子,应当唤她什么?

  “兜儿。”公仪疏岚眼睁睁看着她冥思苦想状的直直往前走,都没瞧见几步远的他,有些无奈的出声唤她。

  “夫子。”慕听筠一看见丰神俊朗的夫子,登时苦恼都没了,她几步跑回去,也不顾及宫人的目光,径直投进他怀里。

  墨芜看着在舒嫔处端庄冷静的宰相夫人眨眼变成灵动撒娇的小姑娘,不得不承认,姑爷的魅力当真厉害。

  慕听筠抱够了,才仰首看他,“夫子来接我?”

  “嗯,”公仪疏岚眸色柔和,抚着她后脑发丝道,“我刚从陛下那里告退,听闻你在舒嫔殿内,就过来等你。”

  “那咱们回去吧,我在那喝了一肚子茶,舌头都泛苦了。”

  “今晚喝蜜枣粥。”

  “夫子,你忙完了吗?后日狩猎大会就开始了,我还不会骑马呢。”

  “明日得空,可以教你。”

  “好啊,哦对了,你见着我二哥哥和三哥哥了吗?我去寻他们,听说也被皇上召见了……”

  一高一矮手牵手的两人越走越远,步伐闲适,男子走在她一旁挡住还算热的阳光,视线始终落在喋喋不休的少女的发髻上。

  第63章 蛮人

  次日, 惠风轻拂,晴朗的天际云聚云散, 时卷时舒, 没有一丝yīn霾。慕听筠摆弄着腰间玉环, 百无聊赖的踢踏脚底的碎石子, 等夫子从皇帝侄儿那过来。

  不过, 未等到夫子,倒是等来了几位席罗国使臣。她远远瞧着一行人往这儿来, 皱了皱眉,对于这此等无事生非的蛮荒国之人,她并不想与他们打jiāo道。

  “姑娘, 他们长得好生奇怪。”青雉凑近她小声说道。

  慕听筠在那帮人看不到的角度对婢女眨眨眼说:“可不是,这相貌半夜出去都是能吓死人的,还有句话怎么说, 可以止小儿夜啼。”

  眼看着那行人直直往她们这儿过来, 避无可避,她面色显出冷淡之色,等着一行人走到他面前,竭力忽视那些或惊艳或不怀好意的目光,微微颔首当做施礼。

  “这位姑娘, 怎么孤身在此?”走在前头的人主动上前询问,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的容颜。

  慕听筠扯了扯唇, “使臣莫不是眼神不好?妾身身后数人, 怎称得上孤身一人?”

  耶律严则是研究过北霁国称呼的, 对于面前的女子是出嫁妇人有些遗憾,但这也不能阻碍他用玩味的眼神打量着这女人,相对于前来和亲的堂妹鹤庆公主,她更多了一种迷人的特质,无关容貌,而是刻入骨子里的雅致。

  当真有趣,他原以为鹤庆的美貌在世间无人能及,没想到竟然遇见了更胜一筹的美人,北霁国,果然是含蚌藏珠之地。

  慕听筠对于这人□□luǒ的目光烦不胜烦,她压着性子声线微冷道:“久闻席罗国民风豪放,不羁仪礼,妾身曾以为是谣言,今日一见,倒觉得传言并非不可信。”

  这是拐弯抹角骂他们性子粗野了,耶律严则‘哈哈’一笑,右手放在心脏前,略微弓腰道:“初来乍到,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谅解。”

  “耶律王子不是去喝酒了,怎么在这儿?”霍伯曦一身藏蓝色郡王礼服,深色衣袍衬得他愈加傲骨如玉,风度翩翩。

  慕听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来的还真是巧。

  耶律严则迎上前去,“襄南郡王,我听说这儿养了许多好马,就过来瞧瞧,遇见这位夫人,多说了几句话。”

  “按照北霁国礼法,外男不宜与女眷相近言谈。不过耶律王子刚及我国,不了解也无甚。”

  霍伯曦走到离慕听筠几步远外,目不直视,“公仪夫人,打扰了。”

  “无妨。”慕听筠知晓他负责来使,受了歉意后,便带着墨芜等人离开,始终神色淡漠,宛如高岭皑雪不可触及。

  耶律严则眼里更多了几分兴趣,有意无意的跟霍伯曦打听消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后者几乎有问必答,不动声色间将慕听筠的身份和盘托出。

  原来是个身份尊贵如斯的女子,耶律严则若有所思。他也上过几次战场,对于慕听褚这个名字,很熟,他的妹妹,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居然长得这般貌美。

  他可惜的叹息,好容易看上个顺延至极的美人,竟然还是一朵长满刺的荆棘花。

  慕听筠拐进小路,路的尽头站着公仪疏岚,正和久泽说话。她看着看着脾气就来了,经过他身边时,‘哼’了一声,理也不理他的走过去了。

  久泽尴尬的咳嗽,被公子不浓不淡的看了眼,登时垂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吧,久安,夫人怎么了?”

  久安疾步上前,小声将跑马场的事儿说了,当然,添油加醋的将那些蠢人的眼神描述了一番。话还未说完,久安清晰的感受到身边气息转冷,公子的眸内掠过一丝戾气。

  等久安说完后,公仪疏岚默了几息,转身大步朝居所行去。

  “我方才以为要被冻死了。”久安抖了抖,刚刚从公子身上迸发出的威压简直让人使不上力气。

  久泽脸色苍白,颇有同感的点点头。

  正房焚着静神香,淡香弥漫时,与案几上的果香混合,沁人心脾。慕听筠‘叮叮当当’的把玩玉珠,听见夫子进门的动静后,她恍若未觉,只偷偷瞄了他一眼。

  夫子好像很生气?慕听筠愣愣的瞅了瞅,低头心不在焉的想,难道夫子在皇帝侄儿那受了气?不然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生气,那要不要勉勉qiángqiáng去哄哄他呢?

  她还在纠结时,公仪疏岚已经饮下一壶凉茶,深青色衣袖沾了些许水渍,贴在小臂上,很快被灼热的皮肤燃烫。

  他紧了紧手指,迈步过去环住她纤细瘦腰,稍一失力抱坐在腿上,仔仔细细打量,见她无事才松了口气。

  “是夫君错了,”公仪疏岚轻啄她耳垂,扶着她腰的大掌安抚意味的摩挲,“下次去哪儿我都陪着好不好?”

  能说不好么……慕听筠身子一僵,生怕他发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娇声道:“我讨厌席罗国的那帮子使臣。”

  “嗯,他们长得太碍眼了。”公仪疏岚高挺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颈项,兰花清香扰乱了他的思索,也引起他的□□,算算日子,因着政务忙碌,他们已有六七日不曾敦伦。

  慕听筠乖巧的拥住他jīng壮腰部,闷声问:“你为何不开心?是不是侄儿他欺负你了?”

  “没有,这世上能欺负我的,唯有我家小夫人。”公仪疏岚轻笑,指尖慢吞吞挑开她的衣襟,清冷的眸子染上些许欲色,视线下移停在她松散的抹胸后的饱满浑圆,引得他口gān舌燥。

  “我哪能欺负的了你。”慕听筠咕哝,内室放了盆冰块,她觉得冷便往他怀里缩了缩,后知后觉的发现罩衫没了。

  她颤颤抬头,果见夫子的神色变了,一如他以往在chuáng上那般。

  “乖宝儿……”公仪疏岚呢喃,将她打横抱起压在锦被上,轻捏她腰上软肉,俯身不断在她身上留下啜吻淡痕,顺着姣好的曲线一路往下。

  慕听筠‘嘶’了声,眼泪巴巴的望着夫子,他居然咬她那儿!好疼的!

  “好了好了,不咬了,兜儿不哭。”公仪疏岚哄她,将她眼角分泌的泪水舔舐掉,眸色愈发暗沉。

  压抑六七日的欲望让公仪疏岚难以克制体内汹涌的燥热,他的动作不如以往那般温柔绵长,在探到水意后便腰部一沉。

  “慢、慢点……受不了……”

  “乖,你受得了。”公仪疏岚舔磨她的粉唇,两人气息混合,纠纠缠缠。

  慕听筠只觉昏昏沉沉,哀哀戚戚的哭了许久,可平日里疼宠她的男人却始终不停,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感受到灼热慢慢从那处退出去,捏在她腰间的大掌也挪了地儿。

  屋子外已经降下夜幕,早已过了晚膳时,但无人敢打扰他们,待屋内动静小了,墨芜才松了口气,留神细听。

  “来人,备水。”

  墨芜应声,忙指挥两个婆子将备好的热水抬进去,出去时贴心的关上房门。自从姑娘出嫁后,除却平日里梳洗布菜,其他贴身的活几乎都被姑爷一手包办了,她们也乐得见此,这不恰恰表明,姑爷很喜爱姑娘么。

  公仪疏岚试了试水温后,才抱着她一起踏进浴桶,细致的替她净身。白洁的手巾擦过,红红青青的痕迹尤为清晰。他目光在她娇艳欲滴的唇上打转,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头啃了一口。

  “疼。”慕听筠喃喃,习惯性的蹭了蹭他,细密的发丝划过他胸前,男人的眼神暗下,刚歇下的腹下蠢蠢欲动。

  算了,若是闹得凶了明日起不来,还不知如何闹腾,虽然他更想她能够在chuáng上整日待着。

  将睡着的小姑娘用大布巾裹好,公仪疏岚看了眼一旁凳子上的中衣,装作看不见的径直拥着人躺进被窝,抽出布巾随手扔出去。

  肢体jiāo缠,肌肤相贴,仿佛他们天生就这么密不可分。满意的闭上双眸,过了一刻,怀里的人动了动,他叹息睁眼,好容易压制下去的欲.望又升腾而起,只得起身冲洗冷水,又怕凉着不住往他怀里钻的人儿,洗了一次就不再去,闭上眼睛压制那想把她彻底吞吃入腹的冲动。

  翌日,是秋猎大会的第一日,众臣集在猎场,在宰相的带领下惯常讴歌诵德后,由宣德帝宣布狩猎开始。霍柏霖清朗的话音刚落,高台下的两国之人明显都兴奋起来,摩拳擦掌,眼睛里一片火热。

  耶律严则笑眯眯的学北霁人摇着玉扇,与上方的宣德帝道:“北霁国君,不知这狩猎的彩头是何?”

  “耶律王子希望是何?”霍伯霖挑眉问道。

  “若是我国使臣赢了,国君就允了本王子一个请求,如何?”

  霍伯霖扫了眼跃跃欲试的武将们,笑了笑说:“若不涉及两国jiāo好,礼法伦常,自然是可以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耶律严则看向众人,视线好似不经意的与霍伯曦对视,随即分开。

  公仪疏岚官袍下的手摩挲着玉珏,双眼似雾朦胧,使人看不透神色,但也正因如此,耶律严则的眼里闪过忌惮之色。

  第64章 骑马

  慕听筠自认是很有毅力的好女子, 所以感觉腰酸腿软好许多后,立马带着婢女护卫, 浩浩dàngdàng一群人往马场行去。

  能够在皇家马场骑马的人, 或是皇室人士, 或是被皇帝特准的大臣。因此, 当慕听筠在马场瞧见一位颇有异域风情的艳丽少女时, 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此女应当是席罗国送来和亲的公主。

  她在看鹤庆公主时, 后者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碧色双瞳隐隐藏着嫉妒之色。

  昨日哥哥说的果然没错,这个宰相夫人的确美貌, 不过,那又如何呢?

  鹤庆公主浅笑盈盈的走近慕听筠,颔首道:“这位夫人生的美极了, 可否告知本公主名姓?”

  慕听筠心下警惕, 却也是笑眯眼应答:“妾身夫家姓公仪,久闻席罗国是马背上的国家,想必公主的马技很是不错。”

  “尚且一般吧。”鹤庆公主稍抬下巴,神色倨傲,显然是平日里被人捧惯了的。

  业已入秋, 空旷的马场上萧风掠过,扬起细密的草屑。鹤庆公主脸色难看的伸手拂去腰间沾住的草屑, 如此两三次, 确定身上再无草屑后, 方松了口气,转而又笑着看向慕听筠。

  “公仪夫人可会骑马?”

  “北霁国与席罗国民风不同,因而妾身并不会骑马。”你们席罗国多彪悍,女子都是行事作风堪比男子的美女蛇,哪似她们北霁国女子,伶俐知礼。慕听筠暗暗道,这鹤庆公主约莫觉得自己笑得很亲和,但对于打小就跟宝和公主接触过的她来说,这笑容都虚伪的很。

  不过正如慕听筠所料,鹤庆公主出现在这儿并非巧合,顿了顿后,她说:“你们北霁国有句话是,相遇是缘,既如此,不如本公主教你骑马吧。”

  “哪里能让公主尊贵之躯教妾身骑马?折煞妾身了。”慕听筠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之色。

  “不必介怀,本宫就是喜欢教人骑马,来人啊,牵一匹温驯的母马来。”

  在他国皇家马场指使奴仆,还枉顾一品夫人的意愿,不管其身份有多尊贵,在旁人看来,都不合时宜且越俎代庖。

  于是听见鹤庆公主的吩咐后,周围躬身站着的马奴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动。这夙京城,谁人不知公仪宰相的夫人不仅是宰相大人的心尖人,还是太后和皇上都护着的人,更不提其母家背景,若是她有闪失,那他们必定没命了。

  鹤庆公主满目怒火的看着僵直不动的仆人,指着她身边的侍卫道:“你,去牵一匹马来。”

  说完,她昂着下巴扫视了眼众人,嗤笑道:“怎么?本宫还使不动你们这些低贱的下人?暂且不提本宫是堂堂公主,往后也是要做你们北霁皇妃的,甚至可能更高,你们今日这般对待本宫,哪日就不怕本宫使人剁碎了你们喂狗?!”

  众人敢怒不敢言,头低得更深了,往后的事情他们不知,但眼下他们可不敢有丝毫得罪宰相夫人。

  鹤庆公主气笑了,她咬牙瞪着低眉顺眼的慕听筠,暗下决心让她‘好好’学会骑马。

  慕听筠心底悲叹,肯定有yīn谋啊。不过她现在倒不着急,相信在看到鹤庆公主时,就已经有护卫去寻夫子了。只是在夫子还未到的时候,她是接招还是不接招呢......

  “本公主只是教你骑马,又非将你扔进油锅里炸,夫人莫不是不识好歹?”鹤庆公主已有不耐,她身后的侍卫也露出虎视眈眈的神情。

  慕听筠噎住,似笑非笑道:“妾身岂敢,那就劳烦公主了。”教吧教吧,等会儿夫子来了,瞧你还能这般狂妄么。对于自家夫子,她一直很相信他的能力。

  很快,马奴牵了一匹马过来,看着确是性格温顺的母马。慕听筠暗暗仔细瞧了瞧,判断从其上摔下来可能会受伤的程度,稍稍在心底比划了下后,她脸色有些泛白,这个鹤庆公主若真是打着让她摔下马的主意,那真是丧心病狂了。

  她什么时候招惹上这位公主了?还是说她天生不招公主待见?刚消停一个宝和公主,又来了个鹤庆公主,慕听筠认真反思几息,无奈放弃。

  眼下也没其他办法,毕竟鹤庆公主打的名号是‘教’她骑马。咬了咬牙,她在青稚的扶持下摇摇晃晃的坐上马背,母马刚动了动,她就心慌的险些没稳住端庄的仪态。

  令她安慰的是,有两个护卫不声不响的牵马骑上,准备护在她身后。

  鹤庆公主不屑的瞧了眼那两个护卫,挥手让侍卫又牵来一匹马,利落的翻身上马,挺直腰身后对慕听筠说:“夫人,在我们席罗国,骑马大半靠自己摸索,其余就是靠观察,这位夫人请吧。”说着,她抬手在慕听筠的马后抽了一鞭子。

  刹那间,不仅是慕听筠白了面色,她的护卫和婢女们也都是脸色一变。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几个暗卫迅速跟上去,身后两个骑马的护卫也紧跟其后。

  鹤庆公主缓缓沉了面色,她并非娇养公主,也习过武,那暗卫的速度是她身边人都做不到,能有几个武艺高qiáng的暗卫保护的,岂能是哥哥口中简简单单的大臣夫人。

  她心一跳,挥手招来侍卫,轻声问:“北霁国宰相公仪疏岚是何来历?”

  被召唤侍卫头垂得很低,略一思索后说:“公仪疏岚乃是南平公仪家嫡长子。

  “那宰相夫人呢?”鹤庆公主心底隐隐有了个猜测。

  侍卫头更低了,“据传宰相夫人是宁国公府嫡幼女,北霁国太后亲妹。”

  鹤庆公主嘴角僵硬,眼角不自觉抽搐,握着马鞭的手指骨毕现。这与她查到的信息完全相悖,事到如今,不用想便知,此事是哥哥故意为之。

  至于原因,呵,席罗国女子亦可为国主。可是她分明自愿前来和亲了!

  她很确信的是,她身边有属于哥哥的细作,方才侍卫跟上,自己也驱马朝慕听筠消失的方向追去。

  此时宽阔的场地上,几位没参与狩猎的大臣分桌而坐。公仪疏岚神色疏淡有礼,幽深的黑眸流转间晦涩难辨,有大臣主动与他jiāo谈,也不敢多言,小心翼翼的觑着他的神色。

  大臣们休憩的地方周围有青木栅栏围住,上挂皮毛云草叶,颇有粗犷豪放的色彩。公仪疏岚饮了两杯酒,薄唇水润,斜斜的靠坐在雪色皮毛软垫上,深眸半掩,俊美的面上似温和似冷漠,两种神情水火不容却又如此理所当然。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搭话,更有甚至紧紧凝视着年轻的宰相看,暗叹南方水土当真滋养美人。

  忽然,一婢女模样的人走近公仪疏岚,刚露出手心里的信物,还不待周围大臣们看清何物,就见公仪宰相倏地坐直,瞳孔紧缩,竟然也不朝上位宣德帝告退,起身大步离开。

  “公仪宰相这是要去哪儿,怎的也不去与陛下说一声。”

  “怕是出了大事,你没见他脸色瞧着都不好了。”

  “莫不是席罗国反悔了?还是北地又要战了?”

  一众大臣对于公仪疏岚‘无礼’离开的做法百思不得其解,纷纷竭尽脑汁想些可能发生的国家大事。

  而公仪疏岚现在满脑子想的,并非是战事或是政务,而是那娇滴滴的小姑娘被人欺负了,有无委屈。只想到慕听筠眼泪巴巴的可怜样儿,他下巴一紧,眼神更为yīn沉,步子也迈得越发大了。身后的久泽不得不随之加快步伐。

  慕听筠发髻早已散乱,她死死咬牙,抑制住几欲冲破喉咙的尖叫,但双瞳早已溢出了水渍。她夹紧马腹,伏在马背上,心里拼命默喊公仪疏岚的名字。

  感受到马速仿佛换了鞋,慕听筠费劲抬起头往后看,瞧见跟在她身后的几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可避免的感受到委屈。

  只是她还没想到如何在暗卫的帮助下摆脱受惊的马,又见从林子里蹿出几个蒙面人挡住暗卫,两厢很快厮杀起来。

  慕听筠凝噎,眸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个人,她刚想呼救,就随着马蹄jiāo替奔跑的速度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她张了张嘴,果断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落在已经不远处的水潭上。

  她怕水,但此时恐怕由不得她再有选择了。

  第65章 安抚

  公仪疏岚还没行到马场, 迎面而来一护卫,见他就跪地请罪:“属下失职, 夫人她落水了!”

  “人呢?”公仪疏岚脸色更加yīn沉, 咬牙挤出两个字。

  “已经被婢女救上岸, 眼下还在河边。”

  慕听筠裹着披风, 脸埋在膝盖间不住发抖, 湿漉漉的墨发凌乱不堪,胡乱贴在身上, 任由墨芜如何安抚也闷不吭声,不愿起身,就这般僵持着。

  蓦然被人扯进怀里, 她禁不住惊喘,瞧清楚来人后,嫣唇动了动, 却是什么也没说, 扑进他怀里放声哭出来。

  她呜呜咽咽的哭,哭得狠了像是气都没喘过来,一阵阵的抽噎。公仪疏岚怕她背过气跟着心惊肉跳,如乌云遮面的俊颜压抑着浓重的怒气,眼眸里掠过红光和狰狞之色。

  “乖啊, 不哭了,眼睛会疼的。”公仪疏岚轻声哄她, 宽厚的手掌不住安抚在她单薄的脊背, 眼神晦暗凶狠。

  这是他头一次看她哭成这样, 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和委屈。心尖钝痛到麻木,公仪疏岚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耶律严则面上,深黑瞳孔中的杀意如出笼猛shòu直袭上他。

  耶律严则皱眉,被恍能化形的杀气bī退两步。他小觑了北霁国这位年轻的宰相,以及他对夫人的在意,据说他在北霁国君面前很受重,原本计划好的英雄救美成了好似他欺负了这位郡主夫人,而始作俑者鹤庆公主却不知所踪,他暗骂一声,哪里不知他是被妹妹反过来算计了。

  他身旁的使臣也想到这点,与耶律严则jiāo换个眼神后快步走上前,躬身道:“王子路过此处,本想救下被疯马所困的宰相夫人,但夫人并未……”

  公仪疏岚眸光凌厉,他抱起缩在他怀里哽咽的小姑娘,薄唇轻启:“滚。”

  使臣肃然抬头,不敢置信只是一国宰相,竟然堂而皇之的对王子使者出言不逊。

  “公仪宰相如此态度,不得不让鄙人想向贵国国君讨一个说法。”使臣紧bī一步,想借此将事情推到他头上换取更多利益。

  然他注定要失望,公仪疏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扯了扯唇角冷声道:“请便。”

  使臣在原地愣了几息,忍不住发了个寒战,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北霁国宰相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人……

  公仪疏岚一路疾走进小院,听闻暗卫来报的慕听诩和慕听策守在院门前,一见埋在妹夫颈项里轻颤的妹妹,顿时怒火攻心。

  “太医已经到了,三弟在这守着,我去求见皇上。”压着怒火说完,慕听诩扶着腰间重剑,脚步不停的往行宫方向走去。

  慕听策眼睛酸涩,小妹在内室换衣服他不好进去,只能在外间来回踱步,直将前来看诊的徐太医转的眼晕。

  内室,慕听筠扒在他怀里任由他怎么哄劝都不愿下来,双手死死的攥着他的衣襟,满脸的慌乱惊恐,一连串泪珠从她的水眸里汩汩流出。公仪疏岚耐着性子哄,怕她受伤不敢再拉扯,只能扯开被子将她裹得严实,jīng壮的手臂紧紧环住。

  她越是不愿从他怀里出来,公仪疏岚越是想将那些胆敢算计她的人都杀了,翻涌的杀意几乎染红他的双眸,换了几次呼吸才勉勉抑住。

  好容易将人哄睡,公仪疏岚手不停的替她换上gān净舒适的衣裙,小心掩上锦被后,才让默默流泪的墨芜出去请太医进来。

  等得快打盹的徐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走进没事,装作没看见宰相大人衣襟前的满是泪渍,坐在chuáng边准备扶脉。

  只是,他看着眼前紧拽着宰相衣袖的纤纤玉手犯了难,这怎么扶脉?

  公仪疏岚也发觉,他微微蹙眉,额而舒展。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闪着冷光的短匕,他利索的划破了衣袖。

  徐太医眼睛抽了抽,再次装作没看见身着官服的宰相竟然袖内藏匕首。

  不过而后的这一幕,让他老脸都红了三分。

  只见平日里看着冷漠寡情的公仪宰相捧着紧攥布料不松的玉手,垂首不住轻啄,偶尔说几句温柔小意的情话,其中的绵绵情意使人禁不住侧目感叹。

  如此一刻后,慕听筠的手慢慢放松下来,被男人如珠如宝的放在掌心后动作轻柔的放平在chuáng铺上。

  徐太医莫名松了口气,忙不迭的覆上绸帕细心诊脉。

  诊完脉,徐太医被青雉领到隔间写方子,慕听策撇了几眼睡得正熟的小妹,跟着徐太医去了。

  “受惊?忽然落马自然会受惊,徐太医为何要qiáng调这点?”

  徐太医叹息,“突然受惊和,与长期害怕的事物接触的反映是不一样的,夫人就属于后一种,唉说了你也不懂,行了,老夫亲自去看着煮安定情绪的药,不过最好还是能问清楚夫人的所思所虑。”

  慕听策想了想,转头就冲向正房,一句话不说的将公仪疏岚拉出内室,把徐太医的话重复了一遍。

  “多谢舅兄。”沉吟片刻,公仪疏岚有礼拱手示意,又回内室陪慕听筠了。

  耶律严则领着使臣进入行宫见着宣德帝时,赫然瞧见垂眸的慕听诩立在台阶下。他额角倏地抽痛,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耶律王子,朕本以为你们是带着和平的诚意而来。”霍柏霖轻描淡写道,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耶律严则变了神色。

  他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席罗国王宫,并非他们角逐王位的战场,这里的确是拖垮对手的机会,却也可能埋葬自身。

  慕听诩埋在yīn影里看不清神色的脸上,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笑意。方才他进宫,只说了寥寥几句话,并未直言小妹的委屈,而是提到若是小妹令皇上难做,就遣人送她回宰相府。

  自然,霍柏霖还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特地又派了两个医女过去,并郑重道言会给小姨母一个公道。

  听他这样说,慕听诩表面平静,内心却极为满意。若是现在将小妹送回去,难说城里会不会传道些乌七八糟的留言,借机震慑席罗国来使,也能让其他人瞧瞧,小妹圣眷加身,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算计的。

  等耶律王子被宣德帝不动声色间羞rǔ一番后,慕听诩才状似刚刚想起有要事在身,请罪告退。

  他回去后,先去看了小妹,慕听筠还未醒,而公仪疏岚守在她身边,一手握着她的,一手翻看棋策,室内氛围安逸平和,似乎容不下其他人。慕听诩站在门边看着她们,眼底是藏不住的愉悦和欣慰,一炷香过后才放轻脚步缓缓离开。

  慕听筠一睡就睡了许久,晚间是礼部为席罗国设置的晚宴,眼看要到了时辰,公仪疏岚还未离开,久安只好小心的请了两次,好在最后公仪疏岚动了动,到屏风后换服饰。

  他离开前在慕听筠额头上亲了亲,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宠溺,“乖乖睡,为夫去给你报仇。”踏出正室后,面对慕听筠的温情尽敛,取而代之的是冷冽气息。

  宽朗草地上,无数火把照亮了周围,气氛渐渐在觥筹jiāo错间热闹起来,也有胆大的武臣端着酒盏来找公仪疏岚喝酒。那些不屑于武臣为伍的文臣原以为他们高雅淡漠的宰相大人会推拒,谁知两厢jiāo谈甚欢,推杯jiāo盏得好不热烈。

  虽说宰相大人唇边笑意很淡,但眼毒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对那些武臣并非敷衍。

  难道与文臣相比,公仪宰相更亲近武臣?这个发现让在场的文臣整个人都不好了,有些大臣傻乎乎的瞪着公仪疏岚,一脸费解。

  宰相他不是文职右迁的吗?为何对他们却这般冷淡?

  “本官有一事,希望能拜托各位。”公仪疏岚噙笑道,态度更为平和。

  被俊美男子笑容晃花眼的武臣们回过神,忙应道:“大人尽管说,下官等必定竭尽全力。”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诸位当知,后日是两国比武之日。”

  “是。”

  “没错,下官知晓。”

  “俺就等着那天呢。”

  公仪疏岚狭长的眼睛微眯,淡声道:“既然是比武,那么‘不慎’致伤,当也正常不是?”

  有反应快的武臣已经了解他的意思,拽了拽欲要再问的迟钝同僚,拱手道:“正常。我等与席罗国jiāo战数次,死伤无数,兄弟们正憋着火,在此下官请求大人,若是年轻气盛的武将们不慎重伤席罗国之人,还请大人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这是自然。”公仪疏岚慡快应下。

  原先宣德帝在大殿上当着席罗国众人说的是‘切磋’,私底下也告诫他们莫要太过火,可是他们死了那么多弟兄哪里忍得了那口气,如今有宰相大人的承诺,那就好办多了。

  看着开始低声讨论起的武臣们,公仪疏岚唇角微勾,抬首望着澄澈墨夜不语。谁说武臣们五大三粗,相比于文臣,他们只是过于重情重义,如此,正好。

  忽然,他似有所觉的望向木栏外,久泽正默默站在那儿,遥遥向他行礼。公仪疏岚眉宇舒展,撩袍起身,谢过同僚们的敬酒后,脚步不停的往外行去。

  久泽来了,那说明,他的小姑娘醒了。

  第66章 来客

  月华如白练, 为波光粼粼的湖水浅浅覆上一层柔光,湖面上倒映的星月也随之朦胧。

  慕听筠跪坐在宽凳上, 一张白嫩的小脸上纤眉紧皱, 往日里红润的粉唇也微微泛白。她手臂间挽着的金银粉绘花薄纱罗披锦被凉风chuī散扬起, 下落时其中有一缕穿过美人靠缝隙险险垂落在水面, dàng起阵阵涟漪。

  公仪疏岚在离她半条长廊时停下脚步, 望着那月色下显得落寞背影狠狠皱眉,手指无意见摩挲袖子下的玉珏, 几息深思后,他疾步靠近慕听筠,将她抱起裹进自己的披风内。

  “想什么呢?”

  慕听筠毫不意外他的出现, 习惯性蹭蹭他尚带凉意的颈项,闷声说:“我畏水,其实也不算, 我只是怕掉进水里。”

  “今日是我的过错, 往后不会让你怕了。”公仪疏岚喟叹着揉了揉她后脑柔软的发丝,心底已经有了打算。

  慕听筠抽了抽鼻子,她原以为夫子会问她为何怕水,她不想骗夫子,课总不能说是上一世被他吓得落水没命了吧。想到这儿, 她情不自禁颤了颤,公仪疏岚以为她冷, 一面嗔责她乱跑一面将她裹得更严实了。

  慕听筠生怕他要抱自己回去, 忙揽紧他的脖子娇声道:“我不困了, 也不冷,想在外面待一会儿。”

  “是吗?”公仪疏岚挑眉,让她坐在大腿上,弯腰褪去她的绣鞋,握住她的小脚掌试了试温度,“这么凉,你跟夫君说不冷,恩?”

  慕听筠吐了吐舌,刚想逃跑,却被男人握着脚掌塞进他的衣袍里,还未闭紧的小嘴被滚烫的薄唇覆上,唇舌勾缠间水声啧啧,甚至有银丝勾连的水滴滴落在男人的衣襟前。

  “唔……”慕听筠几乎要喘息不过来,在她腰间揉捏的手指更让她浑身使不上气力,只能瘫软在他怀里。

  公仪疏岚气息渐渐粗重,炽热的吻不断落在她娇嫩的耳边,锁骨处,未过半晌,他猛地叼住她肉肉的耳垂细细研磨,借此平息喷薄欲出的欲.望。

  “夫子?”慕听筠眼神迷离,迟迟不见他有其他动作,奇怪的望向他。

  公仪疏岚‘嗯’了声,哑声说:“你身子还虚着,等你好了,再给你,好不好?”

  “.…..不好。”慕听筠又羞又气,报复似的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但到底是舍不得,还未觉咬多深,就哼哼着松了唇,光洁的额头磕在他肩膀不动了。

  “过些日子,我带你去南平看看,再过月余,南平庙会就开了,你应当会喜欢。”按照公仪家祖制,新妇进门后第二日就应当进祠堂祭祖入族谱,他虽有心不理南平公仪家事务,但眼下那边于他还有用处,暂且走不得。

  且前日父亲来信,要他重新接掌家主之位,在这段未能成事的日子里,注定要回南平公仪府小住的日子里,家主夫人的身份会少了许多麻烦。因此他在书房里想了半日,还是向父亲回了封书信,表明待席罗国使臣离开北霁国后,便会启程往南平。

  慕听筠却是头一次听他提及回南平之事,水眸微睁,讶然问:“咱们何时去?是公公让我们回去的吗?”

  “是也不是,你还未正式列入族谱,这使我很受挫。”公仪疏岚爱不释手的揉捏她肉呼呼的耳垂,整个人都极为放松的靠在美人靠上。

  慕听筠没懂,“受挫?”

  “我的兜儿这么好看,为夫不看紧些,被人拐跑了,那可就伤透了心。”公仪疏岚半真半假的说道,眸光幽暗,眼底的戾气若隐若现。

  “不会啦,其他人都没夫子好看,我也没夫子好看,我瞧夫子才应当是北霁国第一美人。”慕听筠丝毫未察觉拥着她的男人有丝毫不对,毫不吝啬对自家夫君的赞美,虽然男人微黑的脸色似乎并不想要这样的赞美。

  公仪疏岚简直要被自家的小妻子气笑了,轻轻叩了叩她的眉心当做惩罚,在她抗议之前直接把人打横抱起,一步不错的往正房走。为免被心爱的小姑娘气死,他决定还是哄着她回房看那劳什子话本吧。

  两日后,是席罗国使臣主动提起的比武日,早已翘首以待的北霁国武臣们恨不得立时上场,qiáng压着性子等宣德帝说完场面话,和礼部尚书朗声读的礼节注意后,武将中的一位将军赵越一个纵跃跳上搭好的矮台上。

  他狞笑着活动手腕,一双鹰眼直勾勾凝视着对面体格魁梧雄壮的席罗国勇士,‘啐’了口小声说:“妈的,大爷我等这天很久了,看我怎么把你们打得哭爹喊娘。”

  赵越的这句话掀开了这场比武的‘腥风血雨’,但凡与他们过招的席罗国勇士无不是被人抬下去,脸色铁青的耶律严则倍感丢尽了脸面,在听见不远处赵越的不屑嗤笑后,冲动起身道:“本王子也来。”

  霍柏霖打从第一个勇士被扔下台就知晓了原因,他瞥了瞥一本正经陪坐的小姨夫宰相,gān脆当做没看到,每每席罗国勇士将被最后摔打时,他都垂着眸,仿佛在研究脚底下的草为何长势如此惊人。

  不过,席罗国王子主动请战还算是件让霍柏霖费神的大事,他能看出来忠心耿耿的将军们已经打红了眼,耶律严则若也被打成面目全非的模样,说出去也会闹了笑话。

  “王子贵躯,还是莫要亲自比武了,五局已过,胜负已分。”霍柏霖貌似诚恳的劝解耶律严则。

  然后者却是死了心要上场,并提出一个要求,“本王子若是赢了,那就算各赢两局,再行一局,若是本王子输了,那席罗国认输。不过,本王子既然是一国王子,自然不能随随便便贵国一个武将,本王子想自己挑选。”

  “那耶律王子请吧。”霍柏霖无可无不可的点头。

  耶律严则在那群武将脸上扫视一圈后,抬手指道:“那就请第一位上台的勇士吧。”他之所以选择赵越是有主意的,这个将军连上两场,想必体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而他最擅长的就是磨损对方的气力在一招毙命。

  “.…..耶律王子决定就好。”霍柏霖面色古怪,赵越是军中有名气的猛虎,他不仅能够连绵不休数日坚持作战,且依旧jīng神奕奕,武力智力甚至能够更qiáng,而据他所知,为了这场比武,赵越应当有好几日未安睡了。

  霍柏霖在阻止耶律严则‘送死’和放任耶律严则‘送死’两厢考虑了几息后,想到小姨母和母后的斥责,果断的表示请耶律严则随意。

  他招手唤来近卫统领,小声叮嘱道:“去告诉赵越,拖久点,也让他别把人打死了,不然往后朕不好向席罗国发难,若是人死了,他这辈子就别想上战场了。”

  “是。”

  耶律严则还不知即将迎接自己的是被击飞的命运,他随婢女去换了身轻便的衣物后,施然抬步,短短几十步路,他硬是走了一盏茶。

  赵越不耐烦的想将人提溜过来,眼尾扫到高位上的陛下,想想方才左护卫来传的警告之言,只好抓耳挠腮等着猎物过来。

  一刻钟后,赵越并未让他们失望,耶律严则的身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温柔的弧线,摔到软垫之上。

  小院内,慕听筠在喂鱼,她漫不经心的撒了把鱼食,原本慢悠悠游来游去的锦鲤鱼一拥而上,兴致勃勃的追逐食物。

  “姑娘,襄南郡王妃请见。”青雉连跑带跳的撺进凉亭,大声禀报到。

  看着鱼儿被吓得四处奔游,慕听筠无奈的拍拍手,起身让墨芜替她整理衣裙后,说:“请她到凉亭来吧。”

  未几时,身着淡紫色抹胸曳地百合烟裙的宁蕴出现在蜿蜒鹅卵石小路上,与慕听筠简单的裙饰发髻不同,即便在这风格粗旷的猎场,她依然梳起高发髻,插着四支流苏金钗,随着她婀娜步伐颤动。

  这样无时无刻都要保持形象的人,实则内心没有安全感,甚至有些自卑。慕听筠分神想着,面上已经挂上端柔浅笑,对走近的宁蕴盈盈行礼。

  “公仪夫人不必多礼,”宁蕴抿唇轻笑,“听闻夫人前些日子受了惊吓,今日特特来探望,不过瞧着,夫人面色红润似乎并无大碍。”正因她这样一副过得极好的模样,让她内心深埋的妒火又有复燃的冲动。

  “本就是小事,还劳烦郡王妃跑一趟,是妾身失礼。”慕听筠陪着她假笑,礼数周到的应付。

  宁蕴抿了口茶,她之所以过来,其实是她的好夫君所命,外有传言席罗国使臣冲撞了宰相夫人,致使宰相大人大怒,求到陛下那儿做主,又让陛下也起了,怒气。

  但是她来了看到慕听筠后去又改了主意,她心里有一件事情已经藏了许久,深感膈应,而这件事还与慕听筠有关,这更让她想一吐为快。

  “其实,我今日过来,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告知夫人。”

  慕听筠预感她想说的不是什么好事,但她还是颔首说:“郡王妃请说。”

  “夫人的四妹妹在家中可好?”

  “郡王妃怎么提起她?”慕听筠脸色不变,淡声反问道。

  宁蕴眼神复杂了一瞬,说:“若是我说,我知晓令妹在何处,你信否?”

  “郡王妃说笑了,四妹妹一直在家中修身养性,还能有什么去处。”

  宁蕴闻言默然不语,她原以为依照她往日对慕听筠的理解,听到慕听芮的下落后会急不可待的询问,可是眼下她的表现却与她所想大相径庭。

  果然是大家族的姑娘出身,对‘舍弃’这个词再明白不过。

  宁蕴忽然坐不下去了,她的生活处处充满了算计和城府,只能依靠自身,就连郡王妃之位也是用计谋求来的,且群láng环伺不得安宁,可她慕听筠却有太多人的关爱,什么都被人打点仔细,愈发显得她可怜至极。

  她勉勉笑了笑,刚想告退,就见一个婢女进来禀报道:“大人回来了。”

  “嗯,知道了。”慕听筠已知宁蕴爱慕自家夫子的事儿,留神一看,果见宁蕴对着门外愣神。

  夫子太好看,总是有人惦记,真是好气哦!慕听筠咬牙,真恨不得把夫子关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不得不说,她想的这一点与公仪疏岚的想法一般无二。

  第67章 jiāo易

  “郡王妃?”

  宁蕴回神, 歉意一笑,“想起一件事失了神, 失礼了。”

  “无事, 时辰不早了, 郡王妃留下一同用饭吗?”慕听筠笑眯眯的问。

  “府里还有些事, 就不叨扰了。”

  慕听筠毫不意外听到这个回答, 吩咐墨芜取来一食盒点心,jiāo给宁蕴的侍女。

  “劳郡王妃前来探视, 这是南方点心您尝尝,若是喜欢,不妨告知妾身。”

  “夫人有心了。”宁蕴笑容夹杂着一丝苦涩, 如此奔波还带着点心厨子,不用想她也知是那位大人为了慕听筠。

  秋山猎场的行宫御苑虽大,但分配给大臣们的院子都是二三进的小院, 宁蕴走出后院时, 恰好碰见了负手而来的公仪疏岚。

  她不禁怔然,他们已经许久未见过了,他依然丰神俊朗,清冷如仙,不, 还多了几分她从不敢奢望的温和,那是给另外一个女人的。

  画廊桥边, 宁蕴望着越走越近的公仪疏岚, 心脏如高泉冲入水潭, 忐忑紧张。

  久安早早看见了她,见公子平静的目光看过来,他抽了抽嘴角,低声提醒:“这是襄南郡王妃,您以前认识的,宁蕴姑娘。”

  几息后,宁蕴望着几步远的公仪疏岚,慌乱的上前一步又止不,若不是婢女扶着,她险些崴了脚。

  “公仪大人……”

  公仪疏岚面色淡淡,回礼,“襄南郡王妃。”

  两厢行完礼,宁蕴知晓应该离开此处了,但时常想念的人就在面前,淡若青松的味道只需稍稍往前一步就能闻见,如同枷锁将她缠绕止步。

  “夫君?”

  慕听筠从宁蕴身后边唤边走过来,行到公仪疏岚的身旁,浅笑道:“未能亲自送郡王妃,妾身心有不甘,夫君不若与妾身一同送送郡王妃?”

  能够多看他几眼是她渴盼的,可现下她却不想公仪疏岚同意,否则,要有多恩爱,才能如此纵容。

  “好,听你的便是,去,将夫人的披风取来,”公仪疏岚吩咐完青雉,转而对宁蕴道,“内人身体尚未痊愈,请襄南郡王妃稍等。”

  宁蕴华美衣裙下的身子僵硬,看着爱慕的男子对另一个女子呵护备至,明明两人并未说话,但围绕在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却近乎实质,更让她心痛难耐。

  他们不是成亲三月余了吗?为何、为何还这般粘腻?

  “郡王妃?”慕听筠乖乖仰起脖子任由夫子替她系好带子,整理好衣裙后再看宁蕴还垂眸立着,不禁出声询问。

  “嗯?好,走吧。”宁蕴神思恍惚,扶着侍女的手率先举步上桥。

  只是座三进的院落,不到一柱香朝到了门口。宁蕴没有坐软轿,而是步伐缓慢的朝另一条路走去,将要拐弯时,她仿佛不经意的侧脸看过去,正好看见那个冷冰冰的男子亲昵的点了点少女的鼻尖,神色温和宠溺。

  “王妃!”侍女惊叫,忙蹲下要扶起软软滑坐在地上的宁蕴。

  她爱慕的男子,永远得不到他,却还痴痴的妄想着。多么可悲可笑的事。

  宁蕴无声轻笑,眼角晶莹闪烁。

  用完暮食回到正房,公仪疏岚在软塌上翻看公文,刚沐浴完的慕听筠浑身带着水汽过来,想问问今日比武大会的事儿,却被男人抱在腿上亲了许久。

  公仪疏岚轻啄她水雾氤氲的双眸,嗓音低沉,“席罗国使臣皆负重伤,需要抬回去诊治,所以我们后日便启程回夙京城。”

  “皆负重伤?”慕听筠呆呆的问。

  公仪疏岚并未细说,她刚洗完澡,身上还有浓淡相宜的香气。他细细嗅着,只觉得怀里的女子哪儿都合他的心意,就如同他们合该在一起。

  “嘶……”慕听筠疼得泪眼汪汪,还没来得及控诉,颈项软肉被咬的地方一阵柔软触感,感受到舔舐的事物后,艳粉色瞬时遍布全身,就连耳尖都红到像是能滴出血来。

  公仪疏岚默算她的小日子,顾念着她还未满十七,他并不想她这么早有孕。

  他埋在自己脖颈里久久没有反应,慕听筠想问又怕他跟昨夜那样逗自己,gān脆也不说话推了推他,不知是她用力过猛还是公仪疏岚未留意,竟被她推开了。

  慕听筠目瞪口呆,她看着自己的手,眨了眨眼又想起以前推飞一个壮汉的事儿,有些沾沾自喜,或许自个儿当真天赋异禀呢。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公仪疏岚灼热目光。他手指一直捏着小姑娘的衣袖口,在被推开时,他手不经意捏紧,随着身子后仰将她衣袖也扯落一半,露出滑腻细白的肩膀。

  他薄唇微勾,将沉浸在武侠梦的小姑娘抱上chuáng,斯理慢条的剥开她的衣裳,好似拆一份早已想得到的jīng心包装的礼品,华蜜且使人迫不及待。

  过了一日,启程回夙京城时,慕听筠果见队伍里多了许多辆马车,原本席罗国使臣的队伍里,只有鹤庆公主和她的护卫几人,这冷清的场面令人侧目。

  慕听筠愉快的啃着皇帝侄儿命人送来的糯米豆沙糕,不时撩起车帘看一看脸色苍白的鹤庆公主,只觉手里的豆沙糕更香甜了。

  霍伯霖放下手里母后询问小姨母安康的书信,使人唤来公仪疏岚,让他骑马随行在侧。

  “微臣见过皇上。”公仪疏岚绛紫色官服在日光下泛着浅浅昏光,一举一动斯文有礼又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寒矜贵。

  有时候,霍伯霖不得不佩服小姨母的眼光,果然是顶好的。

  他清了清嗓子,道:“母后今日又来书信,询问小姨母身体如何。”

  “她很好,并无大碍,只是约莫心里有些委屈罢。”提起慕听筠,公仪疏岚眸光微柔,看得霍伯霖备感羡慕。

  “放心吧,此时母后和朕会给小姨母一个公道的,回去后若是她闲来无事,不妨多往宫里走走。”霍伯霖意味深长的说道。

  公仪疏岚心下了然,拱手道:“微臣替内子谢过皇上。”

  “……咳,她毕竟是朕的小姨母。”这就将小姨母当作自家私藏的宝贝了?这可不好,若是让外祖母和长姐知道,他公仪疏岚免不得要被明里暗里骂一通。

  宰相府里,即便两位主人离家多日,府里的一切仍旧被打理的井井有条。次日朝中休沐,小夫妻二人好好休憩了一夜,刚起不久,周管家带着捧着一摞账册的仆人进来请安。

  慕听筠看着堆起来有她半身高的账册,许久未回过神来,她抖抖索索的指着账册问:“这些,都要我看一遍?”

  “这是自然,主母归来,明日各庄铺管事都要来向夫人请安的。”周管事理所当然的回道。

  “夫子……”慕听筠看向喝茶不语的公仪疏岚,澄澈明净的双眼睁得圆滚滚,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意味。

  公仪疏岚低笑,捏捏她的掌心安抚,“周管事,将这些账册送到我书房去吧。”

  “公子,这于理不合。”周管事知晓小主子疼爱夫人,可男子不掺手后院家事是早有的规矩。

  “只是让夫人在我书房看账册,有何不可?好了,送过去吧。”公仪疏岚不给他继续言语的机会,拂了拂衣袖示意他们离开。

  人都走了,慕听筠却有些愧疚,“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娘说过后院是属于女子的,家中的财事也应当由女子承担,这样才好让夫君在外省心。”

  “岳母说的没错,但我不需要你这么做,”公仪疏岚看着愣怔的小姑娘,柔声解释,“府里有管家仆婢打理,而你的夫君自认能力尚可,养一个心爱的女孩不成问题,甚至还能再多养几个。”

  慕听筠听出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羞红了脸讷讷道:“我还没说过要不要给你生孩子呢。”

  “嗯,生个男孩儿吧。”公仪疏岚好似没听到她这句话,自顾自说道。

  慕听筠闻言却有些不开心了,“你不喜欢女孩儿?”

  “不是,若是男孩儿,长大些就能扔出去了,无人打扰我们。可若是女孩儿,那为夫更是欢喜,恐怕要费许多心思守着你和女儿了。”公仪疏岚眼神悠长,眼角微挑,仿佛看到未来的某一日。

  “唔,夫子好坏,我还没说要生呢……”慕听筠刚想接话,转念就察觉到他们已经跳过了‘要不要生’,直接说到了‘生男生女’。

  公仪疏岚笑着拥住她,覆手在她小腹上,声线缱绻,“说不定,这儿就已经有了咱们的孩儿了。”

  慕听筠听的脸红,却又忍不住随他的话遐想,若是真的有了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那她定然是每日都欢喜的。

  午后,宫里不声不响来了马车,前来请人的是太后身边的亲近人儿辛嬷嬷,她下马车时,有许多人都看得清楚。

  且这位辛嬷嬷在宰相府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跟在公仪夫人身后出来,与公仪夫人同一架马车进了宫。

  一时间宰相府外各府打探消息的人都忙不迭的将今日所见所闻传回府内。看来公仪夫人的确是受了委屈,太后还要为这位胞妹撑腰,不然不会派身边儿的辛嬷嬷亲自前来。

  夙京城内各种传闻满天飞,慕听筠却在景寿宫里挑三拣四的吃点心。慕听筝一面亲自将宫女端过来的点心挪到她面前,一面叮嘱她:“你慢些吃,看看这出去一趟瘦的,公仪疏岚没有好好照顾你。”

  “没有,夫子很好的。”慕听筠费力咽下点心,忙替自家夫子说话。

  慕听筝看不得她这么一副.‘我家夫子最好了’的模样,摇头道:“这席罗国真是胆大,竟敢将主意打到你身上,不过公仪疏岚这事儿处理的也不错,既搓了他们的锐气,也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兜儿不是好欺负的。” 天知道,那时候她听说妹妹先是坠马再是落水吓得多厉害,恨不得立时去瞧上一眼,而后午夜梦回都能梦见她哭得稀里哗啦的瞅着自己,那模样让她心都紧绷的不行。

  姐妹俩在宫里说了一会子体己话,直到云盏进来禀报道:“太后,贤煜亲王请见。”

  慕听筠懂事的起身,“长姐先忙,我去别处逛逛。”

  “好,小心点,别冒冒失失的。”慕听筝嘱咐后又提点了雪映两句,才让她们出去玩儿。

  慕听筠提着裙摆下阶梯,撞见过来的贤煜亲王,她迈下阶梯时踩着了自己的裙摆,身子猛然往前冲过去。

  紫薇花浅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慕听筠垂首正对上贤煜亲王手腕上的红绳,微微一愣。

  “王爷喜欢紫薇花?”慕听筠笑盈盈的问。

  贤煜亲王颔首,“的确喜欢。”

  “是吗?我长姐也最爱紫薇花了。”慕听筠状似无意的说一句话,屈膝向他道谢后,带着一行宫女往御花园走去。

  贤煜亲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

  宫里只有辛嬷嬷和云盏伺候着,贤煜亲王和慕听筝相对而坐了许久,后者敛下情绪复杂的双眸,手指又在无意间转着手腕上的镯子。

  “你妹妹,她很聪明。”走过了近一盏茶的功夫,贤煜亲王才gān巴巴的说道。

  慕听筝点头,面色温柔,“兜儿她从小就聪明,也很懂事乖巧。”

  她好像知道我们的事儿,这句话在贤煜亲王舌尖转了一圈,有咽了下去。他们现在,哪里有什么事儿,说出来也是为她徒增烦恼而已。

  宫内的莲花底沙漏安静流逝,腾腾热气的茶水渐凉,就如同逝去的岁月,再不可能回到他们开始的时候。

  霍伯霖没让人通报闯进宫里看到的就是两人枯坐的场景。他的心忽而一痛,他的母后为她殚jīng竭虑数年,现在与旧人并无什么,他还整日猜忌怀疑。这一刻他又在想,若是放母后与皇叔在一起,会是他所认为的好结局吗?

  可他只敢想一想,往往还没想出什么结果,就坐不住的起身乱走,试图忘却所有。

  贤煜亲王在看到他后就起身行礼告退,一直到出门都不曾回身看她一眼。这个男人默默爱着她守了她很多年,早已有了一套护她周全的方法。

  慕听筝趁着掐捏眉心的时候,抹去了眼角分泌的眼泪。

  霍伯霖当作没看到阳光反she出的晶莹,低声道:“母后,方才太医院去为舒嫔扶脉,说她有孕了。”

  “当真?这可是喜事!”慕听筝抚掌轻笑,可笑着笑着,又有一滴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

  她已是要做祖母的人,他们之间真的再无可能了吧?原来这么些年,她还是抱有过幻想。

  慕听筠从御花园过来听说了舒嫔有孕的事儿,做出惊喜的模样后还说要回宁国公府与娘分享这个好消息。慕听筝没有拦她,让人送她直接去宁国公府,转身吩咐云盏去她私库里找些孕妇能用的能吃的东西送过去。

  宫里已经有很多面没有过新的皇室童子,于是舒嫔肚子里的这块肉就承载了许多人的期许和目光。慕听筝从后宫里走上至高之位,是明晓后宫的yīn私有多可怕,于是加派了许多人手守在舒嫔宫外。

  回到宁国公府,慕听筠先是被宁国公夫人,大嫂二嫂好好慰问了一番,才有功夫将舒嫔有孕的事儿说出来。

  “这好了,想必以后皇宫里的孩子会越来越多,有长姐在,那些孩子也免了许多不好。”温洳挺着隆起的小腹,轻声说道。

  宁国公夫人赞同点头,已经开始筹划进宫看长女的事儿。

  “半个月后你要去往南平?”宁国公夫人拧眉问,“何时决定的?”不知为何,她很是不喜那处地方。

  “也就是前些日子,夫子说了,不会在那儿待太久。”

  费了一番口舌,才让宁国公夫人答应她出远门,慕听筠长舒一口气,想到小书房里的两本账册,忙起身告辞。

  “娘,下次夫子休沐再回来看您。”慕听筠摆摆手,扶着墨芜躬身坐进了马车。

  城郊外的一座小院子里,一个遮面少女一粒一粒的将手里的红豆扔进水池内,水面上仿佛下了场小雨,涟漪相碰又归于平静。

  从后处走进一个婢女打扮的人儿,快步走近她说道:“姑娘,公子来了。”

  原本还安安静静的蒙面少女,瞬间就提着裙摆往门口处跑去,恰好撞进来人的怀里。

  后背被揽住,慕听芮还没来得及喜悦公子愿意抱她了,就闻见一股区别于公子的香味。

  她猛的推开面前人仰头去看,却见一向温柔体贴的公子站在一个陌生人身后,笑着看她。

  在她面前抱住她的男人也露出笑容,却是不怀好意的。

  “小鹿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靳兄,能否等等愚弟。”

  “当然。”男人很愉快的接受了,还在临走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慕听芮一眼,好似颇为满意。

  男子走近慕听芮,温声说:“他不是什么坏人,是我认识许久的兄弟,家中早年夫人去世后,至今未娶。他偶一日见过你,很是喜欢。”

  “所以公子,就要将我送出去吗?”慕听芮面色惨白,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

  男子摸了摸她的脸,声音更加轻柔,“不是将你送人,是为了我们的以后。靳兄是个好人,他会好好照顾你。在我成事之后,就将你接过来,与我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那公子不会嫌弃我是不洁之人吗?”慕听芮疑惑,面带茫然无措,她已经舍弃了宁国公府,若是男人再不要她,她实在不知还有何处可以藏身。

  男子笑得温柔,“怎么会嫌弃你,我早已与你说过,小鹿儿是我最爱的女人,如何能舍弃。只是现在局势紧张,我不能再来这儿,又不放心你一人在这生活,就先替你寻了个好归宿罢了。”

  男子说的话明明漏dòng百出,可慕听芮却满眼感动,想也不想的应下了,伏在他肩头哭了一会儿后,被婢女带下去梳妆打扮。

  靳怀平走出掩身的竹林,贪婪的望着美人的背影,拍拍他肩膀道:“果然是好兄弟,放心吧,我承诺过你的事情,定然会办的。”说罢,他顺着慕听芮离开的方向跟着去了。

  男子这才冷下脸色,将外袍扯落丢给护卫,“把它烧了。”

  护卫领命去了,男子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有些惋惜。到底是与慕听筠有几分相像的,就这么送出去还真是让人心疼呢。

  第68章 欲风

  落柏别苑, 处处灯火通明,唯有一处东南拐角之地昏暗憧憧。这僻静一隅早已落叶满地,灰败的墙壁上爬满了碧色植物,在月色下招摇晃动,做出各式张牙舞爪的姿态,愈发显得yīn森。

  破旧的房屋内, 月光透过残缺的木窗洒进静室,隐约能看清chuáng上躺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 甜腻的浮芫花香在室内弥漫, 被晓风轻轻chuī散, 只余细微淡香。

  鹤庆公主低吟一声, 扶着额头正要起身, 身形蓦然一顿。她瞪视着手腕上的青紫吻痕许久,慢慢低头,在瞧见半遮半掩的躯体上各种吻痕、掐痕后,狠狠的吸了口气。

  她慌忙掀开破碎成条缕的裙摆,大腿上清晰可见的手掌印迹让她狠狠咬唇。

  “是谁……”鹤庆公主嗓音涩疼,费力挤出两个字,她头痛欲裂的回想之前记忆,然只想到薄暮时饮了壶酒, 而后再无印象。

  席罗国民风开放, 女子出嫁前破壁也非少见, 王室内更是肉.欲关系混乱。但她不同, 她是从小当做高贵的‘jiāo易品’培养的公主, 虽然亦有男宠,但从未做到最后一步,他的父王母后希望能将这个最美丽的女儿用在最致命的地方,比如迷惑北霁国的国君。

  可一个普通的月夜里,她不仅失去了完璧之身,甚至连那人是谁都不知晓,这让她恼恨之余,又带了些害怕。

  北霁国的保守循礼,是她的不安之一,另外便是若是父王母后得知,她恐怕会失了被利用的价值,与那些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公主为伍。

  不,不能让人知晓此事!她咬破舌尖保持清醒,一面搜寻衣物,一面拼命回想身上的物事。一刻钟后,她捏着外衫的手骨节必现,眼里迸发出深刻的恨意。

  她的贴身抹胸与裘裤,居然全都没了!真是一个,让她惶惶不可终日的好算计!

  小半个时辰后,东南拐少有人的湖里忽然传来女子呼救声,迅速赶来的护卫和侍女从湖里救出了醉酒落水的鹤庆公主。

  翌日清晨,秋风凉薄,日光也冷冷淡淡。慕听筠埋在男人怀里睡得嫣红的脸蹭了蹭,打了个呵欠,睁开水雾蒙蒙的眼睛,惯性发了会子呆后,仰头朝上看去。

  “醒了。”吮去她眼角的泪,公仪疏岚亲了亲她的额角,声线慵懒低沉。

  慕听筠愣愣看着男人俊美的脸,小脚踩着他的膝盖往上蹭,直到脸埋进他的颈项,“你还在呀,我以为你上朝了。”

  “今日还是休沐日,陪你出去逛逛好不好?”公仪疏岚轻抚她柔软的发丝,温声询问。

  “好啊!”慕听筠‘扑棱’坐起身,笑得眼睛都弯成皎月,显然对能出门开心极了。

  她坐起的突然,单薄的兜衣肩带顺着光润的肩头滑落,苏胸半露,浑圆白腻,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引得男人深邃的眸光凝视,晨起原本就脆弱的自制面临崩解。

  说是要出门,可真要出门时已近正午。被折腾了一早晨,筋疲力尽且昏昏欲睡的慕听筠顺从的让男人给她换衣裙,一个呵欠接着呵欠的打着,微红的眼角水光瑟瑟,娇躯柔软,媚骨天成。

  “好了,盥洗后,带你去锦味斋用饭。”公仪疏岚轻揉她饱满耳垂,忍不住倾身过去含咬,留下淡淡痕迹后才抱她到软榻上,绞了帕子替她净脸醒神。

  此时正是用昼食的时辰,锦味斋进进出出皆是食客,站在门口的小二迎来送往好不忙碌,眼尖的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后,他打了个激灵,忙往内招呼掌柜的出来。

  胖乎乎的掌柜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几步就从柜台后冲到门口,恰好碰到准备进门的公仪疏岚夫妇。

  “宰相大人、夫人,过来用饭啊。”一向口舌圆滑的掌柜望见同样面容极上的夫妇,愣了愣,憋出一句废话来。

  慕听筠‘噗嗤’笑出来,“不来用饭,难不成来砸馆子?掌柜的,看来你这儿生意不错,不知还有没有空处?”

  “夫人说笑了,自然是有的,快请进快请进。”掌柜的恭恭敬敬将人迎进二楼雅致包间,出门时松了口气,现今这二位不仅是贵客,更是锦味斋幕后的东家,只是今日瞧着宰相夫人似乎并不知情呀。

  等小二上菜的间歇内,慕听筠就拉着公仪疏岚的手比划,在他手心里写字让夫子猜,一时写得极快,一时画的极慢,玩得不亦乐乎。

  虽是稚子的游戏,但公仪疏岚还是纵容她陪她玩闹,待门被敲了,他翻手握住小姑娘欲缩回去的指尖,挨个亲了亲,方让小二推门进来。

  舀了碗鹌鹑汤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喝了,公仪疏岚才替她布菜,偶尔自己吃几口,直将小姑娘喂了个饱饱的。

  慕听筠吃饱喝足伏在窗台上,看着窗下道路上的人来人往,忽而想起这一世她头一次见到他时,直接吓得从凳子上跌下来。那时候她怕他怕得不行,可现在,她却好喜欢这个男人,喜欢到骨子里,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黏在一起。

  “想什么呢?眼睛笑了。”公仪疏岚最爱她的这双水眸,尤爱她的眸子里有他的身影。

  慕听筠转脸看着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家夫子真好看,她越过桌子跑到他那儿蹭进他怀里,娇声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这儿偷看过你。”

  “哦,原来我初来夙京城那一日,偷瞧我的小傻子是兜儿。”公仪疏岚佯作惊讶,眸光宠溺,回想到那日匆匆一瞥,虽未看清人但却有了莫名的亲近之感,在遇见她后便隐隐觉得那人就是面前的小姑娘。

  慕听筠吐了吐舌,又被男人勾住好好的吻了许久。她细细喘息着伏在他肩上,原本放松的身躯忽然一僵,胳膊肘压着公仪疏岚的肩奋力往外看。

  “怎么了?”公仪疏岚皱眉稳住她的身体,顺着视线往窗外看。

  慕听筠揉揉眼睛,“我刚刚好像看到四妹妹了,她身旁的男子我好像见过,可是,感觉是很久以前见过的。”

  她兀自细细回想,没留意男人听见她的最后一句话后直接沉了脸色。

  很久以前见过的,现在还能有印象?

  想了很久也没结果,慕听筠无奈放弃,她抬眼就撞进夫子浓墨般深沉的双眸,吓了一跳。

  “……夫子?”

  公仪疏岚动作温柔的将她脸侧的碎发别到而后,柔声问:“可想起那男人是在哪儿见到的?”

  “呃,没、没想起来。”慕听筠脖子一缩,有种说想起来就会被‘教训’的感觉,而且,她确实没想起来啊!

  “乖宝儿,”公仪疏岚手指撩开罩衫,在她腰间摩挲,“若是想起了,一定要与夫君说,可记得?”

  慕听筠忙不迭点头,“记得了!”

  “嗯,你乖,过几日为夫带你去看场好戏。”公仪疏岚薄唇微抿,似笑非笑。

  几日后,在宫内御医的‘jīng心’照顾下,席罗国的使臣勇士勉qiáng可以下chuáng走动。霍伯霖以他们皆是国之栋梁不好长久待在北霁国为理由,要为他们办一个欢送宴,在次日送他们返回席罗国。

  慕听筠从前来拜访的慕听璃那儿听来这个消息时,乐不可支,“这么看来是皇帝侄儿故意为之,听夫子说赵将军他们可没留什么后手,那些人身子没月余是养不好的,这般上路,可不难受极了。”

  “可不是,皇上的做法当真让人解气。”慕听璃捻了颗酸枣填进嘴里,柳眉微弯。

  “你这肚子,好似比上个月又大了?”慕听筠好奇的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瞧,眼睛里有些许羡慕。

  慕听璃轻轻摸了摸,笑道:“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往后会更大的,再之后便要生了。”她原想问问三妹妹的信儿,但想想她们现在也不算很好,也不知是否有不可说或是什么隐情,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嗯,待过几个月,娘应当会遣稳婆过去,你不妨先与你婆婆说一说。”慕听筠状似不经意的说道,眼神还一直往她肚子上瞟。

  慕听璃心下感动,见她如此又是好笑,忍不住说:“三妹妹这般喜欢孩子,往后可要多生几个。”

  “那是自然,我是想生三个娃娃的,最好都像夫子。”慕听筠认真道,身后站着的墨芜与青雉对视一眼,忍俊不禁,姑娘说最好都像姑爷,定是因为她觉得姑爷好看。

  果不其然,慕听璃顺口问:“为何要都像三妹夫?”

  “因为夫子比我好看啊。”慕听筠脱口而出。

  守在门外的久安捂着肚子弯下腰身,枝桠上的暗卫以为他是不舒服,正要与他换班,走近蹲下一瞧,满脸无言。久安哪里是不舒服,是憋笑憋得肚子疼。

  慕听璃也未想到她是这回答,看三妹妹的眼神能看出她说这话是当真的,禁不住咳嗽起来。

  花厅外长廊拐角,公仪疏岚扶额叹息,自家夫人总说他堂堂男子‘好看’,这可如何纠正?

  “久泽,去瞧瞧久安笑够了没,没笑够就扔进一言堂挨板子去。”

  暂时还未想出如何矫正心爱人的法子,公仪疏岚还是觉着先教训教训下属更简单也更快。

  第69章 不止

  姐妹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绿烟快步进来福身道:“夫人, 大人回来了。”

  “我府里还有事, 先回去了, 改日再来叨扰妹妹。”慕听璃扶着丫鬟的手起身告辞。

  “好,路上慢些。”

  慕听璃跟着婢女往院外走,忽然顿住脚步, 往回看了眼, 恰好看见三妹妹扬着甜笑扑进公仪疏岚的怀里, 而男人紧紧揽着她的腰似乎怕她跌倒,不必言说便能看出他们间的浓情蜜意。

  果然, 嫁给心爱的人,最是让人羡慕。

  三日后, 皇家于御园举行饮宴为席罗国使臣送行, 凡四品以上的官员可携夫人进宫。慕听筠前一晚被折腾的厉害, 被公仪疏岚半哄半抱着起身,用温布巾湿了脸后才稍稍解了困意。

  饮宴是午后至夜间, 慕听筠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墨芜和习嬷嬷在她头上侍弄, 时间久了忍不住昏昏欲睡。她费力的眨眨眼,只须臾间宛若小扇的睫毛动了动,身形缓缓往前倾斜。

  公仪疏岚两步做一步走过去,大掌扶住她的额头, 避免她既撞上桌子又被扯到发丝。

  “夫子, 我困。”慕听筠嘟唇, 仰头看他, 没睡醒的眸子里满是水光和困倦。

  公仪疏岚心疼的抚过她眼底的青黑,“是为夫错了,撑一撑,等过了午宴就带你回家。”

  “好吧。”她打了个呵欠,心底知晓若是她真不去也不好,只不过想跟夫子撒撒娇而已。

  宫城外马车逶迤,公仪府女眷的马车一出现,立马有宫人上前引路,待进了内宫后,云盏已带着宫女在宫门处候着,一见着人便弯腰行礼。

  “三姑娘,太后早早就等着您呢。”

  慕听筠舒展笑靥说:“起了晚了些,让长姐等了。云盏姑姑,长姐近来身子如何?可有哪儿不舒坦?我前日子让人递进宫的蜜饯长姐可喜欢?”

  “太后除了偶尔发困,其他都很好,三姑娘送来的蜜饯啊,太后一直当宝贝一般藏着,每日才吃几颗呢。”云盏笑盈盈的,一个一个的回答她的问题。

  “长姐爱吃就好,这蜜云团是夫子特特从南平请的厨子做的,改日我再多递些进宫。”

  云盏深知三姑娘在自家姑娘心里的地位,诚心诚意道,“那太后定然更是欢喜。”

  拐过赤色宫墙,慕听筠猝不及防与来人对视,她惊诧的一瞬,退了一步矮身行礼,“公主殿下。”

  “嗯。”宝和公主神色复杂的看着面前女子挽起的妇人髻,那红润的脸色昭示着她过得比想象中更称心如意。

  距离上次相见已有半年余,嫁了人的慕听筠忽而并不想与她发生口角,中规中矩的行礼后脸也未抬起,直到宝和公主带人离开。

  云盏扶着慕听筠起身,在她耳边小声说:“据闻宝和公主成亲半年,还未与驸马圆房。”这些皇家私闻她本不该说,但对于太后宠爱的嫡妹,她却近乎做到知无不言,这也是太后曾经jiāo代过的。

  “……何必呢。”愣了愣,慕听筠掩下眸子,轻声叹息。

  踏进景寿宫的门,慕听筠在正殿外瞧见了两个眼熟的小宫女,低声问云盏:“舒嫔在这儿?”

  “应当是吧,奴婢去接姑娘时,太后这儿并无她人。不过,自舒嫔有孕后,便时常往太后宫里来。”云盏也看到殿外低眉顺眼的几个宫女,小声与她说话。

  慕听筠不着痕迹的蹙眉,她先前承诺会保她孩儿平安降生后,就与长姐商量着遣了宫女嬷嬷近乎贴身护着,这只是表明对她的一种态度,可若是让舒芳蔼生出贪念,倒是不好办。

  她踏进殿门后,就听见了舒芳蔼的声音,“太后若是喜欢,臣妾过几日再做些送来。”

  “你身子有孕,就少做这等事吧。”慕听筝冷淡应道。

  慕听筠听着便知长姐心有考量,抿嘴一笑快步走进去唤道:“长姐。”

  “兜儿来了,快过来让长姐瞧瞧。”慕听筝清冷的面容一变,笑眯眯的抬手让她过来,等慕听筠走到她近旁后细细打量。

  “长姐看什么呢?”

  慕听筝满意笑道:“自然是看咱们的兜儿过得好不好,看着模样,公仪疏岚确将你照顾的不错。”

  “长姐跟娘一样,每每见了我都要这么说,到底是夸我呢,还是夸夫子呢。”慕听筠故作不满,坐到她旁边的空处,俨然未看到两步外的舒芳蔼。

  慕听筝笑着摇摇头,“你呀,当真是被宠坏了,不过,这样也好。”她摸了摸妹妹的发髻,眼睛里是全然的欣慰。

  “太后与公仪夫人的关系真令人欣羡。”舒芳蔼唇边笑意依旧,丝毫没有被漠视的难堪。

  慕听筝微微敛笑,言语却认真,“兜儿是宁国公府的掌上明珠,也是本宫的眼珠子。”可容不得旁人再将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夫人难得进宫,臣妾就不打扰了,臣妾告退。”听出太后未尽之言,舒芳蔼笑言告辞。她抚着肚子,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明明还未显怀,却已经穿起了宽松的裙裳,一举一动也小心翼翼。

  慕听筝内心叹息,后宫的女子啊,一旦有了孩子,不知是该说为母则刚,还是说心生贪念,总是会变了模样。

  “好了,长姐听说你们打算下个月去南平?”宫里已无旁人,慕听筝依着前些日子得来的消息问向妹妹。

  “嗯,夫子说回去祭祖,顺带我逛庙会玩儿。”慕听筠托腮笑着说。

  慕听筝点点她的额头,“你啊,还是贪玩。”但这样才好,成了亲后还能保持本性,嬉笑怒骂不受拘束,说明深受夫君爱重,生活如意。

  当年慕听筠出生时,她见了第一眼就喜欢上‘咿咿呀呀’对她笑的小妹,亲自为她取了rǔ名,意喻她一生被兜在手心好好疼爱。她不求小妹与旁人家的千金闺秀一般知礼明事、循规蹈矩,更希望她活得肆意欢喜,总归有她和宁国公府在,无人敢招惹她。

  说是用完午膳就回家,公仪疏岚却被武臣们缠得厉害,慕听筠也陷身于各位臣妇们东家西家的家常琐事中,虽偶然能听见没听过的故事,但这么gān巴巴的坐着,不仅让她腰疼,也使得她愈发困倦。

  对歌舞丝竹兴致缺缺的慕听筠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前来搭话的妇人言语,视线扫来扫去,有些遗憾宴饮男女分开坐,不然她还能靠在夫子怀里休憩一会儿。

  蓦然,一道粗犷的声音穿破丝竹声说:“陛下,我席罗国公主为了和平远道而来,陛下为何只将公主指给贵国郡王?”

  霍伯霖笑得漫不经心,“朕后宫嫔妃已多,公主尊贵之躯在朕的后宫恐怕照应不妥,许给东雁郡王为正妻,既没有宫中繁琐礼节,又能得到照顾,有何不好?”

  这处处为公主着想的指婚让人说不出反驳之言可如何是好?席罗国使臣呆住了,他瞥了眼耶律王子yīn沉的脸,硬着头皮说:“鹤庆公主早在席罗国就听闻陛下英名,心下仰慕之,若能相伴,更能圆公主之念。”

  霍伯霖张了张嘴,还未说话,鹤庆公主倏地起身上前道:“鹤庆虽仰慕陛下,但更多是敬仰与尊崇,东雁郡王乃北霁国勇将,鹤庆愿嫁,为两国jiāo好献出微末之力。”她已非完璧之身,入后宫前的检查就可能过不了,她又何必自找死路。

  使臣目瞪口呆,这…这与来时王后jiāo代的话大相径庭啊,他急忙往耶律王子方向看去,后者却捏着杯子垂眸细瞧,仿佛并未听见鹤庆公主的话,如果能忽略他手中已有细纹的杯盏,恐怕更能令席罗国使臣信服。

  东雁郡王年过三十,五年前丧妻后就一直未娶正室,眼下他板正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对这门婚事的满意与否。

  啧,将鹤庆公主许给东雁郡王,真是委屈东雁郡王了。慕听筠摇头哀叹,她的长兄与东雁郡王还是相jiāo好友呢,若是让长兄得知鹤庆公主曾算计过她,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届时,又如何与东雁郡王相处呢。

  话说回来,原来算计过她的人都有了不好的下场,可这鹤庆公主还能活蹦乱跳,不知夫子到底在谋划什么。

  到了晚宴,一行行宫女点燃宫灯,映着月光照亮整座御园,靡靡之音下女子娇柔的舞姿越发魅惑,招人眼球。屏风相隔的女眷之位已有夫人假寐,男臣处却仍在觥筹jiāo错,言语中不乏恭维之词,在公仪宰相的座前尤甚。

  慕听筠打了个呵欠,眼神无意间落在鹤庆公主处,却见她低着头好似在看什么,而后面色大惊,仓皇起身,被桌上的酒水洒湿了衣裙后,还qiáng自镇定的坐回去,没有去更衣的打算。

  鹤庆公主紧紧攥着手中的纸条,手心的汗浸湿了纸,她眼里满是惶恐害怕。这纸条上的寥寥个时辰地点,在她心底掀起轩然大波。

  是那夜夺得她处.子之身的恶人?!若是让她知晓是谁,她必然要让那人碎尸万段不可。鹤庆咬唇,咬出血也不知,她将纸条扔进酒杯里,看那纸被酒液吞噬。

  第70章 寒桂

  鹤庆公主惶惶了多久,慕听筠就乐滋滋的偷瞧了许久, 一个不慎, 酒就喝得多了些。

  公仪疏岚接到久安禀告时, 立马寻了个由头离开夜宴,走到宫外马车处掀开帘子一瞧,马车内酒香弥漫, 他的小夫人果然双颊泛红抱着软枕趴在马车软垫上嘟囔呢。

  “她这是喝了多少?”女眷处饮用的应当是果酒, 喝成这样显然是饮了许多。

  墨芜自责的说:“喝了三壶半青梅酒, 是奴婢的错,没能阻止夫人。”

  公仪疏岚未说话, 撩袍矮身进了马车车厢,想将小姑娘抱进怀里用湿帕子给她擦擦脸, 谁知她一靠上来就揽住他的脖子不住蹭, 怎么哄都不愿露出脸来。

  “真是个小祖宗。”公仪疏岚叹息, 抱过她坐在自己腿上,吩咐久安回府上。

  行至半路, 不知是做梦了还是迷糊着, 慕听筠坐在他腿上挨挨蹭蹭起来,甚至不住啃咬他胸膛,不时还砸吧砸吧嘴,像是吃什么珍馐美味。

  被咬到敏感处的公仪疏岚倒吸一口冷气, 警告的拍了拍她的小屁股, “乖宝儿, 莫要乱动了。”

  慕听筠扭了扭身子, 充耳不闻。一路忍耐到府前,公仪疏岚脸色僵硬,用披风将人裹了个严实,大步朝云栖院行去,进了正房也不要人伺候,长腿一踢便将门关上了。

  鹤庆公主忍到夜宴散去,也没有等来第二章纸条,她难以言喻此时的心情,既是害怕,又是迫不及待,从座上起身时,裙裾下的双腿发软险些又跪坐下去。

  “公主,您无事吧?”一个宫婢扶稳她后,隐没在人群中离开了。

  鹤庆公主面色难看,攥紧了手心里的纸条,她深吸一口气,脚步端稳的走向神情莫辨的耶律王子。

  夜宴散去,宫门处零零散散走来许多官员及其夫人,宁蕴与一位相熟的夫人相携走出来,那夫人转脸一瞧,打趣道:“襄南郡王真是个疼人的,抱着披风等您呢。”

  “他确是个细心的,日后若是有空,徐夫人不妨到我府上来叙话,恰好这几日桂树芳馥,做出的桂花糕味道也极好。”宁蕴抿唇笑着说。

  “那妾身就不客气了,告辞。”

  那夫人走到马车处朝霍伯曦行礼后,见他抖开披风为宁蕴披上,笑了笑,知情识趣的离开了。

  宁蕴微微仰头,任他系上带子,感受到身后旁人艳羡目光,唇角微弯,眼底却无丝毫笑意,上了马车便是一路静默。

  “你何时与宝和公主来往了?”良久后,她出声询问。

  霍伯曦漫不经心地说:“虽是一家人,但她是出嫁公主,我怎会与她来往。”

  “那我应该问,你们何时合作了吗?还有,你藏在郊外别苑的女子要送走了?”

  “你问的多了,”霍伯曦不满的望着她,“你只要做好你的襄南郡王妃,与臣子夫人jiāo好关系便好,旁的事还是少知为妙。”

  宁蕴惨然一笑,“我知道的哪里多了,宁家的那些庄铺我都给了你,现如今他们做的事我都不明白了,我以为成亲后既是合作关系,你却还是不相信我。”

  “莫要胡思乱想了,过几日在家中设宴,你请些jiāo好的夫人来吧。”霍伯曦漠然道,撩起马车车帘望向街道外。

  “随你罢,只一点,过些时日我会将成儿送走,不管如何他还是个孩子。”

  霍伯曦无可无不可的颔首,眼神在宰相府的牌匾上停留一瞬,放下了车帘。

  翌日,天色昏暗,零落几颗星在天际忽明忽暗,清风撩过桂树,纷繁桂花飘落满地,浸香了泥土。

  宁蕴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看透他眼底隐藏的不耐,和头也不回的离开。

  “夫人,朝食好了。”

  “我没胃口,撤了吧。”宁蕴垂眸看着指尖丹蔻,心底一片荒芜。

  这半年来,夙京城郊的明善堂修缮的越来越大,朝廷问起来,皆被霍伯曦以难民不愿离去,落户此地为由,一面扩大地界,一面不停与朝廷周旋。

  他阔步踩进后堂,正在练武的众人停下动作,齐齐行礼,“主子!”

  “嗯,你们继续,戚风过来。”

  戚风几步上前,“主子可是想询问前日捉到的那叛徒一事?”

  “是,如实道来罢。”霍伯曦接过仆役端过的茶,浅浅饮了口,皱眉放下。

  “属下已经审过了,并非朝廷暗探,只是寻到了家人想离开此处投靠朝廷的叛逃之人。眼下人还在地牢,主子,请下令。”

  霍伯曦点了点瓷杯,“杀了吧,还有他寻到的家人,通通杀了。”

  “是。”戚风面不改色领命而去。

  “你要在那站到何时?”霍伯曦头也不抬,淡声问。

  来人面具遮面,笑着走近他,声音嘶哑,“没想到几年前还不愿接受使命的小主子,如今已成为一个杀伐果决之人,实令属下欣慰。”

  “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况这并非所谓使命,往后莫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二字。”

  “是,属下记得了。”

  霍伯曦向来不待见他,烦躁地问:“你今日来,何事?”

  “属下听闻公仪疏岚携夫人近日打算回南平?”

  “你想如何?”

  来人笑眯眯的挥扇,“小主子不觉,这是个好时机?”

  霍伯曦眼睛眯起,隐隐泛着凌厉眸光,“我说过,不许动她。”

  “并非动小主子的心上人,您想,若是公仪疏岚出了事,在去往南平举目无亲的路上,小主子再出现,岂不是正好?”

  “呵,正好什么?正好被怀疑吧。公仪疏岚对我们已有怀疑,贸然行动只会引火自焚。”霍伯曦冷然说道,藏在袖中的手捏着一方软帕子若有所思。

  面具人摇头说:“小主子莫要忘了,公仪疏岚乃是小主子上位一大阻碍,在这夙京城咱们动不了手,到了南平更是难于登天,唯有在去往南平的路上,才是动手的好时候。”

  “行了,让我想想吧。”

  “那还请小主子尽快决断,属下告退。”面具人很快隐没在yīn影处。

  霍伯曦抽出袖中丝帕,摩挲着帕子一角的‘筠’字细思,若是公仪疏岚忽然死了,她该有多害怕,多伤心?那时候动手一个不慎被她瞧见,恐怕是在她心上狠狠划了一道,这让他……如何狠下心。

  “属下,”戚风走过来跪地道,“去杀叛逃者家人的暗卫回来说,有人救走了他家的幼女。”

  “派人去追,‘斩草除根’不用我教你们吧。”霍伯曦冷冷说完,将桌面上茶盏拂袖在地,心思紊乱的往前堂行去。

  清晨天边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打湿了空气,阵阵清凉的寒风chuī得廊下玉玲叮当作响。公仪疏岚收伞递给久安,让人将玉玲取下,绕过花鸟枝绣玉屏,青纱遮幔的大chuáng与他出门时一样安安静静的。

  挑起纱幔,chuáng榻上锦被微隆,埋在枕上的人睡得香甜,两腮粉粉嫩嫩如同上好的桃花蜜,chuáng尾处露出一只白生生的小脚,玉做般的脚趾微蜷,应是被从外席卷而来的风冷到,脚缩进了被中,小脸蹭了蹭软枕,被子托起埋的更深,只露出光洁的额头。

  公仪疏岚含笑轻抚她额角,俯身在那处落下一吻,触感软嫩,他没忍住又多亲了几下。似乎被扰了好眠,慕听筠眼皮子动了几下,睁开眼见是他,伸出玉臂揽住他脖子,身子微微往前蹭了蹭他的颈窝,打呵欠时的吐息尽散在他颈项间。

  “乖,快用昼食了,你不是说午后去看岳母,说一说咱们去南平的事儿。”公仪疏岚拍拍她的脊背,催促她起chuáng。

  睡得舒服了,慕听筠压根不想起,她嘟着嘴凑近公仪疏岚,两人鼻尖相抵,气息jiāo融纠缠。她定定的看着夫子眼里的自己,忽而被他细长的睫毛扫到眼睛,忍不住闭了闭眼,却被男人亲个正着。

  “唔,兜儿一大早偷吃蜜饯了?”公仪疏岚轻啄她唇角,似笑非笑。

  慕听筠忙缩进被子里,闷声闷气的说:“我还没漱口。”

  待她被公仪疏岚从被窝里挖出来,确是用昼食的时辰了。将小姑娘喂了个饱,公仪疏岚顿也未停的又往宫里去了,既然要启程去南平,那要留下的政事就当提前处理好。

  霍伯霖昨夜奏章批的晚了,又一大早上朝,还没睡满两个时辰的他眼底青黑,毫无形象可言的打了个呵欠,“事情都谋划好了?你确定要带小姨母回南平?”

  “是,所以臣不太放心,请陛下多赐给臣几名暗卫。”公仪疏岚眉宇间隐含担忧,埋引做线后亲身诱饵他倒是不怕,只怕会有人伤及兜儿,但南平宗祠那儿也的确不能再拖,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希望,那帮人能够放弃这次行动,莫要踏进他的陷阱。

  霍伯霖摆摆手,“这你放心,母后业已jiāo代过朕。爱卿啊,不是朕说话重,你必须得把小姨妈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臣知晓,那是臣的命,定然不会让她有事。”公仪疏岚俊美的面容肃然,拱手嘱诺。

  第71章 启程

  自从成亲后慕听筠回过几次宁国公府, 宁国公夫人就让小女儿减少回娘家的次数,如此算来,慕听筠已有半个月不曾回宁国公府了。

  走过暗香园, 慕听筠隐隐听见有尖叫声, 如昙花一现很快消失无声。她讶然问:“有人在叫?”

  “是白姨娘, ”朝雾微微皱眉, “自从四姑娘不见后, 白姨娘就好似失常了,白天还好,一到夜间就发疯尖叫,主母只好让丫鬟煮安神汤喂给白姨娘喝。”

  “二姐姐回来看过吗?”

  朝雾回想了下, “回来瞧过两次, 白姨娘似乎有些害怕二姑娘。”

  害怕二姑娘?慕听筠只稍稍一想, 隐约猜到几分, 她笑了笑没再深思。

  宁国公夫人接了信后用完昼食便在等, 见她进来打趣道:“你可真是让为娘望眼欲穿, 是不是又贪睡了?不然疏岚那孩子怎会说你用完昼食才过来。”

  “娘啊, 您就别说我了,昨晚不小心果酒喝了些嘛, ”慕听筠扑到她身旁, 伏在她膝上说, “往后夫子写帖子我得瞧一瞧, 免得说我坏话。”

  宁国公夫人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说:“也就你能做出这等事, 都已经快十七的人儿了, 怎的还跟孩子一般,看来我得跟疏岚说说,不能再这么宠着你了。”

  “他才没宠我……好了,娘,我是要跟你说去南平的事儿,夫子已经将日子定下来了,五日后便启程。”

  “可说大概何时回来?”宁国公夫人抚着她的发丝,柔声问道。

  “怎么说也得一个月吧。”想来她还有些舍不得,gān脆今日不住跟娘亲撒娇。

  临走前,宁国公夫人使人给她带了不少东西,叮嘱道:“既然疏岚有常居夙京城的打算,公仪家的人是不会轻易同意。你啊,到了南平就要警醒些,莫要使小孩子脾气。”

  “放心吧娘,这些我都懂得。”不过她不是个勉qiáng自己受委屈的人,若是届时南平公仪家的人敢欺负她,她也不会忍着受着的。

  经过暗香园时,慕听筠好似又听见了尖叫,她望着夕华苑的方向想,前些日子宁蕴说她知晓慕听芮的下落,可若是慕听芮得了自由怎会不去找她心心念念的人?她派去监视的那个男子一点动静也无,甚至听夫子说最近那人有从翰林院辞官的意愿。

  她越想越觉得有些事犹如迷雾一般,看不透也理不清,凝神细思了片刻,她始终觉得不对劲,回到府中后就将久安唤来。

  “你老实跟我说,夫子可知我四妹妹的下落?”

  久安噎了一下,踌躇着说:“算是...知道吧。”

  “嗯,那就是知道了,你说,还是等夫子回来后我去问夫子?”慕听筠好整以暇的托腮看着久安,直看得久安冷汗涔涔。

  久安咳了几声,他倒是想选择后者,可若是夫人情绪不好,公子怪罪下来,倒霉的是他,如果选择前者……指不定夫人不会为难他呢?

  想清楚后,久安jīng神一震,垂首禀报说:“慕四姑娘眼下已经在去往南平的水路上了。”

  “她去南平作甚?”慕听筠没料到听到这个回答,诧异地问。

  “慕四姑娘嫁了个人,是南平有名的皇商靳家二公子,另外,慕四姑娘是个妾室。”久安其实挺不懂这位半路逃婚的慕四姑娘,放着好好的正室不做,偏生要嫁商贾,还是为妾,这又是何必呢?直到他从公子那听说了件不能告知夫人的隐秘之事,才懂了些。

  慕听筠似乎也没想通,她面无表情的愣了愣,又问:“她那心仪的公子呢?就这么抛下了?”

  “据暗探报,那位华大人,似乎是两个人,就是说,有人扮作华大人在外行事。”

  “那扮作他的人是谁?”

  这可不能说,久安摇头,斩钉截铁道:“还未查明,属下不知。”

  “会不会那人就是靳姓商人,所以四妹妹才愿意为妾,远走南平?”慕听筠拧眉思索,仍旧是难以明白,只觉此间应有yīn谋。

  久安gān笑两声,寻了个理由告退,他走到墙拐抹了把汗,以夫人的聪明才智,若是再知道多些,恐怕能猜到更深的谋划。

  慕听筠这厢陷入深思,鹤庆公主也愁眉紧锁,望着面前平展的纸条出神。

  ‘九月十七亥时末,城外画月湖。’

  后日便是九月十七,鹤庆公主yīn着脸将纸条扔进香炉里,恨不得将算计她的人也烧成灰烬才好。

  “公主,王子请你到前堂去。”侍女隔着幔纱,屈膝道。

  “就说本公主睡下了,若是兄长有事,就明日再说罢。”鹤庆公主早已对明里、暗里各一套的兄长烦不胜烦,她甚至怀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与公仪府或是宁国公府脱不开gān系。

  只是猜测终归只是猜测,她必须得去赴约,瞧一瞧那个胆大包天之人究竟是谁。

  九月十七,亥时末,画月湖上只一叶扁舟,微弱的烛光在风中摇曳,隐隐约约能看见两个人影。

  鹤庆公主让人将船划过去,看清楚船头站着的人后,惊诧的睁大眼睛,“你是北霁国公主?”

  “是,本宫乃是宝和公主。”

  鹤庆公主戒备的看着她道:“堂堂一国公主,竟会做这等龃龉之事?”

  “鹤庆公主不必恼怒,起码本宫保证,那夜与公主行鱼水之欢的人并非籍籍无名之辈。”

  “可耻,”鹤庆公主气笑了,“宝和公主的恶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废话少说,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宝和公主抬手望着墨夜,抚了抚发髻上的金钗蝶尾,慢悠悠地说:“只是想与鹤庆公主更好的合作罢了,若是合作的好了,公主想回席罗国做女王也是可行的。”

  “哦?是吗?”鹤庆公主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几日后,yīn雨连绵,秋风瑟瑟,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日光,显得天幕灰暗低沉。

  公仪府前仆婢来来往往,不住往几辆马车上填东西,周管事一面盯着他们,一面在手中的册录上勾划,眼瞧着差不多了,才让人去请公子和夫人。

  下雨天之于慕听筠来说,向来是好眠的天气,不管公仪疏岚怎么哄,她就是一个劲儿的往锦被里拱,直将公仪疏岚倍觉又气又好笑。

  “兜儿,你莫不是想让为夫抱着你在府里转一圈,好让下人们都瞧瞧,他们的主母惫懒如斯?”哄劝不听,那也只好威胁了。

  慕听筠从被子中露出巴掌大的小脸来,粉唇瘪起,眼尾微红,一汪水眸轻眨,如同受委屈的小猫,可怜巴巴的让人心生怜惜。

  “好好好,再睡一刻,如若还是不起,那为夫只能抱着你逛府邸了。”公仪疏岚心软的一塌糊涂,言语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宠溺,半点也没有威慑力。

  慕听筠忙哼唧了声就钻进暖和的被子里,在这样清冷的天气里,能睡上一刻也是好的。

  去南平的路上多是水路,出了夙京城再走约莫二十里,便要登船了。怕她着凉,公仪疏岚一路将马车掩得严实,直到船码头才半拥半抱着她下来,不过刚站稳,他看到策马而来的人,脸色登时一沉。

  “听闻公仪宰相今日启程回南平,恰好本郡王闲来无事,特来相送。”霍伯曦扬着马鞭拱手道,话是对他说的,眼睛却不住朝他怀里人看。、

  公仪疏岚深眸里满是yīn霾,将怀里的人全都遮住了,察觉到小姑娘安安分分的伏在他胸膛前,心里才舒坦些。

  “那下官多谢郡王好意,此处风大,请郡王早些回去吧。”

  霍伯曦朗笑,“回去不急,不过本郡王有事与福宜郡主说。”

  “兜儿已嫁予我为妻,郡王有事不妨在此言明。”公仪疏岚内心郁气积染,丝毫不让,对于这个觊觎心爱之人的男子,他无法忍受兜儿与他单独待着。

  霍伯曦却并不放弃,他顿了顿后说:“算起来,我也当唤福宜郡主一声‘小姨母’,所以我此次来,只是作为郡主的娘家人说几句话罢了。”

  慕听筠无言,简直不知该称赞霍伯曦脑子灵活,还是骂他脸皮子厚,这种话还能说出来,她能感觉到夫子的肌肉绷起,怒意斐然,仿佛随时准备出手。不过在这儿,若是两人真jiāo起手来,传回去少不得有多事的言官弹劾。

  她扯了扯公仪疏岚的衣袖,小声说:“就是几句话,不走远,好不好?”

  “你确定要与他说话?”公仪疏岚垂眸看她,深眸不善,全然不见平日里对她的柔软和温和。

  这样的夫子,好可怕。慕听筠咬唇,她忽然有些后悔了,可是看着霍伯曦不像是要妥协的模样……

  她艰难的点了点头,刚点下头,就见公仪疏岚眼神掠过一抹失望,将披风系在她身上,大步走向码头。

  好像生气了,慕听筠瞪大杏眸,这下子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郡主?”

  慕听筠郁闷的转向霍伯曦,看着始作俑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请郡王唤妾身‘夫人’罢。”

  第72章 南平

  霍伯曦攥紧手指,默了许久才说:“郡…夫人一路小心, 早日回夙京城。”

  “我会的, ”慕听筠不明白他的意图, 应下后问, “郡王可还有事?若是无事, 我们要出发了。”

  “若是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你会原谅我吗?”霍伯曦似乎下定决心,艰难的问出声。

  慕听筠眼神奇异,笑了笑说:“郡王这话妾身不明白, 妾身的性子向来是睚眦必报,郡王如若决意做让妾身难过的事, 这便是多此一问, 况,妾身与郡王尚未熟稔至此,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说完,她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开, 却在上船后低声吩咐秦篆:“恐有事发生,将随行之人查清。”

  “是。”

  她忽视掉身后的视线, 开始思索怎么哄劝气恼的夫子, 刚刚她在岸上与霍伯曦说话时, 背后能清晰感受到那冰冷肆nüè感, 显然是从船上的传来的。

  “久安, 夫子如何了?”分明与霍伯曦没有任何gān系, 慕听筠还是不敢进去, 苦着脸询问久安。

  久安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抖抖索索地说:“您还是亲自去瞧吧,公子不允属下们进去。”他起初进去来着,直接被公子一甩袖扔出来了。

  这么严重,慕听筠欲哭无泪,几乎同手同脚的推开船舱的门,瞬时被犹如冽冬的气氛凉得一激灵。

  “夫…夫子,你饿不饿?”憋了几息,慕听筠感到刚说完这句话,倚靠在chuáng边的男人周身气息更冷了。

  慕听筠手无足措,向来是她被男人哄,还未哄过夫子,还不如练几张刺绣来得简单。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默不作声的跨坐到他腿上,双臂揽着他的脖子,柔嫩的小脸蹭了蹭男人的,撒娇道:“好夫君,兜儿知错了,你就跟兜儿说说话吧。”

  公仪疏岚下颌绷紧,下腹被她蹭的欲.火直起,他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柳腰,嗓音冰凉低沉地问:“哦?你错在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慕听筠顿也未顿的说道,她凝视着公仪疏岚的眼睛,盈盈水眸不住眨巴,意图让男人看到她眼里的诚意。

  公仪疏岚望着她满目无辜纯稚的模样,深吸口气,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再次土崩瓦解,他气闷的拍打腿上的娇臀,哑声道:“下次还敢不敢抛下夫子独见外男了?”

  “不敢了,”慕听筠立马应声,想了想还是没忍住的说,“我也是为了夫子好,你们这般剑拔弩张的模样若是让有心人知晓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弹劾,我不想旁人说夫子坏话。”

  “那又如何?为夫尚不用兜儿来顾念,并非不信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能护你一生无忧肆意,不输你闺阁之时。所以,往后无论何事,只要你过得安稳舒心,其他皆为浮云。”公仪疏岚点点她挺翘的小鼻子,眉眼认真的告诫她。

  鲜少能听见夫子说如此长的情话,慕听筠乐不可支的扑进他颈项里,不住轻蹭,直将男人的邪火蹭得险些灭顶。

  没忍住在船舱内胡闹一番,候在外面的久安见公子亲自出来取温水便知,公子与夫人应当是和好如初了。

  船上虽不如陆地自由,许多行动受到限制,但也别有一番趣味。此时偏南方的地域气候比身在北域的夙京城温和湿润,湖面上偶有晚落的洁白睡莲,或是不怕人的小鱼儿绕船玩耍,靠近无人岸边时会有柳叶纷扬,这都能让慕听筠坐在船头玩闹整日。若不是公仪疏岚怕她着凉、落水时时刻刻盯着,没几时就抱进船舱内,指不定她就染上风寒了。

  慕听筠在这些时日发觉,因着夫子在身边的缘故,她竟然渐渐没那么怕水了,甚至敢趁着夫子不在时脱了软鞋,将白嫩玉脚放入湖水里泼水泡着玩,知道若是让夫子见着了又是一顿训斥,她倒也不敢泡久,往往没一刻就擦净穿好鞋袜,正因她自己乖觉,婢女们倒没与公仪疏岚禀报。

  进了南平地域的这日,她照旧趁着公仪疏岚处理公文时脱了鞋袜泡在湖水里,有胆子大的拇指长小鱼挤到她脚下不时亲近她,逗得慕听筠脚底痒痒,笑个不停。

  “姑娘,有船过来了。”青雉瞧见有两条船向他们的方向过来,忙弯下身子提醒慕听筠。

  “嗯?”慕听筠抬眼,那船已经离他们的船不远了,已经来不及穿好鞋袜,她忙缩腿藏进裙裾里,眼睁睁看着那两艘船越来越近。

  久安、秦篆等人得了允许已经从船身到船头来,一左一右立在慕听筠身旁,目光紧盯来船,随时保持着警戒。

  其中靠前的一艘船上站了一男一女,皆是一身白衣,在风里飘飘扬扬,配上尚可的容貌,似乎是马上乘风而去的仙人。

  慕听筠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前世她临死前也是一身白衣站在船头,下场是脚滑摔进水里,再醒来就重生了。

  夏侯眠与夏侯舟看着那粉衣女子直愣愣的盯着他们脚下看,还以为是哪里不妥,低头仔细瞧了个遍也没看出什么异样,兄妹两相互对视一眼,夏侯舟拱手道:“这位姑娘,可是要往南平去?”

  姑娘?慕听筠摸头,这才想起她午睡后嫌麻烦,就没有挽发。

  她厌恶这男子看她的眼神,莫名与霍伯曦的有些相似,应该说,她不喜欢除却夫子外任何一个对她露出占有眼神的人。

  抑住快到舌尖的‘登徒làng子’四个字,慕听筠下巴磕在膝盖上闭眸不言,摆明了不待见他们,若是鞋袜完好,她定然会头也不回的钻进船舱里找夫子洗洗眼睛。

  夏侯舟并不放弃,他自诩在南平阅遍美人,可今日见了面前女子,才觉那些都是媚俗之人。唯有面前女子,才让他有种怦然心动的感受,离得远时还不觉,现在近了再回想那清脆笑声,恨不得再听数遍。

  他的眼神太过露骨炽热,不仅慕听筠受不了,就连久安眉峰都皱成一团,身为跟在公子身边数年的下属,他是识得夏侯舟的,也最是瞧不起这个làngdàng花丛不留情的花花公子。

  “喂,你可知我们是谁,哥哥好言好语与你说话,你竟敢不应?”夏侯眠在南平跋扈惯了,见慕听筠爱答不理的,火气瞬时来了,扬声怒道。

  身后船舱的木门‘吱呀’一声,慕听筠惊喜的转过身躯,看着缓缓走来的颀长身影,伸出双臂求抱。

  “谁让你不穿鞋子泡水玩?眼下是秋日,若是受凉怎办?”公仪疏岚看都不看脸色微变的那两人,扫了眼船边的绣鞋,蹙眉训她。

  慕听筠心虚且讨好的对他笑,有些泛酸的手臂晃了晃,立时被男人接住了。

  接过久泽手上的披风裹好她,确定不会露出丝毫后方抱起她往船舱行去,自始至终没有给那两人一个注目。

  “二哥,方才我是眼花了吗?那是公仪疏岚?”夏侯眠面红耳赤,扯着同样愣住的夏侯舟袖子摇晃。

  夏侯舟勉勉回神,咽了口口水说:“是他没错。”他年少时惹着了公仪府的一位姑娘,被公仪疏岚执鞭打了一顿,自那以后,他见着他都有种无法抑制的心惊肉跳之感。

  “那那个女人是谁?莫不是哪家水阁的女子?”夏侯眠不慡的撕扯手帕,看到心心念念多年的疏岚哥哥对着旁的女人呵护备至,滋生出的嫉妒在蚕食她的心脏。

  水阁是南平湖边青楼的雅称,夏侯舟听妹妹这么说,有些不快的说:“她哪里像水阁女子,如此姝丽丰荣,当是娇养长大的千金之躯。”

  “千金之躯?难道她就是疏岚哥哥在夙京城娶得夫人?”夏侯眠脸色一变,顾不上游湖的雅兴了,立即命奴仆靠岸回府。

  船舱内,公仪疏岚眉宇未展,拿着布巾细心的将慕听筠的小脚擦拭gān净,又捧在手心里暖和稍许,才替她穿好锦袜,塞进准备好的软被里。

  “夫子,那两人你认识吗?”慕听筠生怕他在斥责自己,忙转移话题问道。

  公仪疏岚点了点头,“他们是夏侯家的人,若是遇见他们莫要搭理。算了,你也不识的,在南平的这些日子里老老实实跟着夫君,知道吗?”

  “知道了,”慕听筠乖巧道,倚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jīng瘦腰部,打了个呵欠说,“还要多久能到?”

  “快了,再过大半个时辰,你且睡会儿,等到了我再唤你。”公仪疏岚亲亲她的耳垂,哄着她睡着后,就着这样的姿势取过公文来看,迟迟没有其他动作。

  时辰过得极快,久泽隔着屏风小声禀报说:“公子,船将靠岸,元管家率人等在了岸边。”

  公仪疏岚垂眸看了看沉睡中的小姑娘,修长的手指勾过她唇边的发丝,估摸她还要再睡会儿,道:“让他们等着。”

  他的小姑娘,若是睡得不满,jīng神都不会好,可进门就要去见族老,那懵懂困倦的模样,他可舍不得让旁人瞧了去。

  第73章 亲妹

  慕听筠嘤咛一声,刚想揉眼睛, 温热的湿帕子覆了上来, 彻底驱散了她的瞌睡。

  指尖被不轻不重的捏了下, 她眨了眨眼睛, 入眼的便是夫子温和俊美的面容, “夫子,到哪儿了?”

  “到南平了, ”公仪疏岚取来罩衫替她穿好,漫不经心地说, “饿不饿?我让他们先拿了些桂花奶糕来,给你填填肚子。”

  他们?慕听筠面色倏地古怪,她推开船舱内的窗户一瞧,忍不住呛咳一声,“夫子,岸上好多人!”

  “嗯, 好了,你先吃点东西。”公仪疏岚从食盒里取了块桂花奶糕递给她,牵着她的手不紧不慢的往外走。

  慕听筠看了看手里软糯的奶糕, 再想想方才见着的数人打着火把在岸边等候的场景,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下口。

  元管家领着人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若是旁人他或许会让人搬张凳子坐着等,然这位大公子返家, 他是万不敢这般做的。好容易见了人出来, 元管家暗暗松了口气, 忙不迭的招呼两个点灯笼的婢女上前。

  “老奴见过大公子,大少夫人。”

  公仪疏岚眼神淡淡,“元管家久等了。”

  “没有没有,还未等多久,您和大少夫人就过来了。马车已经备好了,请大公子和大少夫人移步。”元管家笑呵呵的说道,侧身请他们夫妻二人先行。

  登上马车,慕听筠伏在公仪疏岚膝上悄声问:“你不喜欢这管家?”

  “他是父亲后娶妻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公仪疏岚拨弄她微翘的发丝,轻描淡写的说道。

  慕听筠点点头,脑海里瞬间出现一幕下人盛气凌人,暗欺小主子的场景,对元管家的印象也随之一落千丈,甚至带了些许厌恶的情绪,以及对她家夫子的同情。

  “你呀……”公仪疏岚看着她泪光闪烁的怜惜眸光,就知她的想法,啼笑皆非的点点她挺翘的鼻尖。

  他虽然年少失去了温柔可亲的娘亲,但有祖父的照顾,又早早扬名南平,实则并未受过苦,之所以不收拾继母提拔起的家仆,是因他们足够聪明不敢招惹自己,也懒得动手。

  不过他并不想告诉小妻子,这美妙的误会能换得她的‘怜惜’,又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元管家迎他们下马车时,就见大少夫人对他一路上的府邸介绍丝毫不搭理,径直随大公子去了勤肇院,而那处院落是他不敢涉足的。

  于寒抹了把汗,凑近元管家小声问:“大少夫人似乎与大公子感情极好,不像夫人说的那般貌合神离啊。既如此,咱们怎么完成夫人jiāo代的事儿?”

  “你先闭嘴,把这事儿藏在心里藏紧了。”元管家横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转身朝前院库房行去。

  公仪疏岚是家中嫡长子,难得回南平一次,要处理的事情和见的人很多,刚到勤肇院就被族老派来的人请去,无奈叮嘱慕听筠几句后就跟着人走了。

  慕听筠之前睡得饱了也不困,吃了几块糕点后在勤肇院里四处转悠,倒是见着了个与她家夫子长得有几分相像的人。

  “你是公仪疏泽?”慕听筠歪着头打量着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公仪疏泽施施然行礼,“见过嫂嫂,我叫公仪晖,字疏泽,嫂嫂可唤我晖弟或是二弟。”

  “二弟,夫…君他不在。”慕听筠换了称呼道。

  公仪疏泽笑了笑,说:“我是特地来请见嫂嫂的,兄长与嫂嫂成亲时我被家事缠身,未能参加婚礼,极为遗憾。”

  “我听夫君说你还特特来信哭诉,有这份心就足够了,二弟可要到花厅来喝茶?”慕听筠常听夫子说他的这位弟弟原先有多放dàng不羁,现在却因自己被迫打理家事,因而对他心怀愧疚。

  “我眼下要去趟祠堂,免得那帮老家伙被兄长刺激得过了,又说什么不孝。”

  “那你去吧。”慕听筠笑眯眯的摆摆手,目送他离开勤肇院后,想了想决定再去睡一会儿,听着公仪家的族老似乎都不太好想与,但循礼今夜她是要去见那些人的。

  晚风渐起,墨芜为她披上披风,轻声道:“明日便要祭宗祠,委实早了些,姑娘今晚得多费神了。”

  “明日也挺好的,拖得越久越可能有人出些幺蛾子。”

  子时,天幕上只一轮弯月,周身萦绕着冷冷清清的银色光芒。公仪府内灯火通明,来往仆婢井然有序的准备夜宴,脚步行错间不发出丁点响动。

  公仪夫人皱眉拨弄着婢女端过来的枣盘,冷声道:“小了些,莫要端上去了,送到四姑娘那儿去吧。”

  婢女看了眼颗颗都有鸽蛋大的枣子,不敢多言,立马端向四姑娘住的院落里去。

  慕听筠早就听说南方士族极重礼仪,离得远了不觉得,身临其境后才真切察觉到这儿刻板又繁重的礼法与皇宫不遑多让。

  用完这顿暮食,慕听筠长长舒了口气,见过各位族老后迫不及待的回了勤肇院。

  “我还没吃饱,可面对夫人那张脸,还真是吃不下。”慕听筠抚着肚子哀叹,用手去捏桌上的点心。

  “好了,莫吃点心了,”公仪疏岚端着碗面推门进来,放到他面前,爱恋的摸摸她的侧脸,“猜到你没吃饱,赶紧趁热吃。”

  “夫子最好了。”

  吃了面,慕听筠忽地想起一件事,仰头看向翻着书册的公仪疏岚,问:“今晚用暮食时候,我还见着了两个女孩儿,是你继母的女儿吗?”

  “不全是,三姑娘是我的嫡亲妹妹,不过向来不亲近我与二弟罢了。”公仪疏岚嗓音低沉,言语里有他也未察觉到的惆怅。

  慕听筠微楞,在用饭时她明显看得出那两个姑娘关系亲密,与公仪夫人相处间也很自然,所以才猜测他们是亲姐妹,不料其间竟然有一个是夫子的亲妹妹。

  似乎是知晓她有疑惑,公仪疏岚微叹道:“她刚出生不久母亲去世,没过一年父亲又娶了妻,便在她膝下养大,尚小时还与我们亲近,随着年纪越大,就不大与我们来往了。”

  慕听筠默然,生于后宅深院,即使从小有母兄庇护,她也能猜到那姑娘做法的缘由,这样一想,她看向公仪疏岚的眼神又带了几分同情。

  “日子久了便不会在意,别多想,快些吃了,早点安歇。”公仪疏岚凑近亲了亲她的唇角,先一步起身去净房沐浴。

  慕听筠在听完夫子的话后原不想与那位三姑娘公仪晨有往来,然没想到隔了两日,她主动上门来了。

  “夫子,她怎么忽然来了?”慕听筠倚靠在chuáng边木柱上,掩唇打了个呵欠。

  公仪疏岚系好腰间藏有刻着她名字的玉珏的香囊,缓言道:“不好说,若是不耐烦,说几句话便好。”

  “不管怎么说都是你亲妹妹,无事的。”

  慕听筠刚想揉眼睛,就被男人拉下手,惩罚似的咬了咬指尖,“我说过什么你又忘了,莫要用手揉眼睛,乖。”

  “好啦,我知道了,你快去忙吧。”知晓他今日要和几位管事巡查公仪族名下产业,慕听筠推搡男人去忙正事。

  公仪疏岚压住心底的担忧,凑在她颈项间深吸口气,浓淡相宜的甜香似乎能让他平静下来,他含住肉乎乎的耳垂,说话时吐出的气息使得她耳尖通红,“若是夫人送来什么,莫要轻易碰触。”

  “嗯,我懂。”慕听筠主动在男人脸上印下一吻,轻巧的跳下chuáng去寻墨芜了。

  拐过勤肇院的游廊,公仪疏岚望着站在他面前行礼,显得怯懦的女孩,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皱眉道:“你长嫂初来南平,你若是得了空,不妨常过来走走。”

  “是,晨儿明白。”公仪晨抿唇,始终低垂着眼神。

  顿了顿,公仪疏岚心里喟叹,绕过她径自离开。

  慕听筠笑盈盈的将女孩迎进花厅,吩咐青雉端果茶过来后,浅笑道:“妹妹长得真好看,与夫君很是相像呢。”

  “我…我其实长得像爹爹多些,”公仪晨紧捏手心里的帕子,声音细小,“这是厨房做的墨玉苏,长嫂尝尝。”

  “好啊,恰好我还未用朝食。”慕听筠说完,墨芜上前接过食盒,将内里的几碟小菜糕点摆置在桌面上。

  策马在南平牧还街上,公仪疏岚总觉心底不安,他冷眸微沉,棱角分明的轮廓尽显漠然,恍若未闻见了他窃窃私语的人群,驱马转到另一条街坊上,忽地夹住马腹勒停。

  “公子?”久泽不解的随之停下,出声询问。

  公仪疏岚下颌紧绷,眉眼冷肃,捏着缰绳的手骨间苍白清晰可见,他想起了不敢看他的三妹妹,以及她身后婢女拿着的食盒,若如他所想,他的兜儿……

  “回府。”丢下两个字,公仪疏岚率先策马转身,朝来时的路疾奔。

  第74章 招数

  守在门外的久安未想到公子忽然回来, 且面露紧张,忙上前行礼问道:“公子可是忘了什么?”

  公仪疏岚抿唇不语,几步冲进花厅,入眼的恰是他的小姑娘夹了块糕点入嘴咀嚼的画面,他脑中一嗡, 薄薄血色浮上墨瞳, 他越过诧异惊起的公仪晨,径直跨到慕听筠面前, 俯身吻下。

  “唔?”慕听筠瞪大双眸, 余光瞥到又惊又羞的公仪晨,慌忙推了推他, 然后者恍如青山不动分毫。

  口腔内几乎每一寸都被男人的温舌搜刮过, 甚至已然嚼碎了的点苏也被尽数掠夺,她小舌缠吮得隐隐泛疼, 更有种被别人旁观的羞怯,耐不住的手下发狠捶他的肩头。

  大掌圈住她的手, 公仪疏岚抵着她的额微微喘息,待气息平稳后,凌厉的眸光倏地看向公仪晨。

  “长…长兄。”公仪晨被他看得手无足措, 惨白着一张小脸始终不敢抬头看他,如此作态在场之人无不明了。

  慕听筠也明白过来他激动的缘由, 忙安抚道:“我吃的是墨芜准备的朝食, 三妹妹端来的点心我还不曾用过。我没事, 你莫要担心。”她也管不了面色更加难看的公仪晨了, 手下的肌肉紧绷喷张,时不时抽动,可见男人惊怒非常,若不好好安抚,还不知会如何。

  “好。”公仪疏岚哑声应道,他敛住蠢蠢欲动的杀意,心思紊乱,捏着慕听筠的手隐隐颤抖,后怕的情绪让他额角疼痛不已。

  慕听筠心疼的扶着他坐到椅子上,一手抚着他的心口小声的念叨:“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好啦,夫子缓缓气,乖啦……”

  “嗯,我乖。”公仪疏岚勉qiáng勾唇笑笑,看着她的眉眼心里郁结才微微舒坦些。

  沉了口气,他侧身对忐忑不安的公仪晨寒声道:“没有第二次,往后轻易莫往勤肇院来。”

  “我,母亲说只是让人昏睡的东西……”公仪晨咬唇,苍白雪净的小脸上愁雾朦胧,我见犹怜。

  公仪疏岚狭长的眼睛微眯,声线沉冷,“那我还要感谢你们投的不是死毒之药?”

  “不,母亲不会这么做的,长兄你莫要这么说。”公仪晨慌忙摆手,脸上因激越泛了丝微红。

  “好了,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你记住,她若出事,我会将你们都送到庄子上去。”公仪疏岚疲惫的闭上眼睛,握着慕听筠手的大掌又用上了几分气力,似乎在寻找支撑的支柱。

  慕听筠不可置信的看着公仪晨,见她好似还要说什么,为免她再刺激到夫子,出声道:“我乏了,请三姑娘回吧,改日再叙。”

  公仪晨嗫嚅几下,终究没说出话,带着丫鬟离开了,而公仪疏岚在她走后,立刻让久安将她带来的糕点带去给相熟的大夫细瞧。

  花厅静了良久,公仪疏岚叹息着将慕听筠抱到腿上,耳鬓厮磨间喃喃道:“对不起……”

  “没什么,我们是夫妻呀,她毕竟是你的亲妹妹,”慕听筠下巴磕在他肩上,努力安慰难得失落的夫子。

  公仪疏岚苦笑着拥紧她,有时候他总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但也有时候,她懂事体贴的让人心尖发软,恨不得将她一辈子藏起来不让人瞧见一丝一毫。

  “我的兜儿……”

  慕听筠原本以为经此一事夫人那边能有所消停,孰料刚过一日,青雉又进来禀报说:“姑娘,公仪四姑娘来了。”

  慕听筠哀叹,在被窝里打了个滚,艰难起身,“这一天天的,是要做什么嘛,想睡个安稳觉都难。”公仪疏岚昨夜虽然只要了她一次,但厮磨折腾许久,到现在还直觉得身子酸软无力。

  “是啊,也不知那边是何意图,前儿三姑娘都这样了,四姑娘竟然也敢来。姑娘,要不要使人告知姑爷去?”墨芜边替她张罗衣物边问道。

  “不用了,夫子眼下定然正忙着呢。”况且她相信四姑娘往勤肇院来时,就已经有暗卫去通禀夫子了。

  夜间下了场下雨,泥土松软,走在游廊上也能闻见淡淡的青草香。慕听筠拨弄着檐上垂落的玉玲,听那清脆的琤声,一时间懒意上来,半分不想往花厅去与人虚以委蛇。

  墨芜等人也不催促,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后,慕听筠才收回略有冰凉的指尖,芙蓉花绣纹深蓝色曳地裙裾拂过红漆柱,随着主人的动作轻晃,未几时,掠过了花厅门槛。

  “晚儿见过长嫂,”公仪晚生有一副好相貌,婉笑间眼角微微上挑,似有几丝风情,“打扰嫂嫂的睡眠了?”

  慕听筠眨眨眼,暗道自己睡昏了头,这公仪晚不过十五的年岁,能有何风情。

  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她浅浅颔首回道:“没有,四姑娘可用朝食了?”

  “在母亲那儿用过了,长嫂唤我晚儿吧,显得亲密些。”公仪晚双手放在腿上,姿态端庄,那笑容似乎专门练过,不多不少恰好如皎月微弯。

  喊就喊,也掉不了几块肉,慕听筠从善如流唤道:“晚儿,这般早过来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晚儿是为前日的事儿来的,我从三姐姐那儿听说了,还请长嫂莫怪母亲。母亲是想着长嫂远道而来,蓦然换了居所会有不适,才好心让三姐姐端了便宜入眠的点心来。”公仪晚笑盈盈的说道,表情真诚,还隐含愧疚。

  慕听筠端起茶盏来佯作喝茶,挡住唇角的讽刺笑意,好心?怕是来试探的吧,若是他们粗心点,下次送来的估计便是要命的点心了。

  心里这般想着,她面上不显,放下茶盏后浅笑着说:“让母亲费心了,晚儿晚些时候还请向母亲转达我的谢意。làng费了母亲的一番心意,真是心有不安,改日我亲自做两样点心送去给母亲赔罪,且陪母亲一同用饭。”

  “这倒不用,总归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客气。”

  “还是要的,也算是我作为晚辈聊表心意了。”慕听筠柔婉却坚持的说道,甚至还招来婢女询问厨房的方向。

  墨芜看着自家姑娘与公仪四姑娘暗里藏刀的你来我往,皆是言不由衷颇有深意,不禁感叹姑娘虽平日里看着不显,实则也是个对内宅之事有着七巧玲珑心的。

  公仪晚怕她以牙还牙做出事来,慕听筠有心要膈应膈应她,两人来来往往又说了几句话后,还是公仪晚败下阵来。

  “……如此,就辛苦长嫂了。”公仪晚勉勉笑道,手指不经意的紧攥起丝帕。

  慕听筠只当没看见,天知道那日她既是心疼夫子,又是后怕她嘴里的点心幸好无毒的复杂心情,险些没让她哭出声来,此仇不报回去,如何能出得了这口恶气。

  说完了这话,公仪晚又道:“长嫂当知没两日便是南平庙会了,这几日街上就热闹起来了,若是得空,明日不妨咱们一起去逛逛?”

  “好啊,来了有几日了,还不曾出门呢。”慕听筠慡快应下,好似没瞧见她眼里掠过的暗芒。

  晚间,公仪疏岚回来听到暗卫一五一十的禀报后,脸色沉沉,进了正房后就直直盯着慕听筠默不作声。

  “咳,夫子啊,只是出去转一圈嘛。”慕听筠倚进他怀里,讨好的在他唇角亲了亲。

  公仪疏岚抬手捏她的耳垂,沉声道:“不许去,外面人多混乱,谁知她们想做什么。你乖,等为夫忙完这两天,就带你去逛庙会。”

  “不会有事的,有那么多人跟着呢,我只是想看看,她们还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慕听筠哼声道,她是看明白了,这偌大的公仪府里,除了二弟就没个人是盼着她们好的,既如此,倒不如趁机敲打敲打她们,让她们以后不敢放肆到她和夫子的面前来。

  公仪疏岚自是不应,任由慕听筠软声软语的撒娇求抱,铁了心的不准她出门,眼看着出门无望,慕听筠咬牙,gān脆主动推到了他一回。

  献身一夜的成果就是换来了一个时辰的出门权利,长吁短叹了一番后,慕听筠兴致勃勃的换了衣裳,又用桃花粉勉qiáng遮了颈项印迹后,带着墨芜和青雉到花厅去见等候在那的公仪晚。

  一路虚虚假假的各自试探后,马车停在一家胭脂水粉铺面前,她们二人刚下了马车,就见一个姑娘忽然惊呼一声走出来,亲亲热热的揽着公仪晚的胳膊说:“许久不见了,晚儿,我刚想约你一同逛庙会呢。”

  “的确是有些日子没见了,阿眠,这是我长嫂。”公仪晚笑着侧身,向她介绍。

  慕听筠不动声色的打量面前眼里隐约有敌意的眼熟女子,忽而想起那日在湖上见过的不就是这人,那对自家夫子缠绵思念的眼神,她可看在眼里呢。

  想到这儿,她瞥了眼身侧笑得意味深长的公仪晚,在心里摇了摇头,还以为会有什么手段,不过尔尔,情敌什么的,她慕听筠从来不带怕的。

  第75章 风起

  南平金银楼, 听起来不过是huáng白之物的雅称,实则是南平最大也最负盛名的望江茶楼,建楼十五余载至今无人知晓起幕后东家是何人,但也无人敢招惹。

  此地风景极好,面向锦绣江, 静可观浅江鱼戏, 动可见波涛重làng,时有才子凭栏静卧, 举杯畅饮, 共议天下之事。偶也有佳人来此,得遇良人, 谱一曲良辰美景遇心人的好曲子。

  慕听筠到这儿后, 觉着这种修身养性的地儿应当跟夫子来才是,为何要跟两个对她心有不轨的人来此, 平白湮没了这好景色。

  “长嫂喝什么?竹心茶可好?”公仪晚浅笑着问,声音柔婉娇曼, 引得来不少青年的注目,只可惜被一道屏风遮住了视线。

  慕听筠懒懒的撑着手腕,浅蓝色丝袖滑落至手肘, 露出白玉般的肌肤,那浑然天成的贵女风范让在场其他二人暗暗咬碎了银牙。

  竹心茶?竹子无心, 这两人莫不是又在暗损她吧?明里暗里说了一路, 这都到了喝茶的地儿, 还是让人不得安生。慕听筠在心底叹息, 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

  “我既为长嫂,阿眠又与四妹妹这么要好,自然要为妹妹们着想,你们喜欢什么就点什么吧。”慕听筠弯眉勾唇,模样温柔大方的启唇说道,成功的见着那夏侯眠变了脸色,膈应人什么的,见的多了信手拈来不在话下。

  夏侯眠暗暗掐了掐手心,勉qiáng笑着说:“筠姐姐与疏岚哥哥成亲多久了?”

  叫的好亲热呢,慕听筠啧声,笑眯眯地说:“快大半年了呢。”

  “说得这么模糊,莫不是长嫂记不清了?”公仪晚怀有恶意的问声,已然准备好了下一句伤心的话。

  “对啊,因为成亲后每一日都很欢悦。”慕听筠‘羞涩’的垂眸,余光却还落在她们的面上。

  夏侯眠险些没忍住,还是被公仪晚拽住了袖子才作罢,不过也没了说话的心情,一面喝茶一面不时瞅向别处。

  悠然的品着茶,慕听筠观察到她的方向恰好能看见茶楼四楼的入口处,这副心神不属的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慕听筠飞快的转着思绪,蓦然想起那日在江上遇见的那个与夏侯眠一起的男人,登时眉间一皱,放下茶盏说:“逛了一圈又看了美景,该回去了。”

  “筠姐姐急什么?一同用过饭再回去也来得及。”公仪晚忙笑着挽留她。

  “夫君特让我回去陪他用饭,毕竟是习惯,改不了的。”慕听筠扶着墨芜的手起身,婉笑着拒绝了,且又膈应了她们一次。

  夏侯眠的脸色已不足以用难看形容了,她忽然起身拉住慕听筠的衣袖说:“筠姐姐好容易来一趟南平,可要玩的尽兴才好,就让妹妹们尽地主之谊吧。”

  慕听筠挑眉,“妹妹客气了,即将庙会,夫君说会带妾身出来游逛的。”

  “呵,”夏侯眠终于受不住了,她本就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当即尖锐着嗓音道,“慕听筠你一口一个夫君如何如何是说给谁看呢,若不是疏岚哥哥忽然去了夙京城,你以为凭你能嫁给疏岚哥哥?”

  公仪晚状似无奈的含笑摇头,起身道:“虽然阿眠的话难以入耳了些,但也是为了大哥的好意。”

  “既然知道难以入耳就莫要言语,这道理好要我教吗?”慕听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们,“况,为了我夫君的好意?这话听着……夏侯姑娘是想给我夫君做妾?”

  “慕听筠!”夏侯眠气得眼睛通红,不管不顾的大叫道。

  “闭嘴,本郡主的名讳不是你叫得起的!”慕听筠霍然敛笑,面无表情的训斥。

  夏侯眠和公仪晚双双一愣,都没想起来面前的这女子身有皇家诰命。

  即便如此,夏侯眠还是qiáng撑着叫嚣:“就算你是朝廷亲封的郡主又如何,这里可是南平!”换言之,这里是他们公仪家和夏侯家的天下。

  “哦?依着下后姑娘所言,朝廷管不得这南平了?”慕听筠眯起眼睛,心底快速盘算着,试图帮自家皇帝侄儿探探夏侯家的底。

  夏侯眠昂起下巴,“当……”

  “住口,夏侯眠,莫要胡言乱语!”一道气急败坏的男声打断了夏侯眠的话。

  可惜了,慕听筠暗叹,转过身来望向朝她们大步走来的男人,“夏侯家主。”

  “公仪大少夫人,小女年幼,胡言乱语当不得真,还请少夫人宽恕她。”夏侯建南拱手道。

  “年幼?夏侯姑娘今儿也有十五了罢,哦许是脑子没跟上身体发育呢,既如此,夏侯家主平日里还是好好教导,免得祸从口出。”慕听筠冷冷的看了眼夏侯建南身后一脸痴迷看着她的男人,扶着墨芜的手离开,也不招呼公仪晚同行。

  他们方才的动静惹得数人侧目,看向她的目光也纷杂难辨,情绪复杂。慕听筠才不管他们想什么,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们主仆离开后,夏侯建南才揉着抽痛的额角低声斥责夏侯眠,“这位公仪家的大少夫人不仅仅是朝廷亲封郡主,她身后还有势力繁盛的宁国公府,你觉得是你一个小小民女得罪的起的吗?!”

  “可、可是这里是南平啊。”夏侯眠瑟缩了一下,弱声说道。

  “那又如何,你现在敢大声说一句朝廷管不到南平,没过几日,就会有大军而来接管南平,届时什么夏侯家公仪家,都要仰人鼻息过活了。”

  公仪晚的亲生母亲是夏侯家旁支女子,与夏侯家还算亲近,闻此不明所以地问:“那为何朝廷现在还不动手呢?”

  “不过是朝廷需要有人替他们压着南平,以与世家贵胄达到平衡罢了,”夏侯艰难负手叹息,“行了,往后与她说话你们都小心些,态度也恭谨些,光是她嫡姐是当今太后,你们就得奉承着。哼,幸好我今日来这儿见一位友人,否则还不知你闯下何等大祸。”

  夏侯眠与公仪晚恭恭敬敬送夏侯建南上楼后,相互对视一眼,夏侯眠上前拉住夏侯舟,“哥哥,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还是与爹爹一起来的。”

  “出门时恰遇爹爹,早知……唉。”夏侯舟虽然方才被那女子瞪视了,但那清冷的眸光与他来说,如同冬日暖阳让他浑身暖洋洋的,更想得到她了。

  夏侯眠苦恼的问:“爹爹让我们以后奉承着她,我一点也不想这么做怎么办?”

  “好了妹妹,你且先忍忍,等哥哥得到了她,你想如何就如何。”夏侯舟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夏侯眠撇撇嘴,侧身与公仪晚说:“我先回去了,等庙会时再见吧。”

  “好,那我也先回府了。”

  屏风隔起来的一方小天地只有兄妹二人,那些意气书生的jiāo谈也隐约起来,夏侯眠给自个儿倒了杯茶灭火,夏侯舟则是坐在慕听筠原来坐的地儿不知在想什么。

  “哥哥,你说晚上那人还会来吗?”

  “会的,据斥候说公仪疏岚不会在南平待太久,他们若想下手,只能尽快。”夏侯舟轻抚慕听筠饮用过的杯盏,举起来将唇印上杯壁,享受的闭上眼睛遐想这是美人儿的嫣唇。

  夏侯眠看着他的模样气呼呼的说:“先说好,若是她慕听筠真被你收了,到时候可别舍不得让我动。”

  “不会,旁人怎么比得上妹妹呢。”

  晚间,已近深夜,万籁俱寂,夏侯府内昏暗的烛光灯笼在风中摇晃,一抹黑影掠过屋顶,蹿进一间房屋内。

  夏侯舟在黑暗里静静的坐着,见人进来后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轻声说:“侠士准备何时动手?”

  “后日庙会时,让你妹妹将她引到观音庙后院后,之后就不用管了。”按照以往的传统公仪家女眷要在观音庙进香,而观音庙有规矩只能女子进,这也正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

  夏侯舟颔首,默了默还是忍不住问:“那我提过的,得手后藏到我这儿还算不算数?”

  “自然是算数的,只是届时希望夏侯公子莫要嫌弃。”黑衣人意味深长的说完后,在桌面上留下一枚五星飞镖,闪身离开。

  夜色漫漫,烛光摇曳,夏侯舟捏着手中五星飞镖一脸深思时,从窗外又飞进一个黑衣人。

  夏侯舟刚想叫人,那人开口道:“莫喊,我是来告知你计划有变,人带到观音像庙台后便可。”

  “好,我明白了。”声音不对,虽有淡淡疑惑,夏侯舟想着没旁人知晓他们的计划,许是他们是一伙的,也就暂且放下了。

  过了一刻,南平高耸的七星楼楼顶,南平的夜色一览无遗。一个男人站在瓦片上看着公仪家的方向,衣摆被夜灯chuī得猎猎作响,他眸光深沉幽暗,似乎装载了无数无法言说的情意,只能趁着暗色露出些许意味。

  第76章 进香

  深夜时, 忽而下起了大雨,气势磅礴的雨滴乘着风势而来, 砸落在青瓦上, 敲响竹窗, 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嘈杂。

  慕听筠被吵醒, 纤眉皱起, 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声, 往男人怀里更缩了缩, 使得刚要起身的公仪疏岚立时顿住了身形, 放松身子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吵……”不堪雨声的慕听筠又困又烦, 委屈几乎要哭出来了。

  公仪疏岚既无奈又好笑, 大掌虚虚掩在她耳上,见她还是哼哼唧唧的, 莫可奈何的在她耳边哼起南平小调哄她入睡,如此过了一刻,慕听筠方舒展柳眉, 依赖的攥着他胸前中衣衣襟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公仪疏岚小心翼翼的将她的手松开,起身披衣,推开门后, 飘零的雨丝携着水汽扑进来, 还未肆nüè就被男人掩上门阻隔开来。

  “何事?”他方才在内室听见两声夜鸪叫, 是有暗卫来的暗号。

  久安毕恭毕敬的将小竹筒递予他, 候在一旁听命。

  展开信, 公仪疏岚一眼扫过去,眉宇下压,深邃如海的眼里蕴藏着浓浓森冷之意,将信笺撕碎随意撒出去,很快被风卷起而后落在地上,被雨水打在泥土里渐渐消融。

  “庙会那日,将保护夫人的暗卫再增加十人,要女暗卫。”

  十人?久安心一跳,要知道他们费心练出的暗卫每一个都勘顶十个大内侍卫,原本夫人身边就有五人了,再调十人过来……公子这是要把夫人包起来啊。

  “怎么?没听到我说的?”

  “是,属下这就去办。”久安心神一凛,忙应声去做。

  回到内室,散了周身寒意后,公仪疏岚褪下衣衫,刚躺下,原本静静躺卧睡着的小姑娘似有所觉,往他怀里蹭过来,睡得粉嘟嘟的脸颊蹭了蹭他的颈项,玉腿塞进他的腿间,继续酣睡。

  爱怜的在她眼角落下一吻,公仪疏岚满足的环住她的纤腰,闭眸同睡。

  庙会那日,一连几日的yīn雨连绵停下了肆nüè,被雨水洗净的晴空尤为灿烂,天色尚不明朗,平日里安静的街道已有热闹的人声,穿过灰白色的石墙,透进被窗纱掩住的内室,未几时,内室青纱色chuáng帐晃了晃,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垂落在chuáng边。

  “墨芜。”略带睡意的慵懒嗓音从帐内响起。

  墨芜让身后的丫鬟动作轻点后,疾步走进内室,撩起第一重chuáng帐,隔着薄薄的纱帘跪坐在chuáng边,将一杯水递过去为她润润嗓子。

  “夫子呢?”慕听筠打了个呵欠,懒懒抬手抹去眼角沁出的泪滴,

  “姑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回来陪您用膳。姑娘,起身吗?”

  慕听筠点头,玉肘抵着chuáng面坐起身来,踩着青面软绣鞋走到屏风后容婢女们为她更衣。

  因着她到南平来只带了墨芜、青雉两人,主院遣了不少仆婢过来伺候,经过墨芜慎重挑选,择了两个丫鬟贴身伺候,四个负责梳洗,另外四个则是在膳厅伺候用饭。

  为她更衣的向来是墨芜和青雉,只青雉到厨房看着人准备膳食去了,便由那两个婢女为她整理衣裙,待瞧见她雪嫩玉肌,两人相互jiāo换了个眼色,暗念夫人想着给大公子身边送个人当是成不了了,这些日子,大公子和大少夫人的恩爱他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慕听筠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的却是昨儿夜里她好像听见夫子在哼歌?是做梦吗?

  还没想清楚,一身竹纹玄色衣衫的公仪疏岚举步进来,见她已经穿戴好,笑言:“快用饭吧,再过小半个时辰后就该走了。”

  “好啊。”今儿有事,慕听筠索性先掩下疑惑不想,见他玉冠有些歪斜,踮起脚想替他扶正。

  公仪疏岚揽住她的腰,借了几分气力给她,待她扶好后捏住她的手,挨个指尖亲了亲,“等会儿跟夫人去观音庙,一路上莫要乱看乱走,夫子就在山下等着,知道了吗?”

  “好啦好啦,你昨晚就说了好几遍了,又说。”慕听筠瘪嘴,蹦跳着从他身旁错开,往膳厅溜去。

  “这让我如何放心。”公仪疏岚摇头叹息,慢悠悠的负手跟上前去。

  观音庙所在的云溪山今日尤为热闹,从山下的路延伸至南平大路,俱是商贩游人,叫卖声、jiāo谈声络绎不绝,街道边矗立的楼阁上皆是妙龄女子,有光明正大瞧着的,亦有躲在chuáng后偷觑的,多是借今日之像寻合心意的郎君。

  慕听筠在夙京城就鲜少出门,趴在车窗上看着外边儿人来人往欣羡不已,恨不得立时去街上玩。

  “姑娘,久安方才递来了这个。”青雉掀帘子进来,将手里油纸抱着的油炸苏糕放到慕听筠手心里。

  墨芜倒了杯茶放到马车上的小矮桌上,笑着说:“定是姑爷怕姑娘耐不住馋,特特买过来呢。”

  “算他细心啦。”慕听筠撇嘴,眼里是掩不住的细碎星光。

  云溪山并不算高,又不算大,除却观音庙,便再无其他。山脚下立起了数顶茶棚,多辆马车拥挤在一起,负责此地的里长忙得头昏脑涨,嗓子都显出哑意。

  公仪疏岚目送慕听筠上山,直到看不清人影后,方挑了个gān净又安静些的茶棚,给了块银子屏退前来倒茶问候的小二,久安从马车上搬来他惯用的茶具,动作谨然的煮茶。

  “大哥,你在这儿等大嫂,我去转一圈就回来。”公仪疏泽耐不住静,打了声招呼就忙慌蹿进人群里,像是生怕被逮回来。

  公仪疏岚笑着摇摇头,“二弟也不小了,是时候寻一门好亲事了。”

  “属下听人说,夫人有意插手二公子的婚事。”久安小声道。

  “想插手,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公仪疏岚眉眼淡然,视线不经意掠过上山的几名女子,微微皱了皱眉。

  他神色刚有不对,立有隐在暗处的人瞧瞧跟上前去。

  跳下马车的夏侯眠捶了捶腰,埋怨道:“让丫鬟们铺张软垫,哥哥非要跟催命一样催着人走。”

  “你哥哥也是怕误了上香的好时辰。”夏侯夫人指使仆人将马车停到他们夏侯家惯用的地儿,携着女儿往山上走。

  夏侯眠漫不经心的眼睛一扫,忽地一亮,“娘,我看到疏岚哥哥了,我去打个招呼。”

  “你这丫头,也不怕人说。”虽然是责怪,夏侯夫人还是纵容的摆摆手。

  夏侯眠脸上洋溢着笑容,几乎是小跑进茶棚,“疏岚哥哥!”

  “何事?”公仪疏岚声线淡漠,眼睛抬也未抬。

  “疏岚哥哥……”夏侯眠被他态度噎得一愣,水雾泛上眼底,委委屈屈的说,“疏岚哥哥为何这样对我?莫不是慕听筠跟你说了我的坏话。”一定是这样的,那日回去后,她一定跟疏岚哥哥告状了!不然多年不见,疏岚哥哥怎的是这种态度!

  她似乎忘了,纵使是多年前,公仪疏岚也未曾对她假以辞色。

  “没必要。”公仪疏岚翻开一页书,言语照旧简短。

  夏侯眠先是不明,而后想清楚后脸色一白,压不住怒气说:“定然是她说什么了,疏岚哥哥你莫要信她的话,她心思不纯,而且……”她身边的丫鬟环玉似乎知晓她要说什么,忙拽了拽她的衣袖。

  “夏侯姑娘,那是我的发妻,不是你能诋毁之人。”公仪疏岚看向她的视线露出几分严厉,周身气息冷冽,bī得夏侯眠连连后退几步。

  就在夏侯眠向公仪疏岚打招呼的同时,不少闲人有意无意的关注到这里,周围的人听到公仪家大公子的话,再看看夏侯眠一副受打击的模样,不禁暗笑,看起来,是夏侯家的千金要倒贴,结果人公仪大公子看不上嘛。

  夏侯眠委屈的不行,两行清泪顺着她姣好容颜落下,却没获得男人分毫怜惜,她气恼的跺跺脚,落下一句‘我总会嫁给你的’就气冲冲的跑回夏侯夫人身边,摸起了眼泪。

  夏侯夫人见女儿哭成这模样,气得正要找公仪疏岚,被身边的嬷嬷拉住,凑在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她才狠狠瞪了他一眼,握着夏侯眠的手上山。

  慕听筠与这位后娶的公仪夫人向来不说话,但前来上香的还有不少旁支夫人,对从夙京城来的她显然是好奇的,一路上问东问西的。不过这些人没什么恶意,她也就不时说几句话,不至于冷场让人面上难堪,也不会多说旁的。

  在进观音庙时,慕听筠敏觉地感到凝在她身上的视线,不动声色的环视一圈后,垂眸捏了捏袖袋里的玉哨。

  “姑娘?”墨芜见她停步不前,疑惑地问。

  慕听筠对她笑了笑,抬步走进观音庙,跟在公仪夫人后面恭恭敬敬的向菩萨上了香后,退出大殿,抬眼看见了相携而来的夏侯眠和公仪晚,身后还跟着公仪晨。

  “长嫂,你进完香了?”

  “是啊,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慕听筠忽觉有些不对劲,心下警惕,面上却浅笑宛然。

  夏侯眠嫉恨的目光盯着她,“还能做什么,听说进香了,不过你们公仪家还未出来。”

  公仪晚视线若有若无的扫过身旁,公仪晨紧了紧手心里的帕子,上前一小步轻声道:“长嫂,按理说我们未出阁的是要去偏殿进香,长嫂可能与我同去?”

  “……好。”看着她好似松了口气的模样,慕听筠既是替夫子感到悲哀又是对公仪晨倍觉恼怒,一心为她着想的哥哥不亲近,偏要亲近心怀不轨的公仪夫人,好好一个士族大家嫡女养成这样怯懦惟命是从的性格,被人像听话的下人一样使唤却不自知。

  她今日倒是想瞧瞧,夫君的亲妹妹究竟要做什么,那双被蒙蔽多年的双眼能否看出公仪晚的不轨来。

  默然无语的走到偏殿,仅有几名梳着未出阁发髻的闺秀。慕听筠正要让她们进去,公仪晨忽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长嫂,我、我们一起进去吧。”

  “你确定?”静默了几息,慕听筠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她看。

  公仪晨连连点头,咬唇说:“就一会儿。”

  “好。”

  墨芜此时也察觉到不对来,她担忧的看向自家姑娘,扶着她的受伤悄悄使劲。

  拍了拍她的手,慕听筠面色自如的跨进偏殿,刚走到一旁站定,果不其然看到原本散落在各处的闺秀们倏地聚拢在一块儿,关上了大门。

  “四妹妹……”公仪晨惊惶的拉住公仪晚的手,面上满是疑惑慌乱。

  嫌弃的甩开,公仪晚冷笑着说:“接下来慕听筠要去个地方,三姐姐啊,你是跟我们一块走,还是留下来?”

  “我我不知道。”公仪晨压根没明白现下的景状,慌乱的看看慕听筠,又看看公仪晚。

  夏侯眠不耐与她多言,直截了当的说:“有人要带这个贱人走,你要么就乖乖闭嘴,要么也被带走,你选吧,不过我可提醒你,你若是敢说是我们做的,我就让你好看。”

  “不……”公仪晨吓得瑟缩,颤了颤,还是选择了挪开眼神,靠在了婢女身上。

  夏侯眠满意了,“真不愧是你娘教导出的乖女儿,行了,先让她晕过去吧。”

  有个闺秀打扮的女子上前在公仪晨颈项间扎了一针,随后她就软倒在地。

  慕听筠始终冷静的看着她们jiāo谈,默默在心底盘算,在夏侯眠挑衅的走向她时,嘲讽的撇嘴。

  “贱人!”夏侯眠抬手就要扇过去。

  她附近的一个女子面色一变,正要上前阻止,夏侯眠已被青雉牢牢握住了手腕。

  “嘶,好疼,你们快弄死她啊!”夏侯眠疼得脸都变了色,忙指使那几个闺秀打扮的女子。

  慕听筠学着她的样子冷笑,缓缓吐出两个字,“蠢货。”这人想暗算她的时候,难道没有打听打听,最后惨的究竟是谁么。

  第77章 云涌

  许是被气得,夏侯眠双颊竟显出几分朱色, 更是大声叫嚣着:“你这个贱人等你落到我手里, 我就把你脸划烂了送到窑子里去, 让你尝尝被男人玩弄践踏的滋味!”

  慕听筠眼神奇异, 看着她气恼又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不过尔尔一个平民女,胆敢与本郡主这般说话, 你可知晓,只要本郡主今儿出了事,你就不可能把自己指摘gān净, 届时我的母兄长姐, 你觉得会怎样对你?”

  “这…这不是你要管的事了。”夏侯眠面上慌乱,还是qiáng撑着道, 心里暗念哥哥为何还不出现。

  “若是你以前与我态度好些还好,但那日在茶楼, 你态度恶劣想来不少人都能听得见,”慕听筠老神在在的坐到椅子上,又道, “今日你我又同进观音庙, 你这是生怕旁人不知有你的事儿。”

  夏侯眠脸上血色褪去, 惨白着一张小脸,终于从能磋磨慕听筠的美梦中醒过来, 无措的看向一旁的公仪晚, 然后者更是面目呆滞, 带着显而易见的害怕,因着慕听筠嘲弄的眸光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夏侯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妄图染指我家夫君,公仪晚你呢?莫不是丑人多作怪?”说着,慕听筠掩唇嬉笑出声,直将对面二人气得恨不得立时扑上来杀了她。

  夏侯眠恨声道:“这是可是南平,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你们还不快绑了她,难道让本姑娘亲自动手不成!”

  话音落地,却无一人动手,慕听筠嗤笑,“脸真大,我说你呀,长得勉qiáng算得上清秀,心思那么恶毒,听闻你琴棋书画并不斐然,哪里比得上我家夫君呢。”

  “你有哪里比得上!”夏侯眠几乎眼睛都要喷出火来,竟有泪光隐隐闪烁。

  “我呀,”慕听筠懒散的打了个呵欠,托腮道,“我有身份啊,我能帮他飞huáng腾达,况,在夙京城,甚至别处,无人敢欺rǔ他。”她略有些心虚的将夫子说成个吃软饭的男子,不过她相信夫子是不会在乎的。

  夏侯眠似乎是被她直白的话语惊到了,一时哑口无言,还是公仪晚又气又恼的扯了扯她的衣袖方让她清醒过来。

  “我不想跟你废话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她捆起来!”夏侯眠声嘶力竭的吼道,毫不顾及自身费心维持的形象。

  慕听筠这下是真的笑开怀了,“不仅长得磕碜,脑子也不好。她们半天没动弹,你当真还以为是你的那批人?”

  “你、你什么意思?”夏侯眠和公仪晚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冷漠的女子,心底一阵阵发慌。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慕听筠忽然有些想见到夫子,有些漫不经心的回道。

  彼时的茶棚,公仪疏岚对面坐了个青衣男子,脸上半块银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但一身高贵的气质能瞧出此人身份不凡。

  约莫半个时辰后,公仪疏岚倒了杯香茶推到他面前,淡声道:“不管如何,兜儿这事,多谢与你,宝和公主那儿jiāo由我处理吧。”

  “我只盼她能一生平安,只是,”霍伯曦苦涩的笑了笑,“我还是很爱她,有旁人知晓她对于我的意义,总还是害了她。”

  “我会护她周全。”许是想到那总是娇滴滴又有韧性的小姑娘,公仪疏岚眉眼柔和,染着无法忽视的安然和满足。

  霍伯曦看得心中难受,起身道:“不管往后如何,我都希望她是平安无虞的。”

  “嗯。”平心而论,公仪疏岚不喜有人惦念自家小娇妻,但相比于其他手段,他更喜欢用亲自做则让别人知难而退。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公仪疏岚望见了小姑娘蹦蹦跳跳下山的人影,他唇角微勾,抬步迎上前,恰好将她接到怀里。

  去过久安捧过来的帕子,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拭去,温声问:“玩得开心吗?”

  “不开心,不过她果然是个傻子,还肖想我家那么好看的夫子。”慕听筠扬起头,一副傲娇的小模样。

  公仪疏岚轻笑,俯身到她耳边细语:“我是你的,谁肖想也无用。”

  湿热的气息沾染到耳机,白玉捏做般的耳朵泛起颜色,慕听筠嗔他一眼,看了看马车的位置,狡黠道:“走的好累呀。”

  “那我就背夫人过去吧。”公仪疏岚十分了然,背对着她弯下腰身。

  慕听筠喜滋滋的伏上去,“夫子最好了。”

  从山脚到马车停驻地不过几十步,但其间收到的瞩目却一点也不少,更不提今日来云溪山上香的人大多是士族,看到这一幕皆是瞠目结舌,多数人是觉着公仪家大公子的的确确与夫人恩爱,但有部分心思yīn沉的想的却是公仪大公子费心讨好郡主,以此来获取皇恩。

  无论旁人如何猜想,慕听筠在南平的这些小日子照旧过得极为滋润,许是公仪疏岚jiāo代过的缘故,除了她看着投眼缘的人进得来小院,其他人都被拦在了外头。

  公仪家后院有一常年僻静的流芳阁,一晚夜间,公仪疏岚哄睡了小姑娘后,起身换了身黑色长衫,留下久安看着,带着久泽径直走到流芳阁,推门进去后,能瞧见一石梯绵延下去。

  与这雅致的名字不同,越随着石梯往下走,周围空气越发冷然。公仪疏岚身姿单薄却面色不变,gān净的靴子踩过脏污地面,才微微蹙了眉,似有不虞之色。

  暗卫久渊听见响动过来,俯身行礼道:“公子,已经气息微弱了,要如何处理?”

  公仪疏岚没接话,走过去隔着木栏看了看内里被吊起来的女子,淡声说:“她不是为夫人费心想了去处,就把这去处给她吧。”

  听见耳熟的声音,夏侯眠费力睁开眼睛,见到是公仪疏岚面上一喜,刚要费力说话,又听他说:“至于夏侯舟,我记得随云河畔有不少好地方,送去吧。”

  夏侯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眼睁睁看着他缓步走出地牢,还有什么不能明白的,忍不住要发出哀嚎时才发觉,她的舌头早已没了知觉……

  走到石阶上,公仪疏岚淡漠着面色吩咐:“把这里打扫一遍,另外,不需要做的太gān净。”夏侯家不会存在太久了,正好可以用来做个靶子,让那些子人瞧瞧,害得他家小夫人不开心的下场。

  走出压抑的流芳阁,久泽忽地询问:“三姑娘和四姑娘如何?”

  “明日,问问夫人再说吧。”公仪疏岚眼底掠过狠色,很快化为平静。

  回到正房,公仪疏岚沐浴后尚带着水汽,刚躺倒,他心爱的小姑娘又立马滚进他怀里,梦中呓语了句后,额角紧贴着他的胸膛不动了。

  拂过她脸上的碎发,公仪疏岚心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多好,他宁愿一生病痛缠身,也只希望她能陪在身边,互见白头。

  她是他的念想,更是他的命。想要他的命,那如何简单的了。

  两日后,闷在院里想出门的慕听筠好容易扯了夫子,决意坐着马车去江面游湖。

  秋季的江面,晨起夜间水雾朦胧,有花船来往泛舟,琴意歌声不眠。慕听筠兴冲冲让墨芜替自己换好男装,站在镜子前左右瞧瞧,满意自夸:“看着就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嘛,与夫子不相上下!”

  站在门边等她的公仪疏岚笑着摇头,她对自己有多依赖,他是知道的,等出了门,两人动作只要稍稍亲密些,想来他还好男风的名头又会传出去了。

  “夫子,好看吗?我就这样穿好不好?”走到公仪疏岚面前,转了一圈后,她目露期待的看向他。

  公仪疏岚颔首,“好,走吧。”

  此时明月初现,江面上已有众多游船,丝竹声由隐约变为清晰。公仪疏岚揽着她走上一条宽敞的木船,看她在chuáng头走来走去,眼里浮现出宠溺之色。

  “喜欢?”

  “喜欢!夫子,咱们也找个弹琴的女子?”既然出来了,那就要好好玩玩,婚后被束缚久了的慕听筠很是奉行这项决意。

  公仪疏岚无可无不可的点头,扫了眼久泽,后者明了飞身而去,不过一盏茶,就领了两人从一条小舟上过来,皆是怀里抱琴。

  “你们会弹什么曲子?”慕听筠兴致勃勃,她琴意即便是被公仪疏岚亲自教导过,也不过是不难入耳,弹琴不行,但她却是很喜听曲。

  那两人相视一眼,垂眸细声说:“客主想听什么?”

  “那弹首《乱花》罢。”慕听筠笑眯眯的说,想起这首曲子还是二弟前几日聊天时无意说出的,她还从未听过呢。

  听到她这句话,除却那两名艺伎,齐齐变了脸色,久安禁不住轻咳一声,被公仪疏岚轻飘飘的眼神看了眼后,立马老实的转身走出船舱。

  “兜儿,换首吧。”

  “为何?”慕听筠眨眨眼,不明所以。

  公仪疏岚看着她一身男装,却仍改不了的女子柔段,难得的有些头疼。他相信这两名混于风月场所的艺伎已然看穿,那他要如何说,这首曲子是青楼jì子用来讨好男人弹奏的靡靡之音。

  至于他家纯然的兜儿为何会知道这首曲子,公仪疏岚不用想就知道定然是二弟无疑。

  就在不远处江面花船里的公仪疏泽重重打了个喷嚏,手上的酒洒了一身,身边衣着bào露的女子忙拿香帕擦拭,浓浓的脂粉香气拂过,他又打了个喷嚏。

  今晚真是邪门了,谁这么念叨他?公仪疏泽揉了揉鼻子,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第78章 生变

  “夫……公子, ”被自家公子眼神示意的久泽硬着头皮上前道, “南平有许多不错的曲子, 当属《秋水》最为悦耳, 其次还有《月笼烟》、《夏宴》等等, 这《 乱花》实则并非绝曲。”

  慕听筠犹豫了,她是个记忆力极好的,记得二弟虽然是顺口一提,但那副模样显然是觉得那曲子极好的。

  “不过一首曲子,费不得多长时间。”慕听筠还是有些舍得不下。

  公仪疏岚无声轻叹, 佯作无意道:“这首曲子指法不错, 你听了一遍, 回去当能弹奏出来,恰好你也有些时日没练琴了,不如练练手。”

  “不不不, 我们还是听其他的吧。”慕听筠忙摆手,一脸的抗拒。

  久泽和久安长舒了口气,还是公子有办法……

  两位存在感极低的艺伎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公仪大公子回南平的消息人尽皆知,她们也曾凑热闹去瞧过,南平都在传公仪大公子之所以娶了夙京城娇女是因仕途,然今日瞧着, 谣言当真不可信。两名艺伎倏地打起了jīng神, 若是能听到些秘闻, 说出去可又能小赚一笔。

  选曲子的事儿告一段落, 公仪疏岚吩咐久安几句话后,每每揍完几曲,久安总是有意无意提起其他曲子,慕听筠便再没提过,倚靠在公仪疏岚怀里,捏着剥好的荔枝闭眼听曲子,别提有多惬意。

  不过夜间的江面因着纨绔子弟众多的缘故,总会有些事儿发生。慕听筠被一阵吵闹声从半睡半醒中闹醒后,气哼哼的从公仪疏岚怀里爬起来,想去瞅瞅是谁。

  公仪疏岚哪里不知她想凑热闹,紧跟在她身后,行到船头瞧见那离他们不远处的花船,脸上微微一沉。

  守在外面的护卫走过来小声道:“听说是余郡守的独子看上了靳家的妾侍,正在闹腾。”

  “兜儿,进去吧。”公仪疏岚狭长的眼睛眯起,已经看见余郡守儿子余鸣萩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了。

  慕听筠却顿住了身形,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消失,她深吸一口气道:“夫子,我好像看见了四妹妹。”

  “看清楚了?”公仪疏岚皱眉。

  “嗯,她看到我了。”慕听芮比她最后一次见着似乎胖了些许,姿容更为清丽,穿着宽松的衣裙,愈发显得身姿羸弱惹人怜惜,此时她望向她,目露哀求。

  垂眸细思了几息,慕听筠扯了扯他的衣袖,“管一管吧,我在这儿,那什么郡守的儿子不会如何。”

  “好,”公仪疏岚反握住她的手,转而对久泽淡声道,“靠船,告知余公子,公仪某携夫人请登船。”

  “是。”

  不知余鸣萩身旁的人对他说了什么,只见他脸色变了又变,待两船间搭上木板后,立时走到船头俯身静候。

  “余公子?”慕听筠含笑,上下打量着他说,“听闻南平余郡守是个难得的清官,想必其子也是不俗?”

  余鸣萩额上渐显冷汗,“在下惭愧,但在下的父亲确实是为名请命的好官!请宰相大人、郡主明鉴。”

  “本郡主只是随夫君到南平省亲,其他的事儿我一概不管。”慕听筠视线若有若无的在慕听芮面上打转,不知为何,原本内心对她的那些复杂想法入流水般渐渐淌逝,就好像看一个曾在街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余鸣萩又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心思再听,索性打断道:“这位是靳老板的夫人?”

  “是,是草民的妾侍,已有孕在身。”靳怀远忙躬身回道。

  慕听筠点点头,“靳老板好福气,愿你多子多福了。夫君,我乏了,咱们回去吧。”她知道,有她这句话在,慕听芮的日子会过得更好,她向来是个会谋划的人物,见她现如今身姿丰润便能明晓了。

  “好,回去吧。”公仪疏岚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领着她过木板时小心的揽着她,不宽不窄的木板上,慕听筠那边儿空了许多。

  回到船舱,慕听筠意兴阑珊的趴在软榻上,看着窗户外雾气朦胧的江面发呆,公仪疏岚端着碗热气弥漫的山药炖jī汤进来,撩起衣摆坐到她身边,柔声道:“喝完汤暖暖,一会儿就到家了。”

  “不想喝。”慕听筠将碗接过随手放到一旁,倾身钻进他怀里,微凉的双手探进他的衣服里,贴在他紧实的腰际取暖。

  “不行,手都这么凉了。”公仪疏岚长手一伸,又把碗拿回来放到她唇边,好说歹说喝了大半碗。

  公仪疏岚是一国宰相,不能离开太久,又在南平待了几日后,他们准备启程返回夙京城。

  只是不知缘何,公仪疏岚这几日忽然忙起来,夜间常起身出去。慕听筠起先不知,但随着天色变凉,她越来越爱黏着夫子,即便每次夫子起身都小心掖好被子,她也会意识渐渐变弱再清醒过来。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慕听筠甚至想着是不是夫子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当然,她是没那个胆子问出来的。

  “你怎么又起了。”慕听筠缩在被子里,看着夫子轻手轻脚的背影,忍不住问出声。

  公仪疏岚立马转身,清冷的面容看向她时泛起柔色,“明日就出发了,我再去看看,你好好睡,为夫很快就回来了。”

  “没你我睡不着。”委屈巴巴的说完,慕听筠眨巴一双湿眸凝视他。

  被心爱的小妻子这种眼神看着,公仪疏岚只觉心都要化了,禁不住上前俯身在她耳边吻了吻,温言道:“真的是去去就来,乖宝儿,闭上眼睛等夫子回来好不好?”

  慕听筠听着就知夫子这是定然要出去了,咬着被角小声说:“那你快点回来,我冷。”

  “好好好,很快就回来了。”

  走出门,公仪疏岚柔和的神色尽敛,冷声问:“那边如何?”

  “的确准备在路上动手,不知哪里钻出来的人,我们的人竟也查不出先在哪里,公子,咱们明日还要出发吗?”形势有些不乐观,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是当真没打算再让他们回去。

  公仪疏岚轻捏眉心,“陛下那里已经开始清扫了,必须得回去。久泽现在就出发,调一批暗线过来,重点保护好夫人。”

  “是,属下明白。”

  “另外那两人准备好了?”

  久安应道:“已经备好了,明日会分一批人‘保护’他们。”

  “嗯,你们也跟着。”公仪疏岚侧身看向内室,一向稳定帷幄的心此时却挑起不安,心慌难耐。

  久安和久泽大惊,“这怎么行!”

  烦躁的攥紧袖笼里的玉珏,公仪疏岚语气qiáng硬的说:“这样对方才更相信。我会从江州绕行,那里有认识的友人,若是期间必须有事,你们不放到江州福安县的柳家村寻我们。”

  公子这是,算定了明日会出事?久安愕然,他私心想贴身保护公子和夫人,但公子所言极有道理,他们不得不遵从公子的命令。

  “属下明白了,公子请万万小心。”

  “嗯。”

  公仪疏岚的视线仿佛能透过纸窗看到内室缩在被子里等他回去的娇人儿,有她在,他赌不起。

  不管暗地里的波涛汹涌,次日的送行却分外和谐。虽说公仪疏岚已经把持了公仪本家乃至整个家族,但他在和不在,可是两码事。

  慕听筠与公仪夫人及旁支的几位夫人虚情假意的你来我往道别,视线扫过人群,却没看到公仪晨和公仪晚,再看公仪夫人眼里闪烁的憎恶,她心下了然。

  公仪晚如何,她是无所谓的,只是公仪晨……那毕竟是夫子嫡亲的妹妹啊,正因如此,前两日夫子说将那两人jiāo给她处置,她才借故推脱了。

  上了马车,慕听筠迫不及待地问:“晨儿呢?”

  “再过两月她就要嫁人了,就没让她出来。”摸摸她的侧脸,若是旁人参与谋害她,他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但这是他亲妹,无论怎样也下不去手。

  “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呀,”抬手握住公仪疏岚的手,慕听筠认真道,“我本就没什么事,小惩大诫即可,往后她能明白过来就好。”

  公仪疏岚看着她生怕自己伤心的模样,低低一笑,在她粉嫩嫣唇上轻咬一口,“谢谢我的兜儿。”

  谁让她是善解人意的好妻子呢!慕听筠露了个俏皮的小眼神,挑起帘子看向外面,“咦,怎么不见久安、久泽?还有,我们不坐船回去了?”

  “他们有事去做,原路不安全,我们改走别路,要在马车里闷些时日了。”她全然不知也不好,公仪疏岚沉吟后,稍稍透露了些,探手过去将帘子放下。

  慕听筠想到她在夙京城感知到的一些事,心一紧,脱口而出:“那个明善堂,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抚着她发髻的手一顿,公仪疏岚没想到小夫人竟然如此敏锐,“是。”

  “那霍伯曦?”慕听筠悚然,难以置信的瞪大水眸。

  听到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仍旧是分外刺耳,公仪疏岚转了话题问:“可有给岳母带些什么?”

  “带了好多呢……”提到许久不见的娘亲,慕听筠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喋喋不休的说起她吩咐墨芜和青雉准备的物件。

  公仪疏岚耐心的听着,时不时就此物件儿点评一二,使得慕听筠越说越jīng神,被公仪疏岚三言两语带的再没想起来‘霍伯曦’。

  绕过平坦小路,路势蓦然陡峭,也鲜少再看到人烟。负责保护他们的久渊驱马过来,小声禀报:“公子,已经进入江州境内。”

  “白河边都是山林,行过去。”公仪疏岚垂眸看着睡在他怀里的慕听筠,压抑不住内心的轻慌在她额角烙下一吻。

  果不其然,离白河不远,久渊声音难掩凝重地说:“公子,他们来了。”

  “嗯,往山林里走,”公仪疏岚吩咐完,扫了眼如临大敌的墨芜和青雉,轻拍慕听筠的脊背,“兜儿,醒了。”

  “怎么了?到哪里了?”慕听筠睁开眼,蹭了蹭他的胸膛,嗓音里还带着睡意。

  话音刚落,马车忽地一抖,公仪疏岚动作迅速的从榻底扯出披风将慕听筠裹紧后,抱着她跳下马车。

  慕听筠反应极快,耳边兵器相jiāo的清脆响声让她遍体生寒,转身对紧跟他们却渐跟不上的墨芜和青雉道:“分开走,你们遮着点面容不会有人难为你们。”

  “不,奴婢们宁死也要跟着姑娘。”墨芜坚决道。

  “莫要傻了,我要你们好好的,这是命令,快躲起来!”慕听筠厉声说完,就被公仪疏岚施展轻功飞快朝林子里掠去。

  半退半缩小保护圈的久渊随着对方人越来越多察觉到形势不妙,挥手斩落一人,他喘息着飞身朝公仪疏岚方向追去。

  “公子,我们被包围了!他们武艺高qiáng,我们的人竟然快顶不住了。”

  公仪疏岚面色yīn沉,他失策了,原以为霍伯曦身后的人会将重力放在夙京城,孰知他公仪疏岚才是对方势要拔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从袖笼里取出一根细白长线缠在他和慕听筠手腕上,耳边、眼前是迫近的刀光剑影,公仪疏岚却勾唇一笑,“兜儿,莫怕。”

  看了看目光可及之处的白河,慕听筠隐隐猜出夫子想做什么,她紧着嗓子问:“若是白河里也有人呢?”

  “白河藏不住人的。”公仪疏岚简单解释后,抱着她往河边掠去。

  久渊眼见公子和夫人跳进白河,深吸一口气,赤红着眼睛飞进人群,竟将他们的公子bī得如此,即便要死,也得多拉几个人垫背。

  刚跳进白河,慕听筠就明白了夫子话中含义,这白河的确是藏不住人,看着平静的河面实则水下暗流涌动,对水的恐惧在下水后的一瞬间淹没了她,她紧紧攀着公仪疏岚的肩,闭紧眼睛,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的晕了过去。

  感受到怀里软倒的身躯,公仪疏岚俊美的脸上杀意必现,快速判断靠岸处后,刚要游过去,后脑倏地剧痛,而眼前陷入一片沉暗。

  耳边有隐隐约约的吆喝声,公仪疏岚蓦然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后,猛然坐起身来,然脑后一痛,让他险些又晕过去。

  “哎,年轻人,你慢些,头上还有伤呢。”从外面进来个布衣妇人,见他醒来忙放下手里的碗,随手用身前的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

  公仪疏岚望着手腕上的红痕,低沉的嗓音隐藏着无尽的慌乱,那双墨沉的眼里红血丝布满,席卷而来的恐惧让他僵住了身形,就连呼吸也仿佛停住了。

  “大娘,我娘子呢?”

  “你说跟你绳子系在一起的那姑娘吧,在隔壁睡着呢,你头上有伤,她又有身孕,大夫jiāo代了不能躺一起。”妇人边说边把碗端过来递给他。

  公仪疏岚却是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好半晌后他才哑声问:“她还好吗?可有哪里不适?”

  “大夫说了没啥事,就是被河水凉着了,胎像不稳得卧chuáng养着,不过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俺有俺家二娃子那会儿大夫也那么说,现在二娃活蹦乱跳的身体好得不行。”

  接过药来一饮而尽,公仪疏岚掀开被子就要下chuáng,却被妇人压着被子阻止了,“哎不行,不能下chuáng,你伤势更严重,大夫特地jiāo代了你不能下chuáng,一步都不行。”

  “大娘,我想去看看娘子。”公仪疏岚嗓音紧迫道。

  “不成,她一会儿醒来就让她过来看你,但你是万不能下chuáng的,不然往后可能很难痊愈,听大娘一句话啊,你快躺下,不然大娘这就去给你看看她醒了没。”

  “好,多谢大娘了。”

  看着中年妇人走出木门,公仪疏岚怔怔的看着门槛,脑后一阵阵发晕迫使他想要晕倒,他却qiáng撑着不想晕过去。

  她有孩子了,在白河里那么久还安稳存在,万般柔情涌上心头,公仪疏岚捂脸无声轻笑,笑得眼泪沁出眼角,那些君子风度在巨大的喜悦面前化为蝴蝶翩跹而去,既后怕又惊喜的心情让他整个人轻轻发颤。

  妇人进来后,公仪疏岚已然恢复了平稳,只眼底涌动的情意能反映出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那孩子还睡着呢,睡好,睡着能更好休息,你就别担心了。”妇人说话间,又从外面进来了个看起来老实巴jiāo的农汉。

  妇人扯过那中年男人说:“这是俺夫君,他姓牛,你叫俺们牛叔、牛婶就好,”介绍完丈夫,牛大婶转了话题问,“你老实跟牛婶说,你们两是不是私奔的?”

  公仪疏岚哭笑不得,摇头说:“不,我们已成婚几月了,是外出游玩时,遇上歹人才不慎落水。”

  “听你口音不像是咱们这地儿的,过些日子你牛叔要进城,要不要把你们送城里去?”牛大婶慡朗的笑着问。

  “我想等娘子将身子养好了再出发,我这儿有些银子,这些日子可否借住在您家里?”

  牛婶摆手道:“想住多久住多久,大娃跟二娃成亲后就不跟俺们老两口住了,正好房子也空出来,你们尽管住下来。”

  “那就多谢牛婶牛叔了,这些银子请您二位务必收下,我娘子初初有孕,有些事儿我们还不懂,若是需要买什么,还是劳烦牛婶了。”

  “这你就放心吧,俺们也不是贪便宜的人,不会乱使银子的,你快躺下吧,等你娘子醒了大娘就立马告诉你。”

  公仪疏岚满心都是他的小姑娘,可眼前的天旋地转使得他不得不躺回去闭上眼睛。

  慕听筠醒来时,迟迟没反应过来,她迷茫的环顾一圈屋内摆设,掀起被子下chuáng,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色让她呆了呆。

  面前是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青石板小路旁的一块空地种满了绿油油的菜,许是刚浇过水的缘故,青菜叶上的水珠不断滚落,另一边是一间小屋,应当是厨房,能看见从屋里飘出来的白烟,带着浓浓的白米饭香。

  她这是,在哪?慕听筠连连眨眼,咦,好像不是梦……

  抱着菜篓子从厨房转出来的牛大婶忽然看见那个本在昏睡的姑娘站在门口,吓了一跳,“哎呀,姑娘醒啦。”

  “您好,请问,这是哪儿?可见到我夫君?”见到人,慕听筠忙向她打听。

  牛大婶乐不可支,“你们果然是小两口,问的话都差不离,他头上有伤,之前还想去看你,被劝下来了,眼下应当还在睡着,就在你隔壁这儿。”

  “我去瞧瞧。”慕听筠一听有伤,转身就往隔壁房里跑。

  “哎哟,这姑娘也不慢些,这还有着身孕呢!”牛大婶跺脚,焦急的要跟上去,反被牛叔拉住了胳膊。

  “人小两口劫后余生说说话,你去凑什么热闹。”

  因着公仪疏岚的伤在脑后,所以他是伏着睡的,慕听筠动作轻微的抚过染上血色的白布,心疼得眼泪扑簌簌的直掉。

  第79章 人家(一)

  “哭什么?你夫君还好好的。”公仪疏岚在她走近就如同感应到一般醒了过来, 那滚烫的泪滴落在他手背上,仿佛烙进他心里。

  听见他的声音,慕听筠更是哭得止不住,若不是担忧着他身上的伤,估计早就扑上去了。

  公仪疏岚既心疼又无奈, “傻宝儿,都是当娘的人了,还是个小哭包。”他状似漫不经心的提出来孩子的事儿,满心期待着她的反应。

  然而慕听筠哭得正专心,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言语,好容易中途停下来, 看着他委屈巴巴的说:“看着好疼,都有血迹出来了。”说着说着又要哭。

  公仪疏岚实在是没脾气了, 他还不知他的小妻子还是个爱哭的,一时间只得柔声哄着, 再三保证往后会小心, 这才让快哭出小水潭的慕听筠止住涟涟泪水, 转而抽噎起来。

  “夫子, 我们要在这儿住多久?会有人来找我们吗?”

  “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公仪疏岚仔细的擦拭她脸上泪渍, 温声与她说话。

  慕听筠点点头, “这家大娘大叔看着是个好人, 我这身衣服应当也是大娘的吧?看着还挺新的。”

  “约莫是的。”公仪疏岚伸手将她手臂拉过来, 掀开往内里一瞧, 果然有细微红痕, 她皮肤一向娇嫩,这布衣实在粗糙了些。

  慕听筠不在意的放下衣袖,“无事,入乡随俗嘛。夫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端碗粥来。”

  说着就蹦跳起来往外走,公仪疏岚看得心惊肉跳,忙出声叮嘱:“慢些走,慌什么?”

  “嗯?我走得不快啊。”慕听筠懵懂的看他眼,刚要继续问,被一阵香味引得往厨房看去。

  闻着像是jī汤,不知夫子能不能喝,慕听筠想着,一步不停的往厨房行去。

  正好牛婶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出来,看见她忙唤道:“哎小姑娘,快来吃点东西。”

  “我还不饿,先端给夫君吃吧。”慕听筠说着走过来端碗,被烫的一激灵,忙学着以前见到长嫂的模样摸摸耳朵。

  牛婶笑眯眯的说:“这可不行,不饿也得吃点,大人不饿,孩子还饿着呢。”

  “什么孩子?”慕听筠不解,伸手又尝试着去端碗。

  牛婶将碗护住,“还是我端吧,免得烫着你。咋?你夫君没跟你说你有孕了?”

  “我有孕了?”慕听筠瞪大水眸,不可置信的摸摸小肚子,求证似的继而问,“就是肚子里揣了个小孩子的那个有孕?”

  公仪疏岚在里屋听见她的话啼笑皆非,果不其然牛婶哄然大笑,未过几息他的小姑娘红着脸跑进来了,埋头在他胸前闷闷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们有小孩子了?”

  “我说了呀,是我那傻乎乎的宝儿没仔细听。”公仪疏岚撩开她额角碎发,揉捏着她柔软的后颈,满足喟叹。

  难怪有人说,有妻有子万事足,他现在也正是如此,那些朝堂纠纷,yīn谋诡计都仿佛从他的世界消失,唯剩一个她。

  小夫妻两脉脉温情了片刻,慕听筠倏地抬起头来,严肃地说:“我要去多吃点东西,可不能饿着他。”说罢,起身就小心翼翼一步一停的往外走。

  牛婶瞧见了,大嗓门一放,“哎姑娘,你咋不好好走路?”

  “我……我肚子里还有个……”慕听筠语无伦次,她这是头一次有孕,压根不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牛婶脑子忽然灵光了,咧嘴笑道:“来来来,大娘告诉你,大娘可都生三个娃了。”

  “哇,我也想生三个。”

  即使没看见她的神情,公仪疏岚也能从这句话里听出羡慕来,他唇角的笑容自慕听筠过来后就没敛过,这下笑纹更深,他的心头宝既然有这等要求,那怎么能不满足呢?

  外头牛婶已经在慕听筠好奇和崇敬的眼神里絮絮叨叨说起以往孕育子女的那些事了,还是沉默寡言的牛叔看不下去,将放在灶台上的jī汤面端到慕听筠面前示意她吃,这才走回去继续手里的木工活。

  “我生了三个娃,就最小的那个是女儿,前年就嫁出去啦,大娃、二娃娶了媳妇后就不跟我们老两口住一块了,你以后可要注意了,不管咋样,还是住一起的好,还有啊……”

  慕听筠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就差拿笔墨出来誊记了。只不过她还是不大明白,为何刚出生的孩子要打屁股,抓周要放锄头?

  屋内的公仪疏岚就这样听着外面言语,慢慢沉入梦境,梦里他怀里报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咧着嘴咿咿呀呀冲他笑,而他此生挚爱倚靠着chuáng头,恬静的看着他们。

  不过过了几日有所好转的公仪疏岚看着站在jī圈外嘟嘟囔囔的小妻子忍不住挑眉,觉得梦境还是有些不同的,毕竟他的小姑娘何时安静过?

  “哎,夫子,你快过来看,这是只有一只公jī,却有好几只母jī呢,像不像皇…侄儿。”幸好她反应快,迅速改了口。

  公仪疏岚无言,好半晌后道:“若是他知晓你将他比作公jī,不知会有何种反应。”

  “……总归不大好就是了,”慕听筠心虚的吐吐舌,放缓步子走到他身旁揽着他的手臂道,“这都好几天了都没人来找我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约莫是吧,原先与他们说好的联络地也不能用了,眼下只能期盼,他们比另一拨人先找到我们。”公仪疏岚以手作梳顺着她的发丝,心底始终不安定,这种处于被动的感觉令他心烦意乱。

  看着他好看的眉眼间有了轻愁,慕听筠忙拍拍他的手臂转移话题,“对了,我听大娘说,有了身孕后不能吃羊肉,可是我在南平还吃了羊羹。”

  “只是些说法而已,无碍的,等脱了困,让大夫好好给你瞧瞧。”公仪疏岚亲了亲她的眼角,深眸微沉,这样住在这里太令人不安了,不能停留下来。

  慕听筠打了个呵欠,趴在公仪疏岚的怀里打瞌睡,瞥见牛婶提着一块肉进来,喜气洋洋的模样,打起jīng神问:“大娘,是有什么喜事儿吗?”

  “我家三娃明天要带女婿从县上回来哩,多备点菜明儿好好吃一顿。”

  “大娘的女婿是住在县里啊?”

  牛婶拿了刀在厨房里剁肉,刀落在菜板上发出极大的声响,她还不忘扬着嗓门回她,“是啊,可是个秀才呢,咱们三娃长得好看又贤惠,就该配那有才学的。”

  慕听筠闻言不知想到什么,偷笑着说:“夫子你说,若是大娘的女儿未嫁,又听说你文采斐然,会不会想将你们许成一对儿。”

  “家有悍妻,岂敢再娶。”公仪疏岚似笑非笑,低头轻咬她的鼻尖。

  “我哪里悍了,”慕听筠咕哝,“不过不许再娶倒是真的,想必你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好的姑娘了。”

  公仪疏岚低笑,“是,我的兜儿是全天下最好的。”

  翌日,将近午时,忽听有热闹声由远及近而来,慕听筠这些日子一向贪睡,早前起来遛弯后又钻回了被窝,听到嘈杂声禁不住哼唧。

  公仪疏岚动作清浅且有规律的拍着她的被子,未几时小姑娘蹭蹭被子又陷入沉睡,他垂眸细思往后的棋,只是现处于村里,好处是他们几乎不出门,这里每户人家都相隔甚远,不容易被人发现,坏处便还是消息闭塞。

  正苦思着,外面蓦然传来人声,“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牛叔和牛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快快,都是一家人,行什么礼,赶紧歇一会儿,马上就能开饭了。”

  “娘,我帮你。”

  书生装扮的方淮对牛叔道:“小婿陪岳父聊聊天罢。”

  在灶台处帮忙的牛月兰随手在布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娘,我记得咱家还有几匹新料子,我想带回去给茹儿用。”

  “在东边那屋呢,”牛婶随口道,而后突然想起来一事,又忙将她唤住,“你且等等,东屋现在有客人,等用完饭跟人家说声在进去拿吧。”

  “客人?是咱家哪来的亲戚吗?”牛月兰奇怪的问。

  “不是,是出来游玩不甚落水的小夫妻两,被去打鱼的你爹救回来了,眼下那男人有伤,就借住在这儿。”

  牛月兰恍然,“既是借住在这儿,是不是还给了银钱?”

  “自然是给了。”

  “那娘,能不能借点银子给我,方郎他马上进京赶考了,可那需得不少钱呢。”

  牛婶炒菜的动作一顿,过了几息才说:“已经花了不少了,你二哥家刚添了个男娃,昨儿借了不少去。”

  “娘,我生了个女娃,在方郎家日子本就不太好过了,您就借点钱给我,等方郎考中了,您脸上也有光不是?”牛月兰低头抹着眼泪,她这门婚事是从小订下的娃娃亲,看着让村里人羡慕,实则婆家看不起她大字不识,总是有些欺负她。

  牛婶看着女儿泪眼巴巴的模样,心里又恼又无力,“行,那娘先借你们点儿,不过兰儿呀,娘把你嫁过去可不是想看你受苦的。”

  “我知道,我现在怀的这胎人都说是个男娃,等生下来了,我日子也会好过些。”牛月兰摸着肚子,眼睛里满是憧憬和希望。

  牛婶不知怎的就想起前两日,那小夫妻两坐在树下说话,小姑娘问及生男生女好时,那男人毫不犹豫的说了女娃,没有一丝勉qiáng糊弄的模样。

  现在看看女儿,莫名想老泪纵横,虽说以前也曾因为大娃、二娃短缺过她,但也没想让她到婆家继续过苦日子啊。

  这般想着的牛婶,再看方淮就没了以前的好脸色,不过总归还是收敛了些,以防女儿回婆家后因此受气。

  摆好饭桌,方淮望着不大的木桌上满目琳琅的饭菜愣住,“岳父、岳母,怎的做了这么多菜?”这得要不少银子吧。

  牛婶正想嘲讽几句,看到坐在他旁边忙着摆放碗筷的女儿还是咽了下去,耷拉着眼皮说:“家里有贵客借住,这是报酬钱。”

  方淮拿木箸的手稍稍一顿又恢复如常,仿佛心不在焉的问:“这等偏僻小地,怎会有贵客?”

  牛婶还未说话,牛月兰已经张嘴将她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既是贵客,小婿当去拜访一二。”方淮眼里闪过算计,面上却端正诚恳的说道。

  “贵客们正用饭,不好打扰。”一直闷声不吭的牛叔开口道。

  方淮紧了紧手指,笑着说:“这倒也是,那等用完饭吧。”他抬手夹了一箸菜放进牛月兰碗里,就见牛月兰脸上欣喜的闷头细细品尝,许久都未嚼咽下去。

  以往没注意他们相处细节的牛婶看着,心里更冷,情不自禁的想起东屋那对儿,长长一叹。

  东屋里,公仪疏岚用汤拌了碗米饭喂了她半碗,就见她摇头表示不想吃了,心下担忧的哄道:“吃的太少了些,孩子会饿的,乖宝儿再吃几口。”

  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慕听筠这才懒懒的张嘴,潦草咀嚼了几口就咽了下去。

  不知怎的,这几日她胃口一直不大好,只是碍于孩子qiáng迫自己多吃几口,即便这样,饭量跟以前相比还是差了些。

  公仪疏岚仔细的擦拭她手指、唇角,抱她到chuáng上睡,凝神看了她许久,决定还是早些回去为好,她若一直这样,他又怎能放心。

  正打算揽着她小眠一会儿,忽听门被扣响,公仪疏岚只得放轻动作下chuáng开门。

  门打开后,他望着面前陌生男子,微微蹙眉,“何人?何事?”

  第80章 人家(二)

  方淮一见着门内人的模样, 便知此人定然不凡,且不说俊逸样貌,那周身清冷威严的气质,想也不是一般人会有的。

  想到此, 他长施一礼道:“小生乃牛家女婿,听闻有贵客借住, 特来拜访。”

  “嗯。”公仪疏岚不想吵了兜儿, 冷冷淡淡的应声,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

  方淮稍稍一愣,踌躇片刻后才道:“小生家住平青县,听闻贵客有伤,不如明日小生领大夫来为您瞧瞧?”

  “不必了,伤已无碍。”

  “那, 就不叨扰了。”方淮话无可说,只得告退。

  公仪疏岚浅浅颔首, 利索的将门掩上。他神思不明,隐隐察觉到迫近的危险,看来此地不能再住下去了。

  只是兜儿肚子里的孩子还未满三月,不知能否经得起折腾。

  晚些时候, 在屋里闷得久了的慕听筠想在院子里溜达溜达, 一向陪在她身边的公仪疏岚却不在屋内, 她走了一圈也未瞥见。

  “大娘, 可见到我夫君?”

  牛婶正在磨豆腐, 闻言回道:“他跟你牛叔去河边儿了, 一会子就回来。”

  在屋里收拾东西的牛月兰听见陌生的女声,诧异了一瞬,想到娘先前说的家中居贵客才反应过来,撩开布帘出去,一张眼就瞧见了布衣荆钗也掩不住满身娇贵气息的慕听筠,微微一愣。

  “这是我家三娃,”牛婶看见女儿出来,与旁边看着她磨豆腐的慕听筠介绍道,“旁边的,是三娃的夫婿。”

  慕听筠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垂眸看牛婶的动作,略感神奇,有些跃跃欲试,但她知道,牛婶是不会让她做的,也只能看看了。

  牛月兰看了她许久,她活了十几年,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娘娘,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绝非凡姿,那身粗布织成的衣裙在她身上却如同发了光的绫罗绸缎,将那原本就姣好的身躯勾勒得更为清媚。

  她忽地心一跳,转脸看向夫君,果见方淮脸上有着痴迷之色。牛月兰心里冰凉一片,却只能克制的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甚至有些厌恶那女子为何生的那么好。

  正暗自咬牙,她余光瞥见一个身姿颀长如松柏的男子出现在篱笆外,身后慢悠悠跟着的是她的爹。

  那男子走到女子身旁,十分自然的伸手揽住她,神色温和的对她说了几句话,就见那女子绽放出笑靥,小指勾了勾他的衣袖。

  那两人站在一起,当真是应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几个字,牛月兰为方才的想法感到羞愧,再看夫婿,果见他脸色板正,正经的不能再正经了。

  她突然有了个以往从不会有的念头,她处处小心对待的夫婿,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冷不冷?”已经要入冬了,公仪疏岚碰了碰她的脸,有些微凉。

  慕听筠摇头,把手塞进他的袖笼里,“我才出来一会儿,你去河边做什么?”

  “我们该离开了,等下雪路就不好走了。”公仪疏岚揽着她走回东屋,边走边低声为她解释。

  这的确是个问题,可当走出这封闭的村落后,他们无可避免的会撞上寻找他们的人,可能是母兄派来的人,可能是公仪疏岚的人,也有可

  方淮和牛月兰乘坐牛车回到平青县,一路上方淮面色都不大好看,一句话也没说,下了牛车后径自进了门,门口迎接着的小丫鬟也媚笑着跟着进去了,只留牛月兰和那些从娘家带回来的东西。

  方家并不大,只是间一进的小院,却养了两个仆婢,这就使得居所有些拥挤,也更费银子了。然方母认为自家儿子总是个有出息的,借了不少银钱供家中使用,自然大部分都是用在了方淮身上,还以不能妨碍儿子读书沉溺闺房为由,硬是将原本服侍她的丫鬟‘塞’到儿子身边,盯着夫妻两的生活起居。

  日子久了,那丫鬟自然就生出了念想,不将这个全家人冷漠以待的少夫人放在了眼里。

  牛月兰嘴里泛起苦涩,她拎起用布包裹起来的腌肉、腊肠等等,费力的拿进小厨房,又转回去拿别的,她还怀着孕不敢使力,来来回回三趟,才将东西都拿回院子里,放下包裹后,才见到那不知在哪偷懒的小厮进来,装模作样的说了几句,转而去砍柴。

  一个人在房里睡了一夜,翌日她坐在里屋绣花样,却见方淮脸带笑意的大步而来,进屋就说道:“你给家里去个信,问问那一对夫妻走了没,若是还未离去,就先多留一日。”

  “这是为何?”牛月兰疑惑的放下手里的活计,仰头问夫君。

  方淮却不欲再说,将一封信笺放在她面前,“后街的云生不是你同村的么,听说他要回去,你让他捎个信总不难吧。”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云生……”牛月兰脸色煞白,云生是她打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自她十三岁后就为了避嫌鲜少有来往了,可方淮自从听了这个人后,总是在她面前有意无意的刺两句。

  他一直未娶,谁说就是为了等她了?

  犹豫了片刻,牛月兰还是捏了信封去后街找云生。她刚站到医堂门口,一个长相gān净的青年就迎了上来。

  “阿兰?啊不,方少夫人,你是哪儿不舒坦吗?”青年显然有些诧异,亦有些难以发觉的担心。

  牛月兰摇头,将手里紧捏出褶皱的信封递给他说:“听说你要回村,劳烦你帮我把这信带给我爹娘,他们不大识字,估摸还得要你代劳读出来。”

  “好好,给我吧。”云生接过来平平整整的放进袖笼里,而后两人陷入无话的尴尬境地。

  “我…家里还要煮饭,我先回去了。”牛月兰摸摸gān燥的头发,有些局促的说。

  云生顿了顿,才点头,“那你慢走。”

  时辰确实有些晚,她就挑了条偏巷,哪知刚进去就看见了夫君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一起。也不知怎么想的,她心一跳,转身藏了起来。

  “如若那确实是我们要找的人,好处少不了你的。”

  “定然是的,”方淮斩钉截铁的说,“他们出现在我岳父家的日子与你们说的差不离,且他们的样貌的确出色得不似小门小户。”

  陌生黑衣男人yīn测测地说:“如果是最好,我们的人正在往这赶,只要拖他们一日就够了。”

  “已经让我那婆娘去送信了,不会误了您的大事。”

  之后两人又说起报酬的事来,黑衣男人许的银钱让牛月兰听得心惊肉跳,她动作轻微的从原路退回去,靠在墙壁抚着砰砰乱跳的心口,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依照这男人的语气,分明是寻仇的!那家里住着的那对客人不仅可能有事,就连爹娘都可能受牵连!

  牛月兰使劲搓了搓脸,她又头一次对夫君产生了憎恶感,他与旁人做这等伤天害理的jiāo易是,可曾想过她的爹娘!

  “不,不行,那封信不能送出去,得换个说法……”牛月兰喃喃道,顾不上隐隐作疼的肚子,快步朝医堂的路返回去。

  这边的公仪疏岚正携着小妻子与牛叔牛婶告别,两人在东屋的枕头底下塞了些碎银子,换了身绵厚的衣裳,尤其是慕听筠,几乎被公仪疏岚裹成了胖嘟嘟的雪团。

  见他们手拉手出来,牛婶忽然就明白了,“这是要走了?”

  “是,入冬了得早些离开,不然下了大雪就麻烦了,”公仪疏岚温温一笑,郑而重之对他们行了个礼,“这几日借住与此,有劳您二位照顾,实在打扰了。”

  “哎这有什么,大牛,你赶牛车送他们去县里吧。”牛婶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忙张罗起来。

  等他们真正要出发时,身边摆了个包裹,里面都是牛婶塞得东西,虽然已经减了不少,但抱起来还是大大的一团。

  牛大已经套好了牛车,牛婶叮嘱他小心慕听筠有孕,赶路慢些,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注意事项,这才站在门口,看着牛车走远,逐渐消失在目光里。

  “哎,你说着人走了,家里真是冷清啊。”牛婶回身看着木门大开的东屋,忍不住感慨。

  牛叔磕了磕烟袋,“谁说不是,不过那是贵人,有事要办的。”

  “可能以后都见不着了……”牛婶擦了擦眼角,又坐回去剥起玉米粒来。

  晃悠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平青县,两人与牛大告别后,眼看天色要暗,公仪疏岚握着慕听筠的手慢慢在街道上走着,找了间客栈住进去。

  踏进客栈时,他敏觉的回头,在人群里看到个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黑衣男子,不过那男子并未看到他们,正皱眉与摆摊的小贩说话。

  来了,公仪疏岚心中一凛,暗暗有了决定。

  第81章 路途

  夜色朦胧, 深夜的小县城里静谧非常,偶尔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狗吠或是jī鸣。安静的客栈里,昏huáng的灯因着大门dòng开,飘进来的风将烛光晃得飘飘忽忽, 小二趴在柜台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不时因为细微的响动抬起头来瞧一眼。

  二楼最右边的房间里, 月光从关紧的窗户缝里披泄进来, 将chuáng上的人影面目照的绰绰约约。

  公仪疏岚墨黑的深眸在暗淡的夜里看得分外凛然, 他轻拍着怀里的娇人儿,望着她的睡颜深思。打更声远远近近传来,他的手微一停,起身推开窗户,狭长的眼睛眯起, 似乎看见了几个黑影掠在街道小巷里。

  他坐在chuáng边守了熟睡的慕听筠一夜,天色略有些明亮后, 他俯身不轻不重的将慕听筠拍醒。

  “夫子?”慕听筠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呵欠,睡颜朦胧,水眸里血丝缕缕,显然是还未睡好。

  公仪疏岚心疼的亲亲她的眼角, 柔声道:“我们得离开了, 来, 夫君给你化化妆容。”

  他们入住客栈前是在脸上做了手脚的, 使得容貌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样一时瞒骗过他们还好, 待过些时候,想必他们就能感到不对劲了。

  即便再想睡,慕听筠还是能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qiáng撑着困意起身,软趴趴的伏在公仪疏岚手臂上,任由他在自个儿的脸上涂涂抹抹。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公仪疏岚收笔放进随手的袋子里,再度拍醒又睡过去的小姑娘,半拥半扶着她下楼。

  小二已经忙活了起来,肩上搭着灰白相间的布巾,在桌椅上擦擦摆摆。见着他们走下楼梯,忙热情的招呼道:“客官可是要用饭食?”

  “可有包子?”

  “有的有的,您看,刚好蒸出来几屉。”

  公仪疏岚点头,俯身对怀里眨巴着眼睛维持清醒的小妻子说:“带些包子路上吃?嗯?”

  “好。”慕听筠几乎整个人都倚在他怀里,困倦汹汹,使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让小二包了几屉热腾腾的包子,公仪疏岚从腰间钱袋取出两块碎银子,吩咐道:“劳烦替我们买辆马车来。”

  小二眼睛一亮,忙不迭的接过银子,与另一个小二招呼了两声就匆匆忙忙出门去买马车,还险些被门槛绊住。一般说来,有的客栈会养马养驴以供客人购用,有的客栈则是与不远处的马车行合作,以换取更多利益。

  很快,小二赶着马车回来了,公仪疏岚又打点了些跑腿铜板,扶着慕听筠上了马车。

  他们没有雇车夫,慕听筠努力睁着眼睛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身旁的夫子,“夫子,你要赶马车?”

  “嗯,放心,你夫君能做好的。”扶着她上了马车,按了按马车内的窄榻,他这才放心将软软的包裹放在一头供她枕着,又将一大油纸袋包子放在她面前。

  天边已经稍亮,公仪疏岚不再耽搁,驾着马车朝林间走去。他在离开前,特地询问清楚了地形,大致制定了回到最近联络点的路途。

  林间的路不比山路颠簸,但也平坦不了多少。稀稀松松的树木汇聚在一起,逐渐遮天蔽日,晨起的初阳透过树叶洒落,映照下斑驳的树影,有鸟儿扑簌簌落在枝gān上,歪着头看着这树林间的不速之客。

  公仪疏岚期间几次撩起马车门帘,看到的都是慕听筠姿势别扭的蜷在窄榻上熟睡。他沉了眸子,想到前路可能碰见的危险,再想想身后的妻儿,愈发燥郁难安,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从初阳熹微到日头高挂,过了一个多时辰,公仪疏岚身躯依旧笔直的坐在马车上,仿佛不知疲倦。

  慕听筠从马车里钻出来就看到他戒备的模样,凑到他脸边亲了一口,将一块牛肉gān塞进他嘴里。

  空出的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发,公仪疏岚声线微柔,“睡好了?饿不饿?”

  “睡前吃了包子,这还有牛大娘准备的gān粮,不饿,”慕听筠环顾四周,静悄悄的除了鸟雀声一点动静也无的树林,忍不住放轻了声音,“夫子,咱们要去哪儿?”

  “去松州,那边有几家公仪店铺。再过一刻钟,我们就要进濛笛城了,不能住好客栈了。”可能住处越是破落越好,而且也不能睡得平稳,公仪疏岚轻抚她的小腹,心疼她有孕这段时日却一直不得安稳。

  慕听筠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摇头认真道:“没事的,孩子很坚qiáng,他娘亲自然也很坚qiáng,等回家了再好好安慰他也不急。”

  “乖宝儿……”公仪疏岚喟叹,她怎么这么乖,乖到他心疼。

  濛笛城离松州已然很近,但公仪疏岚丝毫不敢大意,将马车绑在林子里后,方带着慕听筠找了间门口挂着木牌的客栈,其实这地儿与其说是客栈,倒不如说是农家。

  掌柜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妇人,公仪疏岚和慕听筠进去时,她正将油灯点起,放在她趴在桌子上写毛笔字的稚子面前,看到他们进来,显然有些愣怔。

  “老板,住店。”公仪疏岚言简意赅道。

  妇人猛然回神,难掩一脸喜色,忙迎上前问:“客官可要用饭?”

  “简单几样菜便好,劳烦打些热水来。”公仪疏岚余光瞥见应当是从厨房出来的小厮,才吩咐起热水来。

  慕听筠自有孕后越发嗜睡得很,公仪疏岚硬是喂了大半碗肉糜粥,才放她半倚半靠在chuáng柱上,蹲下身子脱下她的鞋袜,捧着她小巧的玉脚放进热水里。

  温热的水漫过她雪白的脚面,舒服得慕听筠迷迷糊糊呓语一声,睁眼的气力仿佛被热水融化了。

  公仪疏岚细细搓洗她白嫩的小脚,抬手从包裹里取来一块gān净的布巾将水珠擦净,看着这双玉雪玲珑的小脚,他禁不住垂首吻了吻,动作轻柔的半扶着她塞进汤婆子暖好的被窝里。

  店面虽然小,主人家却很细心,不仅挑软厚的被子,还给了两个汤婆子。公仪疏岚一个放在她脚底,一个塞进她怀里,抱着她闭目养神。

  而在此刻的平青县,方淮鼻青脸肿的躺在家门口,费劲的敲门后,方母一看到儿子凄惨的模样登时晕倒在方父身上。

  丫鬟大呼小叫的上前扶方淮,小厮已经在方父的勒令下飞奔去找大夫,一家人围着神志不清的方淮忙碌不已,唯有牛月兰抚着小腹,站在庭院中央冷静的看着这场闹剧。

  初冬的风冷冷戚戚,刮在人脸上有细微的疼痛。牛月兰望着庭院里自己的孤影,倏地轻轻一笑,宽松的衣摆在风中dàng起,她慢慢转身走进已经独住几月的房室,关上门,那些嚣杂声似乎也被关在了门外。

  她在昨夜就已然想清楚了,既然相公不是相公,公婆不是公婆,她在这个家没有丝毫地位,就连女儿也被人嫌弃,已经这么惨了,她何必再忍?

  捏着袖子里的小纸包,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晚上的大夫不好请,即便请到也要多费银两,而过一日算一日的方母将枕底包着银钱的帕子拿出来一瞧,已经没剩多少了。

  她又急又慌,想到刚从娘家回来的儿媳,眼睛一亮,立马奔到西厢房去使劲砸门。

  光是砸门还不够,她怒气冲冲地说:“你相公被人打成这样,你还能无动于衷,有你这么做媳妇的吗?小心我儿一封修书将你休回家!”

  牛月兰轻拍了拍被吓醒的女儿,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猛地拉开门,肃容道:“若是夫君有这意向,那就赶紧写封休书吧,不过请婆婆也莫要忘了还欠牛家的钱,笔笔条条可都记得清楚呢。”

  方母那见过一向软弱的牛月兰这样跟她说话,登时就愣住了,这还不算完,牛月兰仿佛得到了勇气一般,嗤笑一声说:“正好那个chūn桃不是爬上了chuáng,这少夫人的位置让给她也罢,婆婆公公好好考虑考虑,我女儿还小需要睡觉,慢走不送。”

  她‘啪’的一声关上门,僵着身子听方母在外面骂骂咧咧好一会儿才离开,虚脱似的滑坐在地面,心里却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

  没有多少银钱,又对方母泼皮无赖的性格有所了解,大夫问诊开药也就没花多少心思,简单的包扎后,jiāo代他们明日一早再来取药,那大夫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翌日,小丫鬟分外积极的出门拿药,回来后就埋在厨房煎药,期间方母唤她去了东厢房一趟,再回来,药已经煎好了,她将煎好的汤药放进碗里,也不顾烫手就捧进了东厢房,故意在方淮面前露出烫得通红的指尖,果然方淮立时心疼的无以复加,捧着她的手说了不少感人肺腑的情诗。

  夜半时分,原本安静的东厢房忽地一声尖叫,短促迅疾,很快消失。冲进房里的方父方母看着围着被子跌在chuáng下的丫鬟,和一脸惊恐的儿子,疑惑不已。

  翌日,平青县悄悄流传出一道消息,据说那方秀才不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打得不举了!

  这消息传到方母耳里,气得她火冒三丈,立马将怀疑的小丫鬟打发卖了,而被告知儿子往后都难以再有子嗣的事实后,她看着牛月兰隆起的肚子的眼神也变得莫名起来。

  第82章 汇合

  客栈房间虽小, 但很是暖和,棉花做成的被子厚重而温暖。慕听筠一到冬天冷时会手脚发凉,然这次半夜公仪疏岚在被子下摸了摸, 就连脚心也热乎乎的,更不提塞在他腰间的那只小手, 竟然有些汗意。

  公仪疏岚长舒了一口气,之前还怕她睡不习惯,决意待回家后让针线房多做几chuáng棉被。

  只是转念一想她今夜能睡得安稳,也是前些日子过于奔波了。公仪疏岚眸里唯一一点喜色也被墨色湮没,他叹息着搂紧他的小姑娘,又是一夜未眠。

  次日,睡饱了的慕听筠看着气色较之前几日好许多,公仪疏岚端着粥和包子将她喂了个饱, 又开始启程上路。

  他们照旧还是摒弃大路的选择,但即便是小路,公仪疏岚也认真揣摩后,方慎之又慎的选择,他身后有两个此生最重要的宝贝,他赌不起。

  绕过一条蜿蜒小路, 公仪疏岚眺望看不见尽头的路微微蹙眉, 天色愈来愈晚, 天际扑腾的飞鸟也纷纷归巢, 可能今晚只能在外露宿了。

  “夫子?”慕听筠裹得厚厚的从马车里钻出头来, “你冷不冷?进来待一会儿吧。”

  公仪疏岚侧身凝望她, “兜儿怕不怕?我们许是要在外过夜了。”

  “有夫子在,不怕。那你找个地方,就进来暖和暖和吧。”慕听筠怀里还有两个从老板娘那里买来的手炉,她一直护在怀里,好在还维持了温度,准备等夫子进马车后塞给他。

  在密林里寻了处空地,且视野不错,公仪疏岚照旧将马车栓起,从车厢里取出gān粮。只是慕听筠有孕,太硬太gān的食物不好入口,野味更是不能吃,只能另寻它法。

  将gān肉放进水罐里加米煮,公仪疏岚只觉遇到了平生最难的事情,那便是做饭。南平士族依旧崇尚信奉君子远庖厨,是以他多年来也从未进过厨房,只是遇见她后,方进过厨房却未摸过厨具。

  但眼下,他却忽而后悔起来,若是学了厨艺,想必在荒郊野外也能做出让兜儿不难以下咽的食物了。

  奔波了数日,但凡闻到一点香味也能无限放大,慕听筠循着香味钻出马车后,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火光上的汤罐瞧,那副馋样让公仪疏岚即好笑又心酸。

  肉被煮的松软,与浓淡相宜的米香混在一起,能让疲惫的人瞬间灵台清醒。慕听筠紧紧依偎着公仪疏岚,在马车里待久了的暖气仿佛渐渐染过去。

  听着汤罐的咕噜声,周身氤氲着食物的香气,在月夜下紧紧依偎,如若没有重重危机,慕听筠可能觉得这是最难忘的记忆,不过不管如何,有夫子在的记忆永远是不能遗忘的存在。

  初冬夜晚的密林分外清冷,呼吸间显出淡淡白雾,不时掠过的冷风也让人脸颊生疼。公仪疏岚没让慕听筠把手拿出来,而是一勺一勺chuī着为她吃完了,之后自己才拿出发硬的饼块,泡在汤罐里吃下。

  吃饱喝足后的暖意席卷全身,慕听筠就觉困倦起来,巴掌大的小脸缩在脖间毛茸茸的围脖里,眨眼间就要歪倒。

  马车不大,慕听筠缩在窄榻上,远远看像一个雪团。公仪疏岚席地而坐,将马车车门堵得严实,大掌有一搭没一搭的磕在地上,骨节相触没发出一丝声音。

  他默算路程,如果顺利,大概两日后就能抵达松州。不,可能已有暗卫从松州出发,来寻找他们了。

  如果是这般,那他们就不会有事,只是不知夙京城眼下是什么境况,他离开太久,即便离开前已经做了布置,也不能完全安心。

  半夜,夜色愈发寒凉,公仪疏岚靠在马车车壁上,每过半个时辰睁眼探探慕听筠的温度,好在一夜过去,她身上照旧暖呼呼的只是露在外面的面颊微凉。

  他只披着大氅,数日未休息好使得公仪疏岚很是疲惫,眼睛里满是血丝,下巴青茬渐长。外面有了微弱的光芒后,他狠狠捏着眉心,总算清醒许多。

  出去按照昨夜的方式煮了米粥,放在火上慢慢煨着,公仪疏岚用枯枝在地面上画了个潦草的地图,薄唇紧抿,心底默算出更准确的距离和时辰后,转身进马车唤他的小妻子起chuáng。

  马车驶出密林,转向另一条小路,慕听筠乖乖巧巧的窝在公仪疏岚身边,手里捧着牛大婶给他们装起的油炸花生粒,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时不时塞几粒给公仪疏岚,唤来男人抚慰般的大掌。

  公仪疏岚视线扫过路边的树木,忽地一顿。他勒停马车,几步跳过去取下树gān上不甚清晰的灰布条,悬了数日的心底总算稍稍安稳些。

  “夫子?”久不见他回来的慕听筠探出声询问。

  “嗯,久安他们来了。”

  “真的?”慕听筠jīng神一震,脱口而出,“那墨芜、青雉呢?她们是不是也平安无事?”

  公仪疏岚捏着布条跳上马车,亲了亲她的唇角低声安慰道:“放心吧,还有久渊,应当不会有事。我们循着这条路继续走,应当很快就能见到。”

  果不其然,马车行驶还未到一刻,两个熟悉且消瘦许多的人迎面朝他们扑来。

  久安看到自家公子的一瞬,眼泪控制不住的淌下来,他一边呜咽着一边俯身请罪,那模样好似随时能抽抽过去,久泽也好不了哪里去,眼眶通红,嘴唇不住哆嗦,噗通跪在有着小石块的土地上却一声不吭。慕听筠从马车里钻出来愣愣的看着他们,还未来得及说话,又不知从哪儿蹿出许多黑衣人来,齐齐跪在他们面前。

  “……夫子?”慕听筠嫣唇微张,许久不知说什么好。

  公仪疏岚刀削般的轮廓此时更为坚韧,俊美的面容被冷厉的气势削弱几分,他静静看着面前跟在他身后许多年的暗卫、护卫,仿佛漫长的几息过去,终究化为几声长叹。

  “起吧,是我的主意,与你们无gān。”公仪疏岚叹息。

  一刻钟后,马车重新动了,驶过的土路上尘沙纷扬,掩住了那些零零碎碎石块上鲜红的血迹。

  松州有一处公仪家别苑,每日都有人打扫,别苑的管家已经得知了消息早早在门口候着。公仪疏岚抱起慕听筠大步在管家的指引下走到正房,久安已经腿脚很快的端了饭食过来,刚摆好准备离开去去汤,反被公仪疏岚唤住。

  “等等,先去请个大夫。”

  “公子您受伤了?”久安震惊的询问,门外的久安也愣住了,忙不顾尊卑上下扫视一圈。

  公仪疏岚面色不变,继续道:“再请个懂孕期医理膳食的医女来。”

  “孕…孕期?夫人有孕了?要有小公子了?”久安又惊又喜,今日一个又一个的消息砸来,他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了。

  于是,遵从主子命令去找大夫和医女后,他抬了两次脚愣是没跨过门槛,还险些被绊倒,最后是直接被久泽提溜着出来的。

  隔着几十里外的一座院落,霍伯曦身前站着个铁面覆脸的男人,正语气狠厉的训斥跪在地面的几个人,说道怒气处,随手将桌上的茶盏捞过来狠狠朝他们砸过去。

  “你们这么多人,连两个人都抓不住,要你们何用?”

  “属下知错,但无论是大路小路,这些日子都不曾发现踪迹,我们无法探知他们是去了松州还是禹州。”跪着的人知晓辩解也是疲劳无用的,但为了身后兄弟的性命,还是拼命解释。

  与他们所想相同,铁面人全然听不进去,一个大好的机会放在面前却从指缝间溜走,怒火几欲将他所有理智燃烧殆尽,他抽出身旁护卫的长剑当场斩杀了一人,鲜血顺着长剑低落在石板上,他眼里闪过诡异的红光,忽然转身看向悠然品茶的霍伯曦。

  “没抓到他们,想必小主子很是满意?”

  “我全程不曾阻拦你,何来的满意?”霍伯曦垂眸,摩挲着杯边,语气不紧不慢的回道。

  铁面人yīn测测的笑道:“小主子对那位公仪夫人可真是情根深种,不知她知晓是小主子千方百计要害她的夫君,会是何等反应?”

  “你又哪来的自信,她还不知情?公仪疏岚能从你的重重包围下轻易脱身,会想不通是谁要他们的命?”霍伯曦好似浑不在意,将茶盏随意往地下一摔,原本绘画jīng美的茶盏立即四分五裂。

  “小主子何意?”

  懒懒的撇他一眼,霍伯曦斯里慢条道:“我们人本就不多,还是莫要在泄愤用了。你们这几个,去院门口跪两个时辰后,即刻出发与另一队汇合。”

  捡回了一条命,领头的黑衣人微松一口气刚要叩谢,就被霍伯曦其后的一句话惊的冷汗淋漓。

  “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是打探不到休息,你们,就互相卸了彼此的胳膊,拔了舌头,去喂毒虫吧。”

  第83章 归家

  在一处幽静的竹林内,有一座三进宅院, 灰白色的墙壁高耸, 阻拦了外人的视线。若是从远高处望过来, 能望见数棵蕃庑艳丽的梅树, 往来的青衣侍女, 在寒冷的冬日里步伐依旧不快不慢, 在院落内的路上往来。

  墨芜和青雉被人领进来时,脸上难忍不安,她们自从被遣到姑娘身边,算来十来年,这还是头一次离开这么久,将近一个月没有见到自家姑娘。

  绕过主路走进近路小道, 青雉还是忐忑的问:“姑娘…不,夫人她身体如何?”

  “夫人身体还好。”领路的管家并未多答,只是脚步匆忙的将她们带到正房门口, 留下个管事,便又急急忙忙往厨房去了。

  墨芜和青雉相视一眼,墨芜深吸口气, 刚要推门,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姑爷。”看清门后的人, 墨芜和青雉忙慌行礼。

  “嗯,”公仪疏岚视线不动声色的扫过她们, 确保不会有让小妻子伤心的地方后, 才道, “进来吧,动作轻些。”

  姑爷既然这么说,那姑娘就是睡午觉呢。墨芜心下了然,撩起帘子进内室一瞧,果然chuáng帐掩得严严实实的,她有心瞧瞧姑娘,可碍于主仆关系,始终不好去掀帘子。

  想了想,墨芜留青雉在内室伺候,出门询问厨房的方向后就朝那去了,待了大半个时辰熬了补身子的红枣鲫鱼汤,端回来一瞧,慕听筠却是还未起身。

  本就担心姑娘在外吃睡不好的墨芜更担心了,刚想去探探,忽见帘子动了动,一声细弱的呼唤传出帘子,“夫子……”

  “姑娘,是奴婢们。”刚开口,墨芜已是哽咽不止,她和青雉跪在帘子垂着头,泪水一滴滴落在光洁地面上,很快聚成小水洼。

  帘子静了一瞬,倏地被拉开,慕听筠坐在chuáng上呆呆的看着她们,快速扫视全身,见她们安好,长舒了一口气,眼眶也微微湿润。

  “你们没事就好了……”

  墨芜眼泪流的更厉害,“姑娘,是奴婢们没有照顾好你。”

  “当时的情形,你们若是跟我们一同走了,夫子也顾不上。你们从哪里过来的?可有哪里受伤?”

  “我们前日从禹州过来,今儿才到,奴婢们倒是平安无事,只是久渊大人伤势较重。”墨芜哑着嗓音,又将前几日的事情一一道来。

  主仆三人叙旧时,墨芜将汤端过来,不经意说:“方才在厨房煮汤,有个穿着不像丫鬟的女子在旁边看着,还问了些问题,是这所别苑的内院大丫鬟吗?”

  “啊,应当是妍荞姑娘,她是医女。”慕听筠小心的动了动身子,她刚满三个月,前些时日奔波致使身体发虚,大夫jiāo代过得卧chuáng休养些时日了。

  墨芜见她动作小心翼翼,还以为是她哪里受伤了,忙上前扶着她倚靠在大软枕上,问:“姑娘是哪里不舒坦?”

  “没有,我很好,是小家伙有点儿虚。”想到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慕听筠唇角挂起的笑也甜蜜几分。

  小家伙?墨芜先是疑惑,而后倏地瞪大眼睛,“姑娘有孕了?”

  “是呀。”慕听筠慡快承认。

  墨芜又惊又喜,又悔又怕,脸上神色几变,最终化为一声佛语。幸好,幸好姑娘的孩子也没事,否则……

  在松州休养了几日,慕听筠获准下chuáng走动,久渊的伤也好了些,公仪疏岚便决意启程回夙京城。他这几天接连接到夙京城传来的暗报,在陛下的有意放纵下,果见yīn影里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近期动作越发频繁,想来再过不久就能彻底bào露出来了。

  松州里夙京城快的话需要五六日的路程,但慕听筠怀有身孕,所以拖了将近十日方抵达夙京城外。

  这日傍晚的夙京城城门口分外热闹,张目看去,能瞧见不少衣着华贵且气质不凡的男子,还有几辆马车停在路边,其上有挂着‘宁国公府’的牌子,亦有‘顾家’、‘宰相府’的马车,还有一辆马车显然较之其他辆华贵许多。薄暮时分的风有些冷冽,这些人却没有丝毫不耐,都在专心的眺望远方。

  终于,路的尽头出现一行车队,扬起漫漫尘沙,缓缓驶向城门口。慕听诩捏紧手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行车队,慕听策已迫不及待策马迎上前去。

  宫里来的几个白面男子,嗓音尖细,在慕听诩面前却没有对待旁人的故作高傲,其中一人毕恭毕敬道:“奴婢们待确认郡主安全无虞后,便会回宫,请慕大人明日午时后进宫觐见。”

  “是,劳烦公公向陛下转言了。”慕听诩浅浅颔首,目光始终凝视在那行越来越近的车队上。

  夜色已渐渐降临,街道上行人愈发稀少,城门口却还是许多人。慕听筠被扶下马车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负手而立静静凝望她的二哥哥,瞬时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慕听策挠了挠头,刚才妹妹撩起帘子看他一眼就哭了,原以为他特殊些,这么一瞧,估计妹妹这两日要哭许多次,这可不太好。

  “都是当娘亲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慕听诩喟叹,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妹妹的额发。

  慕听筠刚想揉眼睛,反被公仪疏岚握住,用帕子擦了擦,但还是泪眼巴巴的。她睁着一双水眸问:“娘身体可好?长姐呢?二嫂生了吗?”

  “家里一切都好,过几日歇息好了,就回来看看娘,她想你想得厉害。”

  兄妹三人站在一起又说了一会儿话,与前来迎接的人一一见礼后,慕听诩用眼神示意他们走进那辆暗色华丽花纹的马车,恭声道:“娘娘,兜儿来了。”

  慕听筠一听称呼就明白了,不可置信的上了马车,钻进车厢里一看,果然是长姐慕听筝。

  “长姐你怎么?”

  “我来看看咱们兜儿,还有小宝贝。”慕听筝摸了摸她尚且平坦的肚子,笑容柔软。

  慕听筠含泪笑开,略带骄傲的说:“他可乖了,一直在这里待着。”

  “如此看来是比你乖多了,你呀,就在家待不住。”慕听筠看着这个从小护着长大,现在业已做娘亲的幼妹,感慨万千,思绪复杂,如今她的儿子已经成家,能够独掌江山大业,母家朝堂上知进退、有分寸,几乎没甚让她再忧心的了,除了那人。

  “幸好你无事,不然我定是不能放过他公仪疏岚的。”慕听筝叹笑,满是怜惜的看着她有孕反却瘦了的面容。

  见了幼妹,知她流落在外时也有惊无险一切都好,她便总算安下心来,临回宫前与慕听筠说:“我瞧着那舒嫔,心是越发大了。”

  慕听筠了然,稍敛了笑说:“长姐不用顾忌什么,我与她其实没什么情分,只是那孩子好歹是皇帝侄儿的头一个血脉。”

  “她会平安生下孩子,不过是男是女,往后的日子又如何,在这深宫里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慕听筝意味深长道,似叹息又似决绝。

  “总之,一切由长姐决定。”

  亲眼目送护送长姐车驾离去后,慕听筠还未来得及到夫子那撒娇讨抱,余光一瞥瞧见了顾府的马车,立时想到了乔涴琤。

  于是闺中密友好好谈了小半个时辰,公仪疏岚则是在两位大舅兄的冷眸冷眼里说起流落在外的事情,只觉他们的目光,比这冬天里的冷风还要凄凄。

  待他们终于能回宰相府,月亮已经高挂枝头,洒了一地银光。

  马车停在宰相府前,公仪疏岚双臂稳健的抱下慕听筠,揽着她不顾旁人在亲了亲她的眼角,“累不累?”

  “不累。”慕听筠抬眼冲他笑,转而看向宰相府那块月光笼罩的匾额后,长舒了口气,他们终于回来了,这是他们的家。

  公仪疏岚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肚子上,温尔一笑,“跟孩子说,我们回家了。”

  第84章 执念

  回到宫里, 冬月冷冷, 银白的月光在偌大的宫室地面上洒下寂寞。慕听筝依靠在窗边, 衣着单薄, 手边一壶温热的酒,廊下的宫铃被风chuī的叮当作响, 很快被怕吵她安眠的宫女摘去,夜又恢复了安静。

  随手拨动两下身旁的筝,脆响的声音在夜里如同天边惊雷,不用想她也知,候在外面的宫女们都提起了jīng神,生怕惹她不快。

  看, 这就是太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所有人都要战战兢兢的伺候着。慕听筝却觉得自己无比悲哀,嫁入皇宫非她所愿,但她为了家族妥协了, 可永远害苦了另一个人, 早知当初会进宫,她万不会与他相遇相识。

  一杯苦酒饮尽,慕听筝掩着眼睛低笑, 笑得泪水涟涟,顺着脸颊的弧度落在酒杯里, 在残酒内dàng起涟漪。

  她不知喝了多久, 身上泛起燥热, 随意的屈膝搭手,微松衣领,眼神略显迷蒙的望着往外这年的第一场飘雪,慢慢落在地面上,好似铺上一层狐雪绒毯。

  “下雪了啊。”她喃喃,细长的手指沾着酒渍,一笔一划在桌上写下‘霂’字。寒风袭进屋内,chuī散了暖意,也chuīgān了木桌上越来越多的水渍。

  翌日,她就发起烧来,且额头越发滚烫,云盏慌忙去请太医。慕听筝鲜少生病,霍伯霖刚下朝还未坐下听了此事匆忙赶到景寿宫,一片人仰马翻后,慕听筝迷糊中喝了药,躺下又睡过去了。

  原以为是刚入冬染的风寒,熟知她这一病来的气势汹汹,没过两日,竟然人烧得说起胡话来,期间醒来的一次,也仅仅jiāo代两句不让慕听筠进宫来看她的话,就又昏了过去。

  但慕听筠怎么不可能知晓,有心人想让她进宫,自会想方设法将消息传递出去。

  慕听筠听说长姐重病卧chuáng时,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倒在墨芜身上,脸色苍白的堪比外头的雪地。

  墨芜忙让青雉去请大夫,另让一个婢女去寻公仪疏岚。

  前院,有几位朝中大人过来寻公仪疏岚议事,他离开月余,虽算得上掌控大局,但还有些细枝末节需要了解清楚。刚说到这月余来的异动,就见久安忽然面色焦急的站在门口,显然是要请示事情。

  久安是他早已算拨给兜儿使唤的,见他面色有异,公仪疏岚骨节分明的手指倏地握紧,起身歉意道:“家中有事,请各位大人稍等。”

  “宰相大人不必客气,尽管先去处理事务。”

  几步走出的觉德堂,公仪疏岚眼睛死死的盯着久安,沉声问:“何事?”

  “夫人知晓太后娘娘病重的事了,刚刚有个婢女来禀报说夫人晕过去了。”

  “废物。”公仪疏岚越过他,步伐匆忙,直往云栖院去。

  大夫已经被着急的青雉拉着一路狂奔到了正房,隔着帘子为慕听筠把脉,见到公仪疏岚进来刚想行礼,就被公仪疏岚压住了肩。

  “好好给她瞧瞧。”隔着薄纱chuáng帘,公仪疏岚隐隐能看到她苍白没有一丝红润的脸色,眸子yīn沉的似要滴出水来。

  慎而重之的把脉许久,那大夫松了口气起身作揖道:“夫人只是一时受了惊吓,开些安神药,好好调养即可。”

  “嗯,带大夫去开方子,把药煎好了端来。久安,去查夫人为何会知晓此事。”公仪疏岚jiāo代完,内室仅剩夫妻二人。

  公仪疏岚撩开帘子坐到她身边,既是怜惜她又是恼恨那不声不响将消息传给她的人。

  慕听筠一直晕到次日,公仪疏岚告了假并未上朝。霍伯霖在上朝前就得知了公仪疏岚不能上朝的缘由,看着那空缺的位置,眼神缓缓扫过下方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大臣,讽刺一笑。

  他们霍家坐了太久的江山,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这样也好,他本想看看,那些人有什么本事将龙椅夺走,孰料也只不过是些低三下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下了朝,霍伯霖习惯招来方元询问太后今日情况,得知并未有太大起色后,心底燥郁难堪,他拂袖将面前的茶盏扫到地面上,低吼:“去,张贴皇榜,谁要能治好太后,朕赏他这辈子都用不完的财宝!”

  “是……”方元犹豫着应下,眼神瞥到师父方俅进来后扔过来的眼神,悄悄松了口气。

  方俅疾步走到霍伯霖面前,躬身禀报道:“禀陛下,贤煜亲王求见。”

  “皇叔这时来做什么?”想到皇叔和母后之间的过去,霍伯霖尚未释然的心复杂难辨,犹如皇宴上众目睽睽下喝了一杯苦茶,吐不得,却又吞不下去。

  “贤煜亲王带了个大夫,说是民间极富盛名的神医。”

  霍伯霖jīng神大震,他是知晓贤煜亲王对母后的心思的,其实若是认真说来,这个天下除了外祖家与他,唯有这位皇叔不会害母后。

  连声让人把贤煜亲王请进来,他绕过案几走下台阶,抓住要行礼的贤煜亲王,语带惶急问:“皇叔,他真的能救母后?”

  “彭神医在民间救过许多人,jīng通雌huáng之术,请他来为太后娘娘瞧一瞧吧。”不过几日,贤煜亲王看着比前些日子看清瘦了一圈,眼睛里满是血丝,青茬渐长,也不知是多久没打理过了。

  来不及再说什么,霍伯霖亲自带着人到景寿宫,看着那彭神医替母后把脉,脸上的神色从淡然到凝重,再而舒展,这两个尊贵的男人皆是目不转睛看得一身冷汗。

  “如何?”见彭神医收了手,霍伯霖和霍云霂异口同声问道。

  景寿宫的宫女面面相觑,难见颇有礼仪的贤煜亲王抢陛下的言语,不过两人都没在意罢了,一心一意想知道慕听筝的情况。

  “本是小小风寒,只是心中当有郁结多年之事,又逢饮酒,冷热jiāo替,终成大病。不过,草民有两幅方子,这几日先煎第一个方子,待烧退了再行第二幅,只其治病过程需一碗亲人血,且必须有人日夜守着,防止再起高热。”知道他们着急,彭神医言简意赅的说道清楚,等这位年轻的陛下开口。

  有得治就好,霍伯霖松了半口气,“快开方子吧,血你何时要,尽管说便是。”

  彭神医很快去开方子,霍伯霖踱步出去jiāo代方俅一些事,不经意侧身时却看到,在他面前永远像一个成熟可靠的长辈一样的男人,正用着爱而不得却依旧爱入心骨的眼神,痴痴的隔着chuáng帘望着母后,他这时候也才注意到,一向gān净整洁的皇叔面容láng狈,身上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好像一直以来,但凡遇见母后的事,都极难见到皇叔冷静。

  霍伯霖愣愣的看着,他忽然感到自己很是对不起母后,明明知道自己对母后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还总是敞明对皇叔的不喜,且在朝堂上有疏远的趋势,母后见了,定然是心痛难忍的吧。

  那什么事能让母后郁结多年,当是与皇叔多年的相爱不能相守罢。

  他迷茫却又清晰的看着内室的场景,终究没说什么慢步走出了正殿。外头又飘起了雪花,方元小跑着过来为他披上大氅,霍伯霖呆呆的看着漫天雪花,心里却真真正正的产生了动摇。

  可是,事实又将他拍醒过来,一国太后如何与皇叔在一起?毕竟,贤煜亲王是父王的亲弟弟。

  慕听筝并不知自己昏睡了多日,她始终沉浸在一个梦里,一个不想醒来的梦。她梦见她又回到了遇见霍云霂的时候,在那颗紫薇花树下,他的云淡风轻一笑,自此在她心上打下一辈子的烙印。

  她梦见她没有进宫,他们相识相知半年后,她如愿的嫁给了他,霞帔被掀开的那一刻,泪眼朦胧的看不清面前的他。

  她梦见他们有了孩子,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孩,会娇声喊她娘亲,会跟她撒娇,也会跟霍云霂讨抱,父女两经常头碰头去看一缸水里养的小乌guī。

  她知道这是梦,可是这梦太幸福了。她一边不愿清醒的沉醉其中,一边为这与现实大相径庭的梦感到痛彻心扉,就在这疼痛与愉悦的撕扯间,她混混沌沌的不知过了多久,被一个嘶哑的声音唤醒。

  “阿筝,阿筝,醒来好不好……我想看你的眼睛……”霍云霂半跪在宫chuáng面前,声音哽咽到近乎哭出来,彭神医说她在三日内醒来就可痊愈,可眼看着将要过去第二日,他终于承受不住了,难道是老天在惩罚他的妄念,若真是如此,他宁愿此生不再见她,将这份感情永远掩埋在心里。

  慕听筝睁眼就看见男人伏在她chuáng边,双手紧握,爆出青筋来,空dàngdàng的衣服落在他背脊上能看见清晰的骨骼。

  怎么能瘦成这样?慕听筝眼睛一热,泪水又阻隔了她的视线。

  “阿霂……”

  霍云霂倏地抬头望向她,抖着唇喃喃,“阿筝,你醒了,你回来了……”

  两人泪眼痴痴相望,仿佛多年未见一般,想将彼此刻入心底。

  “砰”的一声将内室静谧的气氛打破,云盏傻傻的看着睁眼的太后,也不用呼喊,被她的响动惊地就奔进来了许多人。

  霍云霂霍然起身,脸部抽动几下,硬生生将自己变成冷静的模样。他负手站在一旁,为疾奔进来的霍伯霖让开了位置。

  “霖儿瘦了。”眼中含泪带笑的慕听筝抚着儿子的脸道,余光恋恋不舍的划过霍云霂,却见那个男人的衣袖仿佛不经意挡在面上轻轻一划,袖子放下来后,又是淡然冷静自持的面容。

  他总是那么冷静,为了维护她的颜面,‘冷静’到对自己残忍。

  霍伯霖像一个惊吓后寻求安慰的孩子,伏在她手臂上低声哭了许久,好在正殿已被辛嬷嬷清理的差不离,不然传出去,还不知当今神武的陛下会被议论成何样。

  “你呀你,你说一个男人,哭成这样,可不让你的后妃们嘲笑么。”喝了药粥的慕听筝倚靠在大迎枕上半是打趣道,说是醒来就会有起色,她当真恢复了不少,只是身体还虚着,一时半会儿不能下chuáng走动。

  霍伯霖已经止住了哭意,只是眼眶还是有些微红,“母后莫要笑话儿臣了,儿臣也是看见母后醒来,情难自已。”

  “好好好,情难自已,你说你都要当父皇了,还哭得跟孩子似的。”

  提到孩子,霍伯霖脸色却浮现一丝yīn沉,即便稍纵即逝也让慕听筝看个正着。

  心思微动,慕听筝启唇问:“兜儿可曾来过?”

  “小姨母来过,不过儿臣让她隔着远了些,并无大碍。母后,小姨母看过您之后就去了舒嫔那儿,现在舒嫔已经病了。”霍伯霖淡声道,仿佛他所说的人并非他的后妃。

  慕听筝何种心思,一听便知其中的深意,她脸色稍冷,疲惫道:“等孩子生下来,先养在我这儿吧,霖儿,你年岁不小,该有正后了。”

  “儿臣省得,母后就莫要为此事烦忧了。彭神医说了您不好再忧虑,孩子生下来后,儿臣会让悦嫔暂且照料,您放心就好。”

  她的儿子她了解,慕听筝点头,又问起:“兜儿呢?她胎应当无事吧?可有用补药?”

  “儿臣已让太医院每日都送过去了,有小姨父盯着,小姨母不会不喝的。”

  确如霍伯霖所说,慕听筠在自家夫子极具压迫性的眼神下乖乖喝完了补药后,苦着脸张嘴含住他塞过来的蜜饯。

  “夫子,我真的好了许多,不用再喝补药了。”慕听筠滴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拽着他宽大的衣袖撒娇。

  公仪疏岚不为所动,等她连吃几个蜜饯后,就命人将果盘撤下,坐到她对面轻掐她挺翘的鼻尖,“你就乖乖喝几个月,再这般吓夫子,挠夫子,小心夫子让太医多放些huáng连。”

  那岂不是苦得要命?慕听筠大惊,连连摇头,认真说:“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也不会再挠夫子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心虚的看着他下巴那道细细的血痕,怎么还没好?这样看着,太让她有负罪感了。

  那日她醒来,不管不顾怪他不告诉她,跟公仪疏岚闹了起来,还动手动脚的,随手拉过来的金钩就一不小心就在夫子俊美的脸上划下了一道印迹,顿时又呆住了。

  公仪疏岚对这道小疤痕并无所谓,只是他发现小姑娘似乎对此很是愧疚,倒不如不好好利用一番。于是每当慕听筠闹着不想喝药的时候,公仪疏岚就冷冷的盯着她,下巴微抬,能让她一眼就看到那道疤痕。

  至于太医给他开得药膏,公仪疏岚看也未看的就扔给了久安,对于上过战场的人来说,这道疤痕不足为虑。

  久安则是看上了某个姑娘,恰好那姑娘最近被划破了手,乐颠颠的拿着药瓶借花献佛去了。

  “长姐既然已经醒了,那我过两日进宫去探望探望长姐吧。”慕听筠眼带哀求,扇子般浓密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看得公仪疏岚心尖都软了。

  “不成,再过些时日,起码得五六日之后方能进宫。”公仪疏岚硬着心肠道。

  慕听筠才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她绕过两人间的矮桌直接扑进他怀里,声音娇软,“那神医都说了只要长姐醒来就无事了,我挂念长姐,吃不下睡不着的,你看着也不忍吧。”

  “……”公仪疏岚垂眸看着撒娇的小姑娘一阵无言,前几日太后病着,她的确是愁得茶饭不思,但昨儿太后醒了的消息传来后,她吃好喝好,天还没黑就睡了过去,直到今儿晌午,还是被他端过来的饭菜香醒的。

  慕听筠似乎也觉得这理由不太站得住脚跟,可她绞尽脑汁也难以再编造理由,gān脆将他的大掌拉过来伏在肚子上说:“孩子说他想见姨母。”

  “咳,兜儿,是不是为夫太惯着你了。”公仪疏岚简直要被逗笑了,gān脆不再与她争辩,径直将人抱进chuáng榻上,让她继续睡。

  慕听筠起先还挣扎着闹腾说是不想睡,还没被公仪疏岚哄一会儿就熟睡过去,手里依赖的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公仪疏岚也不走,随手取过公文,靠在她身旁chuáng柱上静静陪着她。

  五日后,被公仪疏岚禁足在家的慕听筠终于得到了自家夫子的允许出了门,直奔皇宫而去。

  她现在景寿宫门口碰见了霍伯霖,行礼后迫不及待的打听:“长姐身体全好了吧?”

  “你觉得母后身体若是不大好,能让你顺顺利利进宫?也就是那日太过慌忙没吩咐下去,才让你闯了进来。”霍伯霖想到那日还有点后怕,人都说孕妇不宜有恙,若是小姨母又病了,不知他会被最信任的臣子报复成什么样?

  现在啊,就连皇帝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了,总是有人惦记着这个位置。

  慕听筠刚要抬脚进去,想起一事又顿住脚步道:“舒嫔那事儿,皇帝侄儿莫怪我心狠,我忍不了有人敢算计长姐,算计我未出世的孩儿。”

  “我怎会怪小姨母,当年母后与我说过,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外祖家亲近了。”且舒嫔心太大,他还这般年轻,就已经开始惦记上不该惦记的了,难道真以为他忘了,她这个孩子是如何怀上的了。

  两人说完话后,一个去往御书房处理政事,一个不顾婢女惊恐的眼神脚步走得飞快,若不是有云盏拦着,估计还跟以往一样飞奔进慕听筝怀里。

  慕听筝正在看宫里的账册,见她来了喜笑颜开,拉着她的手细细问了吃食,又叮嘱了好些事情后,方开始责怪她当日不该冒失进宫。

  “这公仪疏岚也是,竟也拦不住你,幸好你平安无事,不然长姐当愧疚得不行。”

  “不怪夫子,我那日实在失了理智。”

  “实在失了理智,也是有人故意的。”慕听筝冷淡道,心底恨不得将那人活活打死。

  慕听筠脸上的笑也消失了几分,很快又提起来,气鼓鼓的开始控诉夫子的‘恶行’,听得慕听筝笑得人仰马翻。

  那个被慕听筝心心念念要教训的人此时窝在荒芜许多的宫殿里,除了厚软的chuáng榻和火盆,能看见这所宫殿近乎空dàng,来往打扫的宫人且都冷漠,对她的言语一概不论。

  舒芳蔼哀泣许久,感到手掌下的微动,她止住泪意,qiáng撑起身子,看着几步远的火盆自嘲的想,若不是她肚子里还怀着龙种,想必陛下连一chuáng厚被也不会施舍给她罢。

  “有人吗?来给本宫换热水!”舒芳蔼下chuáng碰了碰尚且热烫的茶壶,待宫人进来后,一个使力砸到她身上,“你们是死的吗?叫了这么久才进来?”

  宫人冷漠的看了她一眼,将茶壶碎片收拾好,未几时,又提了壶热水进来,始终不发一言。

  舒芳蔼被宫人那鄙夷的眼神看得脑袋疼,她此时分外明白那宫人眼神的意思,等她生了孩子,孩子就会被抱走,届时,她什么都不是。

  她耳尖的听见陛下过路的仪仗声,站在门口远眺,却除了高墙什么也看不见。

  不,她还没输,那个人说了,只要按照他说的做,总有一天,她的孩子会是这个国家的皇上。

  歇了口气,她摸摸肚子小声喃喃,“别怕,孩子,你一定会是太子,而后是皇上,站在最高处的人。”她借住在旁人家时尝尽了酸涩,她的孩子,必须是万人之上的景仰!

  御书房内,霍伯霖眯着眼睛看向下方站着的修长人影,复而

  问:“皇叔刚刚说什么?侄儿没听清楚。”

  “请陛下成全臣与慕家大小姐,臣定当竭力报答。”霍云霂说完,忽而跪下,斩钉截铁的重复道。

  “慕家大小姐?”霍伯霖抿唇,“皇叔是昨夜喝多了还未清醒吗?”

  “不,臣是想趁着清醒之时争取一次。”霍云霂低低道,他这辈子从未挣过抢过什么,他原以为离阿筝远一些就好,可不曾想他的执念亦是阿筝的执念,他们都不曾开心过,既如此,他倒不如拼死一搏,输了不过是终身□□见不到她,赢了的话……

  “陛下,臣心悦慕家大小姐二十年,半生已过,遗憾既成,只盼余生能得她欢喜,臣愿为此肝脑涂地,再无轮回。”

  第85章 爪印

  偌大空阔的殿室内, 角落里的瑞shòu香炉袅袅生烟,青尾羽团扇靠在金壁上仿佛浑然天成的壁画。亮堂的烛光下, 九阶不高不矮的台阶上, 霍伯霖的神色却模糊看不清楚。

  台阶下霍云霂还在跪着, 自说完那句话后, 两人间的气氛仿佛凝固一般,许久都未有言语及动作。

  “皇叔, 你要朕如何做呢?”许久后, 霍伯霖的话似云似烟,仿佛轻轻一缕风就能chuī散。

  霍云霂僵直的身子陡然一松。

  慕听筠见过了安好的长姐,又坐了会儿便要出宫,一如往常, 公仪疏岚就立在二重宫门口处等着,宛若青松,脸上的淡漠在瞧见她时极为自然的转为柔和。

  “累不累?”公仪疏岚垂首在她额角啄吻,习惯性的抚了抚她的小腹。

  慕听筠摇头, “没甚累的,你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差不多了, 再过些时日,想必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了。”

  夫妻二人相携缓缓走在宫道上,喁喁私语,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亲亲密密的缠在一块儿。

  将近年关, 冬雪渐渐多了起来, 树梢枝叶上都压着皑皑白雪,偶尔能在寂静的夜里听见枝木断裂声,家中仆婢白日里清理数遍的石板主道,尚未深夜便又蒙上一层雪。

  慕听筠被身体内反应憋醒时还有些茫然,缓慢的眨了眨眼才有了些许清醒,她蹭了蹭脸颊下厚软的触感,拥着她的男人臂膀动了动,绕过她的小腹将她拥得更紧了。

  她实在是想去出恭,刚又动了动,就听得男人哑沉的嗓音在她头上响起,“兜儿?是想去净室?”

  “嗯。”她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应了,自从有孕后,她如厕的次数就越发多了,也总累得他一夜醒几次陪她去。

  公仪疏岚将她放平后起身穿衣,而后将她的衣物取来,扶起她一件件将暖和的衣物套在她身上,方让她出被窝。

  被一路小心扶着进净室的慕听筠见他还站在门外,推推他,“你怎的还不走远?”

  “我不大放心。”公仪疏岚微微敛眉,她肚子刚及五月,却一日比一日大了,虽然大夫说这是正常的,但他看着总是心惊肉跳,生怕她一个不慎滑倒。

  慕听筠倒是没觉得如何,只是觉得行动较之前不大便利,走路慢些就是了,可公仪疏岚总是眉头皱得死紧,但凡在家中,视线便一直不离她,带的身边的人都紧张起来。

  眼看他又似昨夜那般,她无奈的用了几分力气推搡,“哎,你在这我别扭,只是在净室而已,能出什么事儿。”

  感受到她小巴掌下的力道,公仪疏岚无奈颔首,临走前还不放心的叮嘱,“有事叫我,嗯?”

  “知道了知道了,夫子走远点儿。”

  依言退了好些步,那脸上薄红的小姑娘才忙慌进了净室。公仪疏岚负手立在梅树下,枝头的碎雪落在他肩头,男人却巍然不动,眼神专注的盯着那紧闭的房门,心里想的却是,当在内室隔出一间房才是,净房再近,这般绕出来,也会有些冷,更不提最近雪多,难免路滑。

  “公子?”

  公仪疏岚回过神来,漫不经心的问:“何事?”

  “刚传过来的线报,京郊有动作了。”

  “嗯,再等等。”

  还等?这时候将那些妄图颠覆朝政的歹人一网打尽岂不正好?久泽没能想明白,但还是退出去传话给暗卫。

  门‘吱呀’一声打开,昏huáng的烛光泄出来,晕染在地板上。公仪疏岚快走几步,半扶半揽着她回到chuáng上。折腾了一炷香,慕听筠早已困倦不已,缩在他怀里,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

  摸摸她微凉的发丝,公仪疏岚亲亲她发丝,闭上双眸。害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这般轻易的抓了那些人,怎能解他心头之恨。

  况,只是异动而已,他要的,就是bī迫那些人无所顾忌的动手,这样他才好将那些酷刑一一加注其身。

  宣德八年,这一年的年关注定不平静。年节的前几日,突然爆出朝中一位重臣贪墨的大事,还未过一日,线报抵夙京城说是东山郡bào雪摧毁了不少城县,然东山郡郡守却照旧征收苛捐杂税,扰得平民百姓苦不堪言。

  朝堂一下更为忙碌起来,霍伯霖每日能睡两个时辰就算不错,奏章似飞雪一样送进御书房,几人高的木门开了又合,来去皆是朝中大臣。只是国事堪忧,年关前一日前来和亲的鹤庆公主据说是酒后赏雪掉进池子里没了。

  “难道她身边没丫鬟跟着?”慕听筝抿了口热茶,看着描述鹤庆公主事儿的奏折,觉着这事没那么简单。

  霍伯霖犹疑片刻,还是说:“听说东雁郡王去世的夫人是死在席罗国人手上,您说,会不会是?”

  “这种臣子家事也会有人跟你禀报?”慕听筝似笑非笑,嚼舌根都嚼到皇帝这儿来,倒是好本事。

  “咳,这事儿是皇叔与儿臣说的。”

  慕听筝一愣,眼里有些点点笑意,“他何时也会说这些了,竟然还是对你说?”

  “皇叔与东雁郡王也算相熟,午后在御书房儿臣提及此事时,皇叔多说了几句罢了。”霍伯霖亲自将茶续满,提起贤煜亲王时言语间多了几分亲厚,如同他尚未发觉母后与贤煜亲王有往事之前一般。

  他愿意亲近霍云霂,慕听筝自然是欣慰的,她知关于那人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好,但还是努力让话语淡然道:“皇室子嗣不多,无论如何,贤煜亲王时真心为你着想。”

  “儿臣懂的,请母后放心,”视线凝视着面前圈圈涟漪的茶,霍伯霖涩声问,“母后,进宫前,您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慕听筝从未想过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认真想一想后,含笑道:“我只愿小院一座,有夫可伴我灯下赏花,有子相依玩耍,如此漫漫数年。”

  “……真好。”霍伯霖低眸,母后在这深宫果然还是不快乐的,或许当真可依皇叔所言。

  慕听筝眼神迷蒙了一瞬,仿佛真的见到了那种生活,只可惜,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东山郡和朝堂重臣贪墨的事,也不知何时渐渐传满了夙京城的大街小巷,书肆茶楼人人都能评断几句,风言风语四起时,又传出一则流言,说是某日一公子上山礼佛,异象忽起,天边似有彩霞宛如游龙,引得崇华寺住持相见,惊为天人。

  不少人附和着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见着了,甚至还能将那公子的样貌描述出来。久而久之,一路听过去,会发觉那公子在这些人的嘴里,是脚不沾地,白衣胜雪的俊秀男子,拂一拂衣袖便能踏云而去的仙人。

  慕听筠听说时在吃橘子,金灿灿的橘子皮剥去,露出里面嫩而多汁的橘瓣,公仪疏岚细心将白丝拨去后才塞进她嘴里。她嘴里鼓鼓囊囊吃着,手里还自己剥着把玩,口齿不清的说:“这是仙人?脚不沾地也能是鬼嘛。”

  “嗯,不过是街坊谣言,过不了几日就没了。”公仪疏岚似乎并不在意,专心剥橘子。

  慕听筠手在桌下也不老实,一不小心戳破了橘子弄得满手汁水,她瞄了瞄旁边的夫子,状似不经意的靠近他怀里,手悄悄在他背后蹭了蹭。

  还没坐多久,久泽又过来请人,“公子,袁大人,荀大人来了,请见公子。”

  “请到书房去吧,”扯过布巾擦擦手,公仪疏岚弯腰吻慕听筠隆起的小肚子,“乖,爹爹有事要去办,不要闹腾娘亲。”

  慕听筠笑眯眯的摆手, “去吧去吧,早些回来呀。”她说着忽然朝久泽眨眨眼,后者茫然的看了眼弟弟,换来相同的目光。

  他要走她还开心,摇摇头,公仪疏岚只当她又有什么点子,出门时特地jiāo代久安好好守着院子。两位大人那不能等太久,jiāo代完,公仪疏岚便往书房方向走。

  他的身后,久安瞪大了双眼,手抖的指着公仪疏岚的背影,几次张口都没能将话说出来。

  于是,但凡公仪宰相走过的地方,身后总有几个目瞪口呆的仆婢,跟在他身边的久泽几次想提醒,但一转念想到夫人的眼神示意,还是低垂着头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书房里,袁大人和荀大人见他进来齐齐起身行礼,待他坐下后,袁大人拱手道:“下官前来请教东山郡之事,明日朝堂上也好有个章程。”他们都是在官场待了许久的人,自然能感觉到如今朝堂上的暗cháo汹涌,他们一合计,福宜郡主与皇家渊源颇深且伸手皇家宠爱,公仪宰相娶了郡主,且风骨极佳,定然不会对皇帝有二心,明里暗里已然有投靠的意味。

  面向围观十年余且与家中长辈年龄差不离的两位大人,公仪疏岚照旧神色冷然,淡声道:“东山郡之事朝廷当派人前去查清楚为好,只是二位大人知晓如今朝堂情势,明日请大人们推举几位良臣,最终决断有陛下做主。”

  “是,”袁大人犹豫稍许,还是问,“不知宰相大人可听到外面的流言?”

  公仪疏岚摩挲杯壁,眉眼疏朗,“说到这儿,本官还有些事需要二位大人帮忙。”

  相谈好事情,公仪疏岚忽而想起一份公文让他们取走,率先举步后,久不见身后动静,疑惑回身。

  “怎么?”

  袁大人轻咳一声,刚想委婉些,耿直的荀大人已经大大咧咧地说:“宰相大人背后似乎有些东西。”

  东西?公仪疏岚不解,命久泽取一面镜子过来,背过去一看,两个娇小的爪印赫然在衣裳,他苦笑不得的喟叹,转过身来却面容正经道:“内子顽劣无状,二位大人见笑了。”

  竟是福宜郡主所为?不过转念想想,依照外头说的宰相大人极为宠妻的说法,倒也不难理解。

  第86章 端倪

  袁大人是极为聪明的人, 忙和声道:“听闻郡主有孕, 想必是极为辛苦的。”

  他的话好似说道公仪疏岚心坎上, “确实辛苦了些, 近来总是吃睡不下。”他虽然脸色还是毫无波澜, 眼睛却浮现几丝担忧。

  “下官内子有孕时偶然间得了一菜谱,自此有了胃口,如今家中儿媳添丁, 据说也是用过。”

  公仪疏岚眼睛微亮, 轻咳了声道:“那本菜谱可否让我府内的庖厨摘抄一本。”

  “不过一本菜谱, 自然是使得。”袁大人毕恭毕敬道。

  站在一旁的荀大人始终没明白怎么突然说起女儿家的事来, 等公仪疏岚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前头去,荀大人方小声询问:“袁大人怎的与公仪宰相说起这等微末小事来?”

  “荀大人难道看不出来,您觉的微末小事,可是令宰相大人舒心了些呐。”袁大人笑呵呵的说。

  亲自送走了两位大人,公仪疏岚漫步到正房门口, 转身吩咐道:“将院子清了,你们到门口去。”

  守在云栖院的久安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久泽拉他过来,指了指公仪疏岚的背后, 后者一瞄立时就明白了,有这个胆子在公子衣服上乱抹的,除了夫人, 还真没他人敢做。

  推开房门, 慕听筠还在捏着点心看话本, 一手抱着肚子,目光专注时不时弯眉嘻笑。

  “兜儿。”公仪疏岚轻唤。

  慕听筠闻言抬头,刚要对他展颜,蓦然想到他背后的爪印,略有心虚的问:“夫子回来这么早?”

  “兜儿嫌夫子了?”公仪疏岚慢条斯理的走过来,将她手边只剩一些余渣的点心盘子挪开。

  慕听筠见他这副要秋后算账的模样心里直跳,gān笑着抱着肚子往后腾了腾,“夫子饿了吗?可要墨芜传些饭食来?”

  “暂且不用,为夫有件事想与夫人说上一说。”公仪疏岚似笑非笑,余光比量了下她身后软榻的宽度,这才放心的空悬在她肚子上压了过去。

  “夫夫夫子?”慕听筠睁着无辜的水眸,试图让他心软。

  公仪疏岚再了解自己不过,伸手掩住她的双眸,轻轻咬了咬她的唇角,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轻喃,“小坏蛋,会捉弄夫子了?嗯?”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耳际,痒痒的,慕听筠忍不住瑟缩,笑着想躲开,然男人的力气极大,牢牢的压制住她。

  云栖院离正房离了算是很远,久安却好像听到了隐约几声痛呼,他疑惑的问久泽,然这位看不出是亲哥哥的哥哥却嫌弃的撇他一眼,摇头站得离他远了些。

  久安满眼茫然,他没想偷听墙角啊,为何大哥是这种态度?

  晚些时候,云栖院的婢女一一将灯笼点燃,驱散了夜间的黑暗,渲染出淡淡暖意。慕听筠嘟着唇坐在内室的矮桌边,蔫嗒嗒的戳着面前的粥碗,不时抬眼哀怨的看向那个端正着脸为她挑拣适口饭菜的男人。

  “好了,快将粥喝了,马上凉了。”知晓她在为午后的事羞恼,公仪疏岚放缓神色哄她,将她以往爱吃的菜挑拣到一个碗里放到她面前。

  别以为这样她就会原谅他,慕听筠撩起衣袖,露出其上几个清晰可见的牙印,控诉,“你居然咬我那么多口。”

  “夫子错了,”公仪疏岚无奈,他并未用上力气,岂知她有孕后皮肤越发白嫩,轻轻一咬就能留下印迹,“是夫子错了,往后轻些。”

  还有往后,慕听筠气得简直想摔银箸了,但公仪疏岚牢牢揽住她,含着她的耳垂轻声道:“没办法,兜儿那时跟猫儿叫似的,扰了夫子的心,便该负责不是?”

  “……”慕听筠已然说不出话来,杏眸瞪视着他,然公仪疏岚神色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凝视她,看得她渐渐泄了火气,嘟囔两句后乖乖将饭菜拨出爱吃的吃了。

  还是吃的太少,公仪疏岚沉默着盛了碗汤,处惊不变的眉峰拧了起来,暗叹明日还是早些让管家登门拜访袁府才是。

  今年的雪较之往年尤为多,自入冬后五天总有三两天下雪,也因此许多道路都难走许多,以往喜欢赏雪吟诗的酒宴少了些,即便如此,仍有几首脍炙人口的诗流传出来,字字句句都在嘲讽当今朝廷贪腐无为,知道的人太多,查下去却也是查不清楚的。

  公仪疏岚倒不着急,且还安慰慕听筠,“只是些闲人想指点朝政的妄语,你也不用着急,陛下都没你这般生气。”

  “他们知晓什么,皇帝侄儿又不是神仙,天灾人祸谁能处处预料。”慕听筠捧着肚子,秀气的眉毛皱起,显见不虞之色。

  “不急,再过三月便是chūn试,他们现在说的慡利,以为旁人不知,届时希望他们依旧保持这份风骨。”公仪疏岚手起笔落,极快的将公文批阅完,需要明日送进宫的便放在右手边。

  公仪疏岚安慰慕听筠的话虽将她情绪暂时稳住,然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然不是几首诗那么简单了,他下令严禁将外面的消息带进云栖院,维持住着小院的一片安稳。

  之所以这般做,是公仪疏岚知晓若是让她听见外头人说的话约莫能立时冲进宫去,她现在好容易稳住胎,少折腾最好不过。

  现在的夙京城,除却几家亲皇派掌控的茶楼,其余的,几乎进去没坐多久,便能听到一些布衣或文士对当今朝堂的不满控诉,更有关于‘宣德帝并非天命所归’这种流言甚嚣尘上,这年的年关,当真是比以前热闹许多。

  久安、久泽都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公仪疏岚却摇首声线淡淡道:“不,还不够,得再添一把火。”

  兄弟两面面相觑,久安上前问:“敢问公子?这把火是?”

  “席罗国前来和亲的公主没了,难道还要忍气吞声?前些日子让你送到北地的信应当已经到了。”公仪疏岚视线划过书桌面上摔了条裂纹的镇纸,那是前日慕听筠在他书房折腾时摔碎的,久安请示说是换一块,他却舍不得,她碰过的东西,再如何都是顶好的。

  久安依旧未能理解,不过公子行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挠了挠头,糊里糊涂的下去了。

  小半月后,慕大将军从边境传来飞鹰,其上禀报席罗国恼羞成怒,集结士兵攻打边城一事,请陛下及时下旨。

  霍伯霖看到那份火漆封好的书信后,心道果如小姨父所说,面上做出一副惊讶大怒的模样,当庭摔了不少奏折,怒吼:“你们当初非要和亲,这就是和亲的下场吗?席罗国出其不意攻打边城,致使百姓伤亡,好在慕大将军及时派兵增守 ,否则尚不知会如何!”

  原先的主和派面面相觑,谁能料到席罗国会为了一个公主翻脸,说不是蓄谋已久谁信?眼见着帝王大怒,无一人敢上前请罪,主和派的大臣们低垂着头,生怕被陛下点了名姓骂。

  文臣们缩头缩脑,武将们却是即喜且忧,喜的是又有仗可打,忧的是又要有百姓遭殃。他们蠢蠢欲动着准备请命上战场,目光炯炯,专心的等着皇帝陛下发泄完怒气。

  霍伯霖歇了口气,满意的看着那些子满嘴仁义道德的主和派大臣几欲跪在地下了,他缓了语气哼声道:“现如今,唯有一战,可有爱卿愿领兵?”

  他话音刚落,武臣一排齐齐出列,雄浑的嗓音在大殿内振聋发聩,“臣等愿前往边境,请陛下恩准!”

  雁北郡王也上前一步,长揖道:“陛下,鹤庆公主死于下官家内,此事由下官而起,理应由下官带兵前往。”

  “此话非也,”一直默不作声的公仪疏岚抬眸道,“雁北郡王刚从边境回夙京城休养,身上旧伤无数,怎能再战。”

  雁北郡王张口欲言,不知想到什么,还是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关于带兵将领,公仪宰相可有人选?”

  公仪疏岚紫色官袍微动,唇角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上挑,深邃的眼眸掩住了算计,“臣这儿有几个人,堪担大任。”

  朝堂上正为着战事火热,云栖院还是一片静谧。许是月份大了,慕听筠总是睡不好,尤其是午憩,睡梦里但凡翻身动弹她都能惊醒。

  “姑娘,您睡会儿,方才久安也过来说了,姑爷在处理朝事,得晚些回来。”

  慕听筠有些不安,“我总觉得要出事,夫子他鲜少不回来用饭,定然是有事儿。”若是以前公仪疏岚三两天不回来用膳她倒不会觉得有异,但自从她有孕后,几乎每顿饭都是夫子看着用的。

  墨芜是知道内情的,她不敢与自家姑娘说,用着平常的语气说:“姑娘莫要想多了,这家家户户都在备着新年,能有何事?”

  “不行,这几日青雉都少了许多话,怎会无事?我得回一趟宁国公府。”说着,慕听筠也不听劝阻,立刻吩咐久安去备马车。

  久安早就得了命令,见夫人坚持要出府,想拦又不敢拦,急得嘴里都要冒火了。

  “姑娘……”墨芜也是无措,果然该怪青雉平日里太过多言多语了。

  第87章 泄火

  为免她着凉, 正室放置了许多银丝碳暖炉, 将房室烘的暖意融融。然室内犹如暖chūn, 墨芜却出了一身冷汗, 她从未欺骗过姑娘, 眼下为了姑娘的身子好,只得绞尽脑汁的想理由。

  “姑娘,青雉近来话少, 是因她有了爱慕之人。”

  话一出口, 慕听筠随即停下脚步, 侧过身满目震惊的望着她, “青雉有爱慕的人了?谁?”

  “……”话已出口,再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墨芜只得硬着头皮说,“就是久泽大人,今儿即便是奴婢不说, 想来过两日青雉就会来想姑娘求恩典了。”

  “什么?”久安惊呼,身为久泽的亲弟弟,他怎的不知马上就要有大嫂了,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墨芜原是想替青雉保密的, 可是一时想不出理由,只得将此事说出来拖住姑娘,见着姑娘顿住脚步, 心急如焚才将将好些。

  哪知慕听筠抚着肚子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 又举步要往外走, “这事儿等我回来就替他们做主,我还是要回宁国公府一趟。”

  “姑娘,外头冰天雪地的,您这还是双身子……”

  墨芜话还未完,慕听筠就打断道:“你们越不让我出门,我就越觉得不对。”

  最终还是墨芜等人妥协了,前院的周管事听闻夫人要出府,一惊忙问:“公子不是jiāo代过夫人不可出门,若是在外面听到了那些子消息可如何是好?”

  “公子说了,如若实在瞒不住,就请宁国公夫人将事情一一言明。”席罗国这一仗是公子谋算策划出的,前线督战的慕大将军是夫人的亲哥哥,若是有事,公子与夫人之间恐怕会生出裂缝,也难怪公子并不想夫人知道。

  宁国公夫人倒是知情的,如若由她来说,想来会比从旁人口中拼凑真相好的多。

  周管事命小厮去备马后,还是问道:“公子怎么不亲自说?”

  “公子的谋划你何时见他解释过?公子是担心跟夫人解释不好,惹得夫人多想。”久安长叹,现如今能做到公子这般的,决计数不出一个巴掌。

  冬季的日光,远没有chūn的暖意,呼出的气息凝成薄薄白雾,光是瞧着就让人浑身泛冷,街上行人莫不是来往匆匆,倒是那些茶馆店铺进进出出许多人。

  慕听筠撩起帘子朝外看去,总觉得那些人看向她马车的眼神有些奇怪,又见茶馆人多,便让久安停了马车。

  “夫人意欲去哪儿?”久安嘘停了马,恭恭敬敬的询问道。

  “先靠在街边罢,我去茶楼喝喝茶。”慕听筠让墨芜替她戴上帷帽,踩着矮凳下了马车。

  茶馆里这时正是热闹的时候,门口的小二见她衣着华贵便知是贵客,引着朝清净些的二楼走。

  说书先生正在大堂的高台上口若悬河的说着锦娘与李生的凄美爱情,慕听筠以往最爱听这种故事,这次却是听了几句始终心烦意燥听不下去。

  二楼听书的多是夙京城里有些身份的人,一间间隔着,若不是相熟的人可以出声,谁能知道隔壁是何人,也正因此,二楼也很少有闲言碎语,不如一楼打听消息来得方便。

  只是有墨芜、久安几人守着,又怎会让她到那人多的地方去。偏头听了一会子,慕听筠默默叹息,起身准备离开。

  也是在此时二楼不知哪间忽然闹了起来,听着是女子的哀泣,慕听筠皱了皱眉,正欲离开,反听到了夫子的名字。

  “……而后奴家才知,公仪大公子抛弃了奴家和孩子,无奈之下只能寻上夙京城来。”

  “啧啧,小爷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可有证据?”说话的人听着就很混不吝,有人在旁边劝了几句,反被斥责。

  那女子声音越发楚楚可怜,“他向来细心谨慎,他夫人又是惯爱拈酸吃醋的,又怎会在我那儿落什么证据。”

  慕听筠听得都快笑出声了,夫子也就在郓城的那段日子离她远了些,可她不没过几日就出现在郓城的事儿,应当是人人皆知了,她那时还特特去了宴会呢。

  这种错漏百出的谎言故事,慕听筠不屑理会,只是那女子似乎是编上瘾了,说的声泪俱下,能让闻者动容。

  她原本就烦躁,听着自家夫子与旁的女子爱而不能相守的故事几乎要被气笑了,她循声找到那间房,让久安一脚踹开。

  地上跪着的女子惊叫一声,圆桌旁坐着的几人也吓了一跳,离女子最近的紫衣男人怒道:“何人敢踹本公子的门?!哟,这么娇滴滴的小妇人,怎不将帷帽摘下来让小爷瞧瞧。”

  慕听筠虽然有孕五月余,但裹在厚软的斗篷里,不仅看不出更显得身材娇小,帷帽垂下来的白纱为她的面容添了几分隐约美感,huáng绍宇在风月地走惯了,看了一眼就断定这是个美人。

  “呵,这位姑娘的故事当真是吸引人,不过姑娘的故事听了一遍只有一处是对的。”慕听筠并未理他,倚靠着门框与跪坐在底下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有些害怕,qiáng撑着问:“什么?”

  “宰相夫人确实是个爱拈酸吃醋又蛮不讲理的,这一点你倒是没说错,”慕听筠慢吞吞走到她三步远外,冷笑着说,“你说你是公仪宰相的外室,那正好,与我回府吧。”

  “怎么?小娘子与公仪宰相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拿这个外室威胁公仪宰相?”huáng绍宇压根不在意慕听筠的态度,在他看来,美人嘛,总是有些脾性的。

  慕听筠秀美拧起,嫌他聒噪,“我与公仪宰相哪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相反我们之间清楚的很,毕竟他是我的夫君。”

  立时,屋子里没有一丝声响,就连那女子的啜泣都消失了,huáng绍宇只是个四品官员的儿子还未出仕,本是将信将疑,但看慕听筠身后面无表情的两个护卫,心里已然相信了,顿时腿软的吓跪在地。

  他抖的跟筛子似的,不敢想象自己方才竟然调戏了福宜郡主,宰相大人的夫人,话都说不出来了。

  慕听筠不管房里吓到的人,只顾看着那女子,“走吧,既然你这么想见我家夫君,那就随我回府吧。”

  女子连连摇头,小声说句:“夫人恕罪,奴家只是出来糊口饭吃。”说完动作出奇麻利的爬起来,撞开墨芜跑出去。

  “嘶……”墨芜被撞的偏了身子,肩膀生疼,暗自庆幸这女子还没不长眼往姑娘身上撞,忽然,她眸光一顿,注意到墙角出现一块原先没有的玉佩。

  慕听筠表明身份的声音不大不小,又上来了几个护卫,不管是听到的还是没听清的哪还有人敢在他们附近听墙角。墨芜慢慢挪过去,将那枚玉佩收进袖子里。

  人跑了,慕听筠也没让人追,让久安记住这些人后,扶着墨芜的手慢步下楼,掌柜的已经得了消息,在楼梯处点头哈腰的道歉,慕听筠安抚一句便上了马车。

  经此一事,慕听筠也没了回娘家的心思,只想好好睡一觉,她揉了揉额角,让久安返程回宰相府。

  襄南郡王府,宁蕴懒懒的靠在美人榻上,手边是一碟奶苏,她一手翻着书册,不时捏一块奶苏。

  霍伯曦进门就瞧见她这副模样,微不可查的皱眉,这一个多月他来过四次,次次都见她惫懒如斯,全然没有刚嫁进府时的谨慎勤快。

  “可是有不舒坦?”

  讶异的看他一眼,宁蕴在侍女的服侍下起身,“并无,只是冬日的屋子里暖和得让人犯困,王爷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可要在这儿用膳?”

  “只是来问你一件事。”霍伯曦面色淡淡,让人都退下。

  宁蕴已猜到他想问什么,很gān脆的颔首承认,“是妾身安排人去做的。”

  “你想做什么?”霍伯曦蹙眉,他从不认为这个上赶着做他郡王妃的人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王爷以为呢?”宁蕴倒了杯热茶,热气氤氲得脸上染上几许绯色。

  霍伯曦眯眼打量她,总觉得她有哪里不一样了,但他无意探究,径直问道:“你想提醒她,襄南郡王府有异,或是本王有异?”

  “宰相夫人是极聪明的人,应当已经知晓了。”

  霍伯曦默了几息,倏地问:“你知道本王在她身边安插了人?也知道了本王的计划?”

  “王爷说什么,妾身不明白。”宁蕴避开他的眼神,又啜了口热茶。

  霍伯曦静静地看着她,声线浅淡,“不管你想做什么,莫要伤害慕听筠,否则你那弟弟,本王可不敢保证他能平安长大。”

  竟然用成儿威胁她,宁蕴捏着茶盏的手一用劲,咬牙婉笑,“妾身定不会坏了王爷的大事,毕竟夫妻一体,妾身此生的尊荣都与王爷您挂钩呢。”

  “你明白就好。”

  霍伯曦负手走出宁蕴的海棠阁,转而走向一条小路,迎面走来他身边的近卫,躬身禀报道:“已经抓住了,王爷要如何处置?”

  “杀了吧…….不,等等,”霍伯曦忽而止了话,眼神放柔,改言道,“算了,将她们送走吧,她有了孩子,还是少杀生为好。”

  分明是柔情四溢的话,近卫却生生听得满身冷汗,上个月主子就以不宜杀生为由将那批未能完成任务的人拔了舌头,砍了四肢折磨着,怕人撑不过去死了就一直用上好的药吊着命,这样其实是更让人生不如死。

  主子的这句送走,自然也不会是简单的送那对母女离开。

  公仪疏岚下了朝后在官署处理政务,接到久泽传过来的消息后,推了面前的公文,沉声问:“夫人回府后就睡了?”

  “是,但久安说夫人脸色似乎有些不好。”久泽了解夫人在公子心里的地位,不敢隐瞒,如实禀报。

  公仪疏岚沉了眸子,jiāo代丞辅几句话后,匆匆带着久泽回府。

  他靠近正房是还特地放轻了脚步,哪知却听到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他下颌一紧,几步推开房门冲进去,入眼的一幕让他既无奈又好笑。

  他的小姑娘哪里是睡下了,眼下正一边泪眼花花的哽咽,一边还不忘将糕点掰碎往嘴里塞,见到他也不理会,专心致志的边哭边吃。

  第88章 认清

  “兜儿。”公仪疏岚慢步走到她旁边, 捏了捏她的鼻尖, 取过帕子将她小脸上的泪渍擦拭掉。

  慕听筠已经不哭了, 只是止不住的抽噎,她就着公仪疏岚的手喝完一杯蜜茶, 摸了摸肚子。

  “怎么哭得这般可怜?真被气着了?”按理说应当不会,但她在孕期,大夫说她会情绪不稳,生气也是在他意料之中罢。

  “没有, ”慕听筠凑过去啃了口他的下巴,“我是饿了。”

  公仪疏岚啼笑皆非,“我的兜儿竟是被饿哭了?莫不是这些丫鬟没照料好你?”说到最后, 他眸底泛起冷意。

  “没有,我也不知是怎的, 饿得难受没忍住就哭了。”其实她先前是有些气恼的, 然她近来饿得十分容易, 在路上就饿得难受又吃不下马车上的点心, 一回府刚吃上眼泪就下来了。

  虽然她瞧着确没事,公仪疏岚还是让大夫过来瞧了瞧, 又问了许多忌口的,这才放大夫去了。

  还有些公文政事要处理, 公仪疏岚哄着她睡下后, 脚步不停的往宫里去。他刚走没小半个时辰, 慕听筠就醒过来, 晃响了帐边的铃铛。

  “姑娘?”

  “青雉呢?把她叫过来, 我问她一些事儿。”

  墨芜动作顿住了,她回来后就忙着整理姑娘的物件,还没来得及跟那没心没肺出院子四处找人聊闷的青雉说,看来只能路上说清楚了。

  “你什么都别跟她说,我自己问。”慕听筠一句话打消了墨芜的念头。

  青雉被墨芜从静心亭喊回来时,还以为姑娘要责怪她乱跑,谁知她的第一句话就震得青雉呆立当场,“青雉,可想好何时出嫁?”

  “……姑娘说什么呢?奴婢不懂。”青雉刚答应久泽没两日,突然被姑娘这么问,以为姑娘要将她许配人,意图糊弄过去。

  “青雉,你跟在我身边也不少年了,眼见着你也不小了,若是有想嫁之人,一定要与我说。”慕听筠笑盈盈的,一双亮晶水眸一眨不眨的凝视她。

  在这样的目光下,青雉踌躇片刻,讷讷道:“姑娘,奴婢心里确有一人。”

  “嗯,谁呢?”

  “就是、就是久泽大人。”一向活泼的青雉脸上飞出一抹红云,看着羞涩极了。

  还真是久泽那闷葫芦!慕听筠压抑住笑,一本正经的点头说:“这样啊,那明日就让他过来一趟吧。”

  “嗯?”青雉再迟钝也感到不对劲,抬起头奇怪的问,“姑娘怎么都不惊讶?”

  墨芜叹息,转过脸去。

  这下青雉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这是被姑娘逗了,她连连跺脚,“墨芜,你居然告诉姑娘了!我、奴婢,哎呀。”

  看着跑出去的青雉,慕听筠乐不可支,直笑得坐不住躺倒在chuáng上。

  晚些时候,慕听筠将这事儿与公仪疏岚说了。她躺在公仪疏岚怀里,边说边笑,脸凑在他的颈窝里,气息温热挑人。

  公仪疏岚事儿没听明白,身上却不可抑制的出了反应,怀里的小娇妻还在嘟嘟囔囔的说着,手指不老实的在他身上比划。他深吸口气,一手握住她的小手,低头含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唔……”慕听筠眨巴眨巴眼睛,感受到他炽热的唇舌,顺从的闭上眼睛任由他厮磨含吮,只是当他大掌撩起裙摆时,慌忙拉住他的手。

  公仪疏岚轻咬她的唇角,压着嗓音低喃,“乖兜儿,为夫不会动你,不会伤了你。”

  翌日,公仪疏岚比往日晚起了一刻钟,昏暗的帐内,慕听筠还在沉沉睡着,怀孕后圆润了一圈的小脸压在枕头上,气息均匀绵长,睡得正香。

  昨夜餍足的公仪疏岚看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起身准备上朝。边境战争已起,昨日定下了领兵去边境的文武大臣,尚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尽快落地,这场战争本可能迟上几年,但为了宣德帝的海晏河清,北霁国那些有异心的人还是早早拔掉为好。

  下朝后,他先去保存历代战事记录的文渊阁坐了一会儿,才回官署。还未进去,就听到了内里的争吵。

  “你说现在怎么办?公仪宰相将符大人调走了,军队里可就没咱们的人了呀。”

  “你能不能小声点,还有,在这里说什么这事儿,你是生怕宰相听不到是吧,赶紧闭嘴了,这事儿会有别人考虑的。”

  公仪疏岚挑眉,后退到门口,给了久泽一个眼神,后者立刻领会,声音不大不小的说:“大人,冀州粮草的调令已经传来了,您可要过目?”

  未过几息,紧闭的大门被忽然打开,从内里走出两位大人,其中一位是公仪疏岚身边的丞辅,另一个身材消瘦,相貌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睛熠熠,只是那光芒令人心生不喜。

  “韩大人怎么有空到这儿来?看来吏部并不算忙碌?”公仪疏岚似笑非笑,说的话好像很是漫不经心。

  韩稳却心下一惊,拱手笑道:“有份公文要送过来给宰相大人过目,既已送到,下官告辞。”

  “韩大人慢走。”

  韩稳走后,垂头不语的丞辅扫了眼空无一人的庭院,上前小声道:“大人,他们沉不住气了。”

  “嗯,听说三日后他们会在郊外集聚?”

  “是。”

  第89章 补章

  “你去吧, 小心些。”嘱咐完后, 公仪疏岚径自去处理那堆成小山的公文, 得赶紧将这些事儿办好,才能回去陪家里的小姑娘啊。

  丞辅望着公仪疏岚的背影, 在心底忌惮的叹息,这般足智多谋的宰相大人,他怎么可能长久在他身边而不露出马脚。也正是因这位大人,想来那些人的想法是再不会实现了。

  他这可不是背叛, 以前决意帮助他们是因公仪宰相不在,现在,他这是弃暗投明。

  夙京城的气氛已经越来越紧张了, 关于朝廷的流言诋毁也是满天飞。期间宣德帝除却安排大臣安抚灾区百姓,前去赈灾, 并没有管这些言语, 因而那些暗地里煽风点火的人更是肆无忌惮起来。

  又过一场大雪后, 慕听筠回了趟宁国公府, 回来后将人都赶出去一个人待了一个时辰。

  得到消息的公仪疏岚匆忙从宫里赶回来,然到了院子门口步伐就慢了下来, 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而内里毫无声响。他眉峰一沉, 一声不响的站在门外, 一动未动。

  院子里静悄悄的, 高大的木门从里面打开, 眼睛微红的慕听筠直直的望着面前的公仪疏岚, 轻声问:“我大哥会不会有事?”

  “不会,”公仪疏岚极快的接话道,“我派了人贴身保护他,他不会受一点点伤害。”

  “嗯,那些关于皇帝侄儿的流言,还要多久?”

  “快了,兜儿,他们都不会有事的。”公仪疏岚放轻了嗓音,柔声对她说话。

  慕听筠歪头用衣袖抹掉眼睛里的泪,咕哝,“我信你的,只是每次大哥上战场,娘都会不安心,现在还有嫂嫂,慎儿他们,我就更怕了。夫子,我、我不想这样的。”

  “没事,你何时见夫子怪过你,这事儿本就是我谋划的,论对错也算不到你身上。”公仪疏岚的手早已冻僵了,他暗暗运起内力让手暖和起来,才捧了她的脸去亲。

  两个月后,受灾的地方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百姓均得到妥善安置,没受到抑制的流言渐渐有所平息,而在这时候,宫里传出宣德帝要亲自向上天祈福的事来。

  公仪疏岚放下手里的名册,“失踪的人都在这里了?”

  “是,除却一小部分在雪灾时生死不明的百姓外,其他人都在这份名单里了。”

  “看来,他们趁此机会又吸纳了不少信众。”公仪疏岚嘲讽勾唇,将名册扔到桌子上,起身推开身后的窗户。

  天地间还灰蒙蒙的,冬月将过,寒冷之气却还垂死挣扎着不肯离去,不遗余力的妄图影响他人。然,漫漫荒芜中,渐渐有点点绿色滋生出,昭示着chūn季不远了。

  “昭天坛那儿准备的如何了?”

  “公子请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裴将军说晚间前来与您商议护驾一事。”久泽立在书桌前几步,垂首禀报。

  公仪疏岚颔首,“过儿那么久了,他们也该有动作了。慕大将军那里如何?”

  “今早有信传来,慕大将军按照约定打打退退,席罗国应该要撑不住了。”

  “很好,等开chūn之日,便是收网之时。”

  自家相公在筹谋什么,慕听筠原还有心打听,只随着月份渐大,她每日都腰酸背痛,多走几步就累得直喘,她先前还狡辩是衣物穿得太多不方便,但天气暖和后走路久了照旧显累,她终于认清了现实。

  眼下她小腹已经高高隆起,与依旧纤细的四肢相比,就让人止不住担忧了。公仪疏岚每次见了都一阵心惊,每日都要对着她的肚子念叨,让孩子乖一些莫要闹腾娘亲,淡然自若的俊美容颜时常在妻子睡过去的夜晚里露出忧色。

  他既是盼着孩子早些出声,又怕那一日的到来。

  因他心里始终挂念着这事儿,在慕听筠看不见的地方总是愁眉不展,连带着整个宰相府的气氛都凝重起来。

  慕听筠自是不知的,公仪疏岚始终没在她面前表现过不安,她也就每日沉浸在行动不便且身材‘臃肿’的苦闷里。不知肚子里的是不是个男娃,每次胎动都尤其厉害,慕听筠实在走不动了就窝在榻上捧着肚子跟孩子说话,这样慢慢日子就过去了。

  宣德帝祈福祭天这日,公仪疏岚刚一动弹,慕听筠就醒了,她蹭了蹭他的肩窝,迷迷糊糊的问:“去哪儿?”

  “今日要去宗庙祈福,约莫会回来得晚,你在家乖乖的,让嬷嬷扶着你在廊下走一圈,多用些饭食莫要挑嘴。”同样的话他昨日就说了数遍,今日她又问起,公仪疏岚还是不厌其烦的叮嘱。

  “嗯嗯知道了。”慕听筠打了个呵欠,艰难的睁开眼睛在他下巴啃了一口,心满意足的又闭上眼睛睡了。

  公仪疏岚失笑,将她额上的碎发拂开亲了又亲,直将小姑娘亲的不耐烦嘟嘴嘟囔了,这才起身下chuáng。

  外面天还未亮,天边挂着最后一颗明亮的星,寒气岑岑,像是要透过人的衣袍钻进去。宫里这时已经忙碌起来,天家出行,总是行程庄重不能有一丝不妥。

  霍伯霖昨儿睡得不大舒坦,因着在冷宫的舒嫔约莫这几日便要生了,总是以这不舒坦那里难受的请他过去,他虽厌弃了这人,但那毕竟是他头一个孩子,疏忽不得。

  临行前,他去了趟景寿宫,慕听筝已经起了,在与辛嬷嬷jiāo谈,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儿臣见过母后。”

  “这是要出发了?”慕听筝看着这个年纪尚小却已然能够独当一面的儿子,内心欣慰。

  霍伯霖颔首,又道:“今日是想请母后帮忙留意雨莲宫那边。”

  “你不说我也知道,放心吧,早些回来。”慕听筝对于儿子和公仪疏岚的计划心知肚明,浓浓的担忧被她掩下,凝成简单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