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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柳不迎风_步虚子令【完结+番外】

  [仙侠魔幻] 《弱柳不迎风》作者:步虚子令【完结+番外】

  文案:

  十年前,小妖jīng弱柳来撩李豫,结果撩完就跑~

  十年后,小妖jīng弱柳还来撩李豫,结果撩完还跑~

  李豫(冷笑):把我当狗了是吧!

  于是他便化身为láng了!!!

  弱柳(哭):你别过来,我是真心有苦衷的!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弱柳,李豫 ┃ 配角:一大波~ ┃ 其它:仙侠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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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清晨的乌支山刚刚醒来,还带着微凉的露水,满山的雾气携着微风chuī来,让人觉得清慡无比。

  是隔壁山头的喜鹊jīng,叼着一份喜帖飞到了弱柳的老虎窝前,它放下喜帖叽叽喳喳道:“弱柳大王,弱柳大王,我们大王三日后成亲摆宴,希望弱柳大王跟安南大王可以赏光,可以赏光!”

  “赏你大爷的光!”

  弱柳一声虎啸吓得喜鹊jīng连忙飞远,飞了半里远,发现那老虎jīng没有追来,又悠闲悠闲地飞着往下一个山头去。

  老虎窝门口的柳树jīng安南吸足了露水,幻化出人形跑进了老虎dòng。

  “翻一下,翻一下!”安南忙推着弱柳爬着的身子,弱柳一阵嘟囔,变为了侧躺。

  安南躺在她的老虎肚上满意地蹭了蹭,她拿起进dòng时捡的喜帖翻看着。

  “呦!原来是那只小láng妖,现下居然成亲了,呀!媳妇儿还是一只兔子jīng,这得生出个什么玩意儿啊!”

  安南感叹完,见弱柳还眯着眼,她伸手拨了拨她的老虎头,“三日后的喜宴你去不去啊?”

  弱柳将脑袋侧到另一边,接着睡觉,“不去!”

  “你看看你都推了多少喜宴的帖子,这个冬天也整日窝在你的dòng里不出门,当心肥死你!”安南戳着她的脑袋,对于她这个态度唾弃万分。

  “这哪是喜宴的帖子啊!这简直是刮心的刀子!”

  弱柳怒道,瞬间化为了人形,害得安南“噗通”一下,跌在了草垫上,“哎呦哎呦”地捂着她的屁股,她狠狠瞪了弱柳一眼,娇娇柔柔的样子,惹得弱柳满眼放光。

  安南见她这副样子白了她一眼,“说得也是!”

  话说这乌支山上的老虎jīng弱柳啊!是这方圆百里内年龄最大的一只妖jīng,修为也是最高的,这自然也就受到了其余众多妖jīng们的尊敬或者是惧怕。

  但无论是尊敬还是惧怕,碍于情面,众妖们在办喜事的时候都会找弱柳去参加,毕竟算起来,她是这里最“德高望重”的人,都以能邀请到她为荣,因而弱柳时常收帖子收到手软。

  然而这一切对于弱柳来说,简直刮心极了!

  在头一次收到人家喜宴的帖子时,弱柳还是挺乐意去的,当时她是一只虎。后来人家又送了儿女的满月帖,弱柳对于孩子的喜欢也挺乐意去的,当时她是一只虎。再后来人家的孙子办喜宴亦送了她喜帖,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了,她想了想还是去了,那时,她仍是孤身一虎。

  随着她去的喜宴越来越多,弱柳便越来越不乐意面对这些场景了!因为这么些年来,唯有她到现在还是一只单身狗,啊呸,虎。

  当然了,还有安南这只棵柳树jīng,但人家属于植物这一类啊!天生活的久且对于成家这一方面没有习性,而且前面有弱柳这只大龄老虎jīng的存在,自然关注点也就不在她身上。

  虽然弱柳一再拒绝,三日后还是被安南拖出了老虎dòng,去参加隔壁山头小láng妖的喜宴。

  弱柳与安南坐在上座,看着láng妖兔jīng夫妻俩甜甜蜜蜜地拜完了堂,又甜甜蜜蜜地一起在宴席上敬酒,弱柳看了看旁边的人竟然是安南,便哀怨的豪饮了一杯酒。

  不一会儿,这酒便敬到了她们这,安南笑的真心,弱柳笑的敷衍,两人打发了夫妻俩后,弱柳又陷入了哀怨,她不禁叹了一口气。安南转头看她,刚想说话,忽的听见似有小妖jīng提到弱柳的名字,她忙叫她仔细听。

  “哎,好像今日来的辈分最高的弱柳虎jīng到现在还是单身呦!”一只嘴碎的鹦鹉jīng向邻座的刺猬jīng轻声道。

  “是吗?那她还来参加喜宴不觉得刮心吗?”

  是挺刮心的,弱柳丧气地低垂着头。

  “不过这方圆百里就是她年纪大,修为qiáng,还是只母老虎,哪个妖jīng敢娶啊!只怕成为了她冬天的储备粮!”

  “储备粮?”刺猬jīng表示震惊。

  后面那夫妻俩到了那边敬酒,两只妖jīng便也没再说了下去。

  回了乌支山,弱柳便一直郁郁寡欢,整日哀怨着,不就是年纪大了点修为高了点还是只母老虎,怎么就没妖敢娶了!

  安南原本还愧疚于非拉着她去喜宴被糟心了一下,但见她整日拉着一张丧气脸,看的她都糟心了,忍了几日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她决定帮弱柳找夫君!

  “弱柳啊!你要振作,不要整日怨哀”安南心里的小人抓狂,“看我给你分析分析。”

  安南的声音绵绵软软,倚靠在她的本体上,听的弱柳心都苏了,完全不知她在说什么,“好,好!”

  安南瞪了她一眼,又惹得弱柳心似电击,“你看看这方圆百里,就你修为最高,年纪最大,行动最作,自然是没有妖敢娶你的!”

  “不就是……”

  没等弱柳说完,安南又瞪了她一眼,弱柳顿时沉迷在美色之中。

  “这乌支山无妖敢娶你,你可以去山下的淮安府去找人娶你啊!”

  “可是,那人和妖在一起生出来的娃不就是人妖吗!”弱柳表示很震惊,“况且人妖殊途!”

  “闭嘴,谁要你去找人了。”

  “难不成是鬼!”

  “闭嘴,是仙人,下凡渡劫的仙人!”安南连连瞪她,电的弱柳整个人迷迷瞪瞪,好半晌才会过神来思考她的一番话,“这这这,谁知道谁是下凡渡劫的仙人,再说了,仙人哪是那么好勾搭的!”

  “所以要从娃娃抓起嘛!”安南拉起衣襟掏啊掏,在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来,却也露出了一片雪白胸脯,看的弱柳直流口水。

  “好看吧!”

  “嗯嗯!”弱柳偷偷的瞄了自己一眼,“呜咽”了一声。

  “看书!”安南将小本子丢给她,“这是我托我的小伙伴地府里的彼岸花收集的近日下凡历劫的仙人资料,好巧不巧,全在那淮安地界里,离的也近,方便你去勾搭!”

  安南唠唠叨叨的说完,瞧着弱柳拿着小本子盯了半天不做声,心里有些飘飘然,“感谢我吧!”

  “安南,我不识字!”弱柳弱弱的说到。

  闻言,安南扶了扶额,痛苦的“啊”道,“说你蠢都是夸你!”

  于是她将本子上记录的四位历劫仙人的情况都说了一遍,又命她死死地记住。

  “可是这管用嘛?!”

  “怎么不管用,那谁谁不是在那谁谁仙人历劫还小的时候就去勾搭嘛!现在多成功,在天宫住着多享受!你现在一次性勾搭四个,全面撒网,多重风格任你挑,还怕不成功?也省的你每日哀怨不停,跟个怨妇似的!”

  “可是到底那谁谁是哪谁谁?那谁谁仙人是哪谁谁仙人?”

  安南被她的那谁谁搞的晕晕乎乎,直推她走,“都给你搞晕了,自己去想办法勾搭,我要睡觉,懒得管你!”

  弱柳被她一用力竟推的滚下了山,轰轰隆隆的惹得山中生灵吓得乱窜。

  安南听得那动静,毫不在意得跳上柳树,靠在那细细的柳枝树gān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将将醒来,瞅了瞅天边的暮日,打了个哈欠,忽听得树下有动静,她低头一看,竟有个约摸十多岁小男孩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得看着她。

  她被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跳下树站在小男孩面前带着一股睥睨众生的感觉俯视他。

  “小屁孩,姐姐好看吗?一直盯着我看!”

  “好,好看,姐,姐,姐姐很,很漂亮。”

  “原来是个小结巴。”安南看他一身粗布麻衣被树枝划烂,面上手上腿上都有划痕,渗出丝丝血迹,脚边还放着一捆柴。便猜出估计是刚刚弱柳滚下山闹出的动静,让这上山砍柴的小结巴吓得乱跑迷了路才跑到她这位于深山里的柳树旁。

  “我,我不,不是结,结巴。”

  “好了,小结巴,看你这一身伤。”安南又拉开衣襟伸手在里面掏啊掏,露出一片雪白胸脯,吓得小男孩一直盯着看。

  “年纪轻轻就盯着女人胸脯看,长大了估计是个色鬼。”安南蹲下身,拿着掏出来的药粉洒在小男孩伤口上。

  男孩没听懂安南说了什么,但也估计不是什么好话,反驳道:“我,我不,不,不是色,色鬼!”

  “好了,小色鬼,看你是迷路了,太阳都快下山了,再不走等着láng来叼你啊!跟我走吧!”说完,安南去拿那捆柴,却被小男孩抢先拿了过去。

  “呦呵,还怕我抢了你的不成!”

  小男孩被她揶揄的脸红,“不,不是,娘,娘说,不能,不能让,让女孩子劳累,而,而且姐,姐姐,你很漂亮!”

  “你,你娘,倒,倒是说,说的,好有,有道理啊!”安南学着他说话,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红,笑着牵着他的手带他下山。

  一路上小男孩都不吭声,安南低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越来越红,都要红成了山里的红苹果。

  她觉得有趣,另一只手手指一掐,变出了个红苹果来,“吃吧,小结巴,你的脸跟这苹果似的!”

  男孩接过苹果,“谢,谢谢,姐,姐姐是,仙,仙人吗?!”

  安南“呵”了一声,并未答他,她才不是仙人,她是妖怪。

  一路无言,到了山下,安南才松开男孩的手,“到了。”

  男孩看了看不远处冒着炊烟的村子,偏头想邀请那个姐姐去做客,却发现身旁的漂亮姐姐不见了踪影。

  “姐姐,姐姐!”男孩在这附近找了两圈,并没有发现人影,他望着来处的方向,失了神般喃喃道:“真,真的是,仙,仙人!”

  第2章

  一路轰轰隆隆地滚下了山,直滚得弱柳晕晕乎乎的,她揉了揉滚下山被弄疼了的屁股,好好地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才踏着步伐向淮安城走去,走了半里地方才想起来能使一个缩地成寸的口诀,连骂了自己几声蠢。

  到了淮安城时天色已黑,想着安南说的要勾搭人,忙在脑海里好好搜刮了一番安南给她讲过的话本子里勾搭的情节。

  刚想到了个好方法正要行动,又忽的想起来安南说的那四个姓赵钱孙李正在历劫的仙人现在还是个小屁孩要怎么勾搭?想起那句“要从娃娃抓起”,她总不能变成小屁孩去跟他们玩青梅竹马的把戏吧!

  看着渐渐升起的圆月,只怕现在人家的进入了梦乡了!弱柳正打算先寻个地方睡上一觉,这时脑子里蹦出了个好想法,梦乡,她可以入梦啊!可以让他们做梦梦到自己跟他们玩青梅竹马的把戏呗,每日一梦,真是既省力又省力啊!

  于是,就在接下来的几晚,淮安城里赵钱孙李四个还是小屁孩的历劫仙人便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有个可爱的小姑娘跟着他们一起嬉戏,一起打闹。为了梦的真实性,弱柳还特意将梦里小姑娘与他们互动的小玩意变了出来放在他们chuáng头。

  因着连着几晚都要入梦,白天又要多多了解人世间的规矩,弱柳一直都没有休息好,心里觉着反正都是小屁孩放松几天也没事,便寻了个破屋睡了个昏天黑地。

  待她醒来时,已是三天之后,她觉着总是入梦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也是需要现现真人的,只是这一现,现得她心力jiāo瘁。

  赵家粮行的赵小公子虽只有八岁,却是个十足的大胖娃,估计跟家里的生意是分不开的!肥头大耳,这是弱柳见到他的第一印象,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显然,赵小公子的名字便被弱柳从心头划掉了。

  钱家公子钱来来家里是开钱庄的,真是好姓配了好名。钱小公子十岁芳龄,长得也是要高大于同龄人,也算是个小大人了!然而见到她这么个萌萌哒的小姑娘却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劲的躲,弄的弱柳心里很是受伤。于是,果断划掉。

  孙小公子家不像之前那俩是商家,家里父亲是个举人。举人好啊!教养好,礼仪好,比之前那俩奇奇怪怪的好多了,只是她在他面前晃dàng了几天,孙小公子只以为她是他家的小丫鬟,毫无反应。却对着自己的小书童百般殷勤,悉心照顾,那见着小书童时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那对小书童特有的占有欲。弱柳突然想到了以前从安南那里偷来的小huáng书《霸道少爷攻×文弱书童受》瞬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一个打小就是弯的人叫她如何掰直!划掉!

  堂堂一任仙人,下凡历劫却成了这、这三种各异的神态,这是要闹哪样!剩下的一个弱柳也没有勇气去看了,又休息了几天,缓了缓心绪,才朝那李姓历劫仙人李豫家走去。

  都说最后的才是最好的,为此,弱柳给自己鼓气。李豫家并非如之前那三家那样是富裕之家,父亲是个木匠,技术娴熟颇受人尊重,母亲在街口摆了个面摊,她的好手艺为面摊招揽了不少客人,但两人的努力也不过是维持家里的生计罢了!

  弱柳睡醒时已经接近了huáng昏,肚子有些饿,正好可以去那李豫家吃餐面。

  她幻化成梦中小姑娘的样子到了李家面摊,坐在桌前也不说话也不喊面,只是盯着穿梭于客人之中的李豫瞧。

  不知李豫是否有瞧见她,那李母缓过了忙劲抬头便见一个娇俏的小姑娘直盯着自己的儿子,以为是小姑娘想吃面却不敢喊,便打发了自己儿子去问。

  李豫不自在地走到弱柳前,盯着她看许久,弱柳也任他看,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李豫看了半天,才撇开眼开口问道:“你要吃什么?”

  “什么好吃吃什么!”弱柳捧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李豫被闹了个大红脸,忙反身离开,过了不一会儿,端来了一碗炸酱面。

  弱柳正饿的紧,那面的香气直勾着她的胃,她吃了一口面,觉着味道不错,满意的眯了眯眼,却见李豫仍盯着她瞧。

  “你认识我吗?gān嘛一直看着我?我长得很怪吗?”弱柳心知原因,见他一副疑惑的样子忍不住逗他。

  李豫脸一红,支支吾吾道:“我,我不认识你。”言罢,转身回到李母身旁。

  那李母一直瞧着这边的动静,见儿子红着脸回到身边,打趣道:“是不是见人家小姑娘长得好看?看花了眼啊!”

  李豫抬头看见母亲打趣的笑,反驳道:“没有!”然后气呼呼的去收拾其他桌上的碗筷。

  弱柳有趣的看着他们,慢悠悠的吃完了面,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才喊道结账。

  李豫洗净了手,慢步踱到她面前,伸出手道:“五文。”

  弱柳伸手在怀里掏了掏,又在袖里掏了掏,这才惊觉自己出来的急竟忘了带钱,她无奈的摊手道:“没带钱!”

  李豫一瞪眼,弱柳忙把手里的帕子塞给他,“我把帕子抵在这儿,明儿肯定拿钱来还!”转身便想跑。

  他一把拽着她的领子将她拖到李母面前,“娘,她吃霸王餐。”

  “谁吃霸王餐了!我不是说把帕子抵这儿,明儿来赎嘛!”

  “你个破帕子,谁稀罕!”

  “你…”弱柳转头看向李母,“婶婶,我不是吃霸王餐,我真的是忘带钱了,我把帕子抵在这里明儿来还,行吗?”

  “这…咱只是小本生意!”李母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欲言又止。

  “婶婶,我明天绝对会来的!我叫弱柳,就在城东永安巷的秦宅里面,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找我,好不好嘛!”弱柳拽着她的袖子,撒娇道。

  李母见她可怜的模样,心里一软,“好,好吧!”

  “娘!”李豫一脸不满。

  “好了,这天也快黑了,咱们把她留这里也不太好,既然小姑娘说明天来还自然会来还的!”

  “谢谢婶婶!”弱柳冲她一笑,得意的朝李豫看了一眼,便蹦蹦跳跳的跑了。

  李豫看着她越跑越远的身影,冲着李母道:“娘,你就是太心软了!”

  “你个臭小子,倒教训起你娘来了!”李母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头,“快收拾东西,你爹也快下工回来了!”

  “知道了。”

  是夜,李豫一家人各自就了寝,李豫点着灯坐在桌案前翻看着手里的帕子,帕子丝制,是自己从没摸过的料子。上面绣着一株细细垂柳,还有着点点油渍,他觉着有些眼熟。连忙起身,从chuáng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翻开上面的木质小玩意,露出下面的一方叠的仔仔细细的帕子。

  他将帕子拿出来与手中的帕子一对比才发现,两方帕子材质样式甚至那株小柳树都是一样的,他又想起前几日梦中的小女孩还有今日见到小女孩,面容也是一模一样,李豫不大的年纪,小小的脑子里充满了纠结。

  第3章

  迷迷糊糊得睡了一夜,梦里光影jiāo错,人影憧憧。朦朦胧胧的有许多场景,最后呈现出一个娇俏的面容。

  李豫在大清早便醒了,晃了晃脑袋,将脑海里纷纷扰扰的景象晃出脑外,洗漱完毕后,便跟着李母外出摆摊。

  有意无意的,他一直在探头期待着什么,可是从清晨到huáng昏也没看到自己想见的人来。到了收摊的时候,李豫气呼呼得"哼"了一声,甩了甩手里拿着的破抹布又帮忙收拾起来。

  李母看着自己少年老成的儿子难得露出孩子气的时候,不禁失笑道:“好了,人家小姑娘的出门不方便,许是被什么绊住了脚也不一定呢!”

  “谁说我在等她!”李豫反驳,又忙着去做其他事。

  整整一天,弱柳都没有出现,李豫已经从一开始的"哼哼"个不停,到现在的面色yīn沉闭口不言。

  终于在这一天的huáng昏,弱柳出现了,李豫一见到她便“蹭蹭蹭”地快步走了过去,见着她先是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抬手道:“还钱!”

  弱柳被他气势汹汹的态度吓的怔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啊!啊!还钱,还钱!”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给他。

  “太多了,找不开。”李豫皱着眉看着手上的银子,这是他家近半个月的收入。

  “那,那我以后每日在你们这吃面,你们慢慢扣钱,行吗?”弱柳转了转眼珠,看着他道。

  想着这是自家难得来的大生意,李豫攥着手里的银子,点了点头,然后回头将银子jiāo给了李母。

  “这……”李母有些局促地看着手上的银子,“小姑娘,这虽然是笔生意,但恕愚妇冒昧,姑娘日日在外吃食,家里人不曾忧心吗?”

  “我,我……”弱柳支支吾吾的“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母见她这样,也不便多问,笑道:“姑娘想来就来吧,我们面摊定会好好招待姑娘的,只要姑娘不嫌简陋就行!”

  “不嫌,不嫌!”弱柳连忙摆手道,“那个,现在能给我来碗面吗?我饿了!”她摸摸自己软软的肚子,自己睡了整整一天,刚刚才醒过来。

  “好嘞,小姑娘先去坐着吧!小崽啊!过来帮忙!”李母朝着李豫招手。

  “噗……哈哈哈,小崽,哈哈……咳咳!”弱柳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看他一眼瞪过来,赶忙收声,招呼着他,“快去,快去,我饿了!”见他走了,又忙着捂嘴偷笑。

  一连三天,弱柳都在光顾李家面摊,吃得自己见到线状物就犯晕,只后来的几天都不曾见到李豫出现,本着三天晒网两天打渔的心思,弱柳决定好好休息休息,安慰安慰自己身为肉食动物却存放着素食的胃。

  懒得耗费jīng力变身成小女孩,弱柳恢复原身在街市上闲逛。淮安城没有宵禁,又正赶上元月十五上元节,淮安城身为一座较大的城池,夜市自然是热闹无比的!

  不单单是花灯谜语,什么衣帽扇帐,盆景花卉,鲜鱼猪羊,糕点蜜饯,时令果品,应有尽有。让这个在乌支山待了数百年的土包子好生见了回世面。

  一路逛下来,逛得弱柳脚脖子都酸了,手里也再放不下什么零食玩物,街市都还没有逛完。正想着找个地方歇歇脚,却见一个贵公子打扮的人向她走来。

  肥头大耳,圆滚身材,脚步虚浮,眼神无光,身边还跟着两个打扇的仆人,弱柳眼里冒出了jīng光。她感觉自己有些小激动!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安南给她讲的话本里娇美人遭混账调戏遇见俊公子英雄救美的经典情节啊!

  “美人稍等!”贵公子开口了,她怎么办?她应该停下还是离开?

  “这上元佳节,见美人孤身一人,小生实在不忍,美人可愿应小生之邀,同去赏灯猜谜去啊?”贵公子又开口了,她怎么办?她应该娇羞答应还是呵斥拒绝?

  “美人休走啊!小生是真心的!”贵公子再开口了,她怎么办?她应该…咦?她没走啊?

  “放肆!”美人开口,严厉的呵斥着贵公子,咦?她没开口啊!

  弱柳总算从自己的意yín中回过神来,只见贵公子对着自己身后的一位姑娘嘻嘻笑着,那姑娘腰细腿长胸大屁股翘,娥眉大眼琼鼻樱桃嘴。总体模样嘛!比安南差点!

  就在她观察得出结论的这一会儿功夫,娇美人已经将公子仆人打的是鼻青脸肿,扬长而去了!

  哎哎哎,这剧情怎么不对?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她吗?被调戏的人不应该是她吗?

  "唉!赵大公子真是可怜!追求宋大小姐这么多年了,总是逃不了一顿打!"路人甲在旁边喟叹。

  "主要是赵大公子这脸这身材嘛,不太令人接受!"路人乙嘲讽道。

  这话听得弱柳瞬间炸毛,“脸怎么了?脸怎么了?脸怎么了?哼,这个看脸的世界!”吼完气冲冲的走了,留下路人一脸的莫名奇妙。

  弱柳掏出帕子擦了擦刚才吼完喷出的口水,一边气愤这个看脸的世界一边心疼刚刚不小心掉了的零食玩物,眼睛一瞄,便看到那个苦等三天都不曾看到的小屁孩。

  “喂!”弱柳一把抓住正在兴奋看着花灯的李豫。

  “啊?”李豫奇怪的看着她,只觉得似乎哪里见过,回过神来,问道:“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看着李豫用陌生又奇异的眼光看着自己,弱柳才想起自己还是原来的样子,吓得慌忙逃跑。

  “莫名其妙!”李豫嘟囔几句,却看见地上躺着一方帕子,捡起一看,与自己家中放着的两方帕子一模一样,“这是?今年淮安的流行款式吗?”

  感叹自己无良爹妈只顾自己恩爱赏灯徒留他一人玩耍的李豫,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猛得被人一拍肩膀,心中一股火气喷涌而出。

  “又是谁啊!莫名其妙!”定睛一看,发现是个圆圆软软的女娃娃,正是缩小版弱柳。

  “做甚?”

  “好大的火气!”弱柳抬手环胸,扬起头道:“我问你,这三天你去哪了?”

  自感脾气发错人的李豫乖乖回答:“我都十一了,自然是要去上私塾的!”

  “原来如此!好了,夜深了你回家吧!”弱柳拍拍李豫的肩,转身离开。

  “哎,夜黑了要不要送……”话还没完,却见弱柳消失在巷口,“那,算了!”

  “还是觉得莫名其妙!”李豫摸了摸头,向家走去。

  深夜,弱柳在荒废的秦府里捏着柳木做的木簪与安南jiāo流着,木簪上雕饰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安南啊!,我之前向你讨教了许多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对着一个孩子我实在是下不了手……”弱柳苦恼道,在柔软的雕花大chuáng上翻滚着。

  “给你讲那么多话本里的故事,你就没学会一个套路啊?”安南的声音通过木簪传来,娇娇软软又带着无奈,“我且问你,他有在做什么事吗?”

  “帮他娘卖面?面的味道还真是不错,不过连吃了三天吃得我都快吐了都没见着他,今天才瞧见的……”弱柳不停的碎碎念,听到安南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连忙道:“不过他说他在上私塾,这……算吗?”

  “私塾?”安南摸了摸下巴,脑筋飞快的转动着,“嘿嘿,我有主意了,你给我认真听着……”

  荒废的秦府浸于一片漆黑的夜里,不时有幽幽的嬉笑声从里头传出,惊得树上的鸟儿连忙向远方飞去。

  第4章

  天色渐渐明亮泛蓝,炊烟缓缓升起飘散,贩夫走商沿着街巷吆喝,茶楼酒馆忙着招呼客人,老妇人比着手势与菜贩争论价格,挑着脂粉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淮安城还延续着上元夜的热闹,在一天初始中散发着市井生机。

  李豫帮李母将面摊摆好,便挎着书袋在李母的催促声中疾步向私塾走去,走到拐角处,突然被一个冷不丁闪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正是弱柳。

  “做什么?吓我一跳!”李豫瞪了她一眼,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弱柳跟在他身后,有点赶不上他的脚步,“你去哪儿啊?”

  “私塾!”

  李豫听她“哦”的一声,以为她要离去,却听得她的脚步声仍响在耳边,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你跟着我做甚?”

  “谁跟你啦!这路人人可走,为何我就是跟着你啦!略略略…”说着朝他做了个鬼脸。

  李豫看着她愣了一会儿,忙转头疾步离去,“不跟你讲了,我快赶不及了!”

  今日,严厉古板的私塾先生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一向最认真听他授课的李豫,却在今日频频走神,惹得他对这个最喜爱的学生也忍不住训了两句,弄得李豫羞愧万分,忙收回了心神。

  巳时末下了学,弱柳敲了敲睡得晕晕乎乎的脑袋,从屋顶跳下便去找李豫,终于在书屋旁的香樟树树下找到了他,见他正坐在树旁的石墩上,从他随身携带的书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布囊。李豫打开布囊,现出了里面稍稍有些发扁的huáng色杂粮馒头,他正准备开吃,却发现一道yīn影打在他面前,抬头一看,发现是弱柳。

  “你怎么在这?”李豫疑惑道,却发现弱柳眉头一皱,在他身旁坐下。

  “你午食就吃这个啊?”

  李豫移了移身子,仍问到:“你怎么在这?”

  “唔,”弱柳眼珠子咕噜一转,“你不是说你要来私塾嘛!我没来过,就好奇来看看呗。”

  “哦,”李豫咬了口馒头,嚼了嚼,却发现弱柳正盯着自己瞧,“你,没吃午食吗?”

  弱柳茫然地“啊”了声,见李豫拿了个馒头塞她手里,“吃吧!”

  “不不不,我不饿,我不想吃。”弱柳又将馒头放在布囊上,原本gān净的馒头上瞬间多了五个黑指印,“呃…”她看着那个馒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放着还是拿回去。

  李豫见状,嘴唇微抿,另拿了个馒头放她手上,言语坚定道:“吃!”

  弱柳嘟了嘟嘴,“好,好吧!”她啃着馒头,在心里默默流泪,她是肉食动物啊!自打下山来,吃素都快吃吐了。

  “你来这作甚?”李豫看着她因咀嚼馒头而鼓起来的面颊,白白嫩嫩的像家里偶尔才吃的白面馒头,一时指尖有点痒痒。不知道按着有没有白面馒头那么软,搓了搓指尖,收回视线,看着手上的馒头。

  “我没念过书,就来看看呗!”当然,更主要是看你,弱柳在心里加了句。突然脑子里一道灵光闪现,转瞬,脸上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可怜巴巴地看着李豫。

  “我,我家里不让我读书,可我想识字,你,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哈,我…”李豫看着她突然泛红的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耽误你时辰的,我每日这个时候来,你只需教我识些字就够了,好吗?”弱柳偷偷伸出手扯了扯李豫的衣角。

  李豫看着她眨巴眨巴的泪眼,想开口拒绝却又张不了口,又瞧见她扯着自己的衣裳,连忙弹开身。不想一抬眼,就看见她眼里含着两泡泪,倏然间,沿着白净的脸庞滑落,留下两道水痕。

  “你很讨厌我吗?呜呜呜…”弱柳看着他,突然伸手捂住脸抽泣起来。

  李豫不知所措,只得答应,“你…你别哭啊!我教,教你就是了,别哭啊!”

  “真哒!”弱柳连忙抬头,哪有刚才哭泣的样子,只有眼里还泛着盈盈泪光,“不骗我?”果然安南支的招当真有用。

  “真的真的,不骗你!”李豫忙呼了口气,还好没哭了。“只是…”

  “怎么,你要反悔?”

  “不是,我今日虽不知你怎么进的私塾,可私塾不是随便就能进来的,夫子一向严厉,不允许他人随意进入,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教你!”李豫怕她再哭,忙说了自弱柳认识他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弱柳挑了挑眉,笑道:“这个我早观察好了,你可以在私塾后门外的小巷子里教我啊!那里人少僻静呢!”

  “私塾后门外的小巷子里?”

  见他呆愣住,弱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就这样说定了,明日我在那里等你,你要记得来啊!”

  看着她的笑颜,李豫忽然觉得自己教她识字似乎能使她特别高兴,觉得这样不失为一件好事,便重重“嗯”了声。

  弱柳看着他眼里突然泛的光,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安,不过也没多想。想着自己到现在还没吃饭,那个馒头也不够吃的,饿的发慌,便连忙告别李豫向着酒楼奔去。

  ***

  忙碌了一天的李母见儿子李豫向自己走来,连忙向他喊到:“小崽快来,快来帮你娘的忙,咱们赶紧收好摊子还要回家给你爹做饭呢!”

  李豫跟着她风风火火的不一会儿便将桌椅板凳调料碗筷收好放在推车上向家赶去,只不过李豫有些磨磨蹭蹭的惹得李母不耐烦。

  “你今天怎么了,这般磨蹭!”李母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催促道,“有话快说,你爹快下工了可饿得很呢!”

  “娘,我…”

  “快说!”

  李豫深呼了一口气,问道:“娘,我梦里梦见过一个女孩子,我现实里又真的见到了她,您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听到了这李母停下了风风火火的脚步,一脸异样的看着他,看的李豫心跳有些加快。

  “你莫不是之前不知在哪里见过她才做的梦?”

  “没有啊?我之前没见过啊!”李豫挠了挠脑袋说道。

  “哦…”李母似恍然大悟般,笑得有些贼兮兮的说道:“那就是月老给你挑的媳妇儿喽!特意托梦告诉你长啥样,你可得抓紧啊,我这个媳妇不能跑了!”

  “娘,你说什么呢?”李豫红着脸瞪着眼。

  “那小姑娘长得怎样?俊俏吗?”

  “娘!”

  “虽然娘叫你抓紧了,你也可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可别把小姑娘吓跑了,不过你这年纪也还差了点,哈哈!”

  “娘!”

  夕阳西下,母子两的身影被落日不断拉长,两人的吵闹声也随着天色泛远。青砖上的光辉消散,天边上的霞光泛紫,热闹的淮安城渐渐进入了沉寂之中,只余了树上不知名的鸟儿唱着轻快的歌曲。

  第5章

  天空晴蓝,日头正好,淮安城城西,于一处小院内传出琅琅读书声,少年们还带着稚嫩的声音散发着活泼向上的的气息。诗词歌赋,古论典籍随着声音传出院外,路过的货郎驻足听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嘴里喃着听来的“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满脸笑容的向心爱的姑娘家走去。

  小院不大,不过普通农家小院大小,一间正屋两间侧屋一间仓房及一间藏书室。正屋被用来作讲课的课室,来上私塾的不过十来个人,都是这附近平民家的。

  教书的夫子是个秀才,乡试履次不中,心灰意冷之下便放弃科举办了间私塾,希望自己的弟子能有人出人头地。夫子姓严,真是应了那个“严”字,对待学生是严厉至极。

  李豫听着夫子的讲学,眼睛时不时瞥向透过窗户投在案几下的日影。走神的次数多了,不免又被夫子训了一句,令他羞愧不已。在日影渐渐远离案几时,终于等到了夫子讲完。敲了下学钟后,李豫便匆忙收拾好笔墨纸砚,挎着他的书袋向外走去。

  惹得其余人一阵诧异,纷纷jiāo头接耳道:“这小子平日里最用功,下了学都恨不得黏在桌案上,今日怎么走得这般早?”

  “说不定是今日三急,怕尿了裤子吧!”

  不知是谁的一句话,惹得众人大笑。

  李豫到小巷子时,弱柳啃着德荣斋的烤鸭腿正香。瞧见他来了,连忙放下jī腿,双手伸向他想将他扯过来。

  李豫盯着她的油腻腻的手,不自在的后退半步。弱柳看着自己的手,撇了撇嘴,想在衣服上随便抹抹,李豫便冲她丢过来一块手帕。

  “擦擦吧,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般不讲究!”李豫嫌弃的看着她。

  弱柳“嘿嘿”一笑,将手随意一擦,便将他扯过来,将自己从德荣斋提来的食盒往他面前一摆。

  “吃吧!还是香喷喷热乎乎的呢!”

  “不用,我有带吃食。”说着,便要从书袋里掏出来。

  弱柳忙按着他的手,道:“这是你教我识字的谢礼呢,我买不起其他的谢礼,只能买些吃食了,你就吃吧!很好吃的呢!”

  李豫抿了抿嘴,他认得这食盒上的标志,这是城里最大的酒楼德荣斋的,在他零零碎碎几次去过城东父亲做工的富贵人家里,曾见过有德荣斋的伙计提着食盒为富贵人家里送过,这一份可比那些什么谢礼贵多了。

  弱柳见他呆楞,忙催促道:“快吃吧!快吃吧!吃完了好教我认字啊!”她还饿着呢……

  “嗯!”任由弱柳拉着他坐在一张破板凳上,两人便酣畅淋漓的开吃起来。

  吃过后,两人便准备开始认字了。准确说应该是李豫一个人准备,弱柳说让他教她认字,不过是接近他的借口罢了。

  弱柳看着他拿着小木棍在地上边讲边写,听他说着点横竖撇捺,听他说着字的构成,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想当初,安南在五六百年间数次想教她识字,最后都不得放弃。而现在,居然为了追小丈夫来学字,安南绝对是为了报复她才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听懂了吗?”见弱柳半天不见反应,李豫“嗯?”了一声。

  小小少年清脆稚嫩的声音响在耳边,那一声“嗯!”拖着一丝尾音,有一股异常勾人的韵味。

  弱柳兀自沉浸在李豫声音的韵味里,便被他一把推醒。

  “啊?嗯嗯!”弱柳连忙答道,被他给了一个眼刀。

  “哼!一看就知道你走神了。”李豫恼得敲了她一记脑门,“认真听!”

  弱柳撇了撇嘴,辩道:“哪有,我听着呢!你接着讲吧!”

  李豫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接着给她讲之前的内容。

  弱柳看着他的样子,记忆深处浮现一个人影,笑道:“你刚刚叹气的样子真像一个老头子,嘻嘻…”

  李豫瞪大眼睛看着她良久,才瞪了她一眼说道:“认真听,我教不了你多久的,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参加县试考取童生了,我还得温书呢!”

  “你要考状元?”弱柳好奇的看着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状元哪有那么容易考的!”李豫神色黯然,“严夫子考了那么多年,连举人都未考上,我又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呢!”

  弱柳看不得他失意的样子,说道:“加油,你一定可以啊!我还等着给你做状元夫人呢!”

  李豫被她的话唬了一下,“胡说什么呢?什么给我做状元夫人,不许瞎说!认真听我教你”言毕,他拿着小木棍在地上继续写字,只不过那越来越泛红的耳根惹得弱柳笑弯了眉眼。

  “呀!”弱柳突然的一声吓着了李豫,见他瞪过来,她连忙低下头弱弱道。

  “你要考取童生,得温书,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李豫失笑道:“考取童生又不必过于认真,不过是些平时学的基础知识罢了,我教你认字,刚好还能给自己加深一下印象呢!”

  “唔,谢谢你!”弱柳朝他粲然一笑,李豫看着心不知何时跳快了一些。

  半个时辰后,李豫便又要开始上课了,给弱柳布置了作业,让她把今天学的几个字多加练习,明天他要检查。

  见弱柳一脸苦相,李豫威胁道:“若明天你默写不出来,别指望我以后还教你。”

  弱柳才嘟着嘴答应,李豫转身要走,又被弱柳喊住,问道:“还有何事?”

  弱柳“嘻嘻”笑道:“明天我送你一份好东西!”说罢,也不瞧他作何反应,便蹦蹦跳跳着离开。

  “好东西…”李豫喃喃着向私塾走去。

  ***

  弱柳在淮安城最好的书店里晃悠许久,见那书面上的字每一个都看得她脑袋晕。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进了店,她忙躲在一边,伸长耳朵听着。

  “丰掌柜,给我拿《chūn秋》《淮南子》《四十二章经》……”书生报了一连串书名,听的弱柳头昏脑涨。

  又见他冲着掌柜嘿嘿一笑,“掌柜,上次你给的那本我已研究了个透,这次我可是要本新鲜内容的!”言罢还冲他挑了挑眉。

  “公子真乃神人也,想必这次公子更能成功!”掌柜笑嘻嘻的拍着马屁,将书生要的书都准备好便送他出了店门。

  弱柳听着掌柜的恭维,想着那句“更能成功”眼前一亮,忙上前去。

  “掌柜,刚才那个书生要的书全都给我拿一份,特别是他后面要的!”

  “后面要的?”掌柜一脸怪异的看着她。

  “对,全部,包括后面的!”弱柳没有注意到他怪异的表情,心中只想着李豫收到礼物时欢喜。

  掌柜看着弱柳娇艳美丽的容颜,还有那迷人的身材及她那不似闺阁女子的举动,便明白了几分,嘿嘿笑道:“明白了,明白了!”

  夕阳西下,天空泛着红霞,弱柳提着自己买来的书籍,喜滋滋的想着李豫见到这些书的时候的惊喜模样,心头畅意无比。

  第6章

  同昨日一样,李豫到时,弱柳正吃的欢。不同于昨日的烤鸭,今天是酱猪蹄,看她欢畅的模样,李豫突然觉得饿急了。

  弱柳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双眼看了看他,又撇向旁边的小破凳。李豫便自觉的朝小破凳坐下,也不客气,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便端碗开吃。弱柳见他这番动作,笑弯了眉眼。

  两人默契十足的同时吃完,李豫突然想起她昨日说的什么好东西,却又不好意思问,搓了搓手指道:“昨日我教你的几个字记得怎么样?写出来瞧瞧!”言罢,将手里的小木棍jiāo给她。

  弱柳盯着手里的小木棍,愣道:“你……没jiāo我写字啊!”

  “?”李豫愣住,仔细想想确实没有教她写字,这里条件有限,教她认字还好,若要写字,却是没有笔墨纸砚不可的。

  “是我疏忽了,下次我带些纸笔,只是这里没有桌椅也不好写!”李豫望着这巷子无奈道,什么都没有,连他们坐着的小破凳都是弱柳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

  弱柳一听,他不止要教自己认字还有教自己写字,顿时欲哭无泪,在心里把安南骂了不知道多少遍。

  “不……不用了,我家里有纸笔,就不用麻烦你了!到时候我字认好了可以自己回去练的。”

  李豫一听,立马反对,“不行,你只记得个字样,不知道顺序,到时候自己回去写字得被你写成什么样子,一开始就错了,你以后也别想写好你的字了。”

  弱柳还想说,被李豫一瞪赶紧闭了嘴。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赶忙从身后掏出一个布包丢给李豫以转移他对于自己写字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李豫疑惑的看着布包,难道这是她说想送自己的……耳朵不知何时染上了红晕。

  “嘻嘻,我昨日说要送你的好东西,打开看看!”

  李豫依言打开布包,定睛一看,“书?”

  只见布包里裹着五六本书,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写着“淮南子”,他拿起翻了翻,嗯……看的不是太懂……

  “我不识字,所以买书…不是,在家里拿书的时候便随意拿的,不知适不适合你。”弱柳看了看李豫的脸色,“反正这是我送你的,不准不要!”

  李豫突然笑了,笑的无声,这是弱柳头一次见他笑。如雅兰绽放时那一瞬的光彩,泛着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细细碎碎的阳光洒在脸上,她甚至能看见他面颊上有层淡淡的绒毛。

  李豫抬眼看她,“谢谢!我很喜欢。”

  他的眼被阳光反she出亮晶晶的光,眸子黑如曜石,如一汪幽静深潭将她深深吸引进去。

  “不过,我不能收!”

  弱柳一愣,“为……为什么?”

  李豫抿了抿嘴,静默许久才道:“弱柳,我一直没有问你你是哪家的姑娘,但是我能看出来,你是城东富贵人家的小姐,之前你还我家面摊的食费时出手便是一两银子,这两日你提来的吃食也是城里最大的酒楼德荣斋的。可你又说你在家里不能读书识字,你的言行举止也实在……不像一个闺秀该有的样子。”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是富贵人家里的……庶女,虽然衣食无忧却也不受喜爱,这些书也应该是你未经父母许可便拿出来给我的,到时候假如被发现了你估计会受到惩罚,所以对不起,我不能收!”李豫将布包包好放回弱柳手上。

  “哈?”弱柳被他一连串的话讲的头晕脑胀,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个书,这个书不是我……”弱柳撇了撇嘴,“这不是看你要考童生了嘛?”

  李豫坚定的摇了摇头。

  “那,那算我借你,等你考完了再还我就是了,我家的书房也没什么人去,发现不了的,你再拒绝我要伤心呢!”说完,小嘴一扁,做势要哭。

  李豫真怕她哭,连忙把布包拿过,“别哭别哭。”

  “那说好了,你不能反悔不收!”弱柳顿时笑嘻嘻起来。

  “知道啦!”李豫无奈道。

  弱柳一阵暗喜,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了。

  “说回你写字的问题,之前是我疏忽了,从明天起你要学写字!用具我为你准备,你不要再偷偷去你家书房里拿些什么了!”李豫板着一张脸道。

  “……”

  她还以为能把这个话题绕过去。

  ***

  是夜,李家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的吃着饭。见父母嬉笑的样子,李豫突然想起弱柳一个人有没有体验过这父母儿女团聚嬉笑的情景,瞬间原本欢乐的心情有些消沉。

  李父见李豫忧郁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崽你不要担忧啦!你爹我最近找到一份好工,城东的吴家祠堂最近要大修,开价很好,不用为你上学的事担忧,到时候考上童生给我争光!”

  李豫不知道自己老爹怎么突然说到他上学的事,但还是笑道:“考上童生您就觉得争光啦?到时候我要是考上状元,爹你不得佛光万丈啊!”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呦呵呵,那你爹我可等着呢!”

  一家子嘻嘻呵呵的吃完了饭,便开始各自的活动了。

  李豫回了房,忙碌了一天,他终于可以看看弱柳借他的书是什么内容了,虽说他现在不懂,但最后也是能理解的。

  他一本一本翻看着,不是很懂,但也看了个大概,一本一本翻过,终于见了底。

  他看着躺着布包上的最后一本书,书与其他一样,只是名字却叫“风云论”,看着像本兵书,难道弱柳她爹是个将军?

  李豫拿起书来翻看,只是翻了两页,便慌忙将书丢下,一张脸涨红。双眼紧闭,但刚刚看到的内容不断的在他脑子里闪现。

  李豫气的捶桌子,都是些什么鬼,弱柳一个小姑娘怎么敢拿这些书给他看,果然不是什么正经的……不对,这是弱柳偷拿来的,她不识字估计都不知道是什么内容,果然不是什么好爹,居然把这些书放在书房,还好弱柳没看。

  李豫忙把书合上想着明天给弱柳还回去,但转念一想不能还,单这一本还回去,弱柳肯定会看的,这种肮脏的东西怎么能给她看。

  他想把这书拿去垫chuáng脚,又想着不能弄坏了,到时候还回去坏了被发现说不定弱柳会被惩罚,思来想去,他把chuáng底下的盒子拖了出来。

  他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将书放在最底下,然后又把东西放回去把书给盖上了,放到最后李豫摸到了两条帕子。

  一条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chuáng头的,一条是上次弱柳抵押的,他又想起了梦里的姑娘和弱柳相似的面孔,突然想起他娘取笑他的话,难道……

  呸,瞎想什么呢?

  李豫连忙把帕子放回盒子,又把盒子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便去准备明天要教弱柳习字的用具。

  第7章

  一轮乌月缀于天空,悠悠飘dàng的云朵时不时的遮掩其散发的月光,初chūn的乌支山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山里的小妖jīng们都待在窝里懒得动弹。

  一道黑影极速闪过,小妖jīng们探出头来瞧了一眼又惊的缩了回去,齐齐哀叹道:“我的妈呀!这山大王怎么又回来了!”

  弱柳化为原身急忙跑过山道,在心里不知把安南给骂了多少遍。想着今天李豫说要教她写字的话,顿时有一股灭顶之灾的感觉。

  跑了不知多久,突然被什么东西给缠住,整只虎急匆匆的要摔出去,心道完了完了,她美丽的虎容要被毁了。却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整只虎已经被吊到了半空中。

  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出现在她脑袋底下,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虎头左看看右看看,半晌才道:“哎呀呀,我的小弱柳啊!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弱jī了呢?”

  弱柳化为人身跳了下来,掐着安南的小脸怒道:“还说呢,要不是你我差点就毁容了!”

  安南急急忙忙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扒了下来,“嘻嘻,我错了我错了!”

  她揉了揉自己被捏疼的脸蛋忙道:“不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去勾搭你的小情郎了?”

  说到这里,弱柳又是一股怒火,“说到这里我就气,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他非得教我写字!”

  “写字?”

  安南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组画面,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闭目端坐于柳树下,一群幼童们齐齐坐在他的前方正练着字。其中一个脑袋上长着毛绒绒的圆耳朵,手正僵硬的拿着毛笔,墨还没有蘸完,“啪”的一声,笔已经断成了两截。

  老人倏地睁开眼,手一挥,幼童的前方便出现了一根手指粗的柳条。

  “伸爪!”

  老人威严的声音传来,幼童颤巍巍的伸手左手,发出细细弱弱的声音,“呜……树爷爷,阿蛮的手再打就不是虎爪子而且猪蹄了。”

  老柳树jīng撇了一眼她桌子旁边已经快堆成小山的断笔,果断的把柳条挥了下去。

  阿蛮抽了抽鼻子,小嘴一嘟,两泡泪便含在了眼里。

  老柳树jīng坐到她身旁手把手的教她握笔,教了半天也没点效果,无奈的叹道:“唉!你这臭丫头的爪子怎么就这么硬呢?”

  旁边听他哀叹的幼童纷纷发出嬉笑声,被老柳树jīng一个眼刀过去吓得赶紧练字。

  老柳树jīng摸了摸阿蛮的头,“臭丫头教你读书是没用了,树爷爷教你法术招式吧!怎么样?”

  阿蛮忙不跌的点头,“嗯嗯!只要不读书什么都行!”摇的脑袋上的两个小髻一晃一晃的。

  “哈哈哈哈哈……哎呦!我的小弱柳啊,教你写字那笔可遭殃喽!”安南想起那个画面便笑的停不下来。

  “笔?”弱柳喃喃道,小脸顿时一拉,“安南,你又知道啦?”

  安南揉着她的脸道:“谁叫我是从那老柳树jīng的尸身上长出来的呢?时不时的能知道他的记忆,当然又知道你以前的糗事喽!”

  “那可怎么办,我怎么可能写得了字,到时候又会挨打!”

  弱柳化为虎形,驮着安南一步一步向自己的虎窝走去,安南趴下搂着她的脖子蹭了蹭。

  “你就哭呗,你一哭了他不就不敢了?之前我教你哭的法子不是很奏效吗?”

  弱柳的虎头转了转,“有道理!”

  一虎一柳回到了虎窝,两人又就着怎么勾搭人稀稀碎语了大半夜,安南给她讲了不少话本里的例子还有她自己的总结。

  临了弱柳走时,恍然想起自己没有帕子了,便向安南讨要。

  “不是给了你那么多帕子吗?还好我没事绣的多!”说着,安南便从衣襟里掏出几方帕子给她。

  见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瞧,伸手点了点她的头,“色胚!”

  弱柳嘿嘿一笑,忽然拍了拍自己的额,“想起来了,帕子他还没还我!”便急急忙忙下了山。

  “呦,帕子都不肯还了,看来姑娘我的法子还真是有效,哈哈!”

  安南忙捂着嘴阻止住自己豪迈的笑声,转身便跃上了自己的本体,闭目打坐,吸收月华。

  天色开始泛了白,太阳升起,炊烟飘散。清晨的阳光撒满了乌支山,昨夜还懒得动弹的小妖jīng们纷纷出来活动,一时之间,热闹不凡。

  安南揉着眼打了个哈欠,暗叹昨晚被弱柳折腾的打坐居然都睡过去了,忙跳下树准备伸展伸展身体,却被面前突然出现的一道黑影骇住了。

  “呀!什么鬼,吓死我了!”她抚着自己急促跳动的小心脏,待看清了人才舒了一口气,“是你啊!小色鬼!”

  眼前的人正是那天被吓着跑到了自己本体身边的小男孩,不过一身衣服却是整整齐齐,脚边还同上次一样放着一捆柴。

  “我我有名字…字的,我,我叫成,成璞!”

  小男孩一脸认真的模样,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不过十岁左右,却快到了安南的肩高,仰头看着她,眉目之间自有风华,不知长大了是何迷人的模样。

  安南见他一脸认真也不好意思轻佻,“我也有名字,我叫安南!”

  成璞听了她的介绍,喜滋滋的“嗯”了一声。

  安南被他一脸高兴的模样弄的莫名其妙,见他出现在这里,还以为他又迷了路。

  她牵起他的手,转身要走,成璞忙捡起柴跟着她问道:“姐,姐姐要带,带我去哪?”

  “你不是迷路了嘛?带你下山呀!”

  成璞忙挣脱她的手道:“不,不,不是,我不,不是,迷,迷路的,我我……”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急得小脸通红。

  安南被他“我我我”了半天,顿时觉得不耐,“那你是来gān嘛的?”

  成璞长舒了一口气,双眼直视她道:“那日,我,我回了家,之之后,跟跟我娘说了,说了遇见你,你的,事事情,娘,娘说,姑娘家的,”他的脸似又红了一层,“身,身子,是不,不能随便给人,看,看的!”

  安南听他讲了半天,发出个短促“啊!”字。

  “所,所以,”他又接着道:“我,我是来,提亲的!”

  像是被一道重雷劈在了脑袋上,安南愣了许久,反应过来,说了一句让她后悔一生的话。

  “所以你提亲就只拿了一捆柴吗?”

  第8章

  今日李豫到时,见那里不止两个小破凳,还有弱柳不知从哪搬来的小案几,案几不大,正好容下两个人并排写字。

  弱柳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兴冲冲的啃着食物,她乌蔫蔫的瞧了他一眼,又乌蔫蔫把食盒提给他。

  “吃吧!”

  李豫瞧着她的脸色,犹豫着坐下,不安的看了她几眼,还是开了口,“你,今天怎么了?”

  弱柳弱弱的抬头看他,双手捧脸,细声细语道:“我——要是写字写不好,你会打我吗?”说完,眨巴眨巴了两下眼。

  李豫被她双手捧脸的样子会心一击,当然那时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萌。

  皱了皱眉,不是很懂她为什么会这样问,但仍是答应道:“这是自然,我打你做什么?”

  不过待教她写字时,李豫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并且后悔答应早了。

  弱柳并没有用李豫带给她的用具,她自己不知从哪里提出一个大包裹,打开一看,除了纸墨砚,最多的便是笔了。

  李豫见她那起码有五十多只笔,嘴角不自觉的一抽,帮她把笔墨都摆好,便拿起一支笔教她如何握笔。

  弱柳学握笔的姿势倒是蛮标准的,李豫赞赏的看着她,只不过隐隐间见她捏的骨节有些发白。

  待她蘸墨时,悲剧发生了,只听得“咔”的一声,笔已经被拦腰折断,还残留一些细须连接着哭诉它短暂的生命。

  李豫抹了抹溅到他手上的墨汁,淡定的撇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弱柳心虚的朝他一笑,重拿了一只笔蘸墨。

  墨是蘸好了,可还没等她下笔,“咔”,笔发出了生命最后的声音。

  弱柳难得的脸上飞起了红霞,她朝李豫心虚的笑了许久,又重新拿起一只笔,蘸墨,下笔,“咔”。

  她“呀哈!”了一句,似是跟笔杠上了,拿笔,蘸墨,“咔”。拿笔,蘸墨,下笔,“咔”。拿笔,蘸墨,下笔,第一笔完,“咔”……

  李豫抹了抹脸上的墨汁,终于忍不住了,他猛的一拍桌,弱柳身子忍不住抖了抖,“咔”的一声,笔又断了一只。

  “你真是……”

  “说好了不打的!”弱柳小嘴一扁,眼里瞬间含了两泡泪,将落欲落。

  他看弱柳一脸怯生生的样子,想起之前答应她的事忙忍住了火气,忍得脸都有些歪曲。

  “哼!”

  他重拿了一只笔,塞入弱柳手里,自己手裹着她的,一步一步的教她。

  “握笔无需太用力,写字用力在手腕,不在你的指尖,蘸墨时注意水量,落笔时……”李豫包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笔写下了她的名字。

  “你姓什么?”李豫只听过她说自己叫弱柳,却不知道她的姓。

  “呃,”弱柳想了想自己待的那个废宅,“姓秦!”

  李豫便又写上一个秦字,“这是你的姓名!”

  弱柳心意不在写字上,转头看着李豫。十一岁的小小少年面目还未长开,棱角还未分明,面上还带着小小的婴儿肥。视线渐渐往上,微抿的薄唇,笔挺的秀鼻,一双清泠泠的桃花眼,睫毛虽长但不是很密,俊秀的眉。

  她觉得他好看极了,一个忍不住,“啪叽”一口,亲上了他的脸。

  李豫浑身一颤,左手忙捂住脸,一双眼瞪得大大的,“你,你做什么?”

  “好看!”弱柳冲他嘻嘻一笑。

  “女孩子怎么可以随便亲别人!”李豫红着脸恼得站了起来,他觉得他除了要教她认字外,还得教她些礼义廉耻,人伦道理了。

  “可你收了我的帕子不算别人!”弱柳仍笑嘻嘻的看着他,“安南啊不,我娘说了,帕子可算定情信物,你收了我的帕子,可算是被我定下了!”

  “瞎说什么呢?谁收了你的……”好像是收了,“那是你欠账抵的!”李豫梗着脖子反驳道。

  “可我账还了我的帕子你却没还啊!”

  “明天就还你!”

  “可我不要了!”弱柳一副无赖的样子。

  “你……”

  李豫被她说的又羞又恼,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呦呦呦!我说李豫,难怪见你每天不待在私塾里,原来是跑到这里私会来啦!”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刚刚暧昧的情景,几个少年一副痞样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为首的正用暧昧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刚刚说话的便是他,来人皆是十几岁的少年,与李豫的打扮相似,应该是他的同窗。

  “哪里来的那么漂亮的小娘子,李豫你艳福不浅啊!”此话一出,几个少年都笑了起来。

  “张晏清,你想做什么?”李豫挡在弱柳身前,已没了方才对着弱柳时的慌张样子。

  “没想做什么啊?”张晏清耸了耸肩,偏头对着李豫身后的弱柳道:“哎,这个漂亮的小娘子,跟着这个怂蛋做什么?要跟就跟着张哥我啊!”说着便要去拉她。

  “起开!”李豫挡住他的动作,一把将他推开。

  “呦呵!”张晏清站稳了身子,“小娘子,我跟你说,李豫这个人这么大了可是还尿过裤子的,你躲在这人后面他可是保护不了你的!”

  闻言,李豫yīn鸷的看着他,张晏清想起那件事后自己被他bào打了一顿,顿时觉得颈后一凉,但转头看到自己这边的几人,立马状了怂胆。

  弱柳也不再躲再李豫身后,她笑嘻嘻的走出来,走到张晏清面前,李豫想拉住她也拉不住。

  “你既然说他保护不了我,那你能吗?”

  “那是当然!”张晏清骄傲的昂起头。

  “那好,你要是打得过我,我就让你保护,怎么样?”弱柳笑嘻嘻接着问。

  张晏清疑惑地看着她,“就你这小身板怎么可能打不过你!”

  “那来啊!”

  说着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李豫一把拉住她,“不要胡闹!”

  “没事,看我帮你教训他!”

  张晏清看着她笑的灿烂的脸,顿时有些心疼,“那不行,我要是把你打伤了怎么办?这漂亮的小脸蛋我可下不去手!”

  “少废话!”说着,一拳打中了他的鼻子。

  “唉呦!”张晏清捂着鼻子,“打人不打脸啊!”

  “不打脸?行啊!”

  弱柳又是一拳,打中了张晏清的肚子,没等他反应,一记横扫,把他扫到在地。

  他身后的人连忙上前要去帮忙,却被他阻止,“gān什么,小娘子你们也下得去手?”

  张晏清捂着肚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嘿嘿!小娘子的脾气我喜欢,等我养好了伤再来找你!”

  说完,冲她一笑,一道猩红的鼻血流下,他连忙捂住,“记得等我呦!”领着自己的小伙伴们转身走了。

  李豫黑着脸看着他走远,偏头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没事,这个人还挺有趣的!”

  李豫见她仍是一副笑容,想着张晏清刚刚说的话,支支吾吾的道:“他说的尿裤子的事你别信,是他将水倒我裤子上了,我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可能尿裤子!”

  “你要我信你也行!把我的帕子收下喔!”弱柳朝他眨了一只眼。

  “……不要!”

  第9章

  下午回到私塾接着上课时,一向跟李豫不太对付的张晏清破天荒的主动跟李豫聊起了天,惹得其他人诧异纷纷。

  张晏清已经洗去了面上的血渍,一块白纱布将他的鼻子裹的严严实实的,捂着肚子慢悠悠的在李豫位置旁边坐下。

  “李豫啊!问你件事呗!”

  李豫撇了他一眼,不做声,继续温习待会儿要上的课程。

  张晏清冲他呲了呲嘴,忍着气性道:“今天中午的那个小娘子是谁啊?哪家的?叫什么?跟你什么关系?”

  李豫翻书的手一顿,将自己的小凳拖离了张晏清,接着提笔写字。

  张晏清“哼”了一声,拖着自己的小凳靠近他,“小爷问你话呢?那小娘子那么好看,你怎么勾搭上的?”

  闻言,李豫将笔猛的一搁,yīn森森的看着他,“我警告你,休想打她注意!”

  张晏清被说得火气上来,撸起袖子就想开打,却不防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gān嘛?小爷火着呢!”张晏清不耐烦的拍掉那只手。

  “那待会儿让你站外面凉快凉快如何?”

  一道沉闷严肃的声音响在耳边,张晏清顿时觉得后背一凉,他颤巍巍地转身一看,吓得脸都白了几分。

  “夫,夫子,不用了!不用了,我火降了,嘿嘿!”赶忙将自己的小凳搬回原位。

  严夫子看着他鼻子上那严严实实的纱布问道:“又跟谁打架了?”

  张晏清忙捂着鼻子狗腿的笑道:“摔的,摔的,不是打架打的!”要是说出来被个小姑娘打的多丢面子。

  严夫子看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对着众人严厉的说道:“童试在即,还有心情玩闹,以为那么容易就能考过吗?”说完又看了李豫一眼,但李豫并未注意到。

  “上课!”便开始了下午的课程。

  日头西垂,天色渐暗,严夫子咳了咳,觉得嗓子gān的厉害,撑着讲完最后一句,便敲了下学钟。

  学子们纷纷收拾东西,一个一个的你吵我闹,勾肩搭背,推推搡搡的挎着布包离开私塾。李豫与他们告别后,帮着严夫子收拾了教学用具便也挎着布包离开,只是刚跨出了私塾大门,便被一人拦住。

  “哎~别走那么快嘛!”

  张晏清拦在李豫身前,见他转弯要走,连忙搭住他的肩,用力在他肩头捏了捏。

  李豫看着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也不客气,抓住一个反身,便将他推到了一边。

  张晏清揉了揉被他捏疼的手,追上前去,“中午我可听到了,那小娘子说将帕子给了你说要定你,你不同意,你不要我可去找她要了!”

  李豫一直不理他,他便一直追着李豫讲,“你说你又不同意,那你还藏着捂着gān嘛呢?说不定我去追人家小娘子了,人家小娘子喜欢上了我,不再纠缠你,这对你不也是一件好事嘛!”

  讲得李豫烦了,瞪他一眼也只能让他退半步,不一会儿又追了上来。

  到了李家面摊,正赶上李母收拾东西回家,李豫忙上去帮忙,张晏清不甘心,也跟上去一直待在他旁边,李豫gān什么,他便拿什么,嘴里仍不停的讲着,只是声音小了些。

  李豫便故意去拿那些重的物拾,张晏清一动,只觉得重的胳膊都要断了,但是被李豫睥睨了一眼,又咬着牙接着搬。

  李母在一边直看得欣慰,感叹儿子这么冷淡的性格却jiāo了个这么活泼的朋友,说不定能将他也带的活泼些。

  李豫一直不理张晏清的后果便是,他第二天去见弱柳时,身后便跟了个小尾巴!

  弱柳见到他刚拿出食盒,便被张晏清一把抢了过去,张晏清嗅了一大口香气,正感慨着好香,又被李豫抢了回去。

  张晏清不理他,冲着弱柳笑道:“昨天跟小娘子不打不相识,我叫张晏清,晏清呢是海晏河清的晏清,小娘子你叫什么啊?”

  弱柳觉得这个人有趣极了,鼻子上滑稽的贴着纱布,人瘦的像跟竹竿,却穿着不合尺寸的长衫,她笑道:“我叫弱柳,哦对了,我姓秦!”

  弱柳……可一点都不弱啊!张晏清默默吐槽。

  李豫在一旁看得恼火,他昨天才问出的她姓秦,这小子居然一下子就问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物拾丢给弱柳,“还你!”

  弱柳拿起一看,正是自己抵给他的帕子,不过上面的油渍已经被洗净,“你当真不要?”

  张晏清看着他们两的jiāo流,伸手抢过帕子,“他不要我要,弱柳姑娘送我好了!”

  “你的伤就好了吗?”弱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鼻子一眼。

  张晏清忙捂住鼻子生怕她又要一拳打过来,弱弱的后退了半步,“好了!要好了!”

  李豫一把扯过他,将他帕子从手里抢回来jiāo还给弱柳,弱柳往旁边一躲。

  “反正我这帕子是送出去了,你们谁爱要谁要!”

  李豫见张晏清又要来抢,连忙把帕子塞进了怀里,在他看不见背面,弱柳笑得一脸灿烂。

  打开食盒正要与弱柳一起吃,张晏清倏地亮起了眸子又要去拿,李豫连忙拿开,两人最终互相争抢着吃完了这一餐,却又同时不忘给弱柳留着她够吃的,吃完了都只觉得还好饿,然后互相瞪了对方一眼。

  待到李豫教弱柳写字时,张晏清又在一旁打岔。

  “哎呀~这字有什么好写的,书有什么好念的,弱柳姑娘啊!还不如去习武呢!习武多有味啊!”张晏清挥了挥拳头,比了比臂上肌肉,虽然暂时还没有,“既能qiáng身健体,还能惩恶扬jian!”

  听着这一番高谈阔论,弱柳不禁点了点头,却被李豫狠狠瞪了一眼,“还想不想我以后继续教你!”

  弱柳狗腿的笑道:“想想想!”说完赶紧坐好,接着练字。

  李豫欣慰一笑,冲张晏清做了个胜利的表情,伸手握住弱柳的手,带着她一起写字。

  张晏清盯着他两jiāo握的手,看着眼睛都直了。看了半天也没见两人有反应,气恼的蹲在一旁打起了瞌睡。

  只不过睡了没多久,便被自己肚子的“咕噜咕噜”声吵醒,他揉了揉自己的肚子,问道:“你们……还有吃的嘛?我家挨的近,平常都是回去吃,今天跟你们一起吃,不够我吃啊!”

  李豫恼道:“平常就我们两个人,哪里知道还多了个你凑过来!”

  张晏清一听,眉头上挑,双目睁大,就要发火,却被丢过来的一个馒头打中了头,他连忙接住。

  “这是我早晨吃剩下的!你爱吃不吃!”李豫抛下一句话,也不看张晏清什么反应,继续教弱柳写字。

  张晏清忙捧着圆润饱满馒头啃着,“小爷都快饿死了,还在乎这点?!”

  弱柳看他吃的一脸急像,眯着眼看向李豫,撇了眼他的肚子,然后盯着他。

  李豫心虚地避开她的眼,无意识的搓了搓指尖,喃喃道:“才不是故意让给他的……”

  弱柳冲他“哼~”了一声,无声的说道:“饿着吧你!”

  李豫盯着她的粉嫩的脸颊,想着昨天她亲自己的一口,不知道亲回去是什么感觉?

  觉得自己心里的想法不对,连忙撇开眼看着张晏清吃得很香的样子,顿时觉得饿极了,心里直后悔把馒头丢给他。

  肚子无奈的发出“咕噜”的声音。

  第10章

  此后的日子里,原本弱柳计划好的属于她跟李豫两人培养感情的二人世界,便突然插了一个人进来。

  一开始,弱柳觉得这人有趣极了,原本与李豫每天说不了几句话,张晏清一来,两个人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可没想到的是,李豫竟然不理自己了!!!

  那天,李豫正常的教完她认字,收拾好物品后,说了句“童生试在即,我得温书教不了你了,让他教吧!”

  当时弱柳正好被张晏清带来的骰子吸引过去,跟他猜大小,根本没注意李豫说了什么,李豫原本还想张口,看了这情景,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弱柳没想到,第二天,李豫竟真的没来。

  到了两人约定的时间,弱柳软趴趴地趴在案几上,chūn日的阳光照下来晒得她有些发困,眼皮耷拉着,耳畔突然响起脚步声,她兴冲冲地坐起。

  “张晏清?”她往他身后一看,并没有人,“李豫呢?”

  张晏清一过来便急忙打开食盒掰了一只jī腿下来就要开吃,弱柳一把抢过,瞪了他一眼,“不是给你的!”

  “给他多làng费!”张晏清又掰下另一只jī腿开吃,“唔,他跟我说他不来了,童生试在即,要温书!”

  “那你gān嘛还来,你不温书?”弱柳疑惑的看着他。

  “我又不想考状元,我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来私塾也只是认字罢了!”

  弱柳对他的豪言壮语嗤之以鼻,“就你这小身板还当将军?”

  “啧,我这是jīng瘦!”张晏清挥了挥他的细胳膊。

  弱柳朝他撇了撇嘴,双手捂着脸叹道:“唉!你们男的怎么想的,我黏李豫黏了那么久,他怎么就没点反应呢?”

  张晏清吞下一口jī肉道:“你们女的怎么想的才是,居然黏着那个冷面鬼也不来黏风流倜傥的我!”然后又嚼了一口肉。

  “因为我想要嫁给他啊!”弱柳一脸理所当然道。

  “噗!”张晏清被她大胆的话语惊到,感叹还好没喝水,“我虽然喜欢活泼大胆的可你也太厉害了!”心里顿时对她多了分胆怯。

  十岁小姑娘模样的弱柳双目忧郁的盯着巷子口,好似在等她的良人归来,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泛着黯淡,小巧的鼻一抽一抽的,水润的唇微抿着,唯一破坏这美感的,便是她脸上那个油乎乎的手印……

  张晏清心里对她的嫌弃又多了一分,但仍是掏出帕子,替她将脸擦gān净。

  ***

  今日上午结束课业后,李豫仍坐在座位上看着书,张晏清晃晃悠悠地过来,说要与李豫一起去找弱柳,李豫紧握着手里的笔,神情有些yīn郁。

  “你去吧!我需要温书,你与她相处的挺好的,也……可以教她学字!”

  张晏清莫名的看着他,但想着就自己与弱柳一起没有这个冷面鬼在一旁更好,便蹦蹦跳跳的出了私塾。

  李豫看着他轻快的背影,想到之前夫子找他说了几句话,神情更加yīn郁。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书没看几页又放下,默记默了几句又记错,提笔练字写了一会儿,发现这字丑的简直与弱柳的有得一拼,李豫终于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走了走。

  终于,他停下步子,就……去看看张晏清教的怎样?看看跟自己比如何?不,他当然比不过自己!

  不想李豫来时,便见到张晏清替她擦脸这样一番情景。

  李豫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莫名有股恼意,只得转身离开。

  弱柳倏地见到他的身影,眸子一下亮了起来,她连忙起身拉住他的袖子,“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很久了!”

  李豫不得不停下,他看着弱柳扯住他袖子的手,那手小小软软的,又白又嫩,与自己常年握笔做活粗糙的手完全不同。

  他扯过自己的袖子,呼了一口气道:“对不起弱柳,我参加了童生试,恐怕以后没时间再教你认字了!”他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张晏清,“我看你跟张晏清相处的挺和睦的,他虽然学问上不如我,但教你还是绰绰有余了!”

  张晏清在一旁听得直恼火,什么叫学问不如你?我要是想考状元,绝对把你比下去,哼!

  “还有,”李豫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姑娘家的帕子自己要收好,不要随意给别人,也不要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抢去!”虽然某人并没有做坏事的狗胆。

  张晏清瞪大眼,什么叫别有用心的人,他像是那种人吗?

  他被李豫yīn鸷地看着,看得背后直发凉,忙将头转向一旁,不自在的“嘁”了一声。

  李豫说完,没有犹豫便转身离开。

  弱柳怔怔地看着李豫的背影渐渐消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跟你一刀两断的意思呗!”他看戏文里大致的情景便是这么演的。

  “那,那我”,弱柳看了看手上的帕子,“那我不是做了无用功?”

  白吃了那么多天素,白花费时间qiáng迫自己跟着他学认字,白给他带了那么多天好吃的了,还想着给他吃好点补补!

  弱柳越想越伤心,“呜……”的一声,眼泪便哗哗的落下,滴落在手上,帕子上。

  张晏清在一旁看得手足无措,怎么说哭就哭了!

  “哎哎哎!你别哭啊!”他连忙拿过她手上的帕子给她擦泪,弱柳的脸上又是油印又是泪痕,脏的像只小花猫。

  “都怪你!他不理我了!”弱柳一通伤心不知如何说,逮着张晏清便是发泄一番。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姑奶奶你别哭了!”张晏清被她说得也觉得是自己的错,好声哄着。

  弱柳仍是无声的落着泪。

  “你别哭啦!我帮你把他哄回来好不好?”

  “当真?”弱柳抬眼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这说不哭就不哭的速度……

  “童生试分为三场,第一场为县试,考完县试后严夫子会带我们去城外的云香山郊游,放松放松好应对下一场的府试,那个地方风景还行,我帮你在那里把他哄好不是更加容易?”

  弱柳眼珠子咕噜一转,自己也好久没有回山林放松放松了,“好!”

  张晏清见她不哭了,笑道:“要是哄不好他,那咱们就把他丢山里!”

  “不要!”

  这护犊子的……

  第11章

  因着李豫说要参加童生试,弱柳也不敢再去打搅他了,自己一个人在废宅里自己收拾好的虎窝上翻滚,拔下头发上的柳木簪想与安南讨论讨论如何哄人,却被她一句“有事!”给打发了。

  弱柳嘟嘴弹了弹簪子,又将簪子重新簪回头上,“没有这个狗头军师,得自己想办法了,唉~”

  她突然想到之前在街上似乎听到人说过什么,脑袋一转,脸上泛起笑意,身影一闪,人已经到了几十里外的灵清寺。

  一大早清早,淮安城的晨雾还未散去,鸟儿刚从窝里醒来不久,但早市早已热闹起来,李家的小院也热闹不已。

  李母忙进忙出的准备李豫参考需要的物拾,一遍遍给他叮嘱需要注意的事项,又与他讲玩笑让他不要紧张,李豫被她弄得烦躁不已。挎上布包向李父李母告别,李母仍在唠唠叨叨的说着,李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并未言语。

  李母送他出了门口,还想要跟上,忙被李豫推进了门,并将门关上。

  待李母在里面将门打开时,人已经走远了,“这孩子!”李母咕囔了几句,只得回屋。

  李豫疾步刚走到巷子口,便感觉肩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并没有人,他又将头转向另一边,正好对上一张凑近的脸。

  李豫连忙后退深呼了一口气,定睛一看,正是好几日没见的弱柳。

  “大清早的你怎么在这?”李豫疑惑地问道,毕竟他除了中午之外的时间很少见到她,而且还是这么的早。

  “你是今日要参加考试吗?”弱柳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

  “嗯!”李豫突然想到,自己什么都没说便将教她认字的事推给别人,顾着自己温书去了,不知她生气伤心了没。

  “我……”

  她笑嘻嘻地突然伸手向前,往他脖子上带了一样物拾。

  李豫拿起一看,是一个做工jīng致的平安符,吊着根红绳,上面还画着他不认识的字符。

  “这是灵清寺最好最有用的平安符,是我偷,呸,是我特意求来的,保佑你考试成功!”这可是她在一堆平安符里翻出来的最jīng致的了。

  “谢谢!”李豫摩挲着手上的平安符良久,将它收进衣襟里,“不过,你大清早是怎么出来的?要是被家人发现了你怎么办?”

  这个话题还没完了?

  弱柳忙推着他向前走,“收到东西也不多说几句好话,净问些乱七八糟的!”

  李豫被她推着快走了几步,他连忙停下来稳住身子,回过身对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多谢,我会对这个平安符很珍重的,我得去考场了,你也快些回家吧!”他说完,又摸了摸她的头,便转身离开了。

  弱柳望着他悠然的背影,觉得心跳一阵加快,刚刚,那就是传说中的摸头杀……吗?

  李豫到考场外时,便望见严夫子带着其他学子站在一方小角落中,他连忙走了过去。

  严夫子见他过来,便将他刚刚才讲完的注意事项又讲了一遍,惹得其余人哀叹不已。

  他说完没多久,张晏清也慢悠悠的走来了,严夫子似是不争气的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没再说什么。

  然而严夫子没有什么想说的,李豫却十分想说了,因为他,竟然看见张晏清脖子上也戴着一枚平安符!跟弱柳送他的极其相似,还一晃一晃的!!

  张晏清瞄了一眼李豫脖子上的红绳,挺了挺胸膛,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胸前的平安符看,得意道:“哎呀!这个平安符怎么样?好看吗?”

  李豫没有反应,仍盯着平安符。

  他又道:“这可是弱柳小娘子送我的平安符,保佑我考试顺意的呀!啧啧,真是贴心。”

  李豫终于移开眼,清泠泠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睥睨的看着他,勾唇冷笑,没有理他,转身随着众人进了考场。

  张晏清一脸惊异的看着李豫慢慢走进考场,这,这可是弱柳找他商量送平安符的可行性时他仔细看着,仿做出来的,竟然没点反应??

  唉,弱柳小娘子,看来他是对你没点感觉喽!他在心里为弱柳感叹。

  童生试一共分为三场,分别是县试,府试和院试。县试多在二月,府试多在四月,学子们考过了县试跟府试,便成为了童生,也便拥有了参加院试考取秀才的资格。

  县试要考五场,一场一天,待到李豫全部考完出来时,整个人也有了几分憔悴。

  他与其他人道别后,便走向了回家的路,刚转过一个弯,便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怎么样?怎么样?你考的感觉如何?我送你的平安符有用吧!”弱柳兴奋地问着他,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睁得大大的。

  “嗯!很有用!”李豫笑着答道,被弱柳的兴奋带动的人也jīng神了些。

  突然他的笑顿住,李豫盯着弱柳的眼轻声问道:“这平安符,你可有也给别人?”

  弱柳被他清泠泠的桃花眼认真看着,那里似有一汪深潭,将她紧紧的吸引住。

  “没,没有啊!我就拿了一个!”

  李豫展颜一笑,就说嘛,张晏清那糙的要死的做工还想骗住他?

  弱柳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要这样问,她转念问李豫,“听说你们明天要去城外的云香山郊游?”

  “嗯!夫子说让我们放松放松好应对下一回的府试!”

  “怎么?”

  “我也要去!”弱柳笑道。

  李豫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难道你又要一个人跑出来吗?这不安全!”

  “更何况要是被你父亲发现怎么办?”

  她父亲?早死了几百年了!

  弱柳扁着嘴,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李豫被他看得心有些发软,连忙转过头,“不行!”

  “我一个人静悄悄的去,没有人知道的!”

  “那更不行!”李豫严词拒绝。

  弱柳看着他认真的脸色,只得转变态度,“好吧!不去便不去!”

  凭什么你说不准去就不去?管那么宽!弱柳在心里不断地翻着白眼。

  李豫见她一副不甘心的样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我回来给你讲那的景色及乐趣好了吧!”

  弱柳上次被他摸头是没及时反应过来,现在被他一摸,她连忙把他的手拍掉。

  “别乱摸!”老虎的头岂是尔等人可以摸的?

  李豫讪讪地收回手,背过手去攥了攥,手里似乎还有刚才留下的触感。

  嗯!软软的……

  第12章

  淮安城外的云香山,每年的二月都会迎来一次踏青的小高峰。这个月份虽然天气还较冷,万物也还在萌芽的阶段,但仍阻挡不住夫子们带着学子前去放松身心的热情,当然,大部分的热情来自于夫子。

  张晏清打着哈欠跟在众人后面,对于这个严夫子特别热情的郊游颇感烦闷,云香山就这么大,每年都带他们来,不管有没有参与童生试,他都不知道把云香山给逛了多少遍了!

  要不是答应弱柳帮忙把李豫给哄好,他真想趁这个时间跑去城里的武堂里跟着练武。

  几日前弱柳跟他商量着说是要他帮忙将李豫单独拉出来,其余的便全凭她自己打算,张晏清想着觉得这个忙帮的也太轻松了……

  严夫子带着众人一步一步的踏着石阶,向山顶缓缓爬去。

  淮安城地处南方,冬季虽也会有落雪,但雪量并不大,更何况现已立chūn,今日也碰上了个好天气。阳光洒照大地,缕缕光影透过林间树叶打在众人身上。抬头望去,林子仍是翠绿一片,偶有鸟儿飞上枝头嬉戏,众人走过,惊得它飞向树林深处。

  李豫瞧着这一片美景,只觉得心情舒畅无比,想着要好好记住回去跟弱柳分享。但下一刻,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一看,便觉得原本美好的心情被破坏了几分。

  张晏清跟严夫子打了声招呼,便二话不说的拉着他走向了一旁的小路。

  李豫被他拉的紧了也挣脱不出来,便只能跟着他走,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张晏清看了看四周,这里好像便是跟弱柳约好的地点了,感觉李豫在挣脱自己,他突然想起刚才情急竟然直接拉了他的手出来,张晏清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连忙放开!

  “有什么事吗?”李豫嫌弃的拍了拍手。

  张晏清见他的动作顿时无语,他还嫌恶心呢!

  “有人要见你,叫我将你带到这儿来!我忙帮完了,走了!”说完,转身离开,走到李豫看不到的地方,连忙躲在一旁偷看。

  “哎……”李豫想唤住他再问问,张晏清却走得飞快。

  他觉得莫名其妙,转身便想离开,不想,一个娇俏的小姑娘正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李豫问道,转而想了想,“是你叫张晏清将我带过来的?”

  弱柳笑嘻嘻的答道:“是啊!”

  拉着他的袖子向林子深处走去,张晏清见他们一走,连忙跟上,不想没走几步,便见不到他们的人影了!在四周找了几圈也没找见,只能垂头丧气的回到大部队身边。

  “不是叫你一人别来嘛!这里在城外,你一个小姑娘多不安全,而且你总是离家,被发现了可就惨了!”李豫没有问她找他何事,只是训她独自一人前来。

  弱柳笑着瞧他,几步走到他前面去,倒退着走说道:“你是想管我吗?”

  “……”谁稀罕管你。

  见他不做声,又继续道:“难道你不想见我?”

  “……”谁稀罕见你。

  见他还不做声,弱柳又问道:“你不理我,难道是因为我跟张晏清接触你生气了?”

  “……”谁稀罕生气。

  “喂!李豫,”她突然凑近,“你梦里的那个小姑娘是我吧!”

  闻言,李豫震惊的看着她,“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是吗?”弱柳一点一点凑近,近得快贴上了李豫的脸,“因为是我向月老爷爷求得让你梦里梦见我的!你chuáng头还留着我的帕子呢!”

  “荒,荒唐!哪里会有月老这回事?还能入梦!?”李豫连连后退。

  “那帕子怎么会跑到你chuáng头去?还跟我之前赠你的一模一样!”

  “这……”李豫似是不知道说什么。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总是来找你!”弱柳掰着指头道,“天天去你家吃面,天天缠着你让你叫我认字,现在还跟过来云香山,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李豫愣道:“为,为了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你是月老爷爷给我安排的夫君喽!”

  “不然你为什么会梦见我!”不等他反驳,弱柳连忙说到。

  是啊!为什么呢……

  “你别瞎说了!”李豫被bī问的面红耳赤,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尴尬羞赧的环境。

  “我为什么要瞎说,我说的难道不是真的吗?你没有想过要管着我吗?没有想过要想我吗?没有想过我跟张晏清接触会生气吗?”弱柳发出一连串的反问,最后说出一个答案,“你喜欢我!”

  李豫被她的直接惊得目瞪口呆,没有人跟他说过他现在急促地心跳,紧张的心情是怎么回事,他寻常读的书说得全是仁义礼智信,教的全是明理识物,没有人说过面对这样的情景他该怎么办?

  “我,我不是,我没有!”李豫羞恼地朝她一吼,转身便跑。

  弱柳见这样还不能让他承认,朝旁边一看,是一个斜坡,她连忙往那一倒,滚了几圈,“唉呦~~~”这是安南说过的苦肉计。

  李豫跑了几步,听到后面的呼疼声,连忙停了下来,踌躇地回头一看,原本站在小道上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他急匆匆地跑回去四下一看,只见弱柳正倒在几米外的斜坡底下,他连忙下去扶她。

  弱柳被他扶着站起,又似站不稳,往他身上一倒,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我脚崴了,疼~”

  李豫连忙蹲下摸了摸她两只脚腕,好像没怎么样啊?

  弱柳见要被戳穿,伸出指尖在身后一晃,“好像不是崴了,是我的腿被划伤了!”

  她拉起裙子,只见在她的右小腿处,有血正隔着中裤慢慢渗出来。

  李豫被她掀裙子的举动一惊,吓得撇开眼。好声叫她坐下,他撩起她的裤腿一看,那里已经是血糊糊的一片,一条长约李豫手长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弱柳低着头看了眼皱了皱眉,下手好像狠了点……

  李豫连忙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拭,弱柳看着慢慢被擦掉的血,突然“嘶”了一声。

  “疼~”她对上李豫关切的眼。

  “我会轻点的!”李豫细声细语地说到。

  他慢慢将血擦拭gān净,往四周望了望,然后走过去采回来一些草,他将它嚼碎然后吐了出来敷在了弱柳的伤处,再用帕子将伤处包好。

  “这是可以暂时止血的草药,现在只能这样,得回到城里再去医馆看看!”

  弱柳看着他细心的样子,突然觉得心窝里一暖。

  李豫见弱柳没有反应,又问道:“你现在还能走吗?”

  “不能,你得背我!”

  李豫红着脸答应,他将弱柳扶着走上了小道,然后将她背起,一步一步向城里走去。

  弱柳趴在他背上勾了半天手指,忽然问道:“我,重吗?”

  “……”李豫犹豫了一下,“不重!”

  弱柳“嘁”了一声,小小年纪就会说好话哄女人了!

  两人一直这样安静的不说话,林间的景色不断地后退,投过林间的光影渐渐qiáng烈,鸟儿也似乎停止了嬉戏,恍惚间只有李豫的脚步声响起。

  “哎!”弱柳突然开口。

  “何事?”

  “我呢!你摸也摸了,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我娘说女孩子可只能被一种人又摸又抱又亲的,那就是相公,所以,你不打算负责吗?”

  弱柳看着李豫的耳根渐渐红起,他的声音也似在发颤,“我哪有亲你,明明是你亲……”

  “那也算!所以呢?”

  弱柳话音一落,林子里又似是只有李豫走动的声音,一切又寂静下来。

  悄无声息,好似没有鸟叫声,好似没有呼吸声,好似没有风声,好似天地之间忽然寂静下来。

  似过了许久,又似只一下,他突然笑道:“好吧!那我便当你相公!”

  第13章

  还是一个小少年的李豫自然不能将变成同龄人的弱柳背回淮安城里,他只能背她一段路,然后再扶着她走一段路,就这样,两人慢慢悠悠的到了城里的医馆。

  医馆的学徒替弱柳将伤口包扎好,再给她拿了瓶药粉,嘱咐她回去自己换药便拍了拍手去做其他事情。

  弱柳见伤口被包的紧实的样子,想着之前看到伤口的情景,喃喃道:“不会留疤吧……”得回去找安南给她瞧瞧。

  李豫帮她拿着药粉,听到她的喃喃自语,不由得看了眼手上的药粉,皱了皱眉。

  两人出了医馆,突然不知该去哪?他们好像从没有在除巷子以外的地点里长时间相处过。

  李豫瞧了瞧日头,太阳快要下山了,他扶着弱柳道:“我送你回去吧!你已经出来快一天了!”

  弱柳赶忙拒绝,“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李豫看了眼她的腿,坚持道:“不行,你这样子怎么能自己走回去?”

  弱柳还要拒绝,李豫却突然红着脸开口,“你不是说要我当你相公吗?那你得听我的!”

  弱柳瞪大眼愣住,这小子蛮上道的嘛!

  她无法,只得同意,李豫扶着她走,弱柳的思绪忙在脑子里飞转,她可是很久没有这么快速的思考了!

  两人慢慢得往城东走去,眼看没多久就要到了,弱柳忙开口道:“你答应我了要当我相公的话可会反悔?”

  李豫红着脸见她如此问得如此大胆,抿了抿嘴,点头道:“一诺千金,自然不会反悔!”

  弱柳笑着伸出没有被他搀着的另一只手,“拉钩!”

  李豫无奈的笑着,也抬起手来,伸出小指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盖章!”弱柳勾着他的手指摇了摇,然后大拇指对着他的大拇指紧紧一按。

  李豫看着她的笑颜,突然觉得很满足,两人互相勾连的手指好像两人的命运一样,以后便要这样子一直勾连在一起了!

  他虽然现在还不是很懂情爱为何物,但见自己的父母,两人一直互相扶持,和睦相处,虽然有时也会互相拌嘴,但也不失温馨。

  以后跟弱柳相处在一起,也会这样吧?或许还会有像自己或者她一样的孩子?

  李豫忽然想起弱柳给他拿的那本书,脸上燥得更厉害,想得真远,自己还没多大呢!他忙在心里唾弃自己。

  “对了!”

  弱柳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越想越离谱的思绪,觉得心里的想法像是被人看穿了一样,他红着脸颤颤巍巍开口。

  “怎,怎么了?”

  弱柳看着他红彤彤的脸莫名,“我听人说,过几日好像便是万寿节了?”

  “嗯!私塾会放假三天!”

  “这几日我见淮安城到处在搭设彩坊,灯台,就连德荣斋前面也搭了一个,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弱柳一脸兴奋的看着他。

  李豫望着她那亮晶晶的眼,想了想,点头答应。

  到时候全城百姓都会前去游会庆祝,自然就无人光顾自家的面摊了,而且李父李母两人虽也会带着他一起去游玩,但那两人黏腻起来便会忘了他,与其到时候孤身一人,还不如跟弱柳一起。

  “你这几日就不要总是跑出来了,好好的在家里养伤,不然到时候留疤了你怎么办?”李豫答应她后,便又忍不住训她了。

  弱柳看了腿上的伤一眼,望着李豫笑道:“难不成你会嫌弃我身上有疤吗?看到会觉得很丑吗?”

  “谁,谁要看了……”李豫刚褪下的红霞又飞了上去,结结巴巴地说道:“不知羞耻!”

  弱柳见他这反应,真是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要逗他。

  “难道不看吗?我可是听人说,以后成了夫妻的人,会互相看光身子的!到时候啊~你会看光我的,我也会看光你的!这有什么好羞耻的!”

  弱柳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看着他,李豫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忙捂住她的眼。

  “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以后不许说这些话了,你也别瞎想,我不会嫌弃的!”

  他转过身不看她,蹲下身道:“上来,我背着你回去!”

  弱柳笑嘻嘻地趴了上去,对着他的耳chuī了一口气,惹得李豫连耳根也红透了。

  她带着李豫一通乱转,躲过秦府那一片荒芜的前门,来到了一个小巷内的偏僻小门外。

  弱柳从李豫的背上下来,装作站不稳的样子往旁边一摔,李豫连忙将她扶起。

  她喊着疼,李豫蹲下查看伤口,趁着这功夫,弱柳连忙施法。

  那腿上的伤口似又绷开了,本来洁白的纱布渐渐渗出血来。

  李豫皱着眉刚要开口,弱柳已经上前去敲门了,只她一敲,便有灰簌簌地落下,弱柳忙挥手将灰给除去。

  门“吱呀”响起,那声音就像常年未曾打开过的大门骤然开启,发出尖锐嘶哑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巷子里显得突兀无比。

  一个灰朴朴的脑袋从开启的门缝里探出头来,他不安地左右张望着,像是老鼠刚出dòng时的模样。

  他看见弱柳,黑漆漆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又快速的消失。他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的仍是一身灰朴朴袍子。

  待他颤抖着来到弱柳前面时,李豫才看清他的模样,长着一张尖瘦尖瘦的脸,细短的眉,黑漆漆的豆眼,鼻子一耸一耸的。

  贼眉鼠眼,这是李豫见他的第一印象。

  “小姐,您回来啦!快进来吧!”他说话的声音也颤抖着。

  李豫见他凑过来对着弱柳说话,下意识地便将她拉到了身后。

  “这是我家偏门看门的老奴!”弱柳在他身后说道。

  那老奴看了李豫一眼,又忙缩了回去。

  弱柳与他告别,“这几日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养伤,不过你也不能忘记我们的约会啊!”

  李豫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那日可要在德荣斋的门口等我,到时候咱两吃了饭,便一起去玩!”

  “知道啦!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弱柳默然,转身又推开了门一些走了进去,那老奴也跟着她进去,然后门被轰然关上。

  李豫在弱柳推开门的那瞬,便觉得有一股扑面而来的霉灰味,他在门关上后又站了会儿,只觉得这里安静极了,似乎连鸟叫声,风声都没有,安静的有些诡异!

  他没有细想,见天色渐晚,转身沿着原路便回去了!

  他一想到万寿节那日与弱柳的约会,小小少年的心便扑通扑通的快速跳动着!

  只是他没想到,他这会儿的美好幻想,却整整十年没有实现!

  第14章

  万寿节,乃当今皇帝的诞辰,取万寿无疆之意。到了万寿节这日,全国上下都会举行各式庆祝活动,在京城尤甚,其日子隆重程度,堪比元旦,冬至。

  万寿节当天,在京城的皇帝会在皇宫大殿接受王公百官的朝贺及贡献的礼物。宫城外会有匠人们用彩画,布匹等将主要街道装扮得绚丽多姿,搭设歌台,灯棚,教坊艺人歌舞不断。

  但因淮安城不是京城,自然也就更随意了些,在官员们设置香案,向京城方向行完大礼后,城里的百姓便各自欢乐了。

  李豫清早便起来收拾自己了,穿着gāngān净净的新衣,将自己洗漱好,还细心得扎了个齐整的发髻。

  这一些反常的举动惹得李父李母诧异纷纷,毕竟他们自己经常在这种会举行全城活动的重大日子里顾着自己黏腻而忘了他,使得他不是很喜欢这种节日,今天还特意拾掇一番,绝对有鬼!

  李母笑得一脸贼兮兮的望着他,“哎呀呀~小崽啊!你这收拾得这么俊俏,是要去见谁啊?”

  李豫突然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今日是万寿节,自然要收拾整齐,哪里是要见谁了……”

  李父被他们的动静吸引过来,见李豫一副心虚的样子,笑道:“打扮的这么俊俏,你是要去招小姑娘吧!”

  李豫一听小姑娘这个词,立马跳脚,“不是,才不是!别瞎说!”

  “哦~~~”李母突然意味深长的喊道:“好像上次有人问我他经常梦见一个小姑娘,似乎还见过她,莫非~~”

  见李父李母两人同时用着暧昧的眼光看着他,李豫只觉得臊得慌,撇下句“我有事,先走了!”便赶忙出了门。

  李母见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朝他大喊道:“记得给娘招个媳妇回来~~”

  李父见她这时还不忘戏弄儿子,无奈道:“你啊!”

  李母笑嘻嘻地望着他,挽住他的手,两人相携着也出了门。

  李豫匆匆忙忙赶到德荣斋时,德荣斋门前搭的舞台子周围已经围满了前来观看唱戏表演的人。

  他被挤得没出落脚,只得靠在巷子角落里的一个马车旁,看着外面拥挤的人群,搜寻弱柳的身影。

  马车里忽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唬了他一跳,他还以为这里没人呢,外面也没见到一个驾车的车夫。

  他愣住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到里面有女子嗔笑的声音,“表哥你也真是的,带人家来这么挤的地方,嗯~现在好了,只能缩在这马车里!”

  一道男子调笑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我的好吴夫人,现在缩在这里不是更好吗?多有情调,你看你挤的我多疼啊?嗯~”

  里面的人似有动作,弄得马车一晃一晃的。

  “不准叫人家……嗯~呃,吴,吴夫人!”

  “那我的芯表妹,”男子发出一声低吼,“舒服吗?呃~你缠得我可真紧!”

  “你要是不帮我把那件事办好,啊~我,呃呃,缠得你更紧!嗯~”

  李豫听到这里,臊得连忙走开,同时心里狠狠唾弃这两人,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放dàng,简直不知廉耻。

  那马车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李豫赶忙逃离,走到了远处的槐树下站着,眼扫视着这周围的人群,仍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树叶,心里想着,或许小姑娘出门也要好好打扮一番呢?像她那么漂亮的,不好好打扮一番还真说不过去呢,更何况还是来见他。

  想到这里,李豫觉得心头畅快极了,他紧了紧手上拿着的一个小药瓶,这是他看书自己配的药,治疗疤痕或许大有益处,他悠闲地在树下站着,这是个好地方,她一来便能见着他呢!

  ***

  弱柳在废宅里掏出自己乾坤袋里的东西将自己好好打扮一番后,便怕李豫等急了,想着赶紧出门。

  不想还没走几步,她便察觉到头发上的柳木簪剧烈晃动着,她拿下查看,那簪子泛着淡绿的光,一道虚弱的声音传了出来。

  “救,救命~弱柳,救……”安南的声音虚弱无比,说出短暂的一句话后,便没有了任何声响。

  弱柳急忙唤她:“安南!安南!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她连忙掐了个遁地术,急匆匆地往乌支山飞奔而去。

  “安南,你出什么事了,快回句话啊!”

  弱柳拿着簪子的手不自觉的颤抖着,手指关节捏的发白,她快速地飞跃着,只觉得平常没多远的路,现在却怎么也走不完。

  她匆忙地赶到,只觉得平常热闹万分的乌支山,现在却安静地不对劲。

  她赶到安南的柳树本体的地方,见到那蔫嗒嗒,有些枯萎趋势的柳树时,整个人顿时慌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连本体都损伤成这样?!

  她是受了多重的伤?她法力不弱怎么会受伤呢?

  冷静!冷静!弱柳深吸深呼了几口气,她静下心来,伸手在木簪上施法,木簪飞起,左右摇摆,最终指向一个地方,并向那里飞去。

  待她赶到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得浑身发颤,她看见了什么?

  安南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头发汗津津地黏在脸上,一张原本娇艳的小脸现在无半分血色,双目紧闭,嘴唇微张,胸膛没有任何起伏,身躯竟有些透明了!

  她忙扑上去搂住她,颤着手往她丹田用法力一探,她的内丹,竟然有了裂纹!而且内丹原本有幼儿拳头那般大小,现在却连一半都不到了!

  弱柳咬着唇紧搂住她,忙用法力护助内丹,环顾四周,这周围的草木竟然全都枯死了!

  而且,安南属草木,身上是没有血液的,那这血是……

  她蓦然看见了远处倒着的尸体,那是,那竟是噬魂shòu!!!

  她小时候老柳树jīng曾拿着一本shòu谱给她看,告诉她见着shòu谱里排名前十的shòu类一律能躲则躲,这噬魂shòu赫然就是前十里的。

  噬魂shòu数目不多,生存在世的寥寥无几,而这头,看身形,竟有三千年的道行!

  她曾告诉过安南,安南也不是惹事的,怎么就跟这噬魂shòu对上了呢!

  “咳,咳咳……”一道咳嗽声打断了弱柳的思绪。

  “安南,你醒啦!你吓死我了!”弱柳见她一醒,原本红着的眼眶瞬间含满了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抱歉,我本来想自己回本体的,可是咳,实在是撑不住了!”

  “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

  “瞧瞧你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叫你那小相公知道了,得多心疼!”安南已是虚弱至极的样子,但仍有心情调笑她。

  听她一说,才想起今日还要跟李豫相见,可安南这副样子,她既舍不下也不能分出jīng力来,咬了咬牙,忙带着她回到本体身边。

  管得这边便管不住那边,以后再说吧!

  第15章

  自打那天安南不小心说错了话后,成璞便天天来找她,并且“媳妇儿,媳妇儿”的喊了!

  安南被他喊得烦了,便明确的告诉他自己是妖的身份,并且化出一个恐怖的样子来吓唬他。

  她变成弱柳的那副老虎模样,发出一声虎啸,“怎么样?怕不怕啊!”

  谁知成璞不但不怕,反而满眼放光,上前来摸了摸虎头,“好,好可爱~”

  什么鬼?安南骇得后退了几步,说她是妖没反应,变成老虎吓他也没反应,她不禁问道:“你是不是傻啊?”

  成璞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我,我很正常!喜欢她便,便要接受她,她的任,任何模样,这,这是,是我娘说,说的!”

  安南见他一副说不通的样子,无奈地变回人形,倚在柳树旁,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娇娇软软道:“小屁孩,你知道不知道姐姐我年龄多大了?”

  “女,女孩子的芳,芳龄是不,不能说的,所,所以我,不,不能问!我……”

  “你娘说的对吗?”安南斜着眼看他。

  “嗯!”

  你娘说得真不赖,这儿子教得好真,撩妹技能真高。

  她被他的话讨了欢心,但仍说道:“姐姐我的年龄呢,比你八辈祖宗都高!”

  这话怎么听着像骂人的,成璞挑了挑眉。

  安南见他不开口,接着道:“所以你啊,爱找谁当媳妇儿就找谁当媳妇儿,别找我!懂否?”

  闻言成璞纠结着脸低下了头,过了半晌,他抬头笑道:“我,我不怕,总有一日,我,我会长大,我会越来越接,接近你的!”

  你会长大,我还会变老呢!呸,什么变老,她还没弱柳大呢,弱柳都好意思变成小姑娘去勾搭小郎君,那她……

  安南被自己的想法恶寒到了,她见自己实在与成璞说不通,便闪了身跑了!

  成璞见她又同第一次见面那样转眼便不见了,整个人黯然下去,他绕着柳树走了一圈,然后折了一根柳枝下来。

  他淡淡道:“你,你收了我,我的柴,我,我便收你一根,枝条!”

  成璞摩挲着那柳叶,然后将枝条放入衣襟里,抬头望着那柳树笑道:“我,我下次再来!希,希望你,别,别躲我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看起来孤单寂寥,脚步踏着崎岖不平的山道,一深一浅。略显单薄的身子好似不稳,随时会摔倒,看得让人觉得竟有些心疼。

  安南化出身形倚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半晌回过神来,搓了搓手臂,臭小子敢居然拔她的毛!还有,她什么时候收了他的柴?柴也好意思送给她?

  此后的日子里,每日的清晨,柳树下便会出现一个人,卯时中来,辰时初走。

  起初安南不理他,他来她就在柳树旁的弱柳的老虎窝里睡着,成璞也不在意,起码没有躲着他了。

  见她睡得舒服,成璞也不去吵她,自己一人便在柳树下开始练武,扎会儿马步,又打会儿拳,没有剑便拾起他捡的柴挥舞。

  安南睡得渴了,打算出来饮晨露时,便被他舞的虎虎生威的招式吸引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不知不觉间双目迸发出绚丽的光彩,按几千年后的话来说,那就是迷妹见着偶像时的眼神。

  她兴奋的看着他舞完剑,见他手上拿着的只是根简单的木棍,她连忙跑到柳树底下,施法翻出来一个大箱子。

  成璞原本见她出来还以为是自己吵醒她了,心下愧疚,但见她兴冲冲地跑到树下刨出来一个大箱子,疑惑地跟过去看。

  安南在箱子里翻翻找找,不知找了多久,终于她扶着腰起身,拿起一样东西摆在了成璞面前。

  这是一把剑,剑长三尺左右,宽两寸有余,剑柄缠着灰朴朴的布条,护手处镶着三颗黑曜石,剑鞘亦是灰朴朴的,上面纹着不知名的图案。

  “你试试看这把剑,称不称手?”安南满目放光道。

  成璞看着眼前这把黑得普普通通的剑,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脑海中模糊的闪过一些画面,他并没有及时抓住。

  “主人~主人”耳畔似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呼唤,带着无尽的悲切和欣喜。

  成璞听不到安南喊他的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的血似在沸腾,心似在狂跳,眼眶似有热度,手不知何时在颤抖,他觉得莫名的熟悉,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

  “这是不知多少年前我从这树底下发现的,这剑埋在那里不知多久了,估计比我还大!本来我想当自己武器的,却不知我没有用剑的天赋还是它不听使唤,所以被我收起来了。”安南将剑递给他,“我看你刚刚舞剑舞得不错,你试试看?”

  成璞双手接过,他手指慢慢抚摸过剑身,感受那剑鞘上的花纹慢慢地在自己手上清晰起来,竟是shòu纹……

  硬朗的线条勾勒出shòu的形状,他慢慢抚过shòu的尾巴,shòu的四肢,shòu的躯gān,最后是那shòu头。shòu头正朝着护手,张着大嘴吼啸着,怒目圆瞪,看着前方,这shòu形他觉得很亲切,很自然,仿佛……那就是他自己!

  他的手握住剑柄,稍稍用力,便慢慢将剑抽了出来,安南惊异地看着他,当初自己可是拔了许久,放话要把剑给砸了才□□的,这小屁孩居然那么轻松?

  古剑出鞘的那一刹那,绽放出凛凛寒光,耳畔似有shòu吼。一股qiáng大的气流从剑身发出,直扑向成璞,最后又润物无声般地萦绕在他周围,最后渐渐消散。

  他抽出剑一个转身,便唰唰挥舞起来,劈,刺,挑,砍,点,挂,撩……

  他的动作流畅无比,即使一身粗布也不掩其威势。起脚,抬手,有树叶簌簌落下,一剑挥去,便成两半。

  安南捧着脸花痴道:“想不到这小屁孩舞起剑来那么帅~”她吸了吸快流出来的口水。

  舞剑完毕,成璞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将剑插回剑鞘,便要还给安南。

  “谢,谢谢!还你!”

  安南挡住他伸手的动作,笑道:“这剑送你了,不过你以后要每天来舞给我看!”

  “当,当真?”成璞欣喜地看着她,“每,每日都来,来吗?”

  “嗯!”

  “好!”

  成璞看着她的笑颜应着,果然娘教得有用~

  第16章

  在乌支山的众多小妖jīng们采饮晨露的时候,便每日都能见到一个小少年边砍柴边朝林中柳树jīng的方向走着,每每此时,小妖jīng们都会停下动作偷偷望着他,看看这个凡人跟那个与山大王厮混了数百年的柳树妖jīng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的jiāo情。

  于是,它们每日看到的,便是两人常在柳树下一个舞剑,一个喝彩。

  偶尔小少年出错时,柳树妖jīng会娇娇软软地执起小少年的手,两人共同舞剑。小少年出汗时,柳树妖jīng会贴心的给他擦汗,还不忘把帕子赠送给他。

  柳树之下,万花丛之中,风在轻轻吟唱,叶在曼曼纷飞。两人执剑共舞,他们一会儿分离,互相切磋招式,一会儿相贴,共舞这情意绵绵剑。

  看到这一幕的小妖jīng们纷纷感叹:铁树开花,nüè狗啊!

  一旁的狗妖:??

  这一日的夜晚,月朗星稀,清风微醺。一轮圆月悬在空中,平日里闪烁的星星被隐了光彩,只余了几颗还倔qiáng得点缀着明月。

  安南翘着腿双手枕着头躺在树枝上,她感受着淡淡微风拂过面颊,发丝被chuī得缠绵在叶间。

  她慢慢的吸收着月华,在心里一会儿想着与自己厮混了数百年的弱柳终于要同自己分开了,一下子高兴,一下子难受,一会儿又算着自己渡劫的时日,一下子兴奋,一下子恐惧。

  她心里缠着各种复杂心绪,忽然又想到了白日间那个用尽心力给自己舞剑看的少年,他喜欢她,她能清楚的感受到。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热烈而又真挚,他的感情来的虽速度却又是一片真诚,她好似从没见过这么感情浓烈的人,当然弱柳不算人。

  她或许是有些喜欢他的吧!不过是像喜欢其他事物的那般,就像她喜欢娇艳的花朵一样,就像她喜欢乌支山的热闹一样,就像她喜欢弱柳的……什么什么一样,她喜欢他感情的浓烈,喜欢少年的纯真!

  不过可不能这么下去喽,她连弱柳都支走了,不可能再招惹一个人来,她的天劫渡不渡得过还不一定呢!

  明天便赶他走吧!安南在心里下定决心。

  安南跳下树,正打算进虎窝里舒服得躺着,突然感觉到一股腥臭的气息。

  她捂着鼻蹲在灌木丛中四处探寻,便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身后跑过,她赶忙回头一看,便见一个黑影闪进树林中。

  不过那一瞬间,她已经看清了,那似是一头野shòu,体形似犬,前肢长而后肢短,头大额宽耳长,竟与弱柳原形一般大,关键是它的额间还长着一只圆角。

  这是什么怪物?安南歪着头想了许久,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见那野shòu已经一去不返,她便回了虎窝,整个人刚窝在舒服的被窝里翻了个滚,便突然腾坐而起。

  那,那好像是,噬魂shòu!!!

  她在老柳树jīng的记忆里见到了这shòu发狠时的模样,目光yīn冷,盯得你后背发凉,qiáng健有力的身体扑向一只有千年道行的虎妖,也不咬它,用那圆角一顶,顷刻之间,虎妖便只剩下一副皮囊,它的魂魄被噬魂shòu给蚕食殆尽。

  不过,噬魂shòu一般只吃道行在千年以上的,怎么来乌支山了?安南觉得一阵心慌意乱。

  倏地,她的枝叶感觉到一股危险正在靠近,不是自己这里啊?安南疑惑不解,糟了!是成璞!瞬间,原地只剩一道虚影。

  待她赶到时,成璞家的小院里已是充满了血腥味,一个妇人倒在血泊之中,已没有了气息,那似是成璞的娘?

  一声shòu吼在小院的不远处发出,一道剑鸣也随之而出,安南抬头一看,便见远处一道黑影不停跳跃着,一柄飞在空中的剑发出数道光影飞向它,刺得黑影身上散发出更浓的血腥味!

  只是这剑刺了几次后,便似力气耗尽般飞速得坠落下来,斜插在土地上。

  安南找到成璞时,他已是面色发白,浑身流着冷汗。她施法一探,成璞的魂魄很是不稳,像是很快就要飞离身体!

  她刚想给他护住魂魄,那噬魂shòu便扑向了她,安南忙回身阻挡。

  且说这噬魂shòu好不容易找到成璞正打算蚕食他的魂魄时,他的魂体倏地发出反击将它击伤,待它想再次上前时,又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柄剑发出万道剑影从背后刺住它。

  它顿时被惹恼,巨大的shòu掌挥向古剑,古剑细小,躲闪容易,只是成璞的娘却死在它的掌下。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它shòu性大发,发出怒吼,巨大的气流击向古剑,它原本以为解决了古剑便可完事,谁知又突然出现一只小妖。

  安南使出法力化出无数藤条缠住它,噬魂shòu费力挣扎,咬断数根,安南只觉得身上疼得厉害。

  她咬牙忍住,又化出无数藤条紧裹着噬魂shòu,那原本无力插在地上的古剑迅速飞起,一击直中它的心脏,噬魂shòu顿时没了动静!

  安南舒了口气,只一口气还没呼完她又提了一口气,她匆忙回身抱着成璞查看,只这一看,成璞的魂魄越来越透明,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安南颤抖着手不知该怎么办,那古剑也飞到成璞身边,发出哀切的悲鸣声。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手从丹田拂过,到了半途她的手一顿,不知该上还是该下,安南看着成璞愈发苍白的脸,一咬牙,内丹便从她口中飞出。

  她将内丹沉入成璞体内,沿着他的经络绕行了一个大周天,才将内丹取出。

  安南看着浮在面前已经小了一半的内丹只觉得心痛不已,她忙将内丹安置好,看着成璞渐渐变好的脸色终于放松的呼了一口气。

  只是她看着飞在一旁的古剑还有那倒在一旁的噬魂shòu不禁疑惑,这成璞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她那小了一半的内丹,到底什么人魂魄要几乎耗尽她的内丹才能安稳好?

  可是她还没想好,原本已经死了的噬魂shòu突然飞身而起,直扑向她,安南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能挡住成璞,硬生生得承受住了一掌。

  那古剑反应过来忙刺向噬魂shòu,安南也顿时便察觉到自己的内丹被这一掌拍得有了裂纹,她起身化出藤条紧紧缠住噬魂shòu,吸引它离开这里。

  古剑本想跟来,安南怕还有什么东西忙对古剑道:“你在这里保护成璞!”她知道这剑听得懂。

  安南与噬魂shòu便一直缠打着到了林子深处,这里更能有助于她,况且噬魂shòu之前连受重创已经是qiáng弩之末了!

  不知缠斗了多久,噬魂shòu终于被她击杀,只是安南也再不能支撑,摔倒在地,晕死过去。

  待她醒来,已经是旭日东升,阳光刺眼。她难受极了,肚子疼的厉害,她知道,内丹又裂了,她艰难地施法唤着弱柳,再次晕了过去。

  第17章

  日光正盛,天气晴朗,原本chūn日里的阳光该是令人觉得温暖舒适的,只是弱柳现在却觉得体虚发寒。

  她背着安南疾步飞奔,浓烈的日光照着她的眼竟令她觉得模糊不清,她晃了晃头,察觉到背上的安南气息更加虚弱,不敢有所停顿。

  终于她到了!

  弱柳将安南轻轻地置于树下,过了良久安南才艰难地睁开眼。

  她看着弱柳焦急的脸色,扯出一个笑容,“我还死不了!别一副死了爹的表情!”

  说完,她又闭上了眼,有淡淡的绿光从她身上发出,一点一点汇聚成万千光束,飞入了柳树中,安南的身影渐渐消失,原本乌蔫枯萎的柳树才有了一些光彩。

  弱柳这时才安下心来,她伸手抚着树身,用法力探着她的情况,只这一探,让她觉得十分不对劲。

  弱柳掐指一算,顿时脸色大变,“你,你的天劫将至!”

  那柳树枝条轻轻晃了晃,似是回应她的言语。

  “那你这幅样子怎么能渡过天劫?你的内丹……到底发生了什么?”

  “撞上了噬魂shòu,不幸与它打了一架,便成这样了!”安南轻声道。

  弱柳闻言,忍不住瞪了一眼,“谁信你这些鬼话!”

  那枝条又摇了摇,弱柳知道安南不想说,她便没有再问。

  “眼下我伤这样,要想平安渡过天劫确实不容易,西方昆仑那里灵气充足,我只能去那里好好养伤修炼了!”安南娇娇的声音传来。

  “好弱柳,得麻烦你将我带过去喽!”

  弱柳不满地“哼”了一声,她背过身揉了揉眼,转过来时已经没有了刚刚的焦急之色,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她板着一张小脸,伸手施法将安南的的妖灵集于一根枝条上,然后将它折了下来。

  “唉呦~你轻点儿!”

  “得了吧你!你每年掉的叶子比我的毛还多!”弱柳这样说着,却施法将折断处的伤口治愈好。

  她化出一个小瓶,里面装的是乌支山吸收过月华之后的露水,她将柳条插了进去,这能助于安南恢复。

  “这瓶子好丑啊~小弱柳,你的审美有待提高!”

  弱柳将瓶子使劲摇了摇,摇得安南连忙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别摇了,哎呦~我头好晕!”

  弱柳压制住勾起的唇角,“那我现在便带你去西方昆仑了!”她话语一落,突然想到了李豫。

  她皱着眉想了想,手一挥,凭空浮现出一张纸,她伸出指尖写了几个字,将纸变成一只纸鹤的模样,那纸鹤便往淮安城的方向飞去。

  安南听了弱柳话后,想着成璞不知现在怎样了,只不过有那把古剑守着,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于是便唤着弱柳离开,连唤了几声,弱柳才应。

  “你怎么了?莫不是担忧你那小郎君?”

  弱柳看着那飞去的纸鹤,低声道:“我叫他等我回去找他!若他等不住了……”弱柳摩挲着小瓶,“那我也要回去说声抱歉!”

  那枝条上的柳叶晃了晃,“抱歉!”

  “抱什么歉,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厮混去!”

  弱柳将小瓶收好,便朝着西方奔袭而去。

  西方昆仑之境,汇集天下灵气,是天下众妖趋之若鹜的修炼的好地方,只不过既是有灵之地,便有了不少纷斗。

  但因为有昆仑之主宣清帝君居住在那,便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不过对于现在的安南来说,若没有人在一旁护着,只怕撑不过一次斗争。

  云雾缭绕,清风阵阵,弱柳一踏进昆仑地界,便觉得这里灵气充盈,比之乌支山不可同语。

  只不过她们刚到没多久,便在路旁见到了一只受伤的千年狐妖。

  那狐妖舔舐着后腿处的伤口,这是之前跟一只两千年的青牛jīng打架时被他那牛角给顶的,差点没疼死她!

  狐妖斜着眼看着路过的弱柳,哼哧了一声,一道妖娆的女声传来,“呦~新来的!”

  弱柳护着怀里的小瓶警惕地看着它,狐妖见她的动作,一眼便看穿了是什么。

  狐妖jian邪地一笑,“来这儿养伤的?胆可真大啊,小老虎”刚才那一天似乎扯着她的伤口了,狐妖“嘶”了一声,缓了几口气。

  “我现在受了伤不能拿你怎么样,不过你也别想着偷袭我!”

  弱柳不理它,紧了紧怀里的小瓶,继续往山上去。

  “哎,我好心跟你讲,这山上的大妖可多着呢!哎,我跟你说话呢!”狐妖伸着脖子看着弱柳渐远的背影。

  “唉呦~我的腿,”狐妖忙去看自己的腿,“连个跟我说话转移我注意力的妖都没有,唉呦~可疼死我了,这死老牛,等我养好了伤非弄死他不可!”

  找了许久,弱柳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安心养伤的僻静地方,她施法凿出来一个山dòng,将里面都布置好后,才将小瓶放好。

  柳条已经有几分蔫了,乌支山距离昆仑之境太远,即使她使尽全力奔驰,也走了整整三天三夜,这三天一直将柳条收着,无法施展。

  淡淡绿光飞出,宛如萤虫纷飞,最终汇集成人形,安南闭目打坐,苍白的脸色让弱柳看着心慌不已。

  过了许久,安南的脸色似恢复了些红润,她睁开眼,倚着一旁的大石冲弱柳虚弱一笑,“好了,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吧!我没那么容易死!”

  弱柳红着眼喃喃道:“当初树爷爷也这样说,结果还不是……”

  安南脑海里闪过一些记忆碎片,她伸手,将弱柳拉进怀里轻抚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弱柳稳了稳心绪,爬起身坐好,“你现在伤成这样,而且天劫将至,这里也虽然是个利于修炼的地方,但终究不比乌支山安全,我守着你!”

  “知道啦,老妈子!”

  “你这番受伤,天劫或许会推迟,你可以知道大概多久,好能让你在这之前及时做好准备!”弱柳嗔了她一眼,严肃道。

  安南掐指,算了许久,才慢悠悠开口道:“十年!”

  第18章

  十年的时间,于凡人而言或许是漫长复杂的十年,于昆仑之境的众妖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这期间,昆仑之境的许多大妖们还是在不停的打架,似乎这是一种趣味,住在昆仑山巅的宣清帝君有时候被山下众妖们打架撞击山体的轰隆声弄得烦了,便会甩下一道术法,将它们定上整整一个月。不过也只能消停一会儿,帝君见弄不出什么抢夺内丹,夺取修为的事来,便也不怎么管。

  那弱柳初来时见到的狐妖,一养好了伤,便去找伤她的青牛打架,打了伤,伤了打。有一次居然打到了弱柳刨的山dòng前,弱柳忙施法护住山dòng,便躲在一旁看着两个大妖斗法。

  大妖斗法不似凡人斗武,皆是化为原形比斗,原形一出,那狐妖可比青牛小上许多,不过青牛只知冲撞,而狐妖跟他打了多年,都打出经验来了。

  狐妖记恨当初被青牛的角顶伤后腿的仇,仗着身材娇小,灵活躲过青牛的冲撞,向他的后腿扑了过去,那青牛反应过来,退了小步,这一扑自然扑歪了,撞上了一个不可描述的地方。

  弱柳在旁边一看着,她这个没有根的都觉得有些痛,更何况那头qiáng壮的青牛。

  只见那青牛顿时倒地,化成一个身材高大,体形壮硕的汉子,蜷成一团,紧紧地捂住下面。

  “好你个狐狸jīng,打不过便使yīn招!”青牛痛苦地开口,声音低沉,竟让弱柳觉得好听。

  狐妖站在一旁也化成了人形,是个娇媚美艳的女子,如当初弱柳听到她的声音时觉得一样,她有些无措,“谁,谁使yīn招啦!我只是撞歪了而已!”

  青牛紧捂着没有开口,狐妖见他表情痛苦极了,颤巍巍地伸出一只小脚踢了踢他,“哎,老牛,你没事吧?!”

  青牛一把抓住她的玉足,狠狠道:“你难道还想再踢一脚!”

  狐妖见自己的脚被他抓着,顿时红了脸,“放手,放手!你当初顶我腿的时候我还没说什么呢!”

  “那你现在不是报复回来了?”青牛抓的她的脚愈紧。

  狐妖用力挣扎终于将脚从他手里挣脱,愤愤地踹了一下青牛的小腿,啐道:“呸,登徒子!”然后一个闪身,便跑了。

  青牛还没从痛苦中缓过来,小腿便又被她踹了一脚,听得她一声“登徒子”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有些尴尬。回想起刚才抓住她脚的情景,那只小脚竟还没有他的一只手大。

  青牛缓了一下,慢慢的起身,见左右无人,便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弱柳捂着笑看着青牛行走不稳的背影,从躲藏的地方出来,进了dòng去看安南。

  当初刚来时,安南虚弱无比,每日除了一小段时间在修炼外,其他时候都是在睡觉,这地方虽然僻静,但仍有大妖出没,弱柳便寸步不敢离开,生怕离开便有妖忍不住把安南给吃了。

  后来安南好了一些,弱柳也敢出去给她搜集仙果灵草了,就这样一直过着,直到三个月前,天雷劈下,弱柳才惊觉原来十年便这样过去了!

  三个月前,昆仑之境一直晴朗的天色骤变,乌云聚集,大雨落下,有雷声在云层里隆隆作响,弱柳知道,安南的天劫到了!

  还好安南这十年在昆仑之境里好好修炼,不仅得以恢复而且比之前法力更高了。但这样,弱柳还是担心,但渡天劫,只能靠她自己。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下,将安南所处位置的方圆十里的地方劈的焦黑一片,弱柳站在外面看着一道又一道天雷劈向安南,没有一道落下,最后还燃起了火。

  弱柳看着那熊熊大火,愣在当场,整个人陷入了一场梦魇,同样是一场火,比这还大,比这还烈,年幼的弱柳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陪伴她多年的树爷爷便这样陷在一场烈火里,那一直和蔼的,慈祥的树爷爷便在那里狰狞的挣扎着,有其他的妖去取水扑火,可是不管用水也好施法也罢,都是徒劳,火越来越大,后来她才知道,这火竟是扑不灭的业火。

  她便一直愣愣地站着,任别人拖拉也不动,她想哭,流出了泪却被高温蒸发,不知过了多久,她见到树爷爷安稳地站在自己面前,她上前去抱他,却扑了个空。

  她看着自己的手从他身上穿过,她看着树爷爷那透明的身躯,泪水便哗哗地流了下来。

  “不,不要!!!”

  老柳树jīng抬手隔空抚着弱柳的脸,和蔼道:“小蛮,爷爷没事,爷爷要去其他地方了,没有爷爷你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弱柳想抓住他渐渐透明的身躯,却只是徒劳,最后只剩下点点光影,随风飞散。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那老柳树jīng死后的残躯上,新发了一支嫩芽,长出来一株新柳,这便是安南。

  火尽,弱柳看着晕倒在地却还安好的安南,终于腿软的摔倒在地。天劫过后,安南便一直昏迷着,到如今已经三个月了。

  一进dòng,弱柳便觉得有些不同于平时的静谧,她忙走到dòng内一看,便见安南娇娇软软地斜倚着笑着看着她。

  “安南,你终于醒啦!”她忙扑向她

  安南撩起头发冲她一甩,“再不醒来,dòng都要被人拆啦!刚才外面轰隆隆的做什么呢?”

  “两只妖jīng打架,没什么!”弱柳开心的看着她,转而又有些担忧,“你的身体怎么样?被雷劈过后还好吗?”

  “嗯……有些不好,”安南看着她担忧的眼,拿过一旁的小瓶道:“还不去给我换gān净的露水,这水你给我泡了多久了,都要臭了!”

  弱柳见她跟自己打闹的样子,便真的确认她已经没事了!高兴的应着,便转身跑出去收集晨露了!

  安南看着她的背影失笑道:“傻样!”

  ***

  时隔十年,弱柳再次踏进了淮安城,淮安城一如既往,依旧是热闹不凡,但相比十年前也更加热闹更加繁荣了。

  淮安的面貌也有了许多改变,原来事业兴隆的德荣斋不在了,换了一家丝绸铺子,而街道建筑也有许多改变,弱柳找了许久才找到了以前李豫的家。

  她忐忑不安的站在门口踌躇,想抬手敲门却又缩了回来,不知李豫还在不在?不知李豫长成了什么样?不知……李豫还记不记得她?不知……能不能原谅她当初的失约?

  她跺了跺脚,终于下定决心,上前去敲门,不想一道温柔的女声从她身后想起。

  “这位姑娘,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弱柳回头一看,是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挎着个竹篮,二十左右的年纪,生的白白嫩嫩,面部圆圆的,像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弱柳疑惑地看着她许久,才迟疑的开口问道:“请问,你认识李豫吗?”

  那妇人歪头想了想,摇头道:“不认识!”

  弱柳急了,指着院子道:“就是住在这里的!”

  那妇人笑道:“我家便是这里!”

  弱柳不解她的话语,愣住了,那妇人见她这个反应,接着说道:“我与夫君五年前搬到这里,你所说的李豫或许是五年前住在这儿的,你可以去隔壁问问,隔壁的老伯一直住在这里,他或许知道!”

  那妇人热心肠地领着她到了隔壁的院子,上前敲了敲门,没多久,便有人来开门了。

  妇人将弱柳带过来,笑道:“庄伯伯,这位姑娘有事想问您!方便吗?”

  那老伯连忙应着,弱柳忙向他问出了问题,“伯伯,您知道隔壁的李豫去哪了吗?”

  “李豫?”老伯一时想不起来。

  “就是,就是隔壁的,他家在巷子口摆了个面摊,面很好吃的!”弱柳有些着急。

  老伯又想了想,才似恍然大悟般,“哦~他家呀!”

  “是啊!是啊!”

  “死啦!”老伯言语惆怅,一阵惋惜,“十年前一场火,给烧死啦!”

  “那家的妇人多好的手艺啊,我现在还记得那面的味道,那家小子也聪明,都考过了府试,快考秀才了,那家的主人也实在,结果一场大火,全没了,尸体还是那小子的夫子收的呢……”

  老伯一阵唠唠叨叨,弱柳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耳畔只回响起那句“死啦!”

  “死了?”

  第19章

  “死了?”

  “怎么可能死了呢?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弱柳喃喃道,满脸的不可置信。

  小妇人眼含怜悯的看着怔愣住的弱柳,有些想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弱柳激动的抓住庄老伯的肩膀,声音颤抖道:“你说清楚,你好好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唉!说来是十年前了!”在庄老伯充满惋惜的娓娓道来声中,弱柳才知道她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她走后,日子还是正常,县试过后的府试照常举行,李家一家便只等十天之后的消息了。那天李父照常去上工,李母给他拾整好后,也照常去摆摊,李豫也帮完母亲摆好面摊后便去了私塾,一切都还是如往常般,只是那天去了之后,李父当晚便没有回来。

  又整整一天没有消息,李母坐不住了,便打算去他上工的地方,吴府。

  只是她还没动身,与李父一同做工的工友就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李父与吴府的一个妾室私通,被抓jian在chuáng,小妾已经被打死,而李父正被关在吴府里。

  李母不信,跑着便去吴府找人,只她到时,见到的却不是活人,而已是成为一具尸体的李父了!

  吴府的人说是李父因羞愧自尽而亡,可那尸体上各种发青发黑的伤口无不诉说着他是被活活打死的,李母不信与自己相处了十多年的丈夫会做出这种事,便要大闹,结果被打出吴府,连带着李父的尸体也被丢了出来。

  工友好心将李父的尸体用板车拉回了李家小院,李豫从私塾回来时见到的便是父亲的尸体,还有失魂落魄的母亲,他揪着工友的衣襟质问他所有的细节,只是那工友也说不清楚,只说当晚李父与他分开后便不知去向,他以为回了家,结果第二天便出了这事。

  别说李母不信李父会与人通jian,就连街坊四邻也不信,只不过人已死,一切都死无对证了,他们只能安慰着母子两要好好生活下去。

  不成想,到了晚上,李家小院便起了一场大火,火焰熊熊,烧的一股黑烟直冲青天,连着附近的院子都被殃及,整整一个晚上,才将火给灭了。

  后来官府来检查火因,得出的结果是李家人放火自尽的,因为火源是在内室,估计是李家母子一来承受不住失去家里顶梁柱的打击,二来是李父做的事过于不堪,便这样自尽了!

  这个说法众人将信将疑,只这庄老伯是彻底不信,因为他去帮忙给李父收敛时,那李家的小儿还说着要去告官,自己父亲死因不明,通jian之事也有蹊跷,李母也支持他,这样性子的人怎么可能去寻死呢?

  只是一切都已经定下了,李家也只有他们三人,没有其他的亲戚来申冤,他一个邻居又能说什么呢?最后还是街坊四邻凑了钱,私塾的严夫子出来主持,将他们给葬了。

  一切便这样被埋没在了十年的光yīn里,若不是今天弱柳找上来询问,或许终有一日,再没人能记得李家那和气的一家三口了吧!庄老伯叹了口气,听到屋里老婆子的呼唤,又看了弱柳一眼,便关了门进去。

  弱柳踉跄地走在街上,这正午的日头晒得她头脑发晕,她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不可思议,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还觉得一切恍如昨日,她最后跟李豫告别时叮嘱他别忘了约会,李豫无奈的笑仿佛就印在她眼前。李豫背她回来时,她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新的皂角味道。她还记得她bī迫李豫承认喜欢她时,他那局促的表情,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无知无觉地走着,待回过神来时,发现她居然走到了昔日两人经常待的小巷子里,只不过当初她摆在巷子里的破凳和案几都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杂物。

  她又走了几步,想看看私塾的样子,却发现私塾早已没了,不知那个严肃的严夫子去哪儿了。这里的小院已经住了别人,只有那棵香樟树生长的更加粗壮了,枝繁叶茂,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在这里哀求李豫教她认字的情景,只不过她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李豫讲的课。

  弱柳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是怎么样的,说不上很伤心,她只觉得自己现在还是恍恍惚惚的,恍惚的或许都忘了要伤心了!

  回到乌支山时,安南见到她仍是这副样子,安南趴在柳树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冲她玩笑道。

  “怎么?十年不见,小郎君跟人跑了?这么落魄的样子!”

  弱柳走到柳树旁缓缓坐下,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安南从树上下来,“那就是他不记得你了?”

  弱柳低下了头,又摇了摇,“不是!”

  “那就是他恼你,不想见你?”

  弱柳将头埋在膝盖上,吸了吸鼻,“不是!”

  “那到底怎么了?你在要急死我啊!快说啊!”安南揪起她埋着的头面对着自己。

  她看着弱柳眼眶红成了一团,泪水便无声的落了下来,弱柳伸手抱住她,哭道:“他死了!他死了!呜呜呜……”

  安南被她的话震惊到,抬起来稳住平衡的两只手不知放哪,她愣愣道:“死了?”

  好半晌她回过神来,扶好弱柳的身子,“哎,你先别哭,你听我说……”

  弱柳捂着脸继续哭泣,“呜呜……”

  “哎呀~你别哭啦!他没死,他死不了,他没那么容易死!”

  弱柳哭泣的声音一停,忙抬头看她,“你,你说什么?”

  安南不争气的戳了戳她的脑门,“能不能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他是历劫的仙人,就是死了,地府也会有记录,我地府的小伙伴可没人跟我说!”

  “况且他就是真的死了,也是回归仙位了!他到时候不会来找你?”

  “真,真的?”

  “不过这么久了都没来找你,看来还是以凡人的形态活着呢!”

  “那,那他在哪?”

  安南真是恨不得给她脑袋来一巴掌,“你当初不是跟我说送了他一副帕子?那帕子上有你的气味,他要是还带着,你不会追踪的到吗?”

  “是哦!是哦!”弱柳又喜极而泣,她擦了擦控制不住掉的泪,闭目用法力搜索着,过了许久,她高兴的睁开眼。

  弱柳抱住安南兴奋的跳了跳,“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没死,他没死,他就在京城!我要去找他!”

  弱柳对着安南的脸一阵猛亲,“唔啊!安南我爱死你了!啊啊啊!”

  “走开啦!你好恶心!咦~~~”安南嫌弃地推开她,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

  第20章

  大晋的都城偏北,本名叫平霜,但是作为都城,百姓们都京城京城的喊,渐渐地平霜的名字便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

  弱柳与安南到时,正临近中秋,京城相比平时更是繁荣,街道旁的商铺纷纷挂起了花灯做装饰,各处搭起了灯台为中秋夜做准备,两人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般,对着这繁华景象惊异万分。

  两人看了一阵子,才想起来要找人,弱柳闭目散发意识搜寻,当初找到在京城也是因为相较于其他地区,这里气味最浓。只是这京城里人多混杂,她的帕子上的那点气味早被冲击的四散,散于全城却找不到一个准确的散发点。

  良久,弱柳无力地摇了摇头,“太混杂了,我无法确认到底在哪里!”

  安南抚着她紧皱的眉头,安慰道:“不急,既然已经确定他在京城了,慢慢找用你总能找到的!”

  弱柳听了她的鼓励,坚定了眼神,“不管今后他如何了,我总要找到他去道个歉!”

  一连三天,安南陪着弱柳到处寻找,但即使两人是妖,在这满京城寻一个人也如大海捞针般,更何况安南没见过李豫的模样,因此也不好分开找。

  弱柳寻得有些气垒,三天来没有任何消息,她回到客栈趴在chuáng上,将头埋进了被窝里,安南坐于桌前,听着她细声抽泣的声音,默默地吃着桂花糕。

  犹豫了半晌,她小心翼翼道:“要是……实在找不到,你就换一个人吧!不是还有三个历劫仙人嘛?”

  弱柳仍趴着,只是冲她丢了个枕头过去,安南接着忙道歉道:“好好好!不换不换,咱们再接着找就是!”

  安南细语哄着她,忽听得窗外楼下一阵嘈杂,她趴过去看,是一行人护着几盏大型的jīng美绝伦的花灯路过,沿街的行人纷纷跟着看,看前进的方向,是不远处的一座灯台,看来这几盏花灯是要在那里展示。

  恍然间安南才记起原来今天是中秋夜,她脚步“砰砰”忙跑到chuáng前抓起软倒的弱柳使劲摇晃。

  “别躺尸了,今天是中秋夜,有灯会哎!咱们去看看吧!”

  “没兴趣,没心情,你去吧!”

  弱柳红着眼看她,又歪向另一旁,安南忙揪着她的衣襟,拎到自己面前。

  “你傻啊你,别说这盛会咱们难得见几回,更何况中秋灯会,那么多人出来看,你不是更容易找你的小郎君吗?”

  弱柳捧着自己摇得晕乎乎的脑袋,“是哦!那快走吧!”

  她拉着安南的袖子就要跑,安南忙抓住她,将她上下一番打量,十分嫌弃。

  “看看你这幅邋遢样子,难道你想十年后用这副模样跟他见面吗?”

  安南唤来小二准备好热水,将她从头到尾好好地拾整了一番。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正是月上柳梢头,人约huáng昏后的好日子,大晋朝民风开放,对于男女的限制并没有前朝那么严格,因而,中秋月圆之夜,便有许多男男女女一起出来观灯赏月。

  安南抓着弱柳左逛右逛,对于这一切她都新奇极了!毕竟在乌支山清修了那么多年,虽也去过附近的城镇,但到底比不上京城的繁华。

  弱柳便没有她那般的兴致了,她一直盯着路过的青年男子,有时还要凑上去认真看看,将许多人都看得羞恼不已。

  安南看不过她那副丢脸的样子,便领着她去了一处高台,任由她看个够。

  忽然间安南似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嗯!跟自己的味道差不多,自己的?

  内丹!

  她一个激灵,当初会乌支山后便再没有见到成璞了,也不知是否还活着,现在居然在这附近闻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味道,难道……

  安南对着弱柳说了句,“在这好好待着,待会儿再来找你!”便急匆匆地向那源头追去。

  弱柳奇怪她的反常,但想着她一个妖jīng,也出不了什么事,便安然的在这里等她。不知不觉间天色便暗了下来,她一直没有看到自己想找的人。

  她正无聊的踢了踢脚,倏地余光瞄见了一个逆着人流的背影,身形清瘦,腰杆挺直,弱柳的心跳的有些快,是他吗……

  还来不及思考,人便已经追了出去,她几下便来到了他身后,忙掰过他的身子一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书生正走着,突然被人掰过身子,正要发火,待看清是一个娇艳的美人时,火气便下去了,毕竟对于美人他还是能忍忍的!

  “姑娘可有何事?”书生行了一个礼,问道。

  弱柳一阵失望,扯了个gān巴巴的笑,“无,无事,对不起!”

  转身便离开,书生本想说上几句,见她走得匆忙,也不好再追上去,紧了紧怀里的书走入人群。

  又不是,弱柳失落的走着,难道是她找错地方了吗?亦或是他曾见过自己,却不想见她,故意躲着?她越想越伤心,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

  突然一个人拦在了她面前,弱柳抬头看他,一脸猥琐的表情,冲着她痞笑道:“美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弱柳不理他,转过身要往来路走,不想后面也站了两人,穿着松散,行为làngdàng。

  后面的一人笑道:“美人别急着走啊!”

  三人渐渐围拢住她,将她bī到墙角,最初的那人想要来摸她的脸,被她歪头躲过。

  “这中秋之夜,我们兄弟三人孤零零的,你陪陪咱们可好?”

  那人又要来摸她的脸,弱柳恼了,瞪着他道:“走开!”

  “呦呵,居然瞪我,不过美人瞪得我身子都软了,但一个地方却硬邦邦的,美人要不要摸摸!”

  另外两人听着他的荤话哈哈大笑,弱柳攥紧拳头正想开打,却已有一人出现在他们身后。

  来人揪着调笑她的人摔到一旁墙上,又三两下将另外两人打倒在地,那三个流氓吓得忙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那人甩了甩袖,厉声道:“这么美的小娘子居然也敢调戏?滚!”

  三人听命,屁滚尿流的滚了!

  弱柳看着面前这个气宇轩昂,身材高大结实的人只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忙向他道谢!

  那人被弱柳的声音吸引,看了过来,愣了一下,又听到她的一声道谢,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咳!姑娘孤身一人容易遇着歹徒,你家人在哪?我送你过去吧!”

  弱柳刚想开口拒绝,但见他颜色坚定,只能答应。

  弱柳想着要回到之前与安南约定的地方,便朝那里走去,只是这一路上那人虽不言语,却总盯着她瞧,待弱柳看过去时,又装作在看一旁的景色。

  她心中奇异,在他又看过来时忙转头问他,“你总看我做什么?”

  那人不自在的又咳了一声,有些小心的问道:“敢问……姑娘的名字是什么?”

  但这会儿弱柳被远处传来的一声“弱柳”吸引了过去,是安南在喊她,她冲远处的安南挥了挥手,应着。

  待弱柳回头时,便见眼前之人一副怔愣的样子,她忙向他告辞,走了几步才想起他刚刚问她的话。

  她回头笑道:“我叫弱柳!”又想了想,“姓秦!”

  说完,便消失在人流之中,只剩下男人怔怔的站在原地。

  “弱柳?姓秦!”

  第21章

  “弱柳?姓秦?”

  “晏清,晏清!”

  有人从远至近的唤他,待走到他面前时,见到他一副怔愣的样子,奇怪的问道,“你怎么了?”

  张晏清看着眼前的人,支支吾吾道:“我,我刚刚碰见了一个女子!”

  那人嗤笑道:“你碰见过那么多女子,居然有一个叫你这般失神?”

  “我,我听她说,”张晏清看着这人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叫,弱柳,姓秦!”

  “砰!”一盏jīng美的花灯倏地掉落在地,在一片嘈杂之中,发出的声响却清晰无比。

  “你说什么?”那人原本泛着笑的眼瞬间瞪大,漂亮的桃花眼闪着清泠泠的光。

  “她叫秦弱柳!”

  他揪着张晏清的衣襟,急匆匆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张晏清说了个颜色,指了个方向,那人便忙往那里追去。

  “煦哥哥,煦哥哥!你去哪儿?”旁边突然窜出一个娇小的身影就要追过去。

  张晏清连忙抓住她,“严煦有事,你别管!”

  “我别管什么!你们说的那个弱柳是谁?他是不是追着那个弱柳去了?”

  张晏清看着面前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姑娘头疼不已,每次刘洵美跟着严煦出来时,严煦便拉着他过来当挡箭牌。现在倒好,自己追人去了,直接把这个麻烦丢给他,早知道就不告诉他了!

  他不想跟这个刁蛮小姐纠缠,揪着她便朝另一边走去。

  刘洵美一边挣扎一边骂他,张晏清想着以前弱柳的活泼美好,又看了看眼前这人,心里嫌弃道:难怪人家一直记着明月光,任你再纠缠也不搭理!

  弱柳穿过人群见着安南时,安南急躁噪地便要教训她,“你跑哪去了?丢了怎么办?”

  弱柳冲她嘻嘻一笑,笑得安南没了脾气,弱柳转了转眼珠子,问道:“你刚刚去哪了?”

  安南脸色一变,眼神有些黯然,“好似见着个熟人,却没有找到!”

  弱柳听她的话语,顿时勾起了她的伤心记忆,她眼眶有些发红,“我也是!”

  安南抚了抚她低垂的头,安慰道:“能找到的,别哭!”

  她原本是面对着弱柳安抚他,突然间见她身后站了一个男子,神色复杂地盯着弱柳,她有些惊异,唤了声“弱柳”,却见那男子浑身一颤。

  “怎么了?”弱柳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回头!”

  “回……”

  弱柳回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身姿挺拔,高大颀长,着一身素青深衣,宽袍广袖,弱柳的个子只到了他的肩。

  她抬头看他,视线渐渐往上,薄唇紧抿着,挺直的鼻,一双清泠泠的桃花眼,目光幽深,还有那对俊秀的眉,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仿佛那天她偷亲他时见到的容颜,只不过已经不复当初的青涩。

  弱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记忆中仍是当初的青涩少年,而如今却已长大成熟了的男人,

  “李,李豫!”

  她唤了他一声,双眼不知何时觉得有些发热,他没应。安南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她无措的看着他,他……还记得她吗?会恼她吗?

  只见他一直没理她,只是目光幽幽的看着她,弱柳看着他的眼,夜已深了,一旁的花灯光影闪烁,明明灭灭地印着他的脸,使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那双眸子,幽深明亮,似有勾子勾住她的心扉。

  她望着他良久,最后gān巴巴的开了口,声音有些喑哑,“对不起!”

  李豫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娇俏的女子,十年不见,昔日那个软软萌萌的小姑娘已经长大。她身姿曼妙,她容颜娇艳,曾经他想过的绝色现在便出现在他眼前。

  刚听得张晏清说遇见一个叫秦弱柳的人时,他脑子一片空白,当即追了过来,他不确定是否是她,而现在他既庆幸追了过来,又恼恨追了过来。

  李豫滚动了几下喉头,淡淡开口道:“我现在,叫严煦!”

  弱柳见他终于开口说话,欣喜地点头,眉眼弯了弯,“哦哦,叫严煦,严煦!”

  见李豫又不开口,她也沉默了,她想开口问他为何不叫李豫了,但见他神色又不敢问。

  两人都不自在的沉默着,弱柳轻踢脚下的石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长大成人的李豫,他站在那里便让她觉得有种无形的压力,不再如跟以前的李豫那般感觉轻松了!

  见她唤了自己的名字又不开口了,李豫暗自咬了咬牙,“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弱柳知道他想问什么,犹豫许久,但最终还是轻声说了句抱歉!

  李豫紧着背在身后的手,他能感觉到胳膊上的青筋已经bào起。所以,他追来只是为了听一句道歉吗?那么这傻乎乎的十年到底算什么?当初她说的话又算什么?

  他想甩袖离开,双腿却好似僵硬般走不动,这种氛围令他实在不想再待下去。

  最终他开口道:“走走吧!”

  两人跟着热闹的人群前进着,他们的沉默与周围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弱柳不敢看他,便一路盯着旁边售卖花灯的摊子,似走马观花般,突然间一个花灯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她不自觉的停了下来,那不过是一盏制作较为粗糙的花灯,全然不如旁边的jīng致,但因为那花灯的造型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弱柳便想伸手摸摸。

  手伸到一半,突然想到了旁边的人便犹豫的缩回了手,偏着头轻声道:“接着走吧!”

  那摊贩见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忙招呼道:“姑娘,今日是中秋佳节,月圆之夜,你看人人都提着盏花灯,姑娘手上空空,也不合这美景啊!是吧?姑娘何不卖一盏呢?”

  弱柳犹豫了一下,无奈道:“我没带钱!”钱都在安南那里……

  “这……”摊贩有些讪讪,他又看向一旁的李豫,李豫偏过头做无视状。

  弱柳见那花灯实在讨她欢喜,也想着带回去给安南瞧瞧,她“唔”了一声,抬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

  “我这帕子是真丝的,跟你换行吗?”

  摊贩见她手上那方柔软轻薄,泛着轻盈光泽的帕子,想到了家中妻子,连忙答应。

  只他伸手要拿时,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手掌中放着些许碎银。

  李豫神色淡淡,“这些碎银够买这盏花灯了!”

  摊贩哈着腰接过,将花灯递给弱柳。

  弱柳接过花灯,冲着李豫笑道:“谢谢!”

  李豫见她心大的样子,忍不住训道:“姑娘家的帕子不能随意给旁人的,你不知道吗?”

  弱柳怯怯地看着他,喏喏道:“知道,你以前说过!”

  李豫似想到了什么,甩袖便走,走了几步见旁边没有人,他回头看了一眼。

  弱柳连忙追上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又沉默了下来。

  走了许久,原本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路上的人渐渐地只剩了他们两个。

  李豫突然开口,“你住哪?”

  弱柳看着手里的花灯,报了个客栈名字。

  “只你一人?”

  “还有安南!就是刚刚与我一起的那个!”

  李豫没有再问,抬脚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弱柳忙跟上他。

  不知过了多久,走在前面的李豫突然停下,弱柳疑惑地看着他的后背。

  “进去吧!”声音清泠泠的,藏着不为人知的压抑。

  弱柳偏头一看,原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客栈。

  她刚走几步,又回头犹豫的问道:“你住在哪里?”

  见他不答,又接着问,“你……还会来找我吗?”

  弱柳见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再没有问下去的勇气,踉踉跄跄地进了客栈。反正已经见到他了,在他身上施个小法术再找他也容易了。

  李豫一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站了多久,听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时才回过神来。

  转身,离去。

  第22章

  “小崽,小崽,快醒醒!快醒醒!”

  “醒醒!小崽!”

  耳畔似响起母亲的呼唤,悠悠远远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将他围在原地动弹不得,他面前的父亲正一步一步笑着远离他,他想上前抓住,手却无力的穿过他的身躯,父亲化作了一片光影消散。

  “不!”他声嘶力竭地唤着父亲。

  李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他想坐起,手脚却软的发慌,同时他还闻到了一股浓烟味,呛得他咳了几声。

  周围亮亮堂堂的灼着他的眼,一股热làng直扑向他,他想开口问怎么了,发出的声音却如同蚊音般细小。

  李母一脸急色的扑过来往他脸上捂了块湿帕子,便将他拉起。

  “小崽,你快跑!”

  李母拉着他到了一个小窗前,房门与其他窗户已经从外面被牢牢锁住,打不开,唯有这个小窗,这是堂屋屋后留的一个小窗,是当初那个角落作为厨房时留的一个散烟口,而如今却成了逃生的通道。

  “娘,这是怎么了?”

  李豫浑身无力,走了几步便瘫倒在地,他这才注意到屋内的景象,不知何时,周围竟被一片火光围绕。

  李母用尽最后力气打开那扇多年不曾开过的小窗,将他推向窗口。

  “小崽,听话,快走!”

  他这时才彻底反应过来,看着已经被烧起的屋子,想着还躺在屋内的父亲的尸身,便想去带着他一起。

  李母忙拉住他,神色凄凄,“门窗都被锁死了,带着娘跟你父亲,是逃不出去的!”

  “是谁放的火?是吴家!”李豫看着这情景目眦欲裂,浑身气得发颤。

  “小崽,别管娘了,快走!”

  李母一把将他推到了小窗前,用尽力气将他抱起,将他推出去,这窗太小,就连李豫一个半大孩子都费力地挤了半天。

  李豫掉落在地,他抬头一看,这外面便是一条小巷,漆黑幽静。

  他忙起身攀着窗沿,神色焦急道:“娘,你快出来!”

  李母捧着他的脸,目光哀伤,她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滴在了李豫抓着她肩膀的胳膊上,她神色凄切,让他心慌无比。

  他哀求道:“娘,快出来啊!”

  李母摇了摇头,笑道:“小崽,好好活着!不要想其他的事,娘只求你好好活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敛在堂屋中的李父,淡淡道:“娘不信你父亲会做出这样的事,他已经委屈地一个人走在huáng泉路上了,娘要去陪着他!陪着他!”

  “不要,不要!”李豫想抓住她,抓住渐渐走进屋内的母亲,却只是徒然。

  “好好活着!”

  李豫印象中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幕,便是她朝他一笑,美丽又凄然,而后走入火海,脚步坚定,背影决绝。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漆黑无光,所有的罪恶都在这一夜释放,所有的痛苦也在这一夜感受。

  李豫想去喊人救火,然而他既跑不动,也喊不动,浓烟呛着了他的嗓,不知什么药物使得他无力动弹,他无力地在地上爬行,像被从水里捞起的鱼,做着最后的挣扎。

  快了,快到巷口了,前面就有人了!娘能得救了!

  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李豫心中燃起希望,他想开口喊住来人,却突然岔了气,使得他一阵低咳。

  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一单也太容易了,真不给我们双煞难度,这个丞相公子给的银子可真多啊!”

  另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大哥,禁声,莫叫人听见!”

  “哎!二弟,这有什么,要不是那丞相公子叫我们行事快些,他要赶着回去给自家女娃祝贺生辰急着听消息,我还想进去慡两下呢!嘿嘿!”那个大哥说完,发出□□的笑声。

  “只不知那李家母子到底……”

  “哼!放心吧!那软骨香可是好东西,只怕她们现在还在梦中呢!哪里晓得自己被人烧死了。”

  “唉!”那个二弟突然发出一声感叹。

  “怎么,觉得太狠毒了?我们只是拿银子办事而已,真正狠毒可是那什么丞相的公子,害死李家主人还不够,还要斩草除根!也不怕报应在自己那女娃身上!”

  那个大哥一阵嗤笑,见自己二弟还是一副怜悯的样子,不由冷笑,“行了,事情都做完了,你在这个感慨个什么劲,伪善!”

  那人哑着嗓音一笑,“说得也是!”

  “不讲了,咱们快回去回消息,拿了银子好逍遥乐呵去!”

  李豫缩成一团,捂着嘴躲在角落里,听着那两人的言语只觉得骨头里阵阵发寒,心中一股怒火燃过他四肢百骸,他觉得阵阵眼前发黑,一口热血呕了出来,人便晕了过去。

  圆月高悬,月华似练,铺撒在一座宅院的黛瓦上,通过重重树影,可见有一间屋大开着窗,有风chuī过,chuī得屋内的纱帘轻轻飞舞。

  有一人忽从帘帐内惊坐起,李豫喘着粗气,抬手揉了揉发昏的头,茫然地看着屋内的布置,最终他起身,拿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向外走去。

  “少爷?”门口打着瞌睡当值的小厮常归被突然的开门声惊醒,他看着有些失魂的李豫问道:“少爷可有何事招呼?”

  李豫朝他挥了挥手,“无事,我自己走走,不要跟来!”

  常归退下,李豫拢了拢要掉落的外袍,在宅院里闲逛着。

  在他走到花园时,见一人正坐在石凳上对月饮酒。

  他忙上去拜见,“父亲!”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以前教授他的严夫子,严念。

  严念摆了摆手,“坐吧!你也睡不着吗?”

  “是,又梦到了以前的事!”

  那日他昏迷过去,再醒来时,是在严夫子的家中,至于他为什么是在严夫子那里,严夫子说是那晚他失眠之症犯了,出来随意走走,待走到李豫家附近时,便见那里已经是火海一片,他抄近路赶过去正好撞见了晕倒在小巷口不远处的李豫。

  当他到时,正好见那两个贼人走远,他当时就觉得事出蹊跷,所以他不敢声张,抱起昏迷的李豫喊了两声起火了,便将他带了回去。

  他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火已经被扑灭了,但该烧的都已经烧完了,包括他的父母亲。他哭着向严夫子说明了他听到的一切,嚷着要去报官。

  严夫子听完他的哭嚷,只说了一句,“若凶手真的是丞相的儿子,官官相互,你认为报官真的有用吗?”

  看着李豫怔愣的表情,严夫子叹了一口气,道:“若你想替你父母报仇,便要将他的靠山扳倒,只是你有这个能力吗?”

  李豫听完后,冲严夫子一拜,“求夫子指点!”

  严夫子看着这个他最喜爱的学生,严肃道:“有人要杀你,你便不能再以李豫的身份活下去,我要你改名换姓,我孤身一人,便认你做义子,随我的姓,以后听我安排,你可愿意?”

  李豫又冲他一拜,良久才道:“学生愿意!”

  “你母亲希望你好好活着,便是延续你之前的生命,你火中得生,便叫你严煦吧!从火,昫声。”

  “你不能再出现在淮安了,我送你去长临府,我有个昔日同窗在那里开了间书院,你就在那里读书!”

  “你父母的遗体,我会替你好好收敛的,你安心吧!”

  李豫再冲他一拜,“谢夫子大恩!”

  严夫子看了他一眼,“以后就叫父亲吧!爹这个称呼我便不占了!”

  李豫默了默,“是!”

  严夫子叹了口气,走了出去,留他一人好好消化经历的这些事,他到了屋外,听到里面那隐隐地抽泣声,又叹了口气。

  严念替李豫倒了一杯酒,自己对着酒壶一口灌了下去。

  “煦儿,不要将自己bī得太紧,这么多年你做了许多努力,不差这一刻!”

  李豫一口将酒喝了进去,呛得他直咳,“咳咳,是!”

  严念见他那副不会喝酒的样子,顿时起了戏弄之心,又给他倒了一杯。

  “酒能解愁,来,再来一杯!”

  几杯过后,李豫便醉倒了,他趴在石桌上不停地嘟囔着,严念凑近去听,只听到什么柳什么柳的!

  他唤过站在屋檐下的常归,命他将李豫带回了房间。

  “酒能解愁,也能入睡!好酒啊!”

  他又对着酒壶灌了一口,望着那清冷结白的圆月,心头突然怀念着十年前那再也不能吃到的面,那再也不能见到的与李豫相似的人了!

  第23章

  第二日,京城里中秋佳节的气氛还余存,而宫城里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办公。

  下了朝,李豫捂着因宿醉而发晕的头与其他官员告别出了宫门,便要朝大理寺办公的地方走去。

  走到一个拐角处,突然被一个人拉了过去,他定睛一看,正是昨夜被自己丢下的张晏清。

  “严煦,昨晚你追去,那个真的是弱柳吗?”张晏清一副八卦的样子,贱兮兮地看着他。

  李豫沉默了半晌,“嗯!”了一声,便要离开。

  张晏清拉着不让他走,接着问道:“那你跟她,是要如何了?”

  “不如何!”

  “哎,你!”他还想说什么但见李豫不耐烦的神色只能闭嘴,想了想又问道:“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做什么?”

  张晏清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这不是十年没见,去叙叙旧嘛!”

  “不知道!”

  “哎~~”

  他还想拉着李豫,却见李豫回头撇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与你不是一个党派的,且注意影响,还有,我上职迟了你赔我钱!”而后转身离去。

  “小气鬼!”张晏清在背后啐了他一口,而后想起什么急忙跑了,“糟了,今日是我当值,被将军发现不在那可惨了!”

  大理寺办公的地方离宫城不远,只不过李豫还没有走到时,迎面便匆匆跑来了一个大理寺主簿,付觉。

  他跑上前来,向李豫行了一礼,急色道:“严少卿,那杜家人又来了,还请严少卿快去看看,若是让他们闹起来,只怕丞相会怪罪!”

  李豫面色一沉,便快步往大理寺办公处走去,那主簿连忙追上。

  待他到时,便见那杜家母子跪在大门外,哭诉着冤情,那个杜家老母甚至快哭晕过去。

  他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睥睨地看着他们,“胆敢在大理寺外哭闹,你们不怕被抓起来吗?”

  那杜家老母见眼前这人气宇轩昂,气势威严,忙止住了哭声,问道:“敢问大人?”

  “本官是大理寺少卿!”

  那杜家儿子忙向他一拜,“求大人做主啊!草民的父亲和妹妹被那丞相的……”

  李豫闻言冲那付觉一瞪,付觉忙上前将杜家母子扶起,“起来说,起来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杜家母子连忙道谢,待又要诉冤,李豫突然开口。

  “即使你们有冤要诉,有状要告,也应去找你们地界辖上的知州,而非来这大理寺胡闹!”

  那杜家儿子闻言,面上一片哀色,“怎么没去过,只是那知州不肯受理,直接将案子上报到了大理寺啊!草民这才与母亲来了这里状诉!”

  “那你们之前便来过大理寺了?”见他们连连点头,李豫朝着付觉道:“你去将卷宗给我找出来!”

  付觉茫然地看着他,见李豫朝他使了个眼色,反应过来,忙应道:“是,是!下官这就去!”

  见付觉走远,李豫忙引着那对母子远离大门,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本官会去查看那卷宗,受理你们的案子,你们先回去,告诉本官你们的落脚之处,待有了消息好派人去通知你们!”

  那杜家儿子连忙道谢,说了他们的落脚之处,只不过之后他忧心忡忡道:“大人当真肯受理?我们状诉的可是丞相的儿子!”

  李豫听他说完,发出一声冷哼,他抬头看着这晴朗明亮的天,神色复杂,“会的!不远了!”

  杜家母子两连忙叩谢他,直呼道:“多谢大人,大人大恩,大恩啊!”

  李豫不再多言,挥手让他们离开,待他们走后,他朝着路旁的一棵茂密的大树道:“你们派几人去护着他们,务必护住他们的性命!”

  像是他在喃喃自语般,并没有人回应他,不过似有微风chuī过,那树叶轻轻晃动,不久后回归平静。

  李豫吩咐完,便回了大理寺,只他刚踏进院内,付觉便朝他匆匆走了过来。

  “严少卿,那两人?”

  “本官已安抚好他们,让他们走了!”李豫脚步不停,接着朝里走去。

  “这两人多番来闹,只怕会叫御史台的人知道,到时候在皇上面前参上丞相大人一本,那可糟了,不如把他们……”付觉朝他往脖子上比了一个手势。

  李豫停住脚,回头森森地看着他,“你是嫌这个案子还不够大,还想再添两条人命吗?不过是些愚夫罢了,现在先哄好他们,之后多给些银两再威胁一番,不是更容易解决?”

  付觉被他看着发虚,听他言语连连应道:“是,是!”他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呼了一口气。

  “还有关于他们案子的卷宗,给本官寻来!”他说完,接着朝屋内走去。

  付觉忙追上他,疑惑道:“既然不理他们了,还要卷宗做甚,而且卷宗是个隐患,不如销毁了了事!”

  李豫绕过松木制成的桌案坐下,翻看桌上需要批拟的案子,声音沉道:“你是头一日来大理寺吗?难道你不知这卷宗全部记录在案,有能耐你将那些也销毁!”

  “下官愚笨,下官愚笨!”付觉讪讪道,见李豫不耐得看着自己,他忙向外走去,“下官这就去拿卷宗,这就去!”

  一日的公事办完,李豫袖中揣着卷宗离开了大理寺,他低头思索着事情走得缓慢,前头忽然跳出一个人来。

  “李豫!”弱柳笑嘻嘻地看着眼前之人。

  李豫绕过她就要离开,弱柳忙伸手拦着,“你别不理我啊!李,啊不,严煦!”

  “何事?”

  弱柳没答他,只讲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同于昨夜他穿的便服,今日穿的是官服,更显他的气度。

  “你做官了?你考上状元啦?”她双眸亮晶晶的,看着他身上jīng致的官服忍不住想上手摸摸。

  李豫躲过她的禄山之爪,淡淡道:“没能如你所愿,不是状元,是探花!”

  “没关系,不是状元夫人,探花夫人也行!”

  李豫闻言忍不住嗤笑道:“谁同意你做什么探花夫人了!”

  弱柳扁着嘴,扯着他的袖子道:“你以前答应的!”

  李豫一想到这个便生气,甩开她的手,恼道:“不算数了!”

  见他如此,弱柳也不敢再说什么,又扯着他的袖子哀求道:“我一天没吃了,我好饿!你能请我吃餐饭吗?我身上没银子!”

  似是印证她言语的真实性,话音一落,她的肚子便“咕噜咕噜”地响了好几声。

  不知为什么,安南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回来,银子全在她身上,自己今日急着寻李豫,找了一天终于将他给找到了,不过也一天没吃了,她本来想着用自己那真丝的帕子跟人换,可是被李豫警告过便不敢了,于是便活生生地饿了一天。

  李豫本想拒绝,但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又狠不下心来,只能带着她朝酒楼走去。

  一面走着一面唾弃自己被她可怜的样子弄的心软,将她带到了京城里味道最好的酒楼里,想当初是弱柳请自己吃最好的,现在却轮到了自己。

  两人进了酒楼要了个雅间,弱柳向小二点了一大堆荤菜,李豫皱着眉,待弱柳问自己想吃什么时,他便只点了份酸梅汤。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酸的啊?”弱柳奇怪地看着他。

  “现在喜欢了!”

  见李豫冷冷的言语,弱柳“哦”了一声,便没在说话,偏着头看向窗外的街景。

  李豫见她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暗自握了握拳。

  等菜全部上了,弱柳也顾不得矜持,一副饿虎扑食的样子,风卷残云般将菜都差不多吃了个gān净。

  李豫不禁觉得眼角有些抽搐,他给两人都倒了碗酸梅汤,弱柳拿起喝过,只觉得口里的油腻味去了个净,她又央着李豫给她再倒一碗。

  弱柳摸着鼓起的肚子,喝着酸梅汤将菜进行了一一点评,说到那份烤鸭时,她不禁砸吧砸吧了两下嘴。

  “这鸭子不错,不过还是以前德荣斋的鸭子好吃,可惜店没了!”

  李豫拿碗的手一顿,没了吗?是啊,十年之间,有太多的变化了!

  弱柳怀念着德荣斋的鸭子,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得到的他的死讯,看着李豫放空的眼,她犹犹豫豫的问道。

  “我……之前去淮安城找你,可是那里已经换人住了,我问了邻居,他们说”弱柳吞了吞口水,“他们说你家失火,你们都没逃出来,都没了!”她没有说他父亲的事,因为李豫肯定不想听。

  见李豫没有反应,弱柳接着问道:“可你现在不仅考了探花还当了官,可是为什么要改名换姓呢?你能告诉我,你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李豫闻言,不由地冷笑道:“你莫名其妙的失踪十年,还会在意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我……”

  李豫再也忍不住,他抓着的油乎乎的手,盯着她的眼,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失踪十年,你这十年去哪了!”

  “我……”弱柳不敢看她的眼,他的眼太亮,太灼热,她不敢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虽然他以后会知道。

  李豫最讨厌的便是她这副心虚闪躲的样子,当初他问她的身份时,她支支吾吾,她语焉不详,他便傻乎乎的以为她是没地位的庶女,心疼她,照料她,结果呢?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实在气不过,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徒留弱柳呆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偏头看着窗外天边的晚霞,暗自神伤。

  第24章

  天色泛黑的时候,弱柳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栖身的客栈,安南不知何时回来了,见她这副样子,担忧地问道。

  “你怎么了?”

  弱柳搂着住她突然哭了出来,“他生气不理我了!呜呜呜……嗝!”

  安南本来见她哭的伤心正打算安慰,不想被她后面的嗝弄地哭笑不得。

  “你说清楚怎么回事!”她把弱柳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

  弱柳便将自己碰到他再到酒楼的事都说了,安南听完不禁感叹,很好,本来还怕她没银子会饿死,急匆匆地回来,结果人家自己会找吃的,而且还是大餐!

  “昨晚那个男人是不是就是李豫?”安南懒洋洋地倒在chuáng上问她。

  “嗯!嗝!”弱柳忙捂着嘴点着头。

  “今天他不仅请你吃饭,还问你为什么失踪?”

  “嗯嗯!嗝!”

  “他因为你说不清楚便生气离开了?”

  “嗯嗯!”弱柳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刚想深呼一口气没打嗝了,结果一个“嗝”不由自主地蹦了出来。

  “那我懂了!”安南支起身子软骨似地倚着chuáng柱看着她。

  “你懂什么了?”弱柳忙扑过去抓着她的手。

  “他还喜欢你,不然还问你这些gān嘛!”

  弱柳一听,先是欣喜不已,后又愁眉苦脸,“喜欢又有什么用,他不理我了,还说之前让我当他夫人的话不算数!”

  安南捧着她的脸,使劲掐了掐,“喜欢你就是最大的用处!”

  “虽然我受伤是偶然,但也害得你为了救我失踪了十年,使得你们生了嫌隙,那我便有义务帮你们和好!”

  弱柳一向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现在安南说要帮她,她忙追问道,“怎么帮!”

  “我教你用个苦肉计!”她素指纤纤,点着弱柳的脑门,娇娇地说道。

  “你呀,装作流落街头,遭人调戏,正好被李豫瞧见,他救了你后呢,你便趁机说你没了去处,要是他不帮你,你就说你没了去处恐怕还会遇着危险,到时候他肯定心软帮你!将你带回家,不管他那时候是不是还生气,你都跟他回家了还不怕朝夕相处之下他不回心转意吗?”

  弱柳转了转眼珠,满意道:“好主意!但谁来调戏我?”

  安南闻言朝她一阵笑,笑得十分□□,她突然幻化成一个玉面书生的模样,一把将弱柳抱住,“美人儿,让哥哥我亲一口!”

  她一口啜上了弱柳的脸,“啾”得十分响亮,然后将她推倒在chuáng上,挠她痒痒。

  “嘿嘿!小美人儿,让哥哥好好摸摸!”

  弱柳被她挠得痒的只扭,“哈哈!不要,好,好痒,哈哈……不要!”

  安南兴致上来,嬉笑道:“叫我一声好哥哥,我便饶了你!”

  “哈哈……安南,别挠了!”

  “叫不叫,叫不叫!”安南尽往弱柳的痒痒肉那挠。

  “叫,我叫!好哥哥,好哥哥,哈哈……”

  两人正闹着,门突然“砰”的一声被踢开,安南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被人揪起,有股劲风扑面而来,她忙闪身一躲,保住了自己娇嫩嫩的脸蛋。

  她站稳一看,正是中秋夜的那个男人,正脸色发黑死死地盯着她,那yīn鸷的眼神看得她这个妖jīng都有些惧怕。

  李豫看着这个白面书生,想着刚刚听到得他们的调笑,现在只觉得一股怒火只冲心头,烧得他口舌发gān,烧得他浑身发颤。

  他还想上去揍人,却有人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弱柳一脸急色,“别揍,别揍!”

  见弱柳还护着那个白面书生,李豫只觉得火气冲上了头,他抓起弱柳的肩,狠狠地盯着她。

  “所以你说得那什么安南就是这个人,你就是与他一直同住?”

  中秋之夜他曾见过这个人,但因为天黑,看不清面容,只是看他身材娇小,声音轻柔便以为是个女人,却不想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刚刚还好哥哥的喊,嗯?简直不知廉耻!”

  “我,她,我……不是”弱柳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

  “你还想跟他在一起吗?嗯?跟我走!”

  李豫拉着弱柳便往外走,见她挣扎,一把将她扛起,狠狠地瞪了安南一眼,大踏步离开。

  弱柳被他膈的肚子疼,挣扎的更厉害,却见安南在一旁给她使眼色,弱柳明白便安静下来,只是撑着他的背努力让自己的肚子舒服些。

  安南变出一把扇子,悠闲地扇了扇,啧啧,这反应大的,还以为要用个苦肉计才行呢!真是làng费了她之前的一番分析!还好她刚刚反应快,不是自己的脸蛋就要被他打青了。安南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李豫现在的妒火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完全忘了自己还跟弱柳闹着别扭,也忘了自己并没有立场将她带走。

  之前在酒楼愤然离开时,他并没有走远,看着弱柳离开酒楼要回客栈时便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见她进了客栈进了房门后犹豫了会儿又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不想刚到门口便听到那响亮的一口“啾”,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结果就听到了弱柳求饶的声音,然后就是她跟那男人调笑的声音,最后就是她喊的那句“好哥哥!”

  呵呵,什么好哥哥会这样对待一个清白姑娘,什么好哥哥会让她饿一天还来找自己讨吃的,呵呵,这样的好哥哥还跟着他gān嘛!她不是想当探花夫人吗?那便只能跟着他喊他好哥哥!

  他们出了客栈时天色已黑,街上也没有几人了,李豫将弱柳扛回了严府,守门的老仆看着自己一像洁身自好的少爷扛回来一个姑娘,既是诧异又是兴奋,他还见那姑娘兴冲冲地朝他喊了声“爷爷好!”,顿时便承认这个人是自家少夫人了!

  李豫见弱柳还有心情跟人嬉笑,走过一个拐角,便将她放了下来。

  弱柳扶着自己倒得太久有些发晕的脑袋,揉着自己膈得发疼的肚子,软软糯糯道:“你总算将我放下来了!”

  见李豫一脸yīn沉的看着她,弱柳忙咬住嘴不敢再开口。

  此时的李豫脑海里一直回响着那声“好哥哥,好哥哥”,如同苍蝇般叫人烦躁恶心,便是从这张小嘴里喊出来的!

  他yīn沉沉的盯着,再也忍不住,将她推倒墙上便吻了上去,他吻得毫无章法,他吻得粗bào不堪,他吻得似要将她吃进去,让弱柳毫无抵抗之力。

  过了许久,弱柳觉得呼吸不畅了,他才放过她。他又轻啄了她一口,清泠泠的桃花眼勾着她,唇角一勾,他轻声道。

  “我后悔了,之前的话算数,便让你当我的探花夫人!”

  第25章

  待李豫冷静下下来时, 他才注意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看着面前兴奋的弱柳苦闷不已,直恨自己平常的冷静自持不知飞到了哪去!

  “你说让我当探花夫人不反悔了吗?真的不反悔了吗?”弱柳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豫暗咳了一声, 偏过头去。只是他头偏到哪里, 弱柳便凑到哪里!

  见李豫一直躲着,弱柳扁了扁嘴, 踮起脚直冲他的唇亲了一口。

  “你亲了我,你就得负责!”

  李豫惊得连忙后退了几步, 他“你你你”了半天, 不知说什么, 忽然想到之前他在客栈房门外听到的那一声响亮的“啾”,又恼了起来。

  “那之前别人还亲了你呢!”

  弱柳怔住,她回想了一下, 见眼前李豫一副醋坛子打翻了的模样,眼咕噜一转,她笑道:“也是哦,那我找他负责去!”

  说着便要往外走, 李豫忙伸手拽住她,咬牙切齿道:“简直不知廉耻!”

  弱柳虽然没认过几个字,成语便是更不懂了, 但听他连着这样子说过自己两次,再不懂也改懂了!

  她甩开李豫的手,瞪着他怒道:“不知廉耻就不知廉耻,你不娶我找别人娶去!”

  她转身便要离开, 李豫一把拽过她便朝院内走去,对着旁边经过的仆人吩咐准备间客房,便朝客房走去。

  他将弱柳带到客房,嘱咐她今夜好好休息,便要离开。

  弱柳忙拦住他,双手抱胸道:“我不住这,我要回客栈!”

  “回客栈,继续跟那个登徒子不清不楚地厮混在一起吗?”李豫绕过她跨出房门。

  弱柳从背后揪着他的衣袖道:“那你这样跟他有什么区别?”

  李豫的脚步一顿,是啊!没什么区别,他不敢面对她的质问,扯过衣袖,说了句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开。

  弱柳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忙捂着嘴偷笑。

  安南突然出现在她旁边,看着一副弱柳chūn心大动的样子,叹道:“哎呀~白想了一个好主意,还差点被人打了一拳!”

  弱柳忧心地看着她,问道:“你没事吧?”

  安南嗤了一声,“我是谁,还能被一个凡人伤着?”

  弱柳还想再问,忽听得外面的脚步声住了口,安南忙闪向暗处。

  一个五十左右的妇人走上前来向她行了一礼,说道:“秦姑娘,老妇是少爷唤来伺候姑娘的,姑娘现在可有吩咐?”

  弱柳正想拒绝,便见安南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忙改口道:“那麻烦婶婶你帮我打些水来洗漱,好吗?”

  那老妇朝她拘谨一笑,“可担不得婶婶二字,姑娘叫我一声周嬷嬷便行!

  弱柳笑着应道:“嗯!周嬷嬷!”

  待那周嬷嬷走后,安南便走了出来戳着她脑袋,“你邋遢,我可是要洗漱的!”

  安南朝着客房走了一圈,看了个仔细便朝那张柔软的chuáng扑了上去,滚了几圈。

  “你今晚要睡这?”弱柳跟着她也走了一圈。

  “怎么,舍不得?”

  “那你刚好帮我再多出几个主意!”弱柳一副做生意的表情。

  “哎呀~真是命苦啊!”安南扯过被子忙蒙住自己的头。

  待周嬷嬷打了水来,两人洗漱过后,便躺在chuáng上窸窸窣窣地商量着坏主意。

  又说另一边,李豫心神不宁地去了书房打算看几卷书好静静心神,却是盯着第一页许久都没有翻页,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绪忽飞回了十年前的那个万寿节。

  那一天天气很好,他记得很清楚,他兴冲冲地站在树下等着弱柳到来,看着手里的药瓶想着她嫌弃自己腿上会留疤时的可怜模样!

  那德荣斋门前搭的戏台演得戏很是jīng彩,人群拥挤着观看,他等的无聊了便伸长脖子看,却是半步也不敢离开这个易于让人发现的好位置。

  不知不觉,清晨的微凉渐渐散去,正午升起的太阳晒得人觉得暖融融的,让他觉得昏昏欲睡,可是他仍qiáng打起jīng神,怕自己睡过去听不到弱柳喊他。

  他一直等着,脚站得有些发麻,他便绕着树走了几圈,戏台上的戏演了一场又一场,弱柳还是没来,他有些烦躁,但心里安慰着自己,心想或许她正打扮着自己呢,她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小姑娘,书上说过:女为悦己者容,像她这样漂亮的小姑娘肯定要打扮很久的。

  日头渐移,树的影子转了大半个圈,戏台上的戏已经唱到了压轴的节目,弱柳还没来,他心里不禁有了丝担忧,她是被什么绊住脚了吗?难道被她那个父亲发现了?

  最后一场戏唱完,人群渐渐散去,李豫摸了摸发出“咕噜咕噜”声的肚子,紧握着手里的药瓶,紧得掌心汗津津的。

  直到最后,天色发青了,李父李母两人来寻他,弱柳还是没来。他跟着父母回家,却一步一回头怕错过有可能出现的人影,最后那树渐渐远离他视线直至消失时,他也没看到。

  跨入家门时,倏地一只纸鹤掉落在他头上,他拿下来一看,见那纸上有隐隐的墨迹,待他回房展开一看时,上面只有一句话:等我以后再来找你,弱柳。

  果然她是有事被绊住了,李豫又将纸鹤折好,放入了自己chuáng下的小木盒里。

  第二日帮母亲摆面摊时,他一直守着,没有想看到的人来,第三日依旧。

  第四日他上学了,清晨时分也没有人在巷子堵他,正午时分也没有人在私塾后门外的巷子里等着他教人认字,huáng昏时分也没有人笑嘻嘻地出现从自己平安符。

  日子变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再没有人出现在他生活的日子的某个时辰里,终于第十天他再也等不住了,他逃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课,跑过偌大的半个淮安城,来到那城东的秦府。

  他不识路,走得是上次弱柳带她走的,来到了那个侧门,他踌躇了许久,搓得自己手指都发热了,终于鼓起勇气去敲门。

  敲了会儿没人应,他便加大了力气继续敲,却有灰簌簌落下,呛得他直咳,一个用力,直接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他吓了一跳,见许久没人来,便大着胆子推开了门,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像做贼般心慌不已。

  他原以为富贵人家的家宅该是洁净明亮的,可是入目的却是一片荒凉,杂草丛生,门窗凋敝,瓦片稀碎。有老鼠被他惊得四处逃窜,有老鸹被他惊得乱叫飞走,他无法相信这便是弱柳带他来过的秦府。

  他又从那门走了出去,沿着围墙一直绕到了大门,只见那大门已是破败不堪,匾额斜斜挂着,将落欲落,上书秦府两个大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跑到了别处见到一个老人忙上前去问那秦府。

  那老人想了想,道:“那秦府啊!被抄了家,灭了族,传言着宅子闹鬼,便一直荒废着,想来,竟有二十多年了!”

  老人渐渐走远,只剩李豫僵在原地,“抄家?灭族?闹鬼?那弱柳……”

  他连连摇头否认,“不,不是的,弱柳曾日日正午来找我,她身上也是有热度的,她也是有影子的,她怎么可能是鬼呢?那她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李豫从回忆中醒来,抓着书的手慢慢攥紧,骨节白了一片。

  “你到底是谁?十年前怎么出现在我梦中,为什么来招惹我,又为什么叫我等着你,却是十年不见!”

  “而现在又为什么出现,为什么还来找我?”

  “你到底是谁?你叫我如何接受你?再来一个十年不见……”

  他的声音渐渐呜咽,只至最后连自己也听不到在说什么。

  你到底是谁……

  第26章

  李豫彻夜未眠, 待到了上朝的时候便换了衣衫上朝去了,等弱柳醒来想找他时已经不见了人的踪影。

  而与她商量了半宿坏主意的安南也不知去向,她一个人在府里无聊极了, 喊来周嬷嬷问她有什么好玩的, 哪知周嬷嬷只是带她去逛会儿园子。弱柳无法拒绝,胡乱逛了会儿打发她走后便化作一道虚影离开。

  在上朝时李豫一如既往地扮演着背景板的角色, 唯有在丞相刘忠源发言时附和几句,然后看着皇帝既愤怒又无可奈何的脸暗自偷笑。

  结果下了朝待众臣远去后便被皇帝喊去了谈话。

  年轻的帝王贺行止端坐于御书房桌案前, 墙角的香炉飘出淡淡悠悠的云烟, 置于手边的热茶正散发着茶香, 他慢慢悠悠地批写着奏折,端起茶细品了一口。

  “今日朝堂之上,刘丞相的那番言语气得朕无话可说, 严爱卿也是加了一把火的!”

  李豫恭谨地站在一旁,低着眉眼道:“毕竟皇上知道,臣是刘相那一派的!”

  “哼,你倒是时时不忘自己的身份!”贺行止白了他一眼, 丢了一张折子给他,“这是御史弹劾那太常寺卿刘螽斯渎职的折子,朕都不知道收到多少份了, 若没有那刘忠源在,朕早废了他!”

  贺行止冷笑了一声,问道:“你的进展如何?”

  李豫捡起折子,将其放回了案桌上, “臣已经搜集了刘忠源大部分的罪证,只是还差个大名头!”

  “暗卫来报说那刘螽斯又害了一家人?”贺行止突然问道。

  “是!但臣已经将那家人稳住,避免被丞相察觉,好在日后做个人证!”李豫朝贺行止行了一礼。

  贺行止又品了一口茶,笑道:“那刘忠源还在,你能奈他何?”

  李豫闻言,冷笑道:“臣听闻今年huáng河似有泛滥的趋势,臣认为这是个好时机!”

  贺行止疑惑道:“你是说……”

  “赈灾款!”

  “哼!”贺行止突然将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渐渐浸入地毯之中,洇湿了一片,“想不到他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了!”

  贺行止气完,偏头看他,“那百姓可等不得将钱款追回来后再安置,那么……麻烦爱卿想办法帮朕再多筹备一份了!”

  “这……”李豫感觉这坑丞相还没跳,他就先掉下去了,“臣的月俸只够维持臣一家安生!”

  “哎~不必谦虚,朕看好你!”贺行止意味地撇了他一眼,又继续批改奏折去了。

  李豫无奈只得退下,只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贺行止又突然开口。

  “朕听暗卫说,你昨日好像抢回去了一个姑娘?”他言语间带着些许戏谑。

  李豫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冷笑道:“暗卫还真是事无巨细得禀报给陛下!”

  “哼,你这个丞相党倒真会以身作则,qiáng抢民女了!”

  “还请陛下多多关心着国家大事,臣子的家事便不劳陛下费心了!”他向贺行止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贺行止被他怼得无话可说,气恼地拍了拍手中的折子,见这折子是自己的授业恩师骠骑大将军的,忙吓地将其抚平,细细批改。

  窗外,阳光明媚,惠风和煦,鸟儿于枝头歌唱,却突然有一道光影飞过,直冲向宫外,只因为今日的日头正盛,便无人察觉,只有鸟儿被惊飞。

  李豫想着那一大笔钱便觉得头痛不已,垂头丧气地出了宫门,脚步沉重地向大理寺迈去。

  走到一半突然被一人搭住了肩,他偏头一看,正是又出来花天酒地的刘螽斯,年过而立,留着美髯,生得倒是俊美不已,扮作一副风流公子的样子。

  李豫暗自攥紧了拳头,朝他行了一礼,“刘兄!”

  “贤弟不必多礼!”刘螽斯朝他摆了摆手,回头撇了眼跟着的下人,下人连忙退远。

  他凑近他轻声道:“我听闻,那杜家人好似来大理寺告状来了?”

  李豫冷笑道:“刘兄大可放心,不过是不自量力,我已经将他们给解决好了!”

  “哈哈!贤弟不愧是我父亲一手提拔上来的,办事就是牢靠!”刘螽斯拍着他的肩笑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近问道:“听闻中秋之夜,你与小女闹别扭?她一回府便是气呼呼的样子!”

  “并没有与刘小姐有闹什么别扭!”李豫一脸平静的应答。

  “哎!人家姑娘家家的估计是撒撒娇,发发小脾气,贤弟去哄哄就好了!你个大男人也太不懂姑娘的心思了!”

  李豫退了一步,行了一礼道:“我与刘小姐并无瓜葛,还请刘兄不要乱讲,坏了刘小姐的名声,大理寺还有事,先告辞了!”他说完,便匆匆离开。

  刘螽斯看他离去的背影,嗤笑道:“真是个木头,只醉心于权位,哪里懂女人家的好处?”

  “风露,走,咱们啊去找那可人的知琴姑娘去!”他扇着扇子,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向那烟花巷里走去。

  李豫只觉得这一日烦躁极了,连续两天未曾好好休息,被皇帝一番坑,又遇上个遭人厌烦的刘螽斯,真是不顺。

  待下了职回了府后,又见周嬷嬷急匆匆地过来,向他禀报昨夜的秦姑娘找不见了。

  “不见了?”

  李豫觉心得一紧,“还不快去……”

  他言语一顿,忽攥紧了拳,稳下了心绪,最后摆了摆手,向书房走去。

  周嬷嬷疑惑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问着旁边的守门老仆,“老莫,这是找还是不找啊?”

  “这……老头子我也不知啊!”老莫回想起刚才自己少爷那颓败的背影,心疼不已。

  “不知道什么?”

  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个人,她歪着头笑嘻嘻地望着老莫。

  “爷爷,你们不知道什么?”

  “你……”老莫诧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弱柳,“哎呦”了一声。

  “姑娘,你去哪儿了?”

  “就是逛了逛!”弱柳奇怪地看着老莫的反应,“那个……我能进去找李,严煦吗?”

  “可以可以!周嬷嬷,快带姑娘去,快去!”老莫连忙应道,招呼着周嬷嬷。

  “姑娘随我来!”周嬷嬷忙带着她去书房。

  李豫端坐于书房内,本想练练字,可提笔半天了却没写下去一个字,他烦躁的将笔丢进笔洗里,靠上椅背想要小憩一会儿。

  “少爷,秦姑娘来了,她想见您!”门外忽传来周嬷嬷的声音。

  李豫慢慢地睁开眼,眼眸黑沉,神色复杂,“进来!”

  弱柳原本兴冲冲地进来,但一见李豫那yīn沉的脸色,顿时怂了,扮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李豫拿起书翻看,“你不是走了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弱柳慢腾腾地蹭到桌案前,踌躇了许久,直到李豫不耐得撇了她一眼,她才开口道:“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李豫无言,示意她继续。

  弱柳突然趴到桌案前,双手捧脸,可怜巴巴道:“我今日去找安南,发现她已经走了,银钱都在她身上,我现在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只能流落街头……”

  “所以?”

  弱柳突然腾起身子靠近他,“所以,你能收留我吗?”

  李豫拿书挡住她靠近的脸,“收留你倒是可以。”

  “当真?”她伸手拨开那书。

  “但是是有条件的。”李豫将书收回,放到一边。

  “你说说是什么条件,我答应就是了!”

  “我现在还没想好,以后再说。”

  “好!”弱柳笑意满满。

  “可是空口无凭,你得签张字据。”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勾人的意味。

  李豫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拿过印泥摆在她面前。

  “我觉得这十年来你的字应该也没什么长进,便按手印吧!”

  弱柳指着那纸,问道:“你在上面写了什么?”

  “你不是学过一些吗?不会看?”李豫奇怪地看着她。

  “忘了!”

  李豫顿时无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指着那字一个一个道:“我秦弱柳,蒙李豫收留,感激不尽,应承对方一个条件,待对方开口时,无论是何,皆应。按手印吧!”

  弱柳眯着眼盯着他,“你不会开什么不靠谱的条件吧?”

  李豫将纸和印收回,“你可以不签,周嬷嬷,送客!”

  “别,别!”弱柳忙完抓住他的手,“我签就是了!”

  弱柳伸手,沾了印泥,在纸上按了一个红彤彤的指印,心里却总觉得怪怪的,一旁的李豫,则是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第27章

  一日的忙碌结束了, 灯火照亮了京城的千万家,天子脚下的城池里,带着中秋余韵的夜市热闹不绝, 平民的平淡和睦, 贵人的歌舞升平,都在此时上演。

  待弱柳按好了指印, 便被李豫给打发出去了,看着弱柳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反应, 李豫莫名觉得一天的烦躁舒畅了!

  他起身, 走到书架边, 将书架最顶上的积了一层薄灰的木盒拿了下来,那木盒材质普通,雕的纹饰却jīng致无比。

  这是李家他唯一能留下来的物品, 当初李家那场大火后,他一直躲在严夫子家中,直到他要被送到长临府去读书的前一个夜晚,他再也忍不住, 偷偷跑去了李家小院。

  李家小院,如同严夫子跟他说过的一般,已成为了一片灰烬, 屋子被烧得只剩下架子,主梁歪倒在地,砖瓦发黑碎裂。他愣愣地不知道站了多久,眼睛发gān发涩, 却掉不出一滴泪来。过了许久他回过神来,跑到一个墙角处,将上面的瓦砾一点一点清理掉,最终一个木盒出现在他眼前,若非他习惯将这木盒放在chuáng底墙角处,只怕李家没有一丝东西留给他了。

  他重新走到案桌前将木盒放下,扫掉上面的灰,将盒子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些jīng致的木头小玩意,这是他幼时李父给他雕的,其中有一个十分粗糙的,那是他向母亲讨要的。将上面的都轻轻拿出来,底下的便是两方有些洁白的帕子,绣着一样的细柳,还有一个已被压扁的纸鹤,那是弱柳留给他让他恼恨了十年又期待了十年的语句,等我以后再来找你。

  现在你来找我,可不许再走了!

  李豫将那张弱柳按了手印的字据折好放了进去,将一切收拾好,又将木盒放回了原处。

  这一夜,他睡得安然,不知梦到了什么,面上泛着隐隐笑意。

  翌日,如同往常般下了朝后,李豫快到大理寺时便被一人拦住,那人原本坐在马车上,见他到了忙到他跟前来,他背部有些佝偻,人却是中年模样,是丞相的心腹兆厝。

  “严少卿,丞相大人在府中等着您呢!”

  李豫看着他不苟言笑的脸,点了下头,便坐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车轮咕噜咕噜作响,马蹄哒哒落下,权贵人家居住的皇城不同于外城,没有沿街的小贩叫卖声,没有人群往来的嘈杂声,这里安安静静,如同马车的狭窄空间,带给他无尽的压抑,而他,还需在这无尽的压抑中挣扎,不过离挣脱不远了。

  一路熟悉地来到了丞相的书房,丞相刘忠源如既往般正练着他的狂草,世人不知,就连皇帝也不知,平常写着一手正楷的丞相大人,独爱地却是狂草。或许如同他的为人一般,表面看着正直无私,骨子里却是狂妄自负。

  “老师好兴致!”

  李豫笑着上前,朝他行了一礼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待刘忠源将字写完后,他将笔投入笔洗里,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腕。

  他捋着自己的胡须离开桌案来到了靠窗的小几前坐下,提壶沏了一杯茶细细品味。

  “坐,来尝尝我新搜集的茶!”

  刘忠源手朝着对面的座椅挥了挥,为李豫沏了一杯茶,李豫坐下端起茶啄饮。

  “芳香扑鼻,初入口有些苦涩,后又有余香在口中回味,好茶!”

  刘忠源一笑,伸出手点着他道:“你呀!明明不会品茶还故作一副识茶的样子!”

  “让老师笑话了,谨明着实品不出来这茶的好处,看来还是只能做一个俗人了!”李豫放下茶杯无奈地笑道,谨明是刘忠源为他取的字。

  “不知老师唤学生来所为何事?”

  刘忠源听他一问,原本笑呵呵的脸瞬间敛起了笑容,他端起茶饮了一口,淡淡道:“那云墨府知州的事,办的如何了?”

  “老师放心,案子被我压在大理寺,那孙勤的知州之位自然是保住了,他为表感激孝敬了一份大礼,学生已经存放妥当了,只等老师有空去看看!”

  “不错,不错,你办事牢靠得很!”他眯着眼靠着椅背,手指轻点小几,发出细细的“哒哒”声。

  “嘶~”他突然睁开眼看向李豫,“我好像听闻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又折腾出了什么事情?你可知情?”

  李豫冷笑道:“不过是两条人命罢了,学生已经帮螽斯兄处理好了!”

  “嗯!”他复又闭目养神。

  “昨日那皇帝找你所为何事?”

  “回老师,是那工部尚书贪污的案子,寺卿拿捏不准,便要我去禀报!不过学生走时,好像听到陛下正跟太师商量着今年huáng河有隐隐泛滥趋势的问题。”李豫一本正经地说着根本不存在的胡话。

  “那工部尚书是个蠢材,废了也罢。大理寺卿也是个无主见的,待过段时间老师替你将他踢了,好让你坐上那位子,你说皇帝在跟太师商量huáng河的问题?”

  “是,好似是要拨赈灾款,在商量如何下发!”

  刘忠源闻言睁开眼看着某处,眼底泛着幽幽淡光,不一会儿他笑道:“这赈灾款年年拨,也没见什么成效,làng费了,làng费了!”

  “老师说得是!”

  “对了,听说你与我那孙女闹了别扭?她中秋夜气呼呼地回来砸了我不少宝贝啊!”

  李豫眸色一暗,想到了昨日那个傻乎乎的人,故作懵懂道:“学生也不知如何惹着刘小姐了,想来她是不想见到学生,以后躲着她不惹她生气便是了!”

  “木头!”刘忠源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你那一门扑在权钱上的心思分一些放在其他地方,你便懂了!”

  “老师教训的是!”李豫忙向他拱手。

  “好了,我不耽误你事了!忙你的去吧!”刘螽斯向他摆了摆手,又回去桌案前练字去了。

  “学生告退!”李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出了书房没走几步远,身后传来一个灵动的女声,远远地唤着他。

  “煦哥哥,煦哥哥!”

  李豫站住脚,回身便见刘洵美向她跑来,待到了他面前时,又忙站住脚,理了理衣裙和鬓发,羞怯怯地看着他。

  “刘小姐有何事?”

  “你!”刘洵美双眼带着嗔怒看他,乌蔫蔫道:“唤我洵美不行吗?”

  见李豫没有半分反应,刘洵美恨恨地咬了咬唇,每次都这样,一副疏离的样子。

  “煦哥哥你中秋夜做什么去了?”她不在做一副小女儿家娇羞的样子,直截了当地问他。

  “那晚不过是临时有公事罢了,我现下还有事要忙,告辞!”

  他朝她点头示意,转身大踏步离开,徒留刘洵美在后面气得直跺脚。

  出了刘府,他回头看着这光鲜亮丽气势威严的刘府大门,倏地回想起三年多前他头一次忐忑不安来到这里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一个上京赶考的举人,在茶楼与其他书生谈天论地时瞬间便认出了坐在其中的皇帝。那时的贺行止初初继任皇位,权利尚且不稳,大权尽握在丞相手中,先皇在位时多信任丞相,丞相便因此大肆揽权,但贺行止早有了要灭相的念头,待他继承了皇位后,更是迫不及待,但苦于朝中无人,他便只能趁着科考提拔新人。

  李豫便趁此向皇帝表达了自己的忠心以及与丞相的恩怨,贺行止自然是对于这个突然凑上前来的举人怀疑不已。李豫便只说需要贺行止出一份力让他接近丞相,其余地全靠他自己,之后他自会给贺行止一个他想要的结果。贺行止当时的眸色深深,眼中的情绪翻滚,最后他拍着李豫的肩一笑。

  “那我便等着你给我想要的结果了!”

  于是他通过皇帝的手知道了刘丞相的独子刘螽斯那日要去京郊打猎,待他到时,皇帝派人将跟着他的仆人引向一旁,又在他的马上动了手脚让刘螽斯摔下马来。

  刘螽斯拖着摔断的腿走了许久寻找他的仆人,体力不支时正好遇上假装踏青游玩的李豫,于是李豫便将他送回了刘府。

  作为刘丞相的独子,刘忠源对刘螽斯宠爱万分,对于他这个救命恩人自然也难得起了报恩的心思,问李豫想要些什么,他作为丞相能办的自然给他办到。

  李豫这时便装作一副才知道这里是丞相府的样子,他先是露出一脸震惊的样子,后又假装思考,面上神色莫辨,最后他做好想好了的样子,冲着刘忠源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站起身直直地看着他,一副年轻人狂妄无畏的样子。

  “那便请丞相大人给我一个做您门生的机会!让草民追随大人!”

  “哦?”刘忠源闻言先是惊讶后又冷笑,“年轻人莫要过于心高了!”

  “草民自认有这个能力,丞相大人也莫要觉得我狂妄,这一切待会试及殿试后便能知晓,还望大人能给草民一个机会!”

  李豫无惧地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勃勃野心,丞相神色晦暗地看着他,最后向着下人吩咐事情,然后向李豫道:“我给你些银两,作为你救了小儿的报酬!”

  然后他起身,向着管家道:“送客!”便回了书房。

  “草民告辞!”李豫拿了银两向他拜别然后离去。

  虽然丞相并未做出回应,但刘螽斯后来却总是拖着一条伤腿去找他厮混,两人的jiāo情渐深,刘螽斯时不时在丞相面前说几句李豫的好话。

  后来会试结果出来,李豫一举拿得会元,刘螽斯来为他庆祝,刘丞相却是没有给他任何消息。

  殿试过后,李豫却没有拿得状元,只中了个探花,那日随着众人参加宫宴游了街后,丞相倒是让人给李豫带了句话。

  他只说:年轻人未免心高气傲狂妄自大,还需多历练历练!

  那晚的李豫,听完来人传完了的这句话,在居住的小院里的石凳上坐了半晌,他看着那圆月,良久后他突然嗤笑,回了房,一夜好眠。

  第28章

  自从那日按过手印让李豫收留了她后, 李豫便好似有了什么忙事,天天大清早出去天大黑了才回来,弱柳本想偷偷跟着但又怕法术用多了被京城玄清观里的道士发现, 毕竟玄清观的道士是出了名的厉害。她虽然没有害过人, 但总免不了要被纠缠一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弱柳总见不到李豫的人影, 好似他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一个被收留的孤女,管好吃喝, 其余便什么也不管了!

  这期间严念倒是来看过她一次, 当见到昔日授课的严夫子成了李豫的父亲时, 弱柳实在被震惊到了,但她立马压下了心绪。而那严肃的严念见到弱柳时,心里既是欣慰于李豫终于开窍了, 又愤怒于他将这姑娘带回府里只顾自己的事便不管人家了!

  回去将李豫一通骂,李豫只是静静听着,过半晌才回道:“待丞相的事过了后,我便给她jiāo代。”

  闻言, 严念捋了捋胡子,叹道:“丞相的事,我只希望你能记得你的初愿。秦姑娘的事, 你现在不说清楚当心人家跑了!”

  李豫听着只是沉默,回了书房将自己闷在里面呆坐了半天。

  而等李豫终于下定决心想与弱柳说清楚时,府里来了两个人,倒是直接由弱柳挑明了!

  还说那日正是李豫休沐, 弱柳本来见不着他便每日睡得神魂颠倒,还是周嬷嬷将她喊醒说今日可以见到少爷了,只是等她急急忙忙赶去时,意外地见着了两个人。

  弱柳被周嬷嬷领着到了一个园子里,她绕过假山便见李豫正跟一个人在一个亭中对弈,李豫身后站着他的小厮常归,旁边还有个豆蔻少女,笑嘻嘻地与李豫讲话,偶尔李豫回她两句,她便笑得愈发灿烂,眼中的恋慕亦愈浓烈,然后不动声色的往李豫那边挪。

  李豫看着眼前这个悠哉悠哉的刘家公子刘螽斯,心中的冷意不由地泛起,面前却不动声色。他时不时地与刘螽斯谈笑几句,刘洵美也在一起插着话。

  鲜少人知道纨绔子弟,làngdàng公子,做尽坏事的刘螽斯居然有一副好棋艺,李豫看着棋盘半晌,见自己的棋子被他以凌厉之势给吃了大半,他将棋子投入棋篓中,淡淡道:“是我输了!”

  刘洵美看着李豫那隐隐发黑的表情,不高兴地瞪着自己父亲。

  刘螽斯收到她的眼神,呵呵笑道:“贤弟承让了承让了!”

  他还想再说两句,但看到自己女儿焦急的神色,恍然才想起今天是带她来见心上人的,他忙捂着肚子道:“我似有些内急,小女便有劳贤弟招待了!”

  “刘兄莫慌,常归快带刘兄去。”

  “是!”常归应着,伸手带着刘螽斯出了小亭。

  刘螽斯一走,李豫便不耐地收拾棋盘要离开,刘洵美见状,连忙上去收拾,“煦哥哥,我来帮你!”

  李豫见状,松开手坐在一旁让她收拾,待她收拾完毕后,道了声谢,便带着棋盘起身往亭外走去,刘洵美连忙跟上。

  “煦哥哥,你怎么每次都不等我便走啊!”

  “没有。”李豫淡淡道。

  “没有就好!”她喜滋滋地看着他,突然伸手挽住李豫,与他并行。

  弱柳原本躲着看热闹,待看到这里,再也看不下去,她跑上前去,伸手插进两人紧靠着的肩,一扭屁股便将刘洵美给顶开,换成了自己挽着李豫。

  刘洵美原本正欣喜于与心上人能挽着手,还没走上两步,便被人给推开,她气恼道:“是谁敢推本小姐!”

  回头一看,便见一个女人挽着李豫,身材玲珑有致,面容娇艳,眉目见隐隐泛着妖冶,正睥睨地看着她。

  “你是谁?”她瞪着弱柳,又偏头问李豫,“煦哥哥,她是谁?”

  不等李豫有所反应,弱柳便开了口,学着平日里安南的说话态度,声音娇媚婉转,“我是谁呀~我啊~是他的未婚妻啊!”言罢,她还冲着刘洵美俏皮一笑。

  “你!”刘洵美气结,怒道:“你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家女子,哪里会是煦哥哥的未婚妻!”

  李豫闻言眉头一皱,撇了刘洵美一眼。

  弱柳挑了挑眉,“不信啊?那我证明给你看!”

  她忽得便冲着李豫的唇亲了上去,还不甘心地舔了两下,李豫一下便僵在原地,面颊隐隐有些热意。

  “你!简直不知廉耻!下贱!”刘洵美被她的动作气得眼眶泛红。

  李豫皱着眉上前,“刘小姐,还请说话注意些!”

  “我……煦哥哥,你竟然帮她?”

  弱柳在一旁应道:“我是他未婚妻,他不帮我难道帮你?”

  “你个……”

  她气的想骂人,但见李豫一副漠然的样子,硬生生憋了回去,这时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怎么了这是?”刘螽斯原本躲在一旁看着,见有些不对劲忙上前来询问,常归跟在他身后。

  “爹~”刘洵美委屈地扑倒了刘螽斯怀里。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低头安抚她。

  “她,这个……女人!”刘洵美本想骂她但见李豫的神色生生咽了下去,她伸手一指,刘螽斯看过去,只这一眼,看的眼都直了。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弱柳,眼神炙热,显出一副色相,从她的脸到她的身,来来回回,似看了个透彻。

  李豫见他这样,忙挡在弱柳身前,偏头对她细声道:“你先回去!”

  弱柳不明所以,但也“哦”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刘螽斯的视线一直跟着弱柳移动,李豫挪了挪身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耳边响起女儿的呼唤,刘螽斯回了神,咳了咳,“咳!不知那女子是谁?”

  李豫皱眉,淡淡道:“她是我未婚妻秦氏!”

  “什么?”刘洵美从父亲怀里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豫。

  “这,咳,怎么从没听到贤弟说过?”

  “我与她自小青梅竹马,只我赴京赶考,待一切安稳了,便将她接了过来!”李豫神色十分正常地说着瞎话。

  刘洵美再也听不下去,捂着脸跑出了府,刘螽斯见状,也不好再待,连忙与李豫道别。李豫将棋盘jiāo给了常归,抬手送他出府。

  “刘兄慢走!”

  刘螽斯客套道:“不送,不送!”转身离开时不死心般朝府里看了好几眼。

  李豫yīn鸷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冷哼了一声,转身进去。

  还没走几步,弱柳便冲了过来,挽住他的手,笑道:“我今天总算见到你了!”

  李豫抽了抽,没抽动,便也不管了,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你之前那一番我不与你计较。”

  “那不行!”弱柳昂起头,“我都听到你承认我是你未婚妻了!”

  李豫嗤笑,“怎么?真想嫁我?”

  “想!在你小时候就想了!”

  回想到过去,李豫心绪一乱,他忽地抬手捏住了她的脸,凑近道:“那你可得做好一辈子不能离开的准备了!”

  “唔……那是自然!”弱柳被他捏着肉脸,说话有些不利索。

  他看着那一张一合的殷红小嘴,只觉得心头痒痒,喉咙发gān,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那娇艳红唇,一番啃噬吸吮,只觉得甘甜可口。

  “这是盖章了!”

  他勾唇一笑,俊朗的脸泛着隐隐邪气,他的眸子在阳光的泛she下好似闪过一丝红光,不似凡人,弱柳只觉得心扑通扑通直跳,呼吸不畅,面上不觉间飞上了红霞。

  第29章

  那深情的一吻过去后, 弱柳只觉得自己被李豫迷的不知方向了,她捂着扑通扑通直跳的胸口,笑得傻兮兮地, 待她回过神来时, 人已经被李豫送回了房,而李豫却不知去哪了!

  她扑在chuáng上翻滚着, 拿起被子盖住自己红扑扑的脸,躲在里头傻笑了许久, 笑了一会儿, 她拔下头上的柳木簪便喜滋滋地要与安南分享。

  安南在那头听着弱柳的话语, 都能想象到弱柳笑得是什么模样了!她笑着应她,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惆怅,以前两人一起厮混的日子怕是要远去了。

  她眼里似有涩意, 忙眨了两下眼,笑道:“那你可记得请我喝喜酒!”

  弱柳听着她的话语,想象她与李豫成亲时候的样子,忙应道:“那你可一定要来, 不过可不要扮成男装的样子了!小心他揍你!”

  安南鼻子一酸,抽了抽,“知道了!不与你说了, 我现在有事!”

  安南收回法术,挪了挪坐在房顶上的身子,歪头正要找刚刚一直瞧着的人,那原本坐在院子里品茶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耳边似传来一股热度, 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言语,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勾人韵味,“姑娘一直瞧了我许久啊!”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忙往后一躲,却忘了自己可是坐在屋脊上的,身子一个不稳,便要摔了下去。

  那人一把抓住她,使劲一拉,安南便扑到了他怀里,她顿时便觉得被一股冷香萦绕,让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

  安南连忙抬起头来,却撞入了一双眸子里,那双眸子隐隐泛着金光,紧紧地盯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像被shòu类盯上的猎物。

  那人忽的捏住她的脸,扯了扯,道:“怎么?十年不见,媳妇儿把我给忘了?”

  安南回过神来,忙拍掉他的手,“放肆!”

  那人也不在意,却只是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扣在自己怀里,动弹不得。

  “成,成璞,你!”安南挣脱不得,喊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gān巴巴地问了句,“你不结巴了?”

  成璞忽的一笑,原本yīn沉的shòu眸瞬间染上了笑意,黑暗变得明亮,冷意变得热烈。他似满足般蹭了蹭她的颈窝,叹了一口气道:“你还记得我,真好!若我还结巴,你可会嫌弃我?”

  “我……我只是来看看你!”安南只觉得脖子痒痒的,她想躲开却被抱的更紧,“我,我该走了!”

  成璞没理她,将她抱起飞身下了屋顶,坐在石凳上,将她置在了腿上。

  他抓住她的肩,与她对视,缓缓道:“你答应过要当我媳妇儿的,我至今未娶可一直等着呢!”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你放开!”安南挣扎却挣扎不开,她想使用法术,却似被什么压制住了使不出来。

  “不放,对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成璞起身拉起她便朝一个院子走去,这一路九曲回折,走出小院,穿过长长的回廊,廊下是一汪清池,沿岸种着数株柳树,正迎风摇晃着枝叶。

  安南挣脱不出,索性便跟着他走,她的视线一路从景色慢慢转到了他身上。

  十年前他不过十岁便已然到了她的肩处,那时她还能俯视他,端着一副矜贵傲然的样子,而现在他已经比她高了近两个头,她堪堪及肩,她得仰视他了!

  他的背影挺直,他的步伐坚定,十年前他穿着粗布衣裳,仍不掩其孤傲,如今他穿着华丽衣袍,更显得他高贵不凡。

  “你一直盯着我看是心动了吗?”成璞突然开口,他脚步未停,偏头看她,眼里满含戏谑。

  安南被他抓住自己的视线,也不转头,仍是盯着他,似在挑衅般扬起了头。

  成璞将她拉进怀里,手搭在她肩上紧紧扣着,“现在给你看脸,背影有什么好看的!”

  听了他的话,安南便更加放肆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他的眉眼深邃,一直盯着似能被吸进去,他的鼻子高挺,下面是殷红的唇,然后是带着棱角的下巴,中间还有隐隐的美人沟,整个侧颜构成一副美好的画面。

  成璞见她一直看着自己,心里头的畅快都不知该如何抒发,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在安南疑惑的视线中,慢慢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口,然后又狠狠亲了一口,在安南的巴掌到来前忙离开,然后抓住她的手也“啾”了一口。

  安南气急,扯过手狠狠踩了他一脚,成璞轻笑,没有任何反应,无视她愤怒的视线仍紧扣着她的肩回味着那甜美的滋味“啧吧啧吧”了两下嘴。

  一路被成璞拖拽着,路上遇着不少丫鬟仆人,他们诧异地看着他们俩,但却也没说什么,向成璞行礼问了声“老爷好!”便去做各自的事了,只是他们走后又都凑过来细声jiāo谈。

  “怕是有喜事了!”一个家仆笑道。

  “老爷这铁树终于开花了!”一个丫鬟捂着嘴偷笑。

  那家仆想了想又皱了眉,“但愿这夫人能像老爷般善待咱们!”

  丫鬟闻言,白了他一眼,“老爷能看上的,而且那姑娘那么美,肯定是个好的!”

  家仆点点头,然后戳着丫鬟的脑袋,笑道:“gān活!”

  门被缓缓推开,入目的是正对着门的一个香案,两边摆着一对白烛,中间放着一个小鼎及各式祭品,后面是一个沉香木的牌位,上书:先妣林氏之灵位。

  成璞拉着安南到了跟前,拿过三根香在烛上点燃,朝着牌位拜了三拜,将香插在小鼎上,偏头看着安南笑了笑,才对着牌位缓缓开口。

  “母亲,先前我与你常说的媳妇儿今日我带来了,母亲可是喜欢?”

  他又点了三根香,塞进安南手里,偏头示意道:“你来拜拜!”

  安南本是不太情愿,但见成璞殷切的眼,又想着到底是已逝的人,便也拜了三拜,将香插上。

  “好了!今日你与母亲见了面,咱们择日成婚吧!”成璞笑着看他,深邃的眉眼满含兴奋之色。

  “你你你!你没毛病吧!”

  安南被他的正经弄得慌乱,“我是妖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那又如何?”成璞不在意地挑了挑眉。

  “人妖殊途你不知道啊!”见他随意的模样,安南解释道。

  “放心,总有一天咱俩不会殊途的!”

  成璞牵过她的手往外走,安南挣脱不出,也只得由他。

  绕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一个幽静的院子,院子也种着几株柳树,不过还尚小,显然是近两年才种下的。

  “这个院子安静清雅,你应该喜欢,在这儿住下吧!我还有事,你先好好休息!”

  成璞揉了揉她的头,便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看着她,“你别想着走,我要找你是很容易的!”

  安南默默收回了刚迈出半步的脚,心下暗自鄙夷,你个凡人还拦得住她一个妖?面上却朝着他笑的殷切,“不走,我不走!”

  成璞满意地收回视线,往自己的书房走去,到了书房便见一人正站在里头。

  “主人!”

  那人笔挺地站在原地,如一把直插地上的剑,坚定而又锋利。面容硬朗,身形高挑,一道剑眉斜飞入鬓,眉下的星目隐隐带着凶光。

  若安南在场,她必定当场就能认出这是在她柳树原身下埋了数百年后又被她送给成璞的那把黑剑。

  “dàng青,查到些什么?”成璞经过他,往椅上坐去。

  “回主人,李豫最近正忙着想办法筹集银两,做赈灾之用!”

  “哦?筹集银两?”成璞拿笔的手一顿,意外地看着他,“很急?”

  “是,他想通过这个扳倒丞相!”dàng青想到他在皇宫听到的内容,冷硬地说道。

  成璞转了转手上的翠绿扳指,过了半晌他冷笑道:“那么,我们便帮他这个忙!”

  “对了!”成璞突然转了话题,“你帮我注意着安南,免得她跑了!”

  dàng青回想起那个曾扬言要砸了自己的柳树jīng,暗自吞了口口水,言语僵硬道:“是!”

  “那么,便去会会这个李豫吧!”

  成璞转着手上的翠绿扳指,目光幽幽地看向窗外。

  第30章

  京城, 汇天下jīng品集四海美味,从来都是达官贵人富商大贾云集之地。人多了便有了言论有了jiāo易,自然也就需要各种场所。有人喜欢去烟花柳巷满足各自的□□, 而有人喜欢则去酒楼饭馆满足嘴中的饕餮。

  李豫一路由小二引领着带上了云霄阁三楼的雅间, 穿过大堂时,闻着那窜鼻的各种饭食香味, 心里想着待会儿回去时可以给弱柳带一份满足满足她那张挑剔的嘴。

  小二到了雅间门口便停下了,抬手敲了三下, 待里面传来一声“进!”后, 他将门推开, 伸手请李豫进去后,复又将门给合上。

  李豫撇了一眼门,甩了甩袖向内走去, 心里暗自感叹,不知是什么人,给他递了贴邀他来这里谈那关于赈灾款的事,但能知道他与皇帝密谋的事的人, 不管是何人,必须要牢牢控制住。

  他走过屏风,进了内里, 便见一个身穿玄色衣袍的男人坐在椅上,正慢悠悠地品着茶,他身后站着一个站姿笔挺的人,怀里抱着一把灰朴朴的剑, 他直勾勾地盯着他,眼里的杀气在那道剑眉的衬托下更显浓郁。

  那身着玄色衣袍的男人抬头看他,神色yīn鸷,眼里满含复杂情绪,李豫能看得出来,那里充满了愤恨与不甘,且他一见这人,只觉得似曾相识,隐隐感觉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男人见李豫一直站着不动,忽的一笑,眉眼染上笑意,原本的yīn鸷瞬间不见,他伸手指向一旁的座椅,笑道:“李少卿请坐,在下京城商人成璞!”

  李豫坐下,成璞替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道:“这云霄楼的吃食极好,茶也是不错的!”

  李豫接过道了声谢,便细细品了起来,见成璞也一直细细啄饮那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到底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不知成公子请本官来所为何事?”

  成璞闻言轻笑,放下茶杯看他,“听闻李少卿最近在为银钱的事烦忧?”

  “不知成公子哪里来的消息,本官乃大理寺少卿,要说烦忧也该是为案子烦忧才是!”李豫淡淡的道,为自己添了一杯茶。

  “看来是没有了?果然我该跟别人念叨念叨大理寺少卿确实没有在筹集关于赈灾款的事啊!”

  成璞挑眉看他,一脸我要四处宣扬的样子。

  李豫皱着眉看他,为成璞添了一杯茶,淡淡道:“不知成公子意欲何为?”

  “我便明说了,李少卿想做些什么我不管也管不着,但现在唯有我能快速且有能力为少卿提供这笔银钱,毕竟huáng河水是不会等人的!但李少卿需得还我一样东西!”

  成璞说到最后,原本消失的复杂情绪又出现在他眼底。

  李豫疑惑道:“我可不记得我欠过成公子什么东西!”

  “呵!你以后自会知晓!”成璞冷笑道。

  “你不说清楚本官也无需多言了!”李豫朝他作揖,作势要走。

  成璞靠着椅背,幽幽开口道:“那就勿怪我将一切都告诉丞相了!”

  李豫回头盯看着他,神色复杂。

  “这事你不亏,能帮你报得仇恨,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李豫看着他许久,最终坐回原位,“好!只不过空口无言,我如何信你能拿出那么大一笔银钱?”

  只见成璞一笑,偏头示意那个站姿笔挺的男子,“dàng青,拿出来!”

  不知他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木盒,摆在李豫面前。

  成璞将它打开,“这里是一百张价值一万两白银及十张五千两huáng金的jiāo钞,可以去任意一个钱庄兑换,想来可以撑过赈灾急需用钱的前期阶段,后期待国库的银钱寻回来了,自然可以再补上!”

  “我要还你什么?”李豫将jiāo钞拿出来一张张翻看真假。

  成璞没有言语,只用指甲将自己的手指划破,滴了数滴血滴进李豫的茶杯,“你只需将这杯茶喝了!”

  “让我饮血?”李豫挑眉问道。

  “是!”

  李豫暗自摩挲着手指,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让他饮下血便能还他什么东西?他慢慢端起茶杯,不过一个吞吐之间,便下了决定,将混了成璞血液的茶一饮而尽。

  “倒是gān脆!”成璞起身,拢了拢袖,“那我便离开了,李少卿请自便!”

  言罢,他便领着dàng青出了雅间,只剩李豫一人看着那茶杯发怔。

  dàng青一直跟着成璞出了酒楼,到了无人处时实在忍不住问他道:“主人为什么要帮他,您昔日被他害得没了内丹,又与他大战不得不投胎成人,现如今他也成了凡人,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啊!”

  成璞闻言冷笑道:“我倒是想杀了他,可杀了他之后呢?他回归原位又去做他的魔君逍遥自在,我上哪去找他?当初我好不容易才将他给bī出来的!现在他一届凡人,自然是好糊弄的”

  “要知道,我孟极shòu的血可不是那么好喝的!”成璞望着天边,满腔的恨意一丝一缕的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十年前,安南不经意间把他曾经的佩剑dàng青送到了他的手里,之后dàng青一直用灵力试图唤醒他沉睡的记忆。可他的记忆还没醒来,倒是唤来了噬魂shòu,噬魂shòu试图吞噬他的魂魄让他的魂魄受到了震dàng而受损,之后他的魂魄又被安南的内丹给调养了一番。如此一来,他投胎成人后一直沉睡的记忆倒是醒了。

  之后成璞回想起了一千年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千年前,那魔君连溪来找他讨要他的内丹,还假意惺惺地说什么拿他的千年修为来换。内丹乃妖类之本,况且他身为妖shòu孟极,自是觉得万分羞rǔ不肯答应。

  不成想那连溪淡然一笑,便突然将他击倒用术法捆住,硬生生挖了他的内丹。

  “我连溪虽然不喜杀伐,但到底是一届魔君,我说要你的内丹,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但我之前说了要拿千年修为来换,自然也是不会反悔的!”

  那连溪将内丹收好,便给他渡了千年的修为,孟极当时只觉得一股怒火要将他燃尽,想他活了整整三千年,从来没受过如此羞rǔ,那时候他便发誓绝对要弄死这个狂妄自大的魔君。

  成璞从回忆中醒来,回身看着酒楼的方向,眼底的恨意再也藏不住了。

  “连溪,你如今饮了我孟极shòu的血,待我拿回内丹时,便是你的死期了!”

  ***

  李豫提着食盒从酒楼里走出来时,便一直惴惴不安,只觉得那杯掺了血的茶十分不正常,然他实在想不通到底哪里不对劲,便也只能回府了。

  不成想走到半路,又遇见了个让他十分不愉快的人。

  “刘兄!”

  刘螽斯摇晃着扇子悠然地走向他,满脸惊喜。

  “真是巧了,本来我是打算回府叫人去给你送一张请帖,如今在路上碰见你,倒是省了这般麻烦!”

  “敢问是有何事?”

  刘螽斯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拉到一边,附到他耳边正要言语,李豫嫌弃地退了半步,刘螽斯挑眉看他,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肩。

  “那日小女与贤弟你同你的未婚妻发生争执,实在是不懂事,愚兄我呢!便想着与你们二人好好陪个罪!”

  李豫不知他在卖什么关子,提稳了手上的食盒道:“刘兄严重了,那不过是我妻子不懂事,与刘小姐拌了几句嘴,委实算不上什么赔罪不赔罪的。我家中还有事,便先离开了!”言罢,他便要走。

  刘螽斯忙拉住他,“哎~罪是一定要赔的,这最近京城外的颐山枫叶要红了,便想请贤弟同你的未婚妻两人一起去赏赏那美景,你不是说你那未婚妻初来京城,想必也能带她去领略领略京城的风光不是吗?还望贤弟能给愚兄一个面子!”

  李豫本想拒绝,但一想弱柳确实每日待在府里无聊的很,他又忙于公事没有多少时间陪她,于是便答应下来。

  “那便十月初十去,如何?”李豫问道。

  刘螽斯一听只觉得这时间居然还要他来订,实在不将他放在眼里,但一想到自家那丫头苦苦哀求了他许久,便也没了脾气,应了这个日子。

  “那我便告辞了!”李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只是他不知,在一旁的角落里躲着一个妇人,将他与那刘螽斯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妇人失魂落魄地走回了一个小院,小院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在厨房烧火,听到动静走了出来,他一见老妇人连忙迎了上去。

  “娘,菜买得如何?咱们需快些准备爹与妹妹的祭食!”他说着,见老妇人一副失了魂的样子,忙问道:“娘,你怎么了?”

  那老妇人提篮的手一松,满筐菜便掉落在地,她突然放声哭道:“我儿,那李大人竟是与那禽shòu刘螽斯jiāo情匪浅啊!”

  男人拾菜的手一顿,“什,什么?”

  第31章

  摆脱了难缠的人, 李豫刚回到府中,弱柳便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双手缠着他的胳膊不松手, 跟在李豫身后的老莫“哎呦, 哎呦!”地叫唤,忙捂着眼躲到一边。

  李豫伸手捏住她的脸扯了扯, 笑道:“不知羞!”

  他抬手将手里的食盒递到她面前,“这是云霄阁的美味, 寻常人家难以吃到, 今日也是有人宴请方能给你带回来些!”

  弱柳双手捧过, 正想道谢,却突然闻到了一股冲鼻的血腥味,她待要细闻, 那味道却又没了。她绕着李豫闻了一圈,却再也没有闻到那股冲鼻的血腥味。

  “怎么了?”李豫见她围着自己转了一圈,不知在嗅些什么。

  见李豫身上也没有伤口,弱柳只以为是自己一时的错觉, 摇了摇头只说了句没什么,便提着食盒拉着李豫要一起品尝美食。

  寻了个小亭坐定,弱柳忙打开食盒一看, 各种jīng致的苏饼点心摆放整齐,几盘冷食至于第二层,最后一层则是一碗甜粥,不知放了什么调料, 弱柳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只觉得美味极了!

  李豫见她满足的样子,清泠泠的桃花眼里泛起浓浓笑意。

  “有件事忘了同你说,十月初十一起去京郊的颐山赏景去不去?”

  弱柳囫囵吞下几口粥,回味了下味道才问道:“就我们两个?”

  李豫莫名地脸一红,摇头道:“不是!”

  “那也没关系,有你在就行!”弱柳又囫囵吞下几口粥应道。

  李豫搁在腿上的手虚虚一握,后又松开,他淡淡道:“好!”

  弱柳喝完粥,又想去拿点心,李豫见她动作忙道:“别吃了,不然晚膳该积食了!”

  弱柳撇嘴,慢慢地缩回手,趁他一个不在意,赶忙偷拿了块往嘴里塞,那糕点迅速在口中融化,一股清香萦绕在她鼻尖,令她回味十足,她还想再吃,怯怯地看了李豫一眼。

  李豫见她模样,不禁失笑,“不许再吃了,明日再吃!”

  弱柳闻言,立马做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她,软软糯糯地哀求道:“再让我吃一块吧!好不好~”

  “你也尝尝,很好吃的!”她拿起一块就往李豫嘴里塞,他躲闪不及,只能张嘴,弱柳的指尖不经意触到了他的唇,她连忙缩回手,背在身后,小心摩挲,只觉得指尖有股滚烫的热度。

  “怎,怎么样?很好吃是吧!”弱柳微红着脸问道。

  “嗯!”李豫嚼了几口细细品着糕点,只弱柳不知,他是在回味刚刚弱柳指尖的柔软。

  于是李豫放纵她随意吃喝的结果便是她晚膳后果然积食了,弱柳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似想将饭食揉消下去,突然一个嗝响亮地从她嘴里发出,她忙捂着嘴看向旁边陪她散步消食的李豫。

  见李豫满含笑意的眼,弱柳丧气道:“笑吧,笑吧,尽情笑吧!”

  李豫伸手揉着她低垂的脑袋,淡淡道:“放心,我不嫌弃!”

  弱柳朝他做了个鬼脸,突然又冒出一个嗝,她红了脸,转头不再看他,专注于在夜色下的园子景色。

  这个园子不同于她在京城其他宅院见过的样子,这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格局,与北方的粗犷大气不同。这里处处透露着jīng致淡雅,小桥流水,假山垂柳,水榭回廊,亭台楼阁。路旁的石灯里燃着红烛,照亮了整个园子,她沿着路行走,几乎是一步一景。

  见弱柳沉迷于这片园子之中,李豫突然开口介绍道:“这个园子是我父亲主持设计建造的!”

  “是,严夫子?”弱柳犹豫道。

  “嗯!”

  “我记得,以前你爹也是个工匠,他……”虽是浸于一片暗色之中,她看不清他的面色,但她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李豫原本轻松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郁的悲伤愤怒。

  弱柳突然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入他的胸膛之中,手在他背上轻抚。

  “对不起,这十年我没能陪着你身边,对不起!”

  李豫慢慢伸手环住她的肩,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弱柳只觉得他的胸膛一阵震动,有声音从她头上传来,带着略微颤抖,有着轻易察觉不出的期待。

  “那以后,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弱柳将头埋得更深,吸了吸鼻道:“会的,我会的!”

  李豫抓着她的肩,让她从自己怀里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她的眼,他眼里蕴含太多的情绪,让弱柳分辨不出来。

  “以后,一直陪着我,不许再离开!”

  弱柳看着他笑着,轻声道:“会的!我会的!”

  “弱柳!”他看了她许久,突然唤她的名字,“秦弱柳,我不问你这十年去了哪里,我也不问你当初为何会来招惹我,我亦不问你,是否姓秦,我只问你现在,应我的可会反悔?可会,又是一个十年?”

  他的声音颤抖,他摩挲着她的脸的手亦有些颤抖,只他那双清泠泠的桃花眼,眸色却十分平静,好似那颤抖的声音与手与他无关。

  弱柳这才突然明白,原来她当初离开的那个十年对他的影响是有多深,原来他之前一直对她冷淡着是心中惧怕着又一个十年,而现在他选择接受自己,却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李豫,我弱柳,绝不反悔!”她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蕴含了郑重之意。

  李豫突然一笑,月华印着他的脸,让她觉得他的笑容竟有几分妖冶,不似平时清冷书生的模样,倒像一个处于黑暗中的妖魔,吸引着自制力差的凡人。

  “你说的!”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不是第一次的粗bào,不是后来的温柔深情,只是一个轻吻,在她的唇上一印,便离开。

  他紧紧环抱着她,将她的头埋在自己怀里,轻叹道:“真好!”

  ***

  翌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急报,打破了京城的歌舞升平。

  云墨府连日大雨,河水bào涨,冲垮了拦河的堤坝。huáng河水如同从牢笼里挣脱的猛shòu,一路肆意冲击,不管不顾,冲毁了无数的良田建筑,冲散了多少平民百姓的房屋家园,而这,已经是十日前发生的事了。

  金銮殿上,年轻的帝王气的掀了一旁的香炉,香炉跌下高台,“咕噜咕噜”滚到了丞相的脚边。贺行止恼恨地盯着丞相,他如何也想不到,即使他已经派了人做了许多应对水患的准备,也挡不住官员的欺上瞒下,互相推诿。而这封急报还是当地知县拼了命才送上的京城。

  刘忠源,无论你贪还是不贪这笔赈灾款,朕都要除了你这毒瘤!

  皇帝的bào怒吓得众臣们纷纷劝说着“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贺行止听着这些恼得将折子甩到了大殿金砖上,“看看,看看!若不是那陈知县拼死上京来报,朕还不知道那正百姓流离失所着,而当地的知府却还在大鱼大肉!”

  刘忠源弯下身将折子捡起,轻轻拍了下上面的灰,将其jiāo到了一旁的太监手上,“陛下,现下当务之急应该是筹备赈灾款,安置灾民才是!”

  贺行止闻言心下一阵冷笑,他不再发火,与朝臣们开始讨论着如何赈灾之事,商量来商量去最终拍板做了决定。

  他有意无意的选了个刘忠源门下的朝臣,与其他两个朝臣一起,作为赈灾的主事。

  而这些事情,与身为大理寺卿的李豫没有任何关系,下了朝后,待群臣离去,李豫才去了御书房。

  “陛下!”

  “准备好了?”贺行止翻看着折子,时不时作番批改。

  李豫将盒子递上,“这是微臣竭尽所能方筹措到的些许银款。”

  贺行止打开看了一眼复又合上,打量着李豫良久,最终他淡淡道:“你这么些再加上朕私库里的,勉qiáng维持前期一段时间罢了!且这些只能以当地富豪做善事的名义用在百姓身上,想来爱卿不会介意罢!”

  “是。”

  “接下来是关键时刻,你行事小心些,切莫让丞相发现些什么!”

  “臣明白!”

  “下去吧!”

  贺行止似疲倦般摆了摆手,继续批改奏折,待李豫出了殿门时,原本放在皇帝桌案上的盒子已不见了踪影。

  而李豫到大理寺上职时,却见那原本应该听他嘱咐安分待着的杜家儿子杜逢chūn此时却在办公处大门前站着,神色莫名。

  李豫怕在此处被付觉看到,便引着他到了一个小巷的偏僻处,待站定后,他回身看他。

  “寻本官有何事?”

  杜逢chūn向他行了一礼,问道:“敢问大人草民家的案子如何了?”

  “不远了,你们只需静候消息即可!”

  “静候消息……”他低头轻声重复李豫的话,突然抬头看他,满脸的讥讽愤恨。

  “只怕根本就没有任何消息,李大人怕是连我家的案宗都没有看过吧!”

  李豫皱着眉看他,“何解?”

  “大人不必惺惺作态了,你与那刘螽斯根本就是蛇鼠一窝,我早已打听过了,你原本只是个小小探花郎,做了个七品无权小官,全是你投靠那jian相,与他láng狈为jian,才在他的提拔下成了这大理寺少卿,凭着手中权利积压无数冤案,还说什么为咱们做主,真是可笑!”

  李豫看着他无言,不做任何的反应。

  “大人也不必再做一副清官姿态,我就不信普天之下无人管得了那对jian人父子,还有你们这些贪官败类,没有你大理寺少卿,还有大理寺卿,还有三公,还有皇上!我便是要告御状,也要告倒他们!”

  见杜逢chūn越来越激动,李豫背在身后的手一挥,突然出现一道人影,一记手刀将杜逢chūn打晕过去。

  “哼,天真!”

  “将他带回去,多派些人手好生看管着,莫叫他们坏了事!”他甩了甩袖,转身离开。

  那暗卫将杜逢chūn抗起,使了轻功离开小巷。

  第32章

  京郊颐山的秋枫之景闻名满京, 每年的秋季,漫山遍野的枫叶一点一点由绿变huáng再变红,装点着连绵数里的颐山, 好似披上了一层红纱。

  漫步于山野之中, 脚步踏在落叶上,能听到“沙沙”的碎裂声, 有风chuī过,红叶翩翩落下。有一湖静卧于颐山半山腰处, 因其形似一弯月, 故名望月湖, 在每日的huáng昏时分,阳光的照she之下,湖水潋滟, 波光粼粼,因而有一诗曰:枫香晚花静,锦水南山影。

  车轮咕噜咕噜作响,老莫架着马车缓缓向颐山驶去, 马车外表看着素朴,内里却是舒适无比。车内铺着十分柔软的毛垫,上面摆着一张小几, 小几上是一些零嘴蜜饯并几盘糕点,还温着一壶清茶。

  老莫的驾车技术十分娴熟,这一路并没有太多颠簸。李豫倚靠在车壁上,两腿长腿一条蜷缩一条伸直, 手执一卷书翻看着,时不时端杯啄饮两口清茶。弱柳一路瞧着沿街的景色兴奋不已,各式各样的街头风情让她目不暇接。直到出了城门她才收回了目光,回头看着沉迷于书本中的李豫。

  “我们是要与谁一起赏景啊?”她拿起小几上的糕点细细品尝,感觉味道不错,将剩下的一口塞了进去。

  李豫放下书看她,“到了你便知了。”

  “唔……”弱柳捂着鼓鼓囊囊的嘴,口里的糕点gān得吞咽不下去,她急得不知如何,撇见小几上李豫喝剩了半口的茶杯,端起便饮。这一点还不够,她又从茶壶里倒了一杯饮下,这才把口里的糕点全部吞了下去。

  李豫无奈地看着她,伸手用书在她脑袋上一敲,见她还不断拿自己的茶杯灌着水,樱桃小口显得殷红水润,他莫名觉得喉头发gān,忙转开视线,紧盯着手里的书。

  “安静些,不一会儿便到了!”李豫翻了两页手里的书,淡淡道。

  “哦。”

  弱柳撅了撅嘴,糕点也不想吃了,马车摇摇晃晃,晃得她有些昏昏欲睡,见离颐山还有段路程,她gān脆伏下身子,头枕着李豫伸直的那条腿,蜷了蜷身子便睡了过去。

  李豫身子一僵,见她躺着的姿势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他慢慢放松自己,伸手轻抚着她的发,眼里满含情意。

  终于到了颐山脚下,附近停了许多前来赏景的人家的马车,不远处有一个小茶棚做着给游人卖茶解渴的生意,棚子斜插着一面旗,上书茶字正随风翻飞着。

  李豫扶着弱柳一下马车,刘螽斯便不知从哪里寻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仆,他晃着手里的风流扇,面上一片笑意,眼神时不时瞄向李豫身后的弱柳。

  李豫上前,向他行了一礼,“劳烦刘兄久等了!”

  “哎~没事没事,我与小女也是刚刚到!”他摇着扇子不在意道:“那贤弟与弟媳便一起来吧!我已经派人准备好了!”

  “弟媳?”弱柳听着这个称呼很是新奇,她用肩撞了撞李豫,喜滋滋地看着他,“弟媳呢!”

  李豫无奈地想伸手敲一敲她的脑门,突然从旁里窜出来一个豆蔻少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摇晃道:“煦哥哥,洵美好久没有见你了!你可想我啊?”

  弱柳见状挑着眉,她还没等李豫有所反应,便抓住李豫被抓着的胳膊,将它从刘洵美的魔爪里扯了出来,暗自朝他胳膊使劲一掐,笑嘻嘻道:“你煦哥哥整日忙于公务,可是一点都没有时间想你呢!”

  “你说是吧?严煦!”她偏头看他,笑着问道。

  李豫想伸手揉一揉被她掐的痛处,但见她面色不敢有所动作,只是朝她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刘洵美撅着嘴正要发作,刘螽斯在一旁忙打圆场,“咱们一起去上山去吧!这颐山秋枫之景甚美,弟妹刚来京城正好来瞧瞧!”

  他朝着刘洵美使了下眼色,伸手请着李豫他们向山上走去,他在后头与刘洵美低语。

  “待会儿爹想个法子,将他那未婚妻支走,你现在先安分点!”

  刘洵美看着弱柳纤细窈窕的背影,不甘心地点了点头。见女儿终于安分了,刘螽斯抬头看着前面几步远的弱柳,眸色深深。只他不知,他们的细语都被弱柳听在了耳里。

  颐山并没有多高,山路也修得平整,因而走起来并不怎么费力气。沿着山路两旁有许多枫树,微风chuī过,树叶被chuī得缓缓飘落,洒在了路上,似铺了一条红毯,直延伸向尽头。

  弱柳倒是被这景色吸引住了,乌支山处于南方,一年到头叶子都处于常青的状态,即使有落叶的树也是寥寥无几,她也是头一次见着这漫山遍野的红叶。

  “好美啊!”她双眼看得出神,喃喃道:“感觉比乌支山还要美上几分!安南应该很喜欢这里的景色的!”

  李豫原本看她一副沉浸于景色的表情正觉得有趣,突然听她提到安南瞬间变了脸色。

  “这一旁有条小路,那里的景色更加宜人,咱们要不要去那瞧瞧?”李豫还未开口,刘螽斯突然凑到弱柳面前问道。

  “啊?”弱柳退了两步,退到李豫身旁,偏头瞧着他。

  李豫微眯了下眼,朝着刘螽斯笑道:“刘兄对这京城自是十分熟悉,那咱们便去瞧一瞧吧!”

  转而踏上了小路,这儿的景色果然如刘螽斯所言更加宜人,弱柳兀自沉浸其中,那刘洵美突然过来挽着她的手笑道:“秦姐姐,咱们两个女儿家不要和他们一起,自己去赏景好不好?”

  弱柳正想瞧瞧她到底想做什么,转头朝李豫道:“她说得也是,我与她一起去逛逛,我来京城还没有与其他女孩子相处过呢!”

  李豫见状也不好阻拦,只得嘱咐她们不要走远了。

  刘洵美听了李豫答应,一路拉着弱柳朝林子里走去,李豫想跟,却被刘螽斯拦住,他笑道:“让她们两个女儿家相处相处,咱们两个大男人就不要打扰了!”

  林子渐渐走得有些深,弱柳忙停下脚步,幽幽地看着刘洵美,“咱们也不要走太远了,便在这里吧!”

  刘洵美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忙指着林子的一个角落道:“秦姐姐你快看,那里有一只兔子!”

  “兔子?我怎么没有看见!”

  “就在哪里,你走过去就看见了!”刘洵美指着那处,做兴奋状。

  弱柳想知道她在搞什么鬼,便慢慢朝那里走去,只她走到了那里,回头一看,却没有了刘洵美的踪影。

  她皱了皱眉,便原路走回,打算去寻李豫,只她走了没多远,刘螽斯突然出现拦着她面前。

  “秦姑娘,这颐山的景色你觉得如何啊?”他端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眼里的□□却是掩饰不住。

  “确实很美,但你女儿不知去哪了,你可要去寻一寻她?”

  “哎~”刘螽斯摇着他的风流扇,笑道:“小女正跟贤弟谈心呢!咱们就不要打扰了,秦姑娘无聊可以与我谈谈啊!”

  他说着,便凑近想要去摸她的手,弱柳连忙躲开,刘螽斯不死心,伸手便想去抱她。

  忽的从旁边窜出一道影子,带着怒吼,扑向刘螽斯,“刘螽斯,你拿命来!”

  他将刘螽斯扑到在地,手中的匕首只刺中了他的肩,他见状,□□还要再刺,刘螽斯反应过来忙抓住了他拿匕首的手。

  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与刘螽斯厮打在一起,弱柳站在一旁原本不想管,但忽然想到,李豫与这个人称兄道弟的,而且看他的衣着似乎身份不凡,且今天又是与李豫一起来赏景的,要是出了什么事说不定会牵连到李豫。

  如此,她一把揪住那个男人的衣襟一拉,便将他提起往旁边树上甩去,将他撞在了树gān上,摔倒在地。

  那刘螽斯的两个仆人匆匆赶来,将他制服抓住。李豫也是一副焦急的面色,他忙跑到弱柳身边,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紧张的问道:“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将你怎样?”

  “我没事,倒是你那个贤兄有事!”

  弱柳淡定朝那边扬头,李豫看过去,只见刘螽斯正晃悠悠地站起,他的右肩正咕噜咕噜地流着血,刘洵美忙扑过去,神色紧张地看着他。

  李豫又去看那个被家仆抓住行凶的人,待看清了他的脸瞬间面色一变。

  “杜逢chūn?”刘螽斯看着那个面色凶狠,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的男人惊讶不已。

  他忙转头看向李豫,眼神凌厉,“李豫,怎么回事?你不是解决了吗?”

  第33章

  风沙沙地chuī着落叶, 林子忽然寂静下来,弱柳不明所以地看着身旁的李豫,她能清楚地瞧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不过须臾, 他便将眼中的复杂情绪尽掩,抬眸, 神色焦急地看着刘螽斯。

  “刘兄,还是先找大夫将你的伤包扎好再听谨明jiāo代吧!”

  刘洵美忙扶着刘螽斯不稳的身子, 忙用手帕捂着他的伤口, 神色焦急道:“爹, 你流了好多血,咱们先去找大夫吧!”

  刘螽斯捂着伤口,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豫一眼, 便由着刘洵美搀扶着着他走下了山,那杜逢chūn原本是挣扎不休,叫喊不停,两个仆人早已将他打晕了过去。

  一路疾驰着下了山, 刘螽斯被刘洵美扶着上了刘家的马车,她也正想上去却被刘螽斯喊去了李豫的马车。杜逢chūn被仆人捆着扔进了马车里,李豫见状, 暗自握了握拳,他回头看着弱柳神色淡淡道:“你且安心,与刘小姐一起回城里,我现在有事急需处理。”

  弱柳不安地看向马车那边, 只觉得事情不简单,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冲李豫笑道:“我没事,你去吧!”

  李豫揉了揉她的发,转身便上了马车。车夫挥着鞭子打在了马上,迅速地向着城里飞奔而去。

  弱柳看着皱着眉头看着马车离去的影子许久,老莫在一旁忙唤她,“秦姑娘,秦姑娘?”

  弱柳回过神来,应了他一声,偏头看着同样心情焦灼的刘洵美微笑道:“刘小姐,咱们也回城里吧!”

  刘洵美转头看她,狠狠瞪了她一眼,怒道:“我爹为什么会被歹人袭击!”

  弱柳转头四处看了看,又看向刘洵美,指着自己疑问道:“你问我?”

  “哼!”刘洵美瞪着她。

  “呵!”弱柳不禁失笑,“这是要问那个袭击你爹的歹人,与我何gān!先回城里吧!”

  她转身上了马车,刘洵美气的跺脚,也爬上了去,老莫坐上车辕架着马车向城里驶去。她一上马车,便觉得这车不如外表的那般素朴,虽不如他们刘府的jīng致宽大,却也是布置得舒适柔软。

  小几上的茶早已变冷,弱柳丝毫不在意,倒了一杯就着糕点喝着,碎屑沾在她的唇上,她用手抹去,待吃喝完毕,她拍了拍手便靠在车壁上,合眼打算小憩。

  刘洵美见她这一番动作直皱着眉,高傲地看着她,冷笑道:“粗鄙之人,煦哥哥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弱柳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你现在应该忧心的是你爹的伤,而非严煦!”

  “你!”刘洵美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偏过头不看她只盯着车窗外的景色。

  刘府的马车一路疾驰,即使进入了外城繁华的主街道,也不曾缓下速度,行人商贩们纷纷闪避,唯恐被撞着。

  有初来京城的人不知情况,询问着一旁的商贩,“天子脚下京城之中,竟有人胆敢在城里纵马?到底是何人这么大胆?”

  那商贩问言色变,忙摇着手道:“禁声,禁声,那是丞相府的马车,那车里的多半是丞相的独子。那可是个混世魔王,咱们老百姓惹不起,休管休管!”说完,他匆匆地挑起担子朝着一旁的巷子走去。

  刘螽斯在路旁寻了个医馆便下了车,李豫亦下了马车,他对着车夫忙道:“将他关入刑部大牢,本官迟点去审。”

  “关入大理寺!”刘螽斯吩咐完车夫,便进了医馆。

  李豫连忙跟上,“是我疏忽了!”

  在医馆里大夫细心地给刘螽斯包扎了伤口,大夫说所幸只是伤了肩头,皮外伤而已,给他开了方子,吩咐学徒送到了刘府。

  出了医馆,刘螽斯便要去大理寺,李豫见状,忙拦着他:“刘兄有伤在身,还是先回府养伤,由我去吧!”

  刘螽斯闻言yīn鸷地看着他,“jiāo给你若再让他来行刺我一次呢?”

  见李豫沉默不语,他又接着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已将案子压下,不成想杜逢chūn居然进京告状,我本是令人将他的住处仔细盯着,是我大意了!”

  “妇人之仁!”他负气甩袖,不想牵动了伤口,捂着痛处气恼地朝大理寺走去。

  与刑部相同,大理寺同样设有牢狱,只不过重大的刑事命案都是先经刑部审明,送都察院参核,再送大理寺平允。久而久之,大理寺的牢狱便被世人遗忘,但今日,大理寺的大牢里关进了一个人。

  杜逢chūn被人随意的丢在了地上,之前他被拖进牢里时人便已经清醒了,地上扬起的灰尘呛得他直咳,他抬头看着这幽暗的充满了血腥气的牢房,顿时心生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有错杂的脚步声响在他耳边。他慢悠悠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几双脚,有的蹬着官靴,有的穿着绣着jīng致花纹的云靴。

  他坐起身,抬头看着面前的三人,皆是他认识的。一个是同他有血海深仇的仇人,另两个则是他自以为能助他的恩人,呵!现如今站在了一块儿,真是讽刺。

  杜逢chūn如是想着,嗤笑出了声,“刘螽斯,没能杀了你真是罪孽!”

  刘螽斯眯着眼看他,偏头示意身后的狱卒,“上刑!”

  狱卒上前将他绑在了木架上,拿着辣椒水浸过的鞭子一鞭一鞭地往他身上抽。

  杜逢chūn咬着牙,双目圆睁怒视李豫,“李大人真是做得好一副正直的模样,不知骗过了多少有冤之人!卑鄙小人!”

  李豫听着他讽刺的话语不做反应,一旁的付觉上前呵斥,“大胆!”

  “倒是硬气!”刘螽斯见他一直不曾呼痛,又叫人给他上了拶刑。

  杜逢chūn忍着痛狠狠盯着刘螽斯,他的脖子上青筋bào起,眼中的恨意滔天。

  见他不甘发狠的模样,刘螽斯突然笑着上前,看着他充满怒火恨意的眼,轻声道:“看看你这表情,果真是兄妹,长得相似极了,昔日你妹妹在我身下承欢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那烈性子的滋味儿,真是不错!哈哈哈哈……”

  “你禽shòu!小人!刘螽斯!有生之年我定要生啖你肉,痛饮你血,以慰我父我妹的在天之灵,啊!”听着刘螽斯侮rǔ的话语,他想起妹妹死时的惨状,顿时目眦尽裂,他想伸手掐住刘螽斯的脖子,挣扎的手腕都被磨出了血。或是终于忍不住疼痛,或是要发泄胸腔中滔天的怒火,他仰头大喊,似体内有一头猛shòu要冲出。

  “生啖我肉,痛饮我血,哈哈哈……你以为你进了这大理寺还能出去吗?”

  他一把抽出狱卒的佩刀,递给了李豫,“杀了他!”

  李豫顿时心中一紧,他看着刘螽斯手中的刀,神色复杂。

  “杀了他,我便不追究你的失责,否则,叫我父亲知道,你的仕途便要坎坷了!”刘螽斯yīn鸷地看着他,眼里的凶光看得付觉都有些心惊。

  李豫看着那刀,他的脑海里闪过父亲出门前对他的最后一笑,闪过母亲决绝的背影,闪过他这十年奋发读书的模样,最后的是他那日看着刘府大门的情景,他缓缓抬起了手。

  一把握住刀柄,他抬眼看着杜逢chūn。杜逢chūn眼中已是含了死意,看着李豫的模样,他冷笑道:“不过是□□养的一条狗!”

  没有任何犹豫,李豫一把将刀送进了杜逢chūn的胸膛。

  就连刘螽斯都愣住了,平日里沉迷权势富贵的人竟然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不错,不错!”刘螽斯笑呵呵地拍着李豫的肩。

  李豫抽出刀,看着杜逢chūn已经气绝的尸体,他掏出帕子缓缓擦拭掉脸上被溅到的血,忽觉得帕子柔软异常,低头一看,那洁白的丝帕上竟是绣着一株细柳。

  他原本的平静的眼顿时慌乱起来,他看着上面的血迹,洁白的帕子被染红,就好似自己原本普通的人生,最终也一步一步踏上了血染的路。

  “剩下的贤弟你自己解决,愚兄先回去养伤了!”

  李豫颤抖着手收起帕子,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向刘螽斯行礼送他离开。

  付觉突然上前追道:“公子,这杜家人好像还有个……”

  “刘兄已经叫我们自己解决,就不要打扰他养伤了!”没等付觉说完,李豫突然插口。

  刘螽斯疑惑地看着付觉,李豫忙站到他面前,“刘小姐回家见不到父亲怕是要心急了!”

  闻言,刘螽斯立马向刘府赶去。

  李豫回头yīn鸷地盯着付觉,直看得他背后直冒冷汗,才挥手让付觉退下,又吩咐狱卒将杜逢chūn带去乱葬岗埋了。

  他出了大理寺,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刺眼,他往巷子中走去,走了几步远,偏头低声道:“去乱葬岗将杜逢chūn救回,去寻骠骑大将军,他那里有神医,或许……他还能救回!”

  暗卫听令,立即向城外飞奔而去。李豫一身的血,不敢走大路,只沿着小巷往府里走去。

  只是刚出了巷子口,便见弱柳站在他面前,她还是穿着今日出门时的一身烟柳色衣裙,纯洁无暇。

  他听见她缓缓开口问他,“李豫,你……杀人了?”

  他顿时觉得心口被人紧紧揪住,无法呼吸。

  第34章

  先将被她气得七窍生烟的刘洵美送回刘府后, 弱柳便一直想去找李豫,只不过老莫与常归在她不好施法。待老莫将她送回府里,她进了房门后, 便立马化作了一道虚影离开。

  只她赶到李豫身边时, 正好见他满身血的出了大理寺,听他吩咐暗卫救人, 她顿时便知道他做了什么。

  她不死心,直接开口问道:“李豫, 你……杀人了?”

  李豫扯了扯嘴角, 扯出一个gān瘪的笑, “不过是审讯犯人时身上溅到的血罢了!”

  没等弱柳再开口,李豫又接着道:“今日我与你走散,你碰到那刘螽斯,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他一问完,便觉得十分恼怒,这刘螽斯当真是色胆包天,光天化日便居然敢……但他又想到他对杜家做的事, 便清楚刘螽斯怕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没,没有!”弱柳摇了摇头,见李豫有心不想回答便没有再问。她看着他满身的血, 他周身隐隐萦绕的黑气,即使在烈日之下也能让她看得如此明白。

  “那你快回府吧!满身血迹也不好在外面多待!”

  弱柳见他周身的黑气越来越浓,隐隐泛着凶煞,她知道, 这是那被他杀死的人的怨气。怨气现在不浓,是因为那人还未死绝,还未死绝便有如此的浓烈怨气缠在凶手身边,待到他断了气,魂魄离了体,只怕会成为厉鬼,一直缠在李豫身边。

  弱柳催促着李豫与他一同回了府,刚进府门便看见老莫与常归。老莫见李豫一身的血十分惊异,待见到弱柳时更是诧异不已。

  “秦姑娘,你怎么,怎么?你不是在府里吗?”

  弱柳心虚地朝他嘿嘿笑着,“莫爷爷,我之前又打算出门逛逛,你是没瞧见我出门罢了!”

  李豫疑惑地看向弱柳,见她这幅心虚的模样瞬间便知道她说谎了,只是他也没有点穿,吩咐常归去准备准备,他要沐浴。

  又回头对着弱柳道:“你先去休息休息,今日怕是受了惊吓。”他现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他满手的血腥只怕玷污了她。

  弱柳心里急着那个快要变成厉鬼的人,听了李豫的话连连应道,便往自己的房间飞奔而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转身后李豫那黯然的神色。

  她还没跑回房,便急急忙忙地化作一道虚影离开,李豫身上的那人的血腥味让弱柳很快找到了他。

  如她所料,那人正是今天在颐山突然出现刺杀刘螽斯的人。她施法隐去身形站在躺在泥地上的杜逢chūn身旁查看他的伤势,还好这伤口偏了心脉几分,不然早就断气了。

  见他最后一口气就要咽下,魂魄隐隐有离体的趋势,她忙一掌将魂魄拍了回去,用灵力护着他的心脉。

  只是她的灵力护不了多久,还得找安南才行。安南已经渡过了天劫,修为要比她高上许多,况且她也不知道要如何救人。

  只是那带杜逢chūn来乱葬岗的两个狱卒还想尽这仁义道德打算挖坑将他埋了,弱柳觉得自己再不出手只怕杜逢chūn直接要被活埋了!她施法使得平地起了一股妖风,chuī的树叶沙沙作响,卷起地上的落叶四处飞舞。

  一个狱卒见状忙惊道:“怎么突然起了风?这青天白日的?”

  另一个胆子小的忙颤道:“这,这会不会是冤魂来索命来了?”

  “怎,怎么可能?”那狱卒抖了抖身子,捏紧了锄头给自己壮胆。

  弱柳见这样都吓不走他们,又施法发出一阵哭嚎声。

  “真,真的不对劲,咱们还是走吧!”

  胆小的狱卒听着声音忙丢下锄头拉着另一个跑了。

  弱柳见那两人终于走了,正想打算带着杜逢chūn去找安南。却又听见几道极轻的脚步声传来,若非她是妖恐怕还真发觉不了。

  她忙站到一旁,便见林子里走出来两人,都穿着劲装,看着很是gān练。

  一人上前探脉,惊喜地向另一人道:“还活着!”

  “那快些将他带去骠骑将军府,李少卿说那里有神医!”

  “好!”

  两人协力,一起将杜逢chūn带离了乱葬岗,弱柳这才舒了一口气,但她仍不放心,拔下头上的簪子施法唤着安南。

  “安南?你可还在京城?”

  过了一会儿,那头传来安南的声音,“何事?”

  “我需要你帮我救一个人!”

  “你何时如此关心凡人的生死了?难不成,这个人是李豫?”安南慵懒的声音向在她耳边,即使没有见她,弱柳也能想象到她现在是何等的媚态。

  弱柳无奈道:“不是他,但是这个人要是死了,李豫便可能有危险了,求你了~”

  “好吧,好吧,我去寻你!”

  安南只得缴械投降,靠着软榻手随意一晃,收回了自己的柳木枝条,便打算离开。但突然想到刚刚离开自己房间的成璞,想着他说过要不要给他留个信。

  但这念头一起便被她压了下来,她暗自嗤笑,难不成还真要被他管着哪里都去不得,出去还得跟他报备一番?念头一过,瞬间便化作一道虚影离开。

  那软榻此刻哪里还有刚才那娇美人的身影,只留旁边的香炉散发着淡淡云烟,表明这里此前还有人。而站在拐角处正喜滋滋端着汤羹走来的成璞刚好目睹了方才的景象。

  他冷笑,深邃的眸子隐隐泛着金光,“真是不听话,就算想去哪里与我说一声又有何难?”,他偏头看向藏在树上的dàng青,“去跟着她,看看她在做着什么!”

  dàng青这些日子里一直是躲着安南的,百年前安南那句砸了他的话给当时还虚弱的dàng青留下了十分严重的yīn影。这个yīn影一直伴随至今,而且就是他想教训教训安南,可她身后还有自家那痴汉主人,这样一想,他的yīn影更大了。

  见dàng青一直没有反应,成璞不耐地“嗯?”了一声,dàng青闻言立马应着好,便化作一道光影朝安南追去。

  安南找到弱柳,是在京城的骠骑将军府里的一个偏僻院子里。弱柳正趴在屋顶上,掀开瓦片偷看着屋子里的情况,安南上去一把将她给抓了起来。

  “要我救的人在哪儿啊?”安南软骨似得全身靠在弱柳身上。

  弱柳忙将她带到自己掀开的口子,示意她趴过去看,“你看那里面,躺着的那个就是了!”

  安南闻言,似看傻子般看着她,丢给了她一个白眼,便隐了身形进了屋子。弱柳反应过来气恼地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又犯蠢了,白白趴在屋顶上趴了半天!

  弱柳进了屋子,便将之前在屋顶没有看清楚的人都看清了。杜逢chūn有进气没出气地躺在chuáng上,全靠她的灵力吊着性命,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chuáng边给他上药包扎伤口,而屏风旁边站着的一个高大男人……

  “咦?”弱柳看了他许久,只觉得眼熟,才想起来是谁,“中秋夜那天给我解围的人?”

  “给你解围?”安南似听到了什么八卦,亮着眼凑过来看着她。

  “宴清,你看着他,老夫去熬药,有什么状况记得及时寻我!”

  “是,宴清晓得!”张宴清听了荀先生的吩咐忙应着。

  安南被他们的对话吸引过去,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个被唤做宴清的人,半晌露出满意的神色,“长得不错,身材也不错!”比成璞稍微差点,嗯?她怎么又想到他了,连忙摇头,忘掉,忘掉!

  弱柳原本就觉得他眼熟,听着宴清这个名字,终于想起了他是谁,真是男大十八变啊!她在一旁鄙夷地看着安南,“他小时候长得可丑了,gāngān瘦瘦,跟竹竿似的,不过现在嘛……倒是长得挺壮的!”

  两人一起对着张宴清指点了半天,直到张宴清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朝四周看着,弱柳才反应过来她是来救人的。

  “快去快去!”弱柳忙推着安南过去,“一口气吊着呢!都快死了!”

  安南上前查看,虽然伤得重,但看他的命线还长着呢,想来她们妖jīng救人也不算在阎王手底下抢人了!

  “不过是施个法术,你便急急忙忙地把我喊过来!”安南嗔了弱柳一眼,便忙施法救人。

  过了一会儿,安南收回了手,弱柳忙上去看那杜逢chūn,便见他呼吸平稳,已无大碍,只要安心养伤不再折腾便没事了。

  “还不是我学艺不jīng,不懂这些。”弱柳撇了撇嘴嘟囔着。

  安南恨铁不成钢般戳着她的脑门,“看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找谁去救人!”

  弱柳忙过去蹭她,“哎呀~有你在我还要学这些做什么!”

  安南将她脑袋拨开,“我虽然救他容易,但也耗费了些jīng力,要回去补觉了,你没事别寻我!”

  不等弱柳反应,她便化作虚影离开。弱柳见杜逢chūn无恙,想来也不可能再变成厉鬼缠着李豫了,便也忙着往严府赶去。

  只留下房间里张宴清糊里糊涂地探着脑袋四处张望着。

  第35章

  回了府, 唤了下人准备沐浴,待李豫将身子浸在温热的水中后,他头脑中一直紧绷的弦才放松下来。

  他闭目打算小憩一会儿, 但各种画面顿时在脑海里闪现, 一会儿是杜逢chūn满身是血的模样,一会儿是刘螽斯狠厉的模样, 一会儿是他手中那方染了血色的帕子,最后是弱柳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倏地睁开眼, 之前的画面仿佛仍晃在他眼前, 暗自握紧了拳,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些混乱的画面驱赶出了脑海。

  伸手将搭在一旁的帕子拿了过来,细细摩挲着, 就好似过往的那十年一样。这帕子不知道是什么制作的,虽看着像真丝一般,但除了隐隐有些泛huáng之外,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损毁。他带在身边十年, 时常拿出来看,竟也没有任何勾线的地方,连绣在角落的那株细柳, 也不曾有任何绣线的断裂。

  他突然间疑惑弱柳的身份,虽然已经放下了之前隔阂,只要以后她仍在他身边就好,可他到底不可能真的不在意。

  她到底是什么人?李豫一点一点地回想着遇见她以来的细节。

  若真是个平凡普通的小姑娘, 不可能每日中午都能从家里跑出来寻他,还有送他平安符的的大清早,及元夜十五看花灯的晚上,那般深夜了,身边竟没仆人跟着。亦不可能有那么多银子去买荣德斋的吃食,还有书跟笔,若说书是家里的,那笔呢?谁家无事会备那么多笔!

  还有那破败的秦府,那已经被抄家灭族空置了二十多年传闻闹鬼的秦府,明明之前弱柳带他去那里时还是有人的,那个看门的仆人。不,现在看来那个仆人也是古怪极了,他还记得那仆人看弱柳的眼神,那是深深的敬畏与惧怕,有哪个成年男人会对一个无害的小姑娘露出这般恐惧之色?

  还有,他如今已经掩饰了自己李豫的身份近十年,所有以往认识他的都当李豫已经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死了,那她是如何找到自己的?若说是在京城巧遇,便也太巧了吧!

  这一切都不像是一个普通小姑娘能做出的事!

  还有!

  李豫突然间想起来了,十年前的那个上元夜,他见过一个人!

  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拍了他的肩,在他疑惑地看去的时候又落荒而逃的女人,当时他就觉得她眼熟极了。看到她掉落在地的帕子时他只以为那是淮安城近来流行的样式,但现在想想那帕子与自己手中的是一般无二,连材质也相同,哪有那么一模一样无任何区别的!

  那个女人,他渐渐想起了她的样貌,双眼慢慢睁大,那个女人竟与现在的弱柳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她们可是,同一个人?

  李豫原本靠着桶壁的身子突然坐起,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帕子,脑海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似一团乱麻纠缠不清,但他又好像隐隐地能看到出路,只是却始终朦朦胧胧地隔着一层什么都看不清楚。

  “大人!”是今日轮值的暗卫,站在屏风外轻声唤道。

  李豫压下心中翻滚的思绪,又重新倚在了桶壁上,“报。”

  “杜逢chūn已经被暗卫找到,还活着,现在已被送到了将军府正在救治!”

  “那杜家妇人?”

  “已安置妥当,派人仔细看守着,不会再有跑出来的可能!”那暗卫心里暗自懊恼着,他们只以为一个普通妇人一个文弱男子没有什么危险性便放松了警惕,不想杜逢chūn竟然使诈跑了出去还伤了刘螽斯,是他们的失职。

  “再有下次,你们自去陛下面前自请死罪,无需再来见我!”

  “是!”暗卫闻言松了一口气,便使了轻功离开。

  李豫本想再泡一会儿,好洗洗身上的血腥气,但弱柳的事情惹得他心神不宁,又突然觉得刚才弱柳焦急离去的背影有些古怪,当下便站起身擦拭gān净换了衣服去寻弱柳。

  他这阵子一直在忙,弱柳住进来这么些日子,他也没有好好地来看看她,今天杜逢chūn一番闹腾只怕是吓着她了。还有刘螽斯与刘洵美使计将他与弱柳分开,也不知道刘螽斯对弱柳做了什么,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们去赏什么景了!回想起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众多事情,他就觉得头疼,揉了揉额头,抬脚向弱柳的房间走去。

  来到弱柳的房门外时,天色已经有些泛青了,弱柳不喜欢有丫鬟跟着,府里也仅有几个仆人,因而弱柳所处的院子并没有见到什么人。

  他抬手敲了三下,并没人应,皱了皱眉,他又敲了三下,同样还是没人应。李豫突然觉得心慌,十年前他在树下久等时的感觉忽的浮上心头。

  “弱柳?”他唤道。

  还是没人应,李豫便要推门而入,不想房门竟然被反锁着推不动。李豫觉得不对劲,生怕弱柳出了什么事,正抬脚打算踹门,不想这时门忽然打开。

  “李,李豫,有什么事啊?”弱柳gān笑着,暗自平息着匆匆赶来时心虚。

  李豫打量着她,见她gān笑着便知道她又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刚才我敲门为何不应?”

  “我,我没听见!”

  “那你房门为何反锁着?”

  “我,我在睡觉,自然反锁着!”弱柳眼睛盯着门框道。

  李豫自然不信她的说辞,拨开她扒着门的手,抬步走了进去,只见她的chuáng铺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冷笑道:“这便是你要睡觉的样子?”

  “我,我……”弱柳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支支吾吾了半天。

  “你方才去哪了?”李豫直直地盯着她。

  弱柳偏过头不看他,撇了撇嘴,“没,去哪!”

  李豫看着她许久,没有再接话,房间内一时寂静无声,诡异的安静,弱柳被看得背后发凉,手无意识地抓着裙角。

  “十年前上元夜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你?”李豫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在她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弱柳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记忆渐渐发散,思绪回到了十年前于她不过恍如昨日的上元夜。

  “喂!”当时她一把抓住正在兴奋看着花灯的李豫。

  “啊?”李豫奇怪的回头她,目光陌生又奇异,他愣了一会儿,问道:“你是谁啊?有什么事吗?”

  弱柳倏地面色一白,她不安地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喝了进去,“什,什么女人,十年前我才多大啊!”

  李豫探寻的眼一直跟着她,他知道,她在说谎,他上前双手抓住她的肩,一双清泠泠的桃花眼泛着厉光,似要将她看穿。

  “是不是你!”

  弱柳被他看着说不出话,想要往后退却被他抓着身子动弹不得。

  “少爷,丞相大人来了!”

  就在这时,常归的声音突然在屋外响起,李豫身子一僵,神色莫辨,过了一会儿就在弱柳忍不住想想提醒他时,李豫忽然放开了她,他眼里的情绪纷纷,最终丢给弱柳一个秋后算账的眼神,便离开了屋。

  弱柳在他走后忙深呼了一口气,心有余悸般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气势这么qiáng大了!”

  ***

  李豫到了书房时,便见刘忠源正坐在窗旁翻看着书本。

  “老师。”李豫上前向他行礼。

  刘忠源摆了摆手,将书本合上,“这本《风俗物户志》想必谨明应该十分喜爱,做了许多注解!”

  “这书上描述了许多地方的民风民俗,确实有趣!”李豫坐下给刘忠源倒着茶。

  刘忠源点了点头,端起啄饮了一口,“这茶?”

  “是君山银针!”他亦饮了一口。

  “不错,不错!”刘忠源赞叹完,又饮了几口。

  “不知老师特意前来,所谓何事?”

  刘忠源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几盆盆景道:“今日太师向上面递了折子,请求批一笔赈灾款。”

  李豫愣住,“这么快?”

  “不快了,这雨都要下到京城了!”刘忠源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目光幽幽。

  “是,学生便开始做准备了!”

  “嗯!”刘忠源又饮了一口茶,起身便打算离开,“这本书谨明可借我一观?”

  “这是自然,”李豫想了想又道:“老师不留下来与学生共用晚饭?”

  “不了,今日是我夫人祭日,我得去陪她!”

  刘忠源抬步出了书房,李豫忙跟上送他,见他走了之后都没有提今日发生的事情,想来,刘螽斯应该是封了下人的口,没有透露一丝风声。

  李豫不禁冷笑,看来刘丞相也不是全然宠着他儿子的!

  第36章

  淅淅沥沥, 淅淅沥沥。

  绵绵不停的大雨已经下了好几日了,哗哗的雨声清晰的回响在院子里。天色有些yīn沉,密密的雨帘似将天地挡得严严实实, 没有一丝的风能chuī进院子, 让人觉得沉闷不已,呼吸不畅。

  杜逢chūn已经躺在chuáng上将近半月, 这雨也下了快十日了。一直响着的雨声扰得他不能好好休息,也使得他的伤口一直发疼。

  他突然想起那个妹妹出门给父亲沽酒的日子, 不同于现如今的深秋冷雨。那是一个阳chūn三月, 天气晴朗的日子, 茶园里的新叶忙着摘取,作坊里工人师傅们正热火朝天地炒着茶。她笑嘻嘻地说着要为父亲生辰亲手沽上一壶酒,不想这却是她最后一幕笑意盈盈的模样。

  那一日她清早出门, 过了午时都还没有回来,一家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忙喊着工人们出去寻。杜逢chūn久等不来消息,父母也急着打发他去寻, 只他刚出家门,便见妹妹哭泣着扑到他怀里。

  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待他看清妹妹此时的模样时, 登时让他目眦尽裂。

  今日出门时还如茶园中的山茶花般淡雅纯净的女子,此时却一身衣衫不整,发鬓凌乱,裙角还染着血迹。赫然是被人玷污了的样子。

  他颤抖着手将她抱回屋内, 母亲焦急着上来询问,妹妹揪着衣襟,在chuáng上缩成一团,颤抖着身子嘴里喃喃着我要洗澡,我要洗澡……

  他们不敢再问,将她好生安抚着,很快便将洗澡水给准备好,母亲在屋里陪着她。

  不多时,母亲走了出来,她捂着脸抽泣,帕子被她揪着欲裂。父亲气冲冲地上前问她,母亲突然嚎啕大哭,整个人奔溃般,用尽嗓音怒道:“是那个来茶园瞧过茶叶,天杀的刘公子!”

  “我可怜的女儿!呜呜呜……”

  “畜生!”父亲紧握着拳,眼中怒火一片,面色yīn沉,便突然转身往着往府外走去。

  他提步忙要去追,这时母亲却突然哭晕在地,他只得先照顾母亲。

  将母亲送回房里嘱咐家中唯一的老嬷照顾,又忙去瞧妹妹,只是他妹妹却将自己关在房里,任凭他如何敲门也不开。

  正当他打算踹门而入时,妹妹的声音却突然传出,她的声音一如往般轻缓温柔,却带着哭腔,她道:“哥哥让我一人好好静静吧!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他闻言,原本焦虑的心情有所缓解,他安抚她道:“哥哥不进,哥哥在屋外陪你可好?”

  “好!”

  这是妹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若他早知道,当时如何也不会听话的守在屋外。

  妹妹死了。

  她穿着一身她以往最喜爱的淡粉衣裙,上面绣着盛放的山茶花,好似睡着般那样静静地躺在柔软的chuáng上。chuáng沿搭着她的皓腕,如红丝线般的鲜血缠绕着她的葇荑,沿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而地板上落着一把剪子,剪子浸在一摊血中,鲜血蔓延着流向了他的脚,染红了他的鞋。她用她那把常年绣花用的剪子,那替他裁剪过衣裳的剪子,割了腕。

  而还没等他从妹妹的死回过神来,父亲却被人抬着回来了。本来出去寻人的工人们却遇见了被人打的遍体鳞伤扔在大街上的父亲。

  工人们说看过大夫了,肋骨被打断,断口刺穿了肺部,只能等死。

  那一天原本是他最欢喜的一天,父亲准备在生辰宴上宣布他接管他们家的茶园。那一天也是他最绝望的一天,父亲最终没熬过一个时辰,他呼吸不畅,一口一口地吐着鲜血,能吸气不能呼气,是被活生生憋死的。

  他只觉得天顿时塌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妹妹父亲二人接连死在他面前,他望着暗下来天色脑海一片空白。他抱着父亲的尸身呆坐在地,不知过了多久,耳旁传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嚎哭声,他登时回过神来,母亲……还不知道妹妹也……死了!

  他回头看着自己从妹妹房里出来时的来路,看着他鞋底那早已被尘土掩盖了的血迹,看着父亲吐在他手上的鲜血,看着已经成了木人的母亲。最后他握紧了拳,一股浓烈至极的悲伤与愤怒在他的胸膛里游走,最终化为三个字,刘螽斯!

  他不能倒下,他没有多余的时间的来伤感,母亲还需要他,父亲妹妹的仇还需要他来报。

  绵绵的yīn雨仍然下着,忽的来了一股风,chuī落了支窗的木棍。木棍掉落在地,窗户没了支撑,“嘭”的一声合上,将杜逢chūn从回忆中惊醒。

  风声雨声都突然寂静下来,屋子里浮起一种诡异的安静,他想起身去开窗,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

  他记得自己明明已经死了,被那大理寺严少卿,毫不犹豫地一刀捅死,再醒来却是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每日都有个老大夫来给他诊脉,给他换药,旁边跟着个年纪与他相差不大的高大男人,站得挺拔显得一身铮铮傲骨,像是个将士。他听见那男人喊老大夫荀先生,那老大夫喊他宴清,他们很少跟他说话,他曾询问过那名叫宴清的将士,得来的却是他一个怒视。

  他听见那叫宴清的将士出房门时的愤愤细语,“要不是你乱跑,还去刺杀别人,李豫现在也没那么多麻烦!”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杜逢chūn闻声抬头望去,是一个全身笼罩于黑袍里的人,神神秘秘地与之前照顾他的人显然不是一类。

  趁他愣神之际,那人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人,正是那叫宴清的将士。那人走到他面前,一把掀开了兜帽,露出了隐于暗处的面容。

  杜逢chūn看清了他的样子,双眼忽的瞪大,他怒道:“严煦,竟是你这个小人!”

  李豫淡淡地看着他并不言语,张宴清一想到他惹来的麻烦,上前愤懑道:“要不是严少卿救下你,只怕你现在早在土里埋着了!”

  “要不是他捅了一刀,我又何至于成这样子!”

  “你!”张宴清被他堵的说不出来话,“狗咬吕dòng宾!”

  “杜逢chūn,”李豫看着他良久突然开口,“若你还想你母亲好好活着便安心在这里养伤,莫踏出院子一步!否则,你们杜家便真的要灭门了!”

  “你,你将我母亲怎么了?你们有什么冲我来,拿一个软弱妇人做什么!”杜逢chūn忽然觉得一阵心慌,他到最后竟连母亲也没照顾好。

  张宴清见他这副心急的模样嗤笑道:“现在想起你娘了?你那时候去刺杀刘螽斯时怎么没想过你娘会怎样呢!哼!”

  杜逢chūn急得要起,他动作一大,竟跌下了chuáng。

  “哎呦,你大爷的,好不容易把你给救回来,你再折腾死了!看你们家还怎么报仇!”张宴清连忙上前将他拖回了chuáng上。

  “你们来到底想做什么!”杜逢chūn被张宴清按住动弹不得,他只得用眼狠狠瞪着他们。

  “我说过要你们安心等待即可!”李豫缓缓开口。

  “不止你们杜家,当初我爹娘亦被刘螽斯害得惨死。”李豫紧握着拳,咬着牙,眸子涌起滔天巨làng。

  张宴清不安地看着李豫,当年那场大火,他也是知道的,他当初亦以为李豫死了,不想一年前他随骠骑大将军回京,却意外见着了他,还有说去投奔亲戚的严夫子。

  “你爹娘?”杜逢chūn突然愣住。

  “今日我来,是要你将你们当初案子发生的经过及诉状时所遭遇的状况一一回想清楚,一言一行一字不落地写下来,这将是你以后呈jiāo刑部的诉供。”

  “这些时日,你便安心在此处养伤,切不可出去走动,等着以后有人来唤你,或许不过一个月。你母亲我已安置妥当,但你未有人来唤你出去前,你与她不得相见!”

  李豫一字一句说着,声音没有一丝关于情绪的起伏,“若是你再胡乱跑出去,让丞相府的人察觉,那便休怪我赶尽杀绝了!”

  还未等杜逢chūn有所反应,李豫又将兜帽带上转身出了房门。

  张宴清狠狠又瞪了杜逢chūn一眼,也出了房门,倒不忘将门替他关上。

  他一回身,便见李豫抬头望着沿着瓦檐倾斜而下的雨帘,神色莫辨。

  张宴清皱着眉看着yīn沉的天空,“这大雨下了都十日了,竟还没有要停的趋势。”

  李豫缓缓开口道:“huáng河水,要来了!”

  第37章

  接连多日的京城细雨, 下得人心烦躁,京城里发生着许多事情,都是平头百姓所不知的。

  云墨知府孙勤被查出贪污赈灾款!

  在发生huáng河水患, 朝廷将赈灾款拨下的半个多月后, 突然有人向上检举报发了孙勤,连带着云墨府那一连串的官员下属们, 个个都在贪污名单上。

  当朝皇帝震怒,委派了钦差大臣前往云墨府调查, 只这一查, 查出了许多了不得的事。

  贺行止不动声色, 在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直接将手中的折子甩在了丞相脸上。

  “你可真是朕的好丞相啊!”

  刘忠源捡起折子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他慌忙下跪直呼,“陛下,臣冤枉啊!”

  “冤枉?”贺行止冷眼看着他,“冤不冤枉一查便知, 来人!”

  突然金銮殿上出现了一小队手持兵刃的禁卫军,正准备将刘忠源制住。

  一旁反应过来的丞相党官员们纷纷站了出来大呼丞相冤枉,贺行止冷笑, 手一挥,又出现了许多禁卫将他们团团围住。

  “陛下,这,这……”被围住的官员震惊地看着这不知何时布置在金銮殿上的禁卫。

  “陛下, 微臣冤枉,微臣冤枉啊!”刘忠源突然挣扎不休。

  “带下去,关入刑部大牢!”

  刘忠源被禁卫拖行着,衣衫láng狈的模样一改往日的神气,他先是梗着脖子红着脸吵闹着,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瞬时安静下来,转头在一群官员的身影中寻到了李豫,他红着眼死死地盯着李豫,神色狠厉。

  李豫安静地站在人群里,任由他盯着,刘忠源见他这般模样,顿时想明白了一切,他颤着手指向李豫,直恼恨的咬牙切齿,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一直游离在状态之外的刘螽斯恍然回过神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他手脚发软,他颤巍着双腿跪下,哆哆嗦嗦的喊冤,“陛下!父亲是冤枉的,陛下,还请明察秋毫啊!”

  拿下了丞相这个大头,贺行止对着这个一直在他父亲庇护下胡作非为的纨绔并不在意。他掸了掸袖子,起身便走下了高台。

  一旁的总管太监呼道:“退朝。”

  金銮殿上的官员们四散而去,与丞相敌对的纷纷冷笑着自去当值,丞相党的官员们则聚在一处急着商量计策,有人在唤刘螽斯,他也不理,径直追上前方的李豫,揪着他的衣襟怒道:“是你!是你做的!”

  李豫掐着他的腕,一个用力便让刘螽斯疼的再揪不住,他抚着自己被揪乱的衣襟,嗤笑道:“刘兄说得什么?谨明怎么听不明白?”

  “你!”

  “刘兄难道要在宫中将事情都抖落出来吗?”

  “你!”刘螽斯不敢再闹,愤而甩袖离去。

  京城的这场雨注定下的不太平静,贺行止下令彻查,且有了李豫献上的证据及人员名单,这一查更是容易,除去震惊天下的贪污灾款外,诸如侵占土地、买卖官爵、结党营私、打击异己等等,数不胜数。而这一查,亦将朝堂上近半的官员都牵扯了出来,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刘忠源便如一棵中心早已腐朽倒塌的枯树,在他带出的根须泥土中,是不少攀附着他的大小官员。

  这一场雨冲洗了大半个朝堂,抄家的抄家,革职的革职,贬官的贬官,剩下的一些小喽啰们也被狠狠敲打了一番,众人这时才知,新帝的手段是有多厉害。

  而在丞相倒台最后定刑之际,突然有人携着一纸诉状跪下刑部大门前上诉,状告太常寺卿刘螽斯夺人家产、殴杀老父、jian污胞妹,那人跪于刑部大门前哭喊,字字哀凄,声声泣血,刑部当即派了官员受理。

  而就在当日下午,有更多的苦主携着诉状而来,状告的都是同一人,刘螽斯。

  一项一项罪状,从受压百姓的口中诉出。

  而最后一人,则是大理寺少卿李豫,他立于刑部大门外,亲手递上了自己手写的诉状。

  污蔑他亲生父亲与吴府小妾通jian,致使其被殴打致死,指使贼人纵火,致使生母殒命火中。

  他甚至直接提来了当年的同谋来,早已被休弃在庵中当了尼姑的吴夫人,也就是当年万寿节他在巷中的一辆马车旁听到的发出yín|秽之声的人,当时正是刘螽斯与吴夫人为寻刺激在马车内行苟且之事。他后来寻得真相,那吴夫人便被他使计身败名裂了。

  以及当年的放火人之中的那个二弟,他们二人放了火回去领赏后,便被刘螽斯一刀捅了胸口,所幸那二煞心脏生长的位置异于常人,生在了正中,刀离心脏偏了半分,寻回一命,从此他隐姓埋名,不久前被暗卫寻着。

  二人对于刘螽斯可谓是恨之入骨,于吴夫人而言,若不是当年刘螽斯迷|jian了她,之后又对她许下各种承诺,她也不至于步步踏错。他们二人通jian时被那小妾发现,二人便合伙将那小妾jian污,又寻了当时在吴府做工的李父做冤头,将他打晕将二人赤|luǒ同置于chuáng上,后来又将二人活生生折磨至死。于那二煞而言,若不是刘螽斯,他的大哥也不至于惨死。

  故而二人将当年的事情,刘螽斯的罪状,一五一十全部道了出来。

  丞相已经倒台,没了丞相的庇护,刘螽斯便如一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两个月后,所有的案件皆审理清楚,刘|氏父子被打入死牢,二人只待秋后问斩。刘家被抄,清算出来的家产竟达百万两白银之多,如此帝国一大蛀虫被绞,可谓是大快人心。

  刘|氏父子的判决书是李豫亲自去狱中亲自宣判的,彼时刘忠源垂头坐于稻草之上,一言不发,刘螽斯见了他整个人瞬间发狠,昔日风光无比的公子哥现在已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伸出枯瘦的手,犹如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龇着牙红着眼,想要抓住牢外的李豫,“想不到你竟是那愚夫的贱种,哈哈哈哈,当年就直接上门杀了你们,现在竟留下你这个贱种做了我刘家的白眼láng!”

  刘忠源微微一动,不做反应,李豫见刘螽斯这般模样冷笑不语,这种纨绔他实在不屑与之言谈。

  过了许久,刘螽斯嚎得刘忠源不耐烦了,他呵道:“闭嘴!”

  刘螽斯当即吓得下意识闭嘴,可反应过来,他又嗤笑道:“糟老头子,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丧家之犬,竟敢喊我闭嘴!”他撸袖想要上前,却被栅栏拦住。

  刘忠源摇着头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李豫,浑浊的眸子此时却散出亮光,“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李豫嗤笑,“我将你亲手送入大狱,你竟还说我是你最得意的学生?”

  “我早知有这一天,不过早晚罢了,可我没想到,这人竟是你。”他摇了摇头,转而又笑道:“不错,不错,够有耐力,够狠心,够果决,当真不错!你果然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哈哈哈哈哈哈!”

  他兀自在那笑着,李豫无心与其纠缠,转身出了大狱。

  刘螽斯在一旁冷笑着,“果真是你最得意的学生,同你一样,无情无义!”

  刘忠源见他模样当即沉了脸,“当年若不是你母亲求我照顾你,你哪来的命还在这里嘲笑老夫!”

  “照顾?”刘螽斯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般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响起了泣音,他抓着栅栏,眼中带着泪光,yīn沉道:“你哪来的照顾,我从小犯错至今,你何曾管教过,你只会不断的替我善后,连那严煦做了错事你都会呵斥他,你何曾管过我?这便是照顾!哈哈,可笑的照顾!”

  刘忠源不再理他,闭目躺倒在chuáng上,淡淡道:“是你害死了你母亲。”

  刘螽斯闻言,握拳锤向木栏,似无奈似嬉笑,“当初你们便不应将我生下来……生而不教,呵。”

  最后一声叹息,昏暗的大牢再次陷入了沉寂,罪孽在这里停止作恶,冤魂在此处见证仇人的落魄,墙角的一处烛火明明灭灭,却仍顽qiáng的燃烧着,光明驱散的黑暗。

  李豫出了大牢,昏昏沉沉地在巷中行走,多年的仇恨得以得报,他高兴之余却又生起了失落,他一时只觉得迷茫至极,抬头看着这茫茫天地,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一道纤影忽的拦在了他前头,李豫定睛一看,竟是刘洵美,昔日高傲的相府千金不在,她身穿着粗布麻衣,红着眼眶看着他,“煦哥哥,你抓了我爹与我祖父,是否还记得漏了一个我?”

  李豫看着她,眼眸微眯,而后道:“罪不及子女,你与这些无关。”

  她一听,泪瞬时落了下来,泣道:“煦哥哥,我一直喜欢你,从你三年前在大堂上说要追寻我祖父起,我便喜欢你了,可你却从不曾与我假以辞色,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同我爹是仇人?”她抬眼看向他,眸中隐隐带着期盼之意。

  李豫叹道,而后摇头,“不是。”

  刘洵美似承受不住般后退了半步,她眼中的莹光熄灭,呵呵笑着,“果然,你从不曾喜欢过我,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开,李豫突然喊住了她,“你,女子生存多有艰难,我这有些银两。”

  刘洵美转头看他,眼中的凄哀之色尽褪,她又好似成了昔日高傲的相府千金,“不,我刘洵美不接受你的怜悯。”她说完,快步离去。

  李豫站于原地沉思了半晌,心下暗叹,想不到这刘螽斯居然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来。

  他抬步往严府走去,一眼便看见了大门处站着的那位娇人儿,这些日子他一直忙于□□的案子,那日他们争辩过后,两人便少有见面的时候,这些时日也不知她是不是会生自己的气。

  弱柳见他一出现,便迫不及待的跑来直扑进了他怀里,伸手搂住他在他背上轻拍着安慰,“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李豫顿时觉得暖心极了,原本内心的迷茫瞬间消散,一抹光亮打在他的心头。

  “咱们回家吧!”弱柳牵过他的手,盈盈笑着。

  “好!”李豫柔声道:“咱们回家。”

  第38章

  历时三月, 京城的这场风波终于平定,通过朝堂上的一番政治清洗,贺行止已是大权在握, 先帝给他留下的那些隐患虽无法彻底解决, 却也让他好好清理了一番,为此, 他更是想好好拔升拔升那位潜伏了三年的功臣。

  只是虽然刘忠源与其党羽罪有应得被赐死的赐死,贬官的贬官, 得了民心与名声, 但京城与朝中却仍有不少人诟病这位举证之人, 道他无情无义,冷血yīn狠,是头过河拆桥的白眼láng。

  贺行止虽有心提拔李豫, 但也知道他职位过高必定会招来朝臣的轻视与愤嫉,毕竟在他们眼中,李豫不过是一个前期靠攀附丞相一路高升,后期又背叛恩师, 过河拆桥的小人,只会汲汲营营攀炎附势,无半点能力, 甚至有人猜测他当初的探花也是靠丞相才得来的。

  贺行止明白,他手中能够信任重用的朝臣太少,若想他以后能够重用李豫,让他帮忙扫平朝堂, 他便不能将李豫拔擢的太高,必须让他做出一番政绩堵住群臣的嘴后才行。

  故而在元正假日的前一天,正月二十六的朝会之上,贺行止下令,命大理寺少卿严煦为钦差,领七百将士于年后前往夔州辖下的永安县治剿水匪,夔州位于王朝西南,那处山高林密,地形崎岖,历来出匪患。新帝这道令下的猝不及防,朝上群臣想反对也来不及反应,待回过神来时,李豫已经领命。见新帝说一不二的模样他们也只得默不作声,心里却或鄙夷或嘲笑,这位在京中养尊处优争权夺势的书生也不知能不能治得了那群穷凶极恶的水匪,莫不丢了命才好!

  要说这永安县名为永安,却一点都不安宁。

  永安县有陵江流经而过,江水和缓,东西商船客船往来繁多,更是有夔州最大的渡口。前些年还好,近几年却不知从哪来了一支有近百人之多的水盗,他们能准确得知往来永安县船只的情况,每当有船只经过永安县内时,他们便行小船埋伏于江中,入夜时靠近商船,哄拥而上,抢掠货物,砍杀船员,当船只一路漂流至江岸被人发现时,只看见满船的尸体。

  曾几一度,永安县内的陵江水域随处可见漂浮在水面上的死尸,江水臭不可闻。

  朝廷不是没有派人剿过匪,只是每当钦差携兵去时,那群水匪便不见了踪影,销声匿迹。有过几次他们从探子口中得知了水匪的本营,派兵前去清剿,抓了数十个水匪当场剿灭,钦差以为水匪已经尽数被剿灭,放下心来撤了兵回京,走到半路却有许多百姓拦道喊冤,这时钦差才知道,那群所谓的水匪不过是一群普通百姓,被真正的水匪绑了去迷惑他们,让他们以为水匪已经被消灭,可以撤兵离开,而真正的水匪则可以继续胡作非为。

  只可怜了那群百姓,竟无辜惨死于朝廷手中,那位糊涂的钦差一回京便被剥了官身,贬为了庶民。

  这几年新帝忙于朝斗,疏忽了水匪,竟让他们有了做大之势,行凶的范围已经沿及了永安周围的几个县。

  不能在放纵下去了,这不仅仅能还百姓一方清宁,更能让新帝培养自己的忠臣。

  李豫下了朝后,无视群臣或讥笑或嘲讽的眼神,在大理寺办完公后,便回了府。

  刘|氏父子的罪行已定,李豫替他父亲洗去了污名,正了名声,但他自己到底没有改会从前的名字。或许在他心中,那个普通的纯稚少年再也回不去了,这些年他在废相的手下做事,他进了大理寺,有心无心替他们压下了许多诉案,虽刘|氏父子倒台,但那些冤案的苦主却再也无人来申诉了。

  他这双手,已经染了血了,以后,他手上的血会更多。他不愿顶着李豫的名字做这些事。

  严府里的仆人甚少,再加上前些日子严念离京去拜访老友又带走了一些,严府便更冷清了,他一进府,便闻得满府的寂静。

  他微蜷的指头一捻,抬步往弱柳的院子走路。这些日子他忙于政事,疏忽了弱柳,想必她待在府内肯定无聊极了,而年一过,初一他便要先行去往永安探探情况,到时候又要舍下她一人,只怕她更会不开心。

  迎面走来的周嬷嬷向他行礼,他柔声问道:“秦姑娘现在可在院内?”

  周嬷嬷楞了一下,而后好笑道:“姑娘每日在府内悠闲自在,方才刚吃了碗莲子羹便睡下了呢!”

  李豫闻言却是眉头一皱,吃了就睡,也不怕不克化肚子疼,得把她提出来好好走走,不然又不肯用晚饭了。

  只是待他到了弱柳屋外敲门时,又是同上次一样的情况,怎么敲也没人应,他伸手推门却也推不动,屋内反锁了?他忽的眉头一跳,浓烈的疑惑涌上心头,心中正捋着思绪,身后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周嬷嬷说在屋内睡下了的弱柳。

  弱柳见了他,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蹭蹭跑上前来看着他盈盈笑着,“你回来啦!”

  李豫伸手柔着她因跑动而有些凌乱的额发,问道:“去哪了?”

  “喏,京城最好吃的烤鸭还有点心,咱们今晚吃这个吧!”弱柳提着手中的油纸包兴奋道。这可是她跟安南一起逛了许多酒楼才找到的。

  “外头冷,咱们先进屋吧!”李豫伸手提过油纸包,看了看她,又转头看着门道。

  弱柳应了一声,心中见到他的情绪欢喜不已,也没有注意到他眸中的暗色,含着笑意上前推门,施力到方一半想起屋内被自己反锁了,她指尖一动,门后的横木便自行往一旁抽去,门被推开,她忙拉着李豫进了屋。

  李豫眼中的暗色更加浓郁,他看着那歪在一旁的横木,心中的疑惑愈深。

  “好饿啊,这点心很好吃的,你快吃吃看看!”弱柳拿过他手中的油纸包,便迫不及待的打开,里面jīng致的点心还散发着香气,她忙不迭拿起一块递到他的唇边。

  李豫也不接,就着她的手便一口吃下了,微凉的唇触到了她的指尖,让弱柳忽的心一慌,忙收回了手,红霞便飞上了她的面颊,“你…”

  李豫却一把将她拉过,拥进了怀中,桎梏着她的挣扎,弱柳意思意思的动了两下,便歪头靠在了他的肩上,疑惑问道:“怎么了?”

  李豫的手掌摩挲着她的手臂,叹道:“陛下下令让我带兵去剿灭水匪,年一过,初一我便要走了。”其实是过了年节初四才走,只是他内心觉得永安的匪患没有那么简单,他要去永安暗中探查一番。

  弱柳一听,心头一紧,揪着他的衣角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李豫一口反驳,态度十分qiáng硬。

  “我,我要跟你一起!”弱柳撅着嘴再次开了口。剿匪那么危险,她好不容易找着一个喜欢的夫君,没她看着要是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呸呸,乌鸦嘴!她反应过来忙将那死不死的念头摒弃。

  李豫拥着她看着她的眼坚定道:“弱柳,剿匪太过危险,你在京城乖乖等着我回来就是!京城那么多好玩了,说不定你还没玩完我就回来了。”他严肃着说完,又忽的一笑。

  但弱柳知道,这是她说什么都没用了,她暗暗有些恼,小时候他那么听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长大了,他长成了男人,心中却有了自己的判断。她一面懊恼一面又欢喜极了他这个样子。

  弱柳只得低垂着头,无力道:“好,好吧,我等你回来,但你一定要小心,你不能受伤,不能有事,也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李豫忽然伸手捧起了她的脸,看着她眸中尽是柔意,“等我回来,咱们便成亲!”

  “成亲?”弱柳忽的愣住。

  “你,”李豫一下子紧张起来,“可愿嫁我?”

  弱柳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双眼笑成了两弯弦月,“好啊!好啊!咱们成亲,你做我的夫君!”

  “不知羞!”李豫心头柔意满满,看着她那张娇艳的红唇,低头吻了下去。

  入夜后,两人腻歪着用了晚饭,在园中散步消了食后,便各自回了房歇息。

  李豫去了书房让常归拿了一条细绳来,常归虽然不解,但见他模样却也知道他只怕是心中有疑惑急需解决,忙给他寻了条细绳来。

  李豫捏着细绳,将书房门关上,横木置于两扇门之间,他将细绳绑在横木的一头,退了几步,捏着绳子一拉,横木便往一旁歪去,房门这时便可以由外至内推开。

  他又试了一遍,发出的声响与他在弱柳屋外听到的一模一样,他眉头皱的更深,心中突然涌现了一个颇为荒唐的念头。

  李豫心觉是自己多想,暗自觉得无稽又好笑。

  只是夜里睡下时,迷迷糊糊的那念头却愈发的qiáng烈。

  第39章

  这个年李豫过得颇为轻松, 因他将要被外派剿匪,朝中许多事暂时都无需他操心了,贺行止知道他家中有一藏得严严实实的未婚妻, 也便没有再唤他进宫, 颇为好心的给他们二人留下了点相处时间。

  因严府中人少,这个年也并没有大过, 让仆人准备了一桌上好的年夜饭后,便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守岁去了, 屋内一时只有李豫弱柳两人。

  弱柳看着那一大桌子的诱人美食直咽口水, 李豫看着她那副馋样只觉得好笑, 提箸往她碗中夹了一块喷香扣肉,面上虽没有笑意,眼眸却满含深情, “今日我不拘着你吃,不过你吃了后可不能就这么睡下,否则半夜闹肚子看我下次还给不给你吃!”

  弱柳闻言忙不迭点头,“不睡, 不睡,不会闹肚子的!”

  她嘻嘻笑着,忙拿过筷子便将肉送入了口中, 果然,肥而不腻,浓香满鼻,这人间的美食可比她在乌支山吃的那些清风晨露好多了, 真想叫安南也来吃吃。

  果不其然,弱柳这一餐吃得饱饱的半点都不想动弹,最后是李豫硬将她拉起往园子里逛去,弱柳靠在他身上忍不住的哎呦叫唤,“好,好饱啊!嗝!”

  一声响亮的嗝发出,弱柳瞬间便红了脸,忙捂着嘴低着脑袋羞赧的不敢看他。

  笑声没有听见,倒是听见李豫严厉板正的声音传来,“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吃这么多,今日不消了食不准去睡!”

  “知道啦!李夫子~”弱柳瞥着嘴看着他那张黑脸。

  他伸手揉着她圆鼓鼓的肚子,替她缓解着这股难受劲,感觉到怀里人身子的僵硬,他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揉动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起来,一张脸仍黑着,隐隐的却能看见耳根处的红意,“待消了食,你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虽然一开始她觉得不自在,但弱柳乐得同他亲近,僵硬的身子瞬间软化下来,整个人都快贴在李豫身上了,听到他一下子转移话题,弱柳歪头忙问道。

  李豫默了默,清泠泠的眸子染上一层伤感,“是放着我爹娘牌位的灵堂,你既答应嫁与我,我总要让他们看看这个丑媳妇的。”他说完,眸子又染上了笑意,食指勾起往她脑门上轻轻一敲。

  “我才不丑。”弱柳嘟囔着,笑着应道:“好啊,好啊,我见过你娘,可是没见过你爹呢!”

  李豫染笑的眸子又沉寂下来,周身也泛起一股颓唐的气息,弱柳自觉自己说错了话,见他模样忙搂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了他心口上,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李豫缓过心绪来,也伸手拥着她,将下颌搁在了她肩上,轻声询问道:“弱柳,你,你可还记得你的父母?我想见见他们。”

  他要娶人家的闺女,总归是要同他们说的。

  弱柳闻言眉头一皱,“我爹早没了,我娘,”她想了想,记忆中隐约有个貌美的妇人一直在同她说一句话,可说的是什么,她却完全没了印象,“我不记得了。”

  李豫一听顿时心疼不已,她还未记事的时候她爹娘便没了,这些年也不知道这蠢姑娘怎么过来的。

  弱柳不知他心中所想,伸出指头轻轻戳着他的肩,迟疑问道:“我,有一个人你可以祭拜他吗?是养我长大的老柳树爷爷,他待我很好的。”

  虽然小时候总是qiáng迫她练习法术读书识字,学不会便会严厉的教训她,可那仍然是她有生以来对她最好的人了。

  “老柳树爷爷虽然总是教训我,可是他真的很好的,他会帮我赶走欺负我的同类,会帮我找吃的,会让我磨爪子,会……”弱柳一直将这些压在心中,今日突然听他提起他爹娘,她便也再忍不住,浓浓的思念溢出心头,让她思绪都变得迷糊了,竟然说出了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声音带着哭腔。

  李豫拨起她的脑袋一看,果然面前尽是泪水。

  弱柳沉浸在从前的回忆中,那一日,若是她没有睡懒觉,早早的去了柳树下念书,是不是就会保护柳树爷爷,让他能免于被业火烧死。她到的时候,浓浓的烈火烧尽了树身,她嚎哭着想要扑上前去,却被人拦住,其他的妖jīng提水来灭火,那火却怎么也灭不了,那是业火,是他们这些小妖jīng习不会,也不会灭的业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树被烧尽,却无可奈何,悲痛欲绝。

  耳边传来那些妖jīng们伤心和愤怒的声音,“那该死的大妖,抢了树jīng的内丹也就罢了,竟还放了这业火,这是让树jīng灰飞烟灭啊!”

  弱柳迷迷糊糊的听不懂这些,她只记得最后恍惚间是老柳树濒临消散的灵体漂浮在她面前,他慈祥道:“小阿蛮别怕,爷爷不会离开的,爷爷会一直陪着你,阿蛮要快快乐乐的活下去,你高兴了,爷爷也就高兴了。”

  他笑呵呵的说着,仿佛仍是昨日那个将她教训哭了又逗她笑的老爷爷,半点没变,弱柳晕过去前仍是他那张慈祥的笑颜。

  后来柳树焚尽的残躯上又长出来一颗新芽,新芽长大成了安南,她便一直认为那是说会陪着她的柳树爷爷。

  “柳树爷爷?”李豫奇怪这个名字,不过也没甚在意,穷苦人家,一般都是随意取名的,只是她兀自哭泣的模样却让李豫心疼,他伸手轻轻拭去她面前的泪,轻声道:“弱柳可愿让我祭拜柳树爷爷?我想告诉他,他细心呵护的姑娘现在由我来照顾了,再也不会颠沛流离,再也不会受委屈了,我会好好爱护,好好照顾这个姑娘的。”

  弱柳抽泣着,被他这动人的情话说得面红,她捂着脸,缓了缓心绪,拉过他的手一起面朝着天空。天上繁星闪烁,弱柳不知,柳树爷爷是不是上了天成了仙人,成了这繁星中的一员。

  李豫忽的掀袍拉着弱柳一齐跪了下去,他牵着弱柳的手,看着天空目光坚定,“柳树爷爷在上,苍天可知,我李豫识得弱柳三生有幸,我与她心意相通情真意切,此生定当珍之爱之,一生呵护,柳树爷爷便放心将弱柳jiāo与我吧!”

  他说完,又拉着弱柳一齐磕头,最终二人起身时,弱柳仍是满脸红彤彤的。

  “这就害羞了?”李豫逗笑着她,“这还没见我爹娘呢!”

  他不等弱柳反应,拉着她便往灵堂走路。

  到了灵堂,李豫原先的轻松却是淡了几分,他拉着弱柳上前,先是自己磕头上香,而后才一手拥过了弱柳,看着牌位笑道:“爹娘,这是你们的媳妇!”

  他又看着弱柳道:“叫爹,娘。”

  弱柳翕动着唇,她好像还没喊过爹娘呢!

  见弱柳犹豫,李豫“嗯”了一声,弱柳反应过来,看着那牌位,想起她从前见过的那对恩爱夫妻,倏地红了眼,忙笑着唤道:“爹娘,我是你们的媳妇,我叫弱柳!”

  “不知羞。”李豫轻揉着她的发,点了香递给她。

  弱柳接过恭恭敬敬磕头上香,心中暗自许下诺言。

  李豫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的觉得,他实在没有必要再探查弱柳的身份了,有没有古怪又怎样,是她便好。

  第二日李豫便要启程前往永安县,夜里二人百般不舍,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竟也对着弱柳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了许多,切莫乱走,等他回来,无需忧虑,等等等等。

  而弱柳只是微笑听着,叮嘱他的话却半句没有,就连常归都有人嘱咐他,偏偏这个不开窍的一字不说,李豫当下心情便不太好了,抓着弱柳的唇吃了许久,吻得她几乎化成了一滩水,若不是顾忌着二人还未成亲,他还真想吻到其他地方去。

  毕竟,他可憋了许多年了。

  初一的一大清早,京城中还多人家还在自家院中放着辞旧迎新的爆竹,严府的大门外,一辆马车载着主仆二人慢悠悠的往城外驶去。

  李豫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思索着到了永安后该如何一步步探查,水匪的事情绝不简单,或许会牵连当地官员,疏忽不得。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方才,他在大门外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弱柳相送,周嬷嬷上前来说,道她竟还在睡,李豫哭笑不得,也罢,若是她来送,到时候眼里水汪汪的含着一泡泪,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迈得开腿了。

  一路顺便出了城门,又行驶了没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李豫缓缓睁开双眼,问道:“怎么回事?”

  常归撩开车帘支吾道:“路上,路上拦了个人。”

  “什么人?”清泠泠的眸子顺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当下便黑了脸。

  看着那个甜甜笑着正向自己跑来的倩影,李豫只觉得自己的下颌在咔咔作响。

  他错了,他不该放弃探查她的身份,有什么人是能在大清早城门还没有开便出了城的?

  这个女人,既然要留在他身边,身份不明可不好!

  第40章

  远山浮云之间, 有泠泠江水正平缓的流淌着,现下仍是初chūn时节,还带着寒气, 今日却难得有了个晴朗天。现已是暮日时分, 日头快要在青山之中隐去容颜,落日的余晖尽撒在江面上, 江水泛着粼粼金光,由远处看去, 好似一条金质革带束于青山之间, 为风流的青山添了几分雄壮。

  一艘正扬帆的大船顺着风向于江中缓缓行驶着, 桅杆上一面绣着金边雷纹中书越字的大旗正迎风招展着,风chuī得它猎猎做响。

  这是夔州越家的标志,李豫从暗卫那里得知, 越家是夔州这两年里丝绸生意里新起的新秀,越家的丝绸生意发展迅速,范围竟已往临近的几个州府发展,更是有将生意做到京城的架势, 这艘船便是越家租来运输货物的。

  李豫眯着眼看着那旗子许久,待看到眼睛发酸时才作罢,瞥开眼正打算舒缓下双眼, 眼前的一幕却吓得他险些魂都飞了。

  “你在做什么!”李豫连忙上前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外的弱柳扒了回来。

  弱柳看着他的黑脸瑟缩着身子,先前的兴奋褪去,见他风雨欲来的模样弱弱道:“船,船下有大鱼跟着船游, 我想看清一些。”

  李豫被她气得没话讲,揉了揉隐隐有些发胀的额xué,无奈道:“甲板上风大,当心受凉了,咱们回吧!”

  “不要!”弱柳闻言,连忙扒着栏杆不撒手,她才不走,自打上船来,她就晕船晕得没边,天知道她堂堂一只妖为什么还会晕船,说出去都会笑死妖,这两日她好不容易适应了,又赶上一个好天气,不将这几日的闷气去了,她才不回。

  李豫的脸色愈发的沉,清泠泠的眼眸泛着幽色,弱柳见状忙伸手握住了他的,“你看,我的手热乎着呢!”

  她双手包住他冰冷的手甜甜笑着,李豫看着她这带着讨好的模样,心一时软了下来。或许她真的是体质好,这些日子在船上,连他一个男人都时常会手脚发冷,弱柳却从来都是热热乎乎的,无论手脚。

  想到这里,李豫又想起了这段日子每日清晨的情景。弱柳一上了船便开始发晕,整个人晕晕沉沉的分不清白天黑夜,李豫被她的阵仗吓得够呛,原本是在船上订了三间房,他为了方便照顾弱柳便搬到了弱柳房中,虽如此他却仍守着君子之礼,拿了被褥睡在了船板之上,不过那一晚可真不好过,几次被寒气冻醒,第二日整个人都没了jīng神。

  尽管如此,他还是打起jīng神照顾弱柳,只是第二夜弱柳半夜又吐了一番,他收拾好后正待去睡,弱柳却迷迷糊糊的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李豫挣扎不脱,又怕好不容易歇下了的弱柳被吵醒,故而打算在chuáng边坐上一夜。可不知何时他竟睡着了,再醒来时,发现弱柳整个人被他抱在了怀里,两人相对而眠,发丝纠缠,他感觉自己像是抱了个暖炉,身子暖暖的,与前一夜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此一来,他竟然不想放开。

  震惊过后却是愉悦,只有将她紧紧拥着,他才有她在自己身边的实在感,故而那一日醒来,他除了震惊却再无其他动作,低头吻着她的发,抱着怀中的暖炉又睡了过去。因如此,他忽略了他睡着后,怀中人面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了一吻。

  不过俩人这般抵足而眠总归是不好的,尤其是他正血气方刚。奈何那一日船上有个孕妇发动,孕妇同她那丈夫原本睡的屋子不太好,总是漏风,生产时若在那漏风的屋子里定然不行,弱柳一个挥手,将原本属于他的屋子让了出去,这下,他除了跟着弱柳住之外,便只能去跟常归挤一间,只是常归道主仆有别,硬是将他请了出来。

  李豫:银子全是他出的,他却无处可睡??

  李豫不(假)得(正)不(经)同弱柳同睡一屋,乃至每夜他本来守在chuáng头醒来却在chuáng上时也不觉得诧异了,只抱着怀中暖炉接着睡,只不过,他每一日忍得颇为辛苦。

  “那也不行。”李豫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船舱而去,弱柳磨蹭跟着,嘴里发出不满的呜咽声。

  二人一起回房间的路上,沿着楼梯走上甲板时忽听得争吵声,紧接着从旁里飞出来两样物拾,李豫忙护着弱柳躲开,只听见碗杯破碎的声音在脚边响起。

  “小爷付那么多银子你们竟然就给我端来这么些东西?”旁里的房间门口有两个人推搡着走了出来,推人的那个高声道:“这破东西喂狗都不要,你们这些吃了黑心的,小爷我坐其他船时都没碰见过你们这样的!”

  穿着短打的船员被他推得恼了,冷笑道:“胡大少爷,您要是坐其他的船,可说不定连现在这饭都吃不起呢!”

  “你说什么?”公子哥打扮的胡大少爷伸手指着船员的气恼的颤声道:“要不是小爷我急着回永宁,哪会坐你们这破船!还费了我那么多银子!”

  “这银子费得多,可能保您回永宁嘞!”

  “你”

  船员不再理他,甩袖转身便要走,一转头便看见站于一旁的李豫二人,他见着船上数一数二的金主一改方才的怒容忙嬉笑道:“呦,李公子,方才没惊着您吧?”

  李豫温和笑道:“无事。”

  方才跟他争吵的胡大少早已气得甩了门,李豫牵着弱柳,随着船员走了几步,而后开口道:“这位小哥可能解我一惑?”

  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了几颗碎银子给船员,船员忙双手捧着接过,呵呵笑道:“李公子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李豫作忧虑状地扶着弱柳叹道:“我早年离家,对永宁的情况也不太了解了,现在携拙荆回乡祭祖,路上听闻了些不太好的消息,这马上边进入永安境内了,拙荆身子不大好,我怕遇着什么回扰了她。”

  他忽而凑近道:“那水匪可是真的?”

  船员闻言脸色一变,眸中隐隐带着恨意,而后又恢复了正常,他这次笑得真诚了些,“李公子与夫人尽可放心,此行定当顺畅无阻,只夜里时你们莫要去甲板上乱逛即可。”

  “如此,便多谢小哥了。”

  “好说,好说。”船员挥手退去。

  李豫见他离去的背影,清泠泠的眸子里晦暗不明。果然不简单,从暗卫给他查来的消息得知,这艘商船的收费要远远高于其他同行的,而且,这船曾往来于永宁县内多次却一直安然无恙,这水匪难不成还挑船下手?他又想起了桅杆上的那面大旗,他可没听说过哪艘船上会挂着那么大一面旗子。

  见他沉思不语的模样,弱柳兴奋的问道:“你是在查案子吗?要不要我帮你查?”

  李豫见她亮着一双美目,满是兴奋之意,无奈道:“你不给我添乱,便是帮忙了。”

  弱柳郁闷的撅着嘴,她哪里捣过乱了!

  一见她这模样李豫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沉声道:“你还记得那日你答应过什么?”

  那日李豫出了城便遇见早在城外等着的弱柳,他有心想要探究她的身份,直问她怎么出的城,弱柳好不容易聪明了一会,她施法力出城的事情自然不能说,但在他的目光下也不敢扯谎,便gān脆低垂着脑袋不说话,手里揪着他的衣袖任他怎么扯也不撒手。

  李豫被她弄得没了脾气,只得无奈道:“你若是想同我一起去也行,但你需得应我,不准多问,不准乱说,不准乱跑,时刻跟着我,明白吗?”

  弱柳忙点头,却连他说的什么也没听清。

  “我,我就是想帮帮你。”这十年她不在他身边,在他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却没有她的陪伴,弱柳心里总是愧疚的,故而总想着要好好弥补一番,可她又不知道怎么做,便想着帮他解决烦恼,可他又不让自己帮,弱柳只觉得丧气。

  看来她得找安南问问了,只是这段时日总同她说不上几句话,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这些事你无需多管,便只当出来游玩即可,这夔州的景致不错,更有许多小吃,连京城也不遑多让。”李豫伸手揉着她额前的发,轻声安慰着她。

  你陪在我身边便是最好的帮助。

  弱柳只得点头,天已经黑了,二人携手回屋,只是半路上一阵江风chuī过,弱柳突然闻了一股淡淡的气息,像是,妖气?

  她再仔细一嗅,却什么也没有。弱柳疑惑不已,是她鼻子坏了?

  第41章

  此船一行直至永安县内, 待到了码头下客时,李豫一行人也没见过那传的沸沸扬扬的凶悍水匪,这一路颇为太平, 弱柳疑惑不已, 李豫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从码头走入县内,道路虽是huáng土路, 却也铺得紧实gān净,行走间尘土偏少, 沿街皆是生意铺子茶馆饭店, 虽然同京城比不上, 但也十分繁荣安逸。因为有夔州最大的码头,所以可以见到许多外乡人,各自说着各地的方言, 叽里呱啦的叫弱柳听得发愣。

  她一直以为永安县是个水深火热的地方,乍一看这热闹不已的景象,左看右看新奇不已。

  不想一不留神便撞上了一堵肉墙,那人的怒骂声立马传来, “你个狗|日的仙人板板,哪个撞的老子!”

  粗壮男人转过身一看,顿时愣住, 原本的怒容换成了嬉笑的脸,“咿,这妹儿巴适得很!”

  弱柳觉得他那一口方言有趣极了,好奇心大起, 笑得俏生生的问道:“这位大哥,仙人板板是什么意思啊?”

  粗壮男人脸上忽的泛起了红晕,呵呵gān笑着不知如何作答,李豫无奈地拉过弱柳,向那男人拱手道:“内子失礼,还请这位大哥多多见谅!”

  男人罢手,gān笑着走了。

  弱柳追过去还想再问,被李豫一把拉住,他无奈道:“不许学这脏话。”

  “咦?这是脏话?”弱柳听安南讲的话本子里有许多脏话,什么直娘贼、忘八端、小猢狲等等,想不到今日又学了句。转头便见李豫颇为严肃的看着自己,弱柳机灵一来,忙捂着嘴弯着眉眼看他,“不学,不学,嘻嘻。”

  主仆三人一齐寻了家客栈住了进去。李豫弱柳两人因是扮成夫妻,故而住在了一个屋子里,先前李豫在船上还会害羞两下,现在倒是毫无反应,面色平静了,弱柳偷偷盯了他许久,看得他耳根子泛了红才抿嘴憋住笑意转头看向另一边,常归自觉做个隐形人低着头不言语。

  他们来得还早,用了早饭后便各自回了房歇息。弱柳一进屋子便迫不及待地扑在了chuáng上,李豫见状疑惑道:“怎么,你在船上还没躺够?”

  弱柳叹气道:“我在接地气。”

  李豫笑:“那你便多接接。”

  他走向屋子另一边的卧榻倚了上去,弱柳转过身支起头看着他,见那卧榻容不下他高大的一个人,她拍了拍chuáng,“你来这躺躺吧,咱俩躺一处。”

  李豫不看她,呵道:“胡闹。”

  弱柳嗤了一声,“假正经!”见他没有反应,她又道:“一点也没有小时候可爱!”

  她向他做了个鬼脸,便转身朝向内侧躺了下去,紧捂着自己扑通扑通直跳的胸口,咬着唇忍下涌起的莫名冲动,面上已是红霞遍布。不知怎的,这些日子,特别是开chūn以来她便总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尤其是在靠近李豫后,总是手脚忍不住的发软,身体有股莫名的燥意,却又忍不住的想要靠近他,拥抱他,亲吻他,然后……

  弱柳忙捂住脸不敢再想,这是什么情况??她可得找安南好好问问!

  不知不觉,她怀着异常的心思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屋里安安静静,只偶闻时不时有翻书的声音,弱柳看了看日头,不过才过了半个时辰,她又看向榻上李豫,见他正随意地歪躺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她心里忽然想使坏将他吓上一吓,便轻手轻脚地掀被下了chuáng,似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身后,见他仍无所察觉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弱柳好奇瞥了一眼。

  “……有什么什么,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名曰孟极,是什么什么……”弱柳看着不自觉念出了声。

  李豫倏地反应过来,一把合上了手中的书,转头看向她,眸中神色莫辨,弱柳被他看得一楞,颇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支吾道:“我,我就是想吓吓你,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李豫不做声,将手中的书状似随意地丢向一旁,而后向她伸出了手。

  一把,捏住了她的脸?

  左右扯了扯,手中肌肤滑腻,温度略高,同普通人一般无二。

  “唔,”弱柳忙从他的魔爪下救回了自己的脸,“你做什么!”

  李豫眸色幽幽,淡淡道:“你吓我的惩罚。”

  弱柳向他做了个鬼脸。

  两人正打闹着,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门,“少爷,常归有事禀报。”

  “进。”李豫拿起书塞回了包裹里,走向窗边,弱柳寻了份零嘴,斜倚在了榻上,李豫看向她,无奈道:“坐没坐相。”

  常归推门而入,自觉不去看向弱柳那边,走到李豫身旁向他耳语了几句,李豫原本轻松的深色忽的凝重起来,他看向窗外,嗤了一声,“果然。”

  他掸了掸袖子走向弱柳,拿了颗蜜饯喂入她口中,轻声道:“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在客栈好好待着,不许乱走,常归会在这护着你,若想吃什么,你叫常归唤小二去买即可。”

  “你要去哪?”弱柳问道,而后忙扯着他的袖子又道:“我也去!”

  “听话。”李豫揉了揉她的发,见她还要开口,忙道:“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见弱柳满目的担忧,他的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不过去去就回,无事。”

  “那,好吧!”弱柳颇为不甘地松开了手。

  李豫走了之后常归便一直守在门外,弱柳歪在榻上,悄悄施了个法,大嚎了一声,确保常归听不见后,她忙拔下发上的柳木簪轻轻一点,见它有了光亮,急忙喊道:“安南,安南,你在吗?”

  簪子那头传来安南娇媚的声音,“何事?”

  “你这些日子没事吧?我总是找不到你。”

  一身软绵绵躺在chuáng上的安南闻言面色一变,美目中闪过一丝恼怒,暗自将那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将她禁锢在京中的男人狠狠骂了一遍,才感觉心情舒畅,听见弱柳那头喊了自己好几声,忙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在这京城玩着有趣着呢,你有何事?可是你那小夫君又出什么问题了?”

  弱柳急忙将自己最近莫名其妙的反应说了一遍,“安南,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安南闻言,在簪子那头咯咯笑个不停,笑声又娇又媚叫人听了直勾心肠,成璞走到屋外便听见她那欢畅的笑声。

  “蠢虎,枉你还比我多活个百来年!”安南纤指拭去眼角笑出了泪花,无奈道:“立chūn已经过了!”

  “什么意思?”弱柳不解。

  “自己想去!”安南见成璞走了进来,忙丢下一句便收了法术。

  她看着那人眸中隐隐泛着的金光,直恼得牙痒痒,“小结巴,你到底是什么人?还不将我放了,小心我杀了你!”

  成璞见她故作狠厉的模样勾唇一笑,走近一把就将她搂入了怀中,埋头朝她绵软的胸脯吻了下去。

  “唔,你还来!”

  “不是你说立chūn过了吗?”男人笑道,口中开始吸吮。

  安南挣扎不得,气得一口咬上了他的脖颈。

  这头的弱柳弹着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的柳木簪,皱着眉嘟囔着。

  “什么立chūn过了?什么意思?”

  她不解地挠着发,看向窗外正在树上筑巢的鸟雀,忽然惊呼了一声。

  她忽然明白了,弱柳无力地倒在了榻上,伸手捂着脸只觉得不知所措。

  第42章

  永安县内的一座普通酒楼外, 李豫一身商人装扮站于门口,抬头看着酒楼上檀木制的匾额,缓缓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暗卫打探来的消息, 凡是顺陵江而下行经过永安境内的船只而没有被水匪劫掠的, 事先都有人神神秘秘地进了这楼。

  “得意楼?”他看着匾额上那飞扬的字体,微微勾了勾唇角。

  抬步扬袍往得意楼内走去, 这个时候的酒楼没什么人,小二哥正打着哈欠往酒坛里打酒, 柜台后站着正在拨算盘的账房先生, 生的十分高瘦, 低垂着脑袋。见有人走进来,打着哈欠的小二放下手中的动作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李豫掸了掸袖道:“我寻你们掌柜。”

  小二闻言一挑眉, 抬手往柜台方向指去,李豫往那走去,正想开口询问,却见那账房先生忙将身子移向一边, 李豫看去,见一个矮瘦男人正躺在一藤椅上呼呼大睡。

  账房先生喊了好几句才将他喊醒,掌柜迷迷糊糊醒来, 眯着眼见是账房,不耐烦地嚷嚷道:“喊什么!喊什么!当心老子宰了你!”

  账房先生瑟缩道:“掌柜,有人寻您呢!”

  掌柜双手撑在椅上支起身子又嚷嚷道:“哪个寻老子!”

  李豫见他这模样微微敛目,这般模样实在不是像一个做生意的掌柜, 倒是满身的匪气。

  他抬手向那掌柜一揖,笑道:“是在下想寻掌柜帮个忙,若是事成了,在下定有重谢。”

  “找人帮忙来寻老子gān嘛!滚滚滚!”掌柜向他挥手,满脸的不耐烦。

  李豫倒也不在意,又向他做了一个深揖,声音似带有殷切,“东边的水流得有些急,家里行走不太方便,在下孚州孙禄,是个香料商人,听人说掌柜这处有解决的法子,故而不远千里来寻掌柜,还请掌柜,指点一二。”

  矮瘦男人这才正眼看他,眯着眼觑了他许久,李豫装作才反应过来的模样,忙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叠得方正的银票,递至他面前,“小小敬意,还望掌柜笑纳。”

  男人拿过银票打开一看,原本不耐烦的脸色稍霁,他抬眼见李豫老实本分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轻笑,“这个忙或许能够一帮。”

  李豫见状忙面上换上嬉笑谄媚之色,掌柜见此更加轻视,但上门的肥羊不可放过,他冷冷道:“既然孙老板有事商求,咱们自然要尽力相帮,孙老板先上楼稍等片刻,我随后便来。”

  一脸昏昏欲睡模样的小二被他随手一指,不耐烦地引着李豫往二楼走去。

  掌柜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眯住的眼里散着贪婪的光,他搓了搓那张价值不菲的银票,暗暗嘿嘿笑了两声,“大生意啊!”

  转头见账房先生正缩在柜台后台拨着算盘,他冷笑道:“当好你的账房先生,别想着又做什么幺蛾子!”

  账房瑟缩着肩,懦懦的应了一声。掌柜见状,甩袖连忙出了酒楼,不知往哪个方向走了。

  李豫跟着小二一路上了二楼,楼梯有些破旧,踩着嘎吱嘎吱做响,跟着他进了厢房,只见厢房内装饰极为简单甚至简陋,根本不像一家做生意的酒楼该有的装饰。小二又替他提来一壶茶后,便离了厢房不见了踪影。

  李豫倒了茶轻啄了一口,顿时觉得苦涩得难以入口,他将茶又吐了出去,放下茶杯不再动,开始打量厢房的布置。

  厢房没有多大,一边开了一扇窗,他推了推,推不动,应当是北封住了,厢房另一边摆着一扇巨大的屏风,整个挡住了另一面,屏风镂空处还蒙着黑纱,叫人更看不清那边是何情景。

  “大人,可要我过去看看?”藏在暗处的暗卫出声询问,李豫罢手,又坐回了桌前。

  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厢房才有了动静。正是被屏风挡住的那头,突然传来了开门声,两道脚步声响起,一道急促,是先前那掌柜的,一道平稳,不知是何人。

  李豫伸手转动着茶杯,等着那头出声,果不然,不过一瞬便响起了掌柜尖锐嘈亮的声音,“孙老板,我请来了贵人,你们家的麻烦,有贵人在便能解决,只是这……”

  李豫忙起身,似焦急般朝往屏风走去,“多谢贵人。”

  他抬步要绕过屏风,却被掌柜喝住,“孙老板待那便好!”

  李豫步子顿住,屏风蒙得紧实,他看不清那头坐着的人是何模样,却依稀能见他穿着一身褐色衣袍。

  “孙老板是何人氏啊?”那人突然开了口,声音不似掌柜那般嘈亮急促,他的声音缓慢而又yīn绵,叫人听着骨子里都不舒服。

  李豫开口,略微带着孚州那边的口音,“在下孚州人氏,孙禄,做些小小的香料生意,不巧发了家,出了些小名。”孙禄这个身份是确实存在的,李豫也不怕他们怀疑。

  “哦,是吗?”那人喝了口茶,又接着道:“这忙要帮却是不简单啊!”

  李豫闻言,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他拱手作揖,“孙某明白。”

  *

  弱柳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槛上,看着日头越来越盛。初chūn的日头暖意融融,但此处地处西南,仍是让人觉得冷,李豫走时也没多加件衣,也不知他冷不冷。前几日在船上两人睡在一处,他的手脚总是发冷,她每每要暖许久才能热过来。

  如此,她又想到了两人那几日耳鬓厮磨,抵足而眠的情景,只可惜那个老古板每次都僵得跟块木板似的。

  自打她问了安南后,弱柳便忽然明白了,她竟然是想了。她在乌支山待了几百年,自然知道chūn日里万物复苏,山间生灵便开始繁衍后代,想那些事也是自然而然的,只是她一惯懒得动弹,又因为寻不到一个喜欢的,自然便对于这事没有反应,想不到今日,她竟然想了。

  既如此,弱柳捂着有些发热的脸,她可等不住啊!

  她乱七八糟的想了许多,见日头甚至开始西偏了李豫还没回来,便忍不住想去寻他。本来她想偷偷跟着去,又怕常归到时候发现她不在屋内,到时候告到李豫面前她又不知道该如何混过去。

  念头刚起,她却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十分浓烈的妖气,浓郁到让人觉得有些压迫,弱柳顿时一慌,这里有大妖!

  “常归,我们去寻李豫吧!”弱柳突然打开房门跑了出来,不等常归反应,便提着裙蹭蹭蹭跑下楼往客栈外跑去。

  “夫人,等等!”常归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弱柳一路跑得心急如焚,大妖向来是隐于山间修炼的,不会随随便便就跑来人间,因为那样会污了他们身上的灵气,而这里,不仅出现了大妖,而且她闻得妖气之间,竟然还掺杂着血腥味,是凡人的血。

  她怕这妖是为李豫而来,毕竟李豫不同于普通的凡人,越想便越心急,恨不得立马闪身找到李豫,可是常归在后面追的紧,她又怕会bào露了身份。

  弱柳寻着李豫的味,急急忙忙跑过了大半个县城,待经过一处大院时,正好闻到最浓郁的妖气,她立马警惕起来,连脚步也轻缓了许多。路人不知道这些,除了对于这个跑着跑着就停下来的女人表示诧异外,仍各自悠闲地走着路。

  那浓郁又散发着血腥味的妖气正从大院里发出,味道太浓,连李豫的气息也被掩盖住,她不确定李豫是不是在此处,正想壮着胆子去里头一寻,然而刚跨出半步,她便苍白着一张脸,吓得身子都软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有人下了一道结界,罩住了整个大院,让人进不去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这里,来个了功法十分qiáng大的道士!

  妖物对于修道之人有着天然的惧怕,特别是修道之人功法qiáng大,而她只是个小小的妖jīng,还疏于修炼,若说她能够在乌支山横行,但天下之大,她离了乌支山,便什么也不是。

  弱柳恨不得立即使法术离开,可里面正有道士在收妖,她连动都不敢动,常归这时追了上来,喘着粗气道:“夫人,少爷不多时便回来了,这里您人生地不熟,若是走丢了,少爷该急死了。”

  “是,是吗?那我们,快,快回去吧!”弱柳qiáng掩饰住自己的异常,努力撑着发软的身体,一步一步远离此地。

  没走几步,他们便看见迎面的路上走来一人,那人一身月白直缀,头戴玉冠,端得清朗温润足下风流,一双清泠泠的眼向他们看了过来,正是李豫。

  常归看着他忙舒了一口气,高兴地挥手喊道:“少爷。”

  李豫走了过来,见弱柳脸色苍白,眉目忧惧,带着怯懦之色,他握住她的手低头问道:“怎么了?”

  弱柳扯出一丝gān笑,“没,没事,我只是有些冷,你办完事了?咱们快回去吧!”

  一点不给李豫开口的机会,弱柳拉着他的手急急忙忙便要走。

  刚出巷口,两人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虚影。

  那人一身左白右黑的袍子,身后背着一把黝黑的古剑,面目俊朗却含着冷意,他双眼淡然的扫了过来,蔑视众生。

  “站住。”

  第43章

  面前的男人一副十分冷峻的模样, 双眸不带一丝情绪,世人在他眼中仿佛蝼蚁。他身上蕴藏着无比高深的功力,弱柳不敢看他的眼, 她紧咬着唇白着一张小脸躲在李豫身后, 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才勉qiáng让自己有了一丝站稳的勇气。

  “徐观主?”弱柳一直都在李豫的身后不敢出声,只盼望他的放过自己这只小妖jīng早些离开, 却不想听见身前的李豫忽然喊了人。

  徐澹一直冷眼看着缩在李豫身后的弱柳,听了他喊, 这才转眼看他, 见李豫不动声色地挪了身子挡在弱柳身前, 他敛了敛目,思索了一会儿,出了声, “严少卿?”

  徐澹正是京城玄清观的观主,玄清观可谓称天下道观之首,观中道人个个勤于修行,劳于炼法, 徐澹更是其中之最,深受百姓爱戴,若非前朝曾经出了个国师祸害宫中皇子的事件, 否则他定会被封为国师,尽管如此,却一点也不少百姓的喜爱。

  李豫曾跟着刘忠源去过几次玄清观,受过一两次观主的接见, 故而将面前之人认了出来。

  “敢问徐观主唤住我们是有何事?”身后之人抖得像筛子一样,完全靠抓住他的手臂才能站稳,李豫不解其因,却也下意识觉得徐澹对弱柳而言有危险,他想不都想,便挡住了弱柳。

  徐澹不理他,伸出手便要将他身后的弱柳抓出来,不想到半路被人狠狠地钳制住了手。

  “不知徐观主寻拙荆有何要事?”李豫冷冷道。

  徐澹这才又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俊眉一皱,“拙荆?”

  “你可知她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豫身后的弱柳突然晕了过去,李豫急忙扶住她,见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李豫急切喊道:“弱柳?弱柳?”

  见她毫无反应,李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急急忙忙要往附近的医馆奔去。

  徐澹紧皱着眉拦在他们面前,“不许走。”

  “严少卿,你身为大理寺少卿,查破无数案情,难道就不识这女子的身份?”

  李豫直绕过他离去,“我只识她是我的妻子,另外,还请徐观主慎言,本官奉皇命私服,需掩盖身份行走,在外唤我一声孙禄即可。”

  见李豫抱着弱柳匆匆离去,徐澹冷哼,忽而使了法力传音至弱柳耳中,“虎妖,念在你未曾害过人命,今日且放过你一马,但你人间行走,可莫要做怪才好!否则,我的凌微剑可不会留情。”

  弱柳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她装晕自然是为了打断徐澹告破她的身份,见徐澹识破,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了。

  方才明明那院子里有只千年大妖,没想到他只仅仅设下结界,不过片刻便将那妖杀了,此人功力,深不可言,她不敢面对。

  待李豫将弱柳抱至医馆时,弱柳忙睁开眼避过了大夫把脉的手,“我,我没事。”

  “没事?”

  弱柳一边向大夫致歉,一边拉着李豫急忙离开了医馆。

  “我真的没事,刚才我只是累晕了,歇歇就好,歇歇就好。”

  李豫一直沉着脸由她拉回了客栈,常归见二人之间气氛怪异,自觉去寻暗卫询问今日李豫的情况,留下二人待在房内。

  弱柳回了客栈便缩在了chuáng上,全身裹紧被子蜷成一团,余惧为褪。她不敢看李豫疑惑的眼,不敢面对他的质问。

  李豫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许久,忽而开口道:“那人名唤徐澹,是京中玄清观观主,传闻他道术高明,陛下有意要将他封为国师。”

  见chuáng上之人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般,李豫不知怎的突然叹了一口气,他心中思绪复杂,事实告诉他,今日玄清观主突然拦住弱柳的事情绝对不简单,可是见她如此畏惧的模样,他又心软地不想再问。

  对于她,他总是没办法的。

  罢了,顺其自然吧!

  缓步走上前去,李豫轻轻将她拥入了怀中,弱柳转身一把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颈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竹香,眼眶忽得红了。

  “别怕。”

  经此一事,弱柳难得沉稳了几日,平时总是闲不住要出去逛,现在却整日关在屋内不出门。

  李豫虽然私服,要做得事却一点也不少。

  陛下派给他的七百将士早已到了夔州境内,领军的是张宴清。他令人假装自己待在军中,有张宴清在一旁看顾,想来不会有露陷的隐患。

  军队行至夔州,被夔州知州拦住招待,各种美酒佳肴,银财美人,钦差“严煦”乐不思蜀,索性便待在夔州城内不走了。

  他一直觉得永安的水匪没有那么简单,如此明目张胆的行事,每次都能准确地知道商船何事流经何处,从而进行埋伏截掠,若没有人在背后告知,这可不是一般水匪能做到的。

  他一开始怀疑内鬼来自码头处管理商船停泊启航的官员,直到暗卫探查来了消息,凡是安全经过永安县内的商船,其背后的商户,都能从他们的账薄查到有一大笔银子出账,有的甚至有好几笔,而银子的流向,便是永安县内的钱庄。

  这说明是商户在花钱买平安啊!

  而若只是普通管理码头的官员,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与能力既同水匪jiāo好又能够收受财银。

  这日,他一人改换了一身妆容,扮成了一个文弱书生,面也用药涂白了几分,看起来病弱极了。

  沿着永安县内的主道一直走到尾,最后拐入了一处小巷,又转了好几道湾,得亏他识路本领qiáng,不然非得迷路不可,最后到了一处宅子的大门外。

  那日同他见面的神秘人离了酒楼后,便在城内左拐右拐,最终进了这处宅子。

  他站在大门踱步,装作唉声叹气的模样,良久,他走到不远处的一处面摊前,点了份面后便坐到了桌前,又是唉声叹气。

  面摊的老妇人在他站至宅子门前便早已注意到了他,见他一副忧愁的模样,老妇人端了面来疑惑问了句:“公子为何总是叹气?”

  李豫见状忙问道:“这位老人家可知那宅子里头住着何人?”

  老妇人忙摇头。

  他又叹道:“小生家里贫穷,家妹便入了这宅子中做了婢女,现如今家境好转,便想将她接出来,未曾想竟得知了她被这宅子主人霸占了,我气愤不过,便想去衙门告上一告,只是不知这宅子里住着何人,否则连告状都不知道告谁。”

  老妇人听他讲的凄厉,心里早生同情之意,最后听他要去衙门告状时,忙拍着他的肩道:“告不得,告不得!”

  “为何告不得?”

  “这……”老妇人为难道:“这宅子呀,是县老爷置办豢养女子的地方,我同你说了,你可莫胡乱说出去啊!”

  “什么?”李豫闻言一楞,没想到背后之人竟然是永安县令。

  他匆匆而起,向那老妇人一揖,“多谢老人家告知,小生感激不尽。”

  那他得赶紧告知张宴清动作要更小心了,这永安县令跟夔州知州可是远方堂亲,若永安县令是案件的关键人物,那夔州知州不知会不会牵扯其中。

  老妇人见他匆匆离去,心中陡然生起了鄙夷之情,“可怜的妹子呦!”

  李豫一边走,一边捋着脑海中的思路,现在很多线索渐渐浮出了水面,他感觉有了许多节点,就差最后一步将他们联系起来。

  先前朝廷剿匪,水匪们能够一员不少的逃脱、酒楼里满身匪气的掌柜、进了县令的宅子的神秘人、能够保证商船安全的jiāo易、银子大笔流入永安的钱庄而无所异常。李豫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正思索着,前方突然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李豫抬头看去。

  “徐观主?

  徐澹缓缓道:“想必你很疑惑,你那妻子为何如此怕我。”

  他见李豫渐渐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不久之前被弱柳摆了一道的恼怒瞬间散了。

  第44章

  弱柳被那徐澹一吓, 好几天都没有缓过劲来,一连几天都躲在客栈客房内,生怕一出去就遇见鼎鼎大名的玄清观观主, 人家一个不乐意就把她给收了。

  李豫来这也是要忙于调查案情, 她不好总是跟着李豫,让他做挡箭牌, 更何况她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露了陷,到时候李豫察觉出什么追问的话,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 是妖。

  这日李豫又做了个奇怪的装扮,扮成一个瘦弱书生的模样,弱柳看着他这模样觉得有趣, 咯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模样真丑。”

  李豫见她这几日一直qiáng颜欢笑,今日终于真心实意笑了一会,李豫紧了几天的心这才舒缓下来,“好好在这, 待我回来与你带吃的。”

  “嗯。”

  他离开后屋内一时又寂静下来,弱柳沉寂了几日,见那徐澹一直没有出现, 她这才将吊了几天的紧张情绪放松了下来,胆子又大了些。见在屋内待着烦闷,索性便打算出去走走。

  这家客栈颇大,后头修有一个园子, 用做客人偶尔的休闲散步,弱柳也不走远,怕到时候李豫回来找不到她,gān脆便打算去那走走。

  刚走入园子里弱柳便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shòu类天生的警觉告诉她此处不宜久待,弱柳转身便想走,谁知凭空突然出现一道身影,一身道袍,左黑右白,背后背一把古剑,冷锐的眸子向她扫了过来。

  弱柳骇得倒退了几步,急忙便想化成虚影逃离,不想被他一个法术定在原地,全身动弹不得。

  她哆哆嗦嗦道:“道,道长,我自认自己从不曾做过任何残害凡人之事,您,您擒住我做什么!”

  徐澹皱眉,“你身为妖,为何跟着严少卿?”

  管天管地,你还管我跟着谁!

  弱柳心内腹诽,却不敢反驳出口,她突然想起安南的那堆话本子,灵机一动,立马做出了一副情真意切的神情,“他年幼时曾救过我一命,故而我是来报恩的!”

  怕他不信,弱柳很认真地点着头,“真的,我报完恩便走!”

  徐澹闻言冷笑道:“你当我傻吗?”

  说完,他手一动,还不待他有所动作,一直警惕盯着他的弱柳突然挣脱了定住她的法术,拔腿便往外跑去,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弱柳高喊道:“非礼啊!救命,有贼人要非礼我啊!”

  徐澹的脸顿时黑成了炭。

  园外还有人接腔道:“什么人什么人!看老子不打死他!”

  弱柳连忙向那壮汉跑去,捂着脸假装哭泣,呜呜道:“就在后头,那歹人想对我不轨。”

  壮汉连忙跑了过去,不一会儿又握着拳走了回来,“可恶,被他给跑了!”

  弱柳闻言这才舒了一口气,抬头一看,惊讶道:“大哥,是你啊!”

  正是他们刚进城时弱柳撞上的那人。

  壮汉见她挠着头嘿嘿笑道:“妹儿是你啊!咱们俩个相逢即是有缘,放心,大哥会保护你滴!”

  “那,大哥,您能告诉我仙人板板是什么意思吗?”

  “……”

  徐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láng狈过,被妖喊成歹人,还被人当成□□之人追赶。

  很好!很好!要不是念在她不曾害过人,他一定要将这妖斩于剑下!

  他直气得牙痒痒,他治不了这妖,他就不信没其他人能治住她,想到这,徐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他满意地勾唇冷笑。

  *

  “想必你很疑惑,你那妻子为何如此怕我。”

  “什么?”李豫愣住,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她是妖。”

  见面前男人渐渐瞪大的眼,徐澹内心的一口恶气终于舒了,“她是修行了八百年的虎妖。”

  李豫站在原地看着徐澹略有得意的脸,面色沉郁眸色幽深,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徐澹半晌不见他有反应,皱了皱眉,又道:“我身为玄清观观主,这些年收妖无数,识妖的本领自是不说,没必要骗你。”

  见李豫还是没有反应,徐澹突然有些丧气,又有些恼怒,他真是闲得慌管那么多!

  想了想他还是掏出了一枚铃铛递向李豫,“这是摄妖铃,若是那虎妖想要害你,你趁机摇响此铃,会先摄住那妖的神识给她一击,你趁此逃脱,我亦会收到消息赶来救你。”

  李豫看着他手中的那枚铃铛,背在身后的手突然松了又紧,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喑哑,“若她是妖,你会如何?”

  徐澹有些意外他的反应,不先是惧怕却是在反问他,虽然他现在对那虎妖气得牙痒痒,但他到底是个有原则的人,“这妖不曾残害人命,我自然只能放过她,但若她欲生歹心,靠人命为增进修为,我必将她斩于剑下。”

  李豫闻言一直睁着的眼帘微敛,他不言不语,看都不看铃铛一眼,绕过徐澹走远了。

  徐澹看着他那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慌!

  一路慢行,李豫只觉得混混沌沌,不知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路过一个糕点铺子,想着出门前答应要给她带吃的,便掏了钱买了许多合她口味的点心。

  回到了客栈,将今日打听得来的消息写了封密信,jiāo由信鸽携去给张宴清,又同常归吩咐了许多,他才缓了口气,提着糕点进了弱柳的屋子。

  弱柳在屋内待的极为无聊,她怕徐澹去而复返又来找她,索性便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出去,无聊到打起了瞌睡,终于等回来了李豫。

  她见李豫进屋,高兴地直扑了上去,搂住他的腰抬头看着他甜甜笑道:“你回来啦!”

  弱柳说完,一股糕点的香气直窜进她鼻子,她嗅了嗅,见他手里提着的糕点,嬉笑着忙提了过来,“给我买的糕点?”

  她打开油纸包,香气愈发地勾引着她的馋虫,弱柳迫不及待地便拿了一块开吃,边吃边招呼着李豫。

  “你也吃啊!想不到这里也有那么好吃的点心。”

  她几口吃完了一块,饮了杯茶,又打算再吃时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李豫的不对劲。

  弱柳看着他,见他便那样站着,目光深沉而又复杂,她担忧地上前,“怎么了?是不是案子有什么困难?”

  李豫直盯着面前的女子,见她一举一动还是如此熟悉,一瞥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魂,可他又莫名地觉得好陌生,陌生到他根本看不清她是谁,他忍受不住这种陌生。

  眼前女子还在软声询问,李豫突然伸手拥住了她,低头吻了下去。

  弱柳惊呼声还未出口,便被他堵在了吻中,李豫吻得急促又粗bào,一手箍住她的眼,一手按住她的头,亲得弱柳喘不过来气,她只得拍打着李豫的胸膛,想让他放松一些。

  可李豫不知做个想法,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丢至了chuáng上,整个人便压了下来。

  鼻息相jiāo,唇齿相融,弱柳本来就处于特殊时期,之前也是一直在克制自己,现在这一吻,她当下身子便软了,搂住他的肩开始回应。

  这动作刺激到了李豫,他的唇开始一点一点向下探寻,吻到半路却受到了阻碍,他不耐烦地解去衣结,撩开衣襟,将她拨了个gān净。

  探上未知的领域,附上柔软的高峰,他迫切地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气息,弱柳嘤咛了一声,这更加刺激到了他。

  已经不满足于唇齿的流连,他的手拂过那细腻丝滑如绸缎的肌肤,往更神秘的地方探去。

  直到耳边响起弱柳的呼疼声时,李豫一直迷蒙的脑子才清醒过来,指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温热与柔软,他慌忙撤了手。

  见她已是情动的模样,媚眼如丝勾地他腹下愈发炙热,李豫闭着眼深吸的几口气,才缓了过来。

  “李豫……”

  李豫扯过锦被将她紧裹住,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将脸埋入了她的颈间,深深嗅着她的甜香,直到弱柳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开了口,“对不住,是我冒犯了,是我冒犯了!”

  他在她耳边喃喃着,“我只是怕,我只是怕。”

  可他在怕什么,他也不知道。

  我不管你是不是人,不管你是不是妖,你只能是弱柳。

  第45章

  随着李豫探查的越深, 永安的情况亦越来越明朗,其实有许多事情只要一查便可知晓,曾经亦有过邻县的永宁县知县查到了永安县令与水匪的jiāo情匪浅, 但是上报之后便杳无音信, 手中搜集的证据亦被夔州知州的人没收了去,久而久之, 永宁知县似察觉到了什么,却也不敢再报。

  天高皇帝远, 夔州知州便是这里的皇。

  李豫派人去寻那永宁知县, 他也不敢再多言一句, 只默默凭着记忆誊了份他记得的些许细节,命人偷偷送了来,其余却不敢再多说。

  永安县的码头上, 船只来往依旧频繁,却少了许多小型商船,多得是能搭载五十人以上的船只。码头沿岸曾开着许多饭馆、茶舍、赌坊,做的都是船上人的生意, 因为小船少了,饭馆、茶舍关了许多。

  李豫站在不远处一座酒楼的包厢内,看着码头那方停泊着的一艘商船, 开口询问着身旁的人,“你们可都准备好了?”

  身旁的人一身商人装扮,站的却硬挺地像个士兵,一听李豫询问下意识答到:“是!”

  李豫无奈地看向他。

  张晏清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这我在军营里听习惯了,我改,我改。”

  “你们这艘船可没jiāo那要上供的过路费,出了这码头,少不得要被那水匪拦住,到时候可别被他们给端了。”

  谁也不知,便是那整日同“钦差严煦”寻欢作乐的夔州知州也不知道,钦差带来的兵士,早已分了批次慢慢赶往了永安。

  “怎么可能!”张晏清一拍胸脯,“到时候请君入瓮,咱们便瓮中捉鳖,还不怕这区区水匪不束手就擒!”

  李豫闻言忽而笑道:“一句话便用了三个成语,要是我父亲听见,他想必很高兴。”

  张晏清一听面上瞬间带起了尴尬,“嘿嘿,李豫,咱们就别这些往事了,咳!”

  当年严夫子实在是对于张晏清没了法子,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就差不那么厚道的要对他劝退了。不曾想,张晏清对于读书没什么上进心,倒是志向于成为一个将军,谁也没想到,当年就是这么一个瘦的像麻杆一样的人,竟偷偷跟着在淮安落脚的骠骑大将军一行前往了边关,去参了军,现在也成了个官职不小的副将。

  李豫失笑,拍了拍着他的肩,“那今夜我便等你的好消息了,可记住,要抓活的,留着同那永安县令对口供呢!”

  “放心!”

  “不过,我听说了一样事,”张晏清忽然道:“听说你回京便要准备成亲了?哎,是跟谁?是不是弱柳?”

  李豫冷冷看着他。

  张晏清见状忙将手往嘴上一划,紧闭着嘴走了。

  停泊的商船开始起航,一路扬帆顺陵江而下,无人可知,那装着货物的大箱之中,藏着手持兵刃的两百兵士,只等那狂妄的水匪自投罗网。

  是夜

  永安知县吴墉正在自己置办的外宅里同自己的同僚,同是一县的县丞、主簿、典吏一起卧在美人的温香软玉里调笑。

  吴墉埋头于美人香肩之中,气息喷地美人直躲,一旁的典吏乐呵呵地饮了杯酒,咋舌道:“哈哈,属下还未恭喜大人,今夜又有一单大生意了。”

  县丞一听他这话,哈哈笑道:“这算哪门子生意,不过一艘普通的商船,有什么好劫的,真正的大生意,等些日子便来啦!”

  “哦?此话怎讲?还请大人示下。”典吏问道。

  一直默默饮酒的主簿睨了他一眼,开口道:“这水匪不过是敲打他们一番,他们吃了亏,到时候咱们再派人去联系联系,以后若想再平安过永安,得花点子上供钱,如此一来,他们还不乖乖jiāo钱?”

  “妙,妙!”典吏哈哈笑着,“不过……”他捋了捋胡子忽而忧虑道。

  “听闻今上又派了钦差来这剿匪,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半点音信?”

  “呵,”一直跟美人调笑的吴墉出了声,一边说一边手不老实地揉捏着美人,惹得美人娇喘连连,“我那做堂兄说了,钦差还在他那乐不思蜀呢!怕什么!”

  说完,见美人媚眼如丝的模样,顿时生了邪火,提枪便要上,突然有人一脚踹开了房门,他顿时骇住,连那物拾也被瞬间吓软了。

  “谁!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进来!”

  “看清楚了!”有人在他耳边一喝。

  他一转头便看见一张凑的极近的令牌,迷迷糊糊的看不清,待他离远了看,瞬间被吓出了一生冷汗。

  急忙从美人身上爬了下来,抬头看向四周,只见他的那些个同僚全都跪成了一团,蔫成了一团小jī崽,他顿时一慌,扫了眼面前站着的一身官袍的李豫,又见周围都是手持兵刃的兵士,忙颤颤巍巍地往地上一跪,“下官,下官见过钦差大人。”

  李豫看着地下跪做一团的人,嗤道:“正好,不用我四处寻了。”

  陪酒的美人早已全被赶了出去,李豫寻了个gān净的位置坐了下来。

  “大人可让我好寻啊!那县衙后衙寻不到你,想不到是在这么奢靡的一处宅子里,同京城的那些官宅一比,竟也丝毫不差。”

  吴墉忙收拾着自己,一听李豫的话,额上突然冒了冷汗,gān笑道:“此处,此处是我祖宅,无事便会来这歇上一宿,平日里还是在县衙后衙的。”

  “那倒也行。”李豫点着头。

  见他好说话了些,忙站了起来向他一揖,讨好道:“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未曾远迎,实在失礼实在失礼!”

  吴墉转头看向一旁的县丞三人,偷偷使了个眼色,而后又忙转头向李豫讨好道:“这,这夜也深了,大人不如先在下官府里歇上一宿,明日下官摆宴好好替大人接风洗尘。”

  “是是。”一旁的典吏跟着道:“大人远道而来,需得好好休息才是。”

  “不必麻烦!”李豫罢手,“我在这里歇上一歇也好。”

  “这……”吴墉心里有些急了,这个钦差来的猝不及防,关键是今夜陵江上他们那边还会动手,现在可不能出事,要赶紧派人去报信才行。

  他手背在身后一动,那主簿忙上前对吴墉道:“大人您今夜好似还有公文要批改,不要忘了才是。”

  这声音十分耳熟,李豫向他看了过去,那形体轮廓隐约跟那个神秘人竟有些像。

  “不用,今夜你们便在这里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我明日请你们看出好戏!”

  他手一挥,兵士听令,随即将房门锁上,房间四周三步一人,围满了兵士,个个手里拿着兵刃。

  “大人,这这,您这是?”吴墉骇道。

  “那戏说的是剿灭水匪的故事,想必很好看。”李豫不急不忙,慢悠悠地说完李豫下半句。

  这时那主簿看着李豫只觉得面貌越来越熟,心下西索,顿时大骇,“是他!”

  一夜便这样坐立不安的过去,直到第二日天大亮,屋外传来人通报之声,这才打开了房门。

  吴墉早已是疲倦不已,却又不得不qiáng打起jīng神,水匪的事更是让他焦灼不已,他见李豫打算离开,恼怒道:“严大人!您虽是钦差,但我也好歹是堂堂知县,掌管一方财政,靖元二十五年同进士身,先帝亲赐的官位,任由大人随意拘禁!大人难道不给个说法吗!”

  李豫转头看他,清泠泠的眸子神色幽幽,直看得他脊背有些发凉,李豫才冷冷道:“难为吴大人竟然还记得自己是一方知县!”

  他说完,伸手往外一请,“昨夜本官请君入瓮,派兵将这困扰永安数年之久的水匪给剿了,吴大人不随本官来看看?”

  “另三位也不来看看?那位,主簿?”李豫见那主簿脸色大变,这才转身往外走了。

  同是那繁华的码头,今日的码头上却不止来往的船员货商,更多的则是平民百姓,一起围在一处,看着大船甲板上那被捆成一团的水匪。

  “这水匪便这么被抓住了?”说话的是一个老妇人,言语之间满是不可置信。

  “抓住啦!老人家你看,跪在首处的就是那水匪头子呢!”一旁的一个年青人劝慰道,“这下可好了,以后终于可以放心地乘船了。”

  老妇人眯着眼看着船上的水匪,忽的哭出了声,“我儿,你终于可以瞑目啦!呜呜……”

  年青人听着,颇为惋惜地叹着气。

  “吴大人怎么走的这么慢?”李豫背着手一路往船上而去,看着身后脚步彳亍的吴墉,笑道:“可是在怕那水匪?放心,领头的小将是个靠谱的,那水匪被绑得严实,想必不能对大人怎样。”

  “是,是,”吴墉抹着额上的汗点头应着,他脚步一停一旁的兵士便做拔刀状,凶神恶煞吓得他连忙追了上去。

  待到了甲板上时,吴墉qiáng作镇定,待他看见甲板上没有熟悉的人时顿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轻松起来。

  “吴大人可是在找这位?”

  只是还没等他那口气喘完,张晏清忽然出现,提着一人的领口,一把将他扯至了吴墉面前。

  吴墉顿时脸色大变。

  “吴大人救我!”

  第46章

  昏暗、漆黑、寂静无声, 此处是永安县衙关押犯人的大牢,内里却空无一人,并非永安治安有多安稳, 而是县衙内的衙役对于犯事者能懒得抓便懒得抓, 往往有被抓入内者,jiāo了些银钱关上个把天便又放出去了。

  众人走进时只闻得一股十分浓郁的霉灰味, 狱卒费了老大的劲才将墙壁上的油灯点燃。幽huáng的灯光一时驱散了黑暗,却也显得牢房愈发的幽深。

  一人被拖到了刑房木架上绑着,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几人, 目光带有畏惧却又qiáng作镇定。

  “说吧!”张晏清把玩着腰间的挂刀随意道。

  男人见此呵呵gān笑着, “大,大人要我说什么,我是个粗人, 实在不懂大人的意思。”

  见他装傻,一旁的李豫冷冷道:“我乃大理寺少卿,若是你将事情一五一十jiāo代清楚,按照律法, 我或可轻饶你一些,若是嘴硬,那只能让你见识见识大理寺的手段了。”

  他说完, 张晏清便迫不及待地将刀架上了男人的脖子,一点一点挪动,刀刃贴着皮肤绕了一圈,割出了一圈血线, “再不说可保不准我这手不稳了!”

  男人立马被吓尿了,他们本就只是吴墉豢养的地痞流氓,欺软怕硬,贪生怕死,商船的人跟这些嗜血的兵士自然不可同语。

  “大人!我说!我说!”

  县衙后院内,吴墉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走,县丞主簿典吏三人看着他也是满脸的烦闷,想起船上那一幕吴墉便气得牙根发痒,“蠢货,一群蠢货!”

  被一个水匪当场喊出来救他,是个明眼人都知道二人关系不菲。

  “大人,当务之急是撇清与他们的关系,现在骂他们也无用啊!”一旁典吏忙道。

  “撇清撇清!咱们也要出得去啊!”

  吴墉便没遇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想他堂堂一届知县,居然被人软禁在县衙里!李豫带来的兵士全是不久前从战场上下来的,凶神恶煞,只听李豫的话。吴墉若是争辩,便被他一句“钦差办案,还望大人配合,若有不满自有陛下主持公道!”给堵了回来。

  他那堂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钦差带兵来永安他身为夔州知州难道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吗!

  “不行,我得让堂哥来帮忙!”

  “大人不可!”一旁的主簿忙阻止道:“大人,若是让知州大人来,只怕到时候牵连更广,连知州大人都会被查出来啊!”

  吴墉一听当即浓眉倒竖,冷笑道:“呵,本来便是他起的这收敛商船过路钱财的主意,我累死累活这么些年给他聚了那么多财,他想让我出去顶罪,那可没那么容易!”

  他说完,甩袖离开,去了书房急急忙忙写了封求救信,唤来心腹命他偷偷溜出去赶往夔州城。心腹接过书信,偷偷摸摸地从从小门钻了出去,见左右无人,正打算离开,不想刚走两步便被人反手扣倒在地。

  “放肆!我乃知县手下,你们敢抓我!”

  “这个人在县衙附近鬼鬼祟祟,一看便知道行事不正常,来啊!搜!”

  两人反擒着他的手让他动弹不得,一人上前从他怀里搜出来一封信,jiāo给领头那人一看,他随即笑道:“果然不出严大人所料!”

  县衙后衙内,吴墉已是急切万分,从水匪一众被抓已经过去了两日,正在接受李豫的审讯。他被困在后衙内进出不得,派人去打探也全都差不到半点消息,他知道,他已经bào露了,李豫来提他是迟早的事,派出去的心腹也没了音信,他再也不甘于gān等下去,收拾了细软便打算跑路。

  不想刚摸到墙边便见墙头站着一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吴大人,收拾包袱打算去哪啊?身为知县未有旨意私离辖区轻则可是剥了官身重则可会砍头的啊!”

  “这,这……”吴墉擦着额上并不存在的汗,gān笑道:“张将军说笑了,说笑了。”

  他转身便想跑,结果一转头便看见了李豫,只见李豫身旁跟着一人,正是那得意楼里的账房先生,李豫看着他缓缓道:“有人举报,知县大人您与水匪jiāo情匪浅,那水匪劫来的银子大部分可进了大人的口袋,这事儿可不轻啊!”

  吴墉当即腿一软,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严大人,下官冤枉,冤枉啊!是有人要陷害下官啊!”

  “冤不冤枉的,一查便知,放心,在下一定彻查到底,届时,也好替大人洗清冤屈才是。”

  轰隆一声,吴墉只觉得五雷轰顶,臃肿的身子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永安水匪一事至此完结,水匪乃知县吴墉寻来地痞流氓豢养而成,陵江流经永安辖内,多地商船在此通行,知县贪图商人钱财,豢养水匪劫掠,但为的更是背后商户上供的过路费,每过一趟上供一次,谋取巨额钱财。

  上次朝中派钦差来剿匪,亦是知县吴墉派人报信,水匪劫来普通百姓做替身,钦差不知,带兵全部误杀。知县与县丞主簿典吏蛇鼠一窝,共同谋下罪恶。

  “这是我写的关于水匪之患的折子,里面一清一楚都jiāo代了,你押送吴墉回京,将这jiāo给陛下即可。”

  张晏清伸手接过,看了一眼便收入了怀中,“有一件事,那主簿畏罪自杀了。”

  “自杀了?”李豫惊讶道。

  “是,”张晏清多少觉得有些愧疚,“因为那主簿太过于老实,又见他不是主谋,所以我的手下看守没有注意,便叫他给自杀了,现在天气欲热,尸体不好久放,便将他给埋了!”

  李豫闻言沉吟了一声,俄而道:“那主簿的身份肯定不简单,只怕跟夔州知州有gān系,不过,死了也罢。”

  他说完又拿出了一叠纸,最上头的是一封信,“水匪之事吴墉若背后无人撑腰是绝对不敢做出来的,这是他联系夔州知州的证据,我虽是钦差,但夔州知州我却也是不敢动的,他掌握一地的军政大权,还得陛下拿主意,你把这些呈给陛下,务必保证这些证据的周全!”

  “是!”张晏清拱手应道,忽然间反应过来又问:“你把这些jiāo都给了我,你不回京了?”

  李豫敛眉,目光忽然黯淡下来,“陛下准许我办完事后回淮安一趟,祭奠我的父母。”

  张晏清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之间沉寂下来,张晏清颇有些不自在,转而寻着话说,“咳,那个,我可能见弱柳一面?嘿嘿,毕竟小时候咱们也一块玩过。”

  他一说,李豫眉敛得更深,叹道:“她连我都不肯见,更何况你!”

  那日他魔怔了,竟对她做出那种事,也难怪她不肯见他,还好最后关头清醒了,只怕她会更恼,而这几日又忙于水匪一事,忙得脚不点地,连安慰她的时间也没有,到时候恐怕还得哄上许久才行。

  若是弱柳知道李豫的想法,非得气得七窍生烟!

  软兔子也是有脾气的!更何况她是堂堂虎妖!

  明明chūn日里就是她清cháo涌动最厉害的时候,平日里忍住倒也没事,偏偏那日来招惹她,勾出了一身火来,箭在弦上偏偏不发!呵,她妖元都准备好给他了,结果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差点憋出内伤来!

  再软的性子也是有脾气的!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当真以为她叫弱柳就真的像柳树一样柔弱好欺负!

  这通火,她迟早得还回去!

  张晏清最终还是见到了弱柳,在他们两人驱车先行驶往淮安的时候,张晏清来送,他一见到弱柳,就像小时候那样自来熟的招呼着,看着一旁的李豫乐呵呵道:“叫他惦记了十年,佩服佩服!”

  弱柳笑道:“你从一个麻杆变得像现在这么壮硕,我也佩服佩服。”

  两个人就在李豫的黑脸下互相回忆往事,说的更多的是李豫的糗事,见张晏清还要说更多,李豫忙狠狠剜了他一眼,一挥鞭,马蹄儿飞快拉着马车跑了。

  风中只留下弱柳清脆的笑声,“那个,张晏清,咱们再见!”

  第47章

  马蹄声哒哒响个不停,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在林间缓缓行驶着,现在chūn日欲盛,气温渐渐升高, 白日里若只穿着两三件衣衫也不大觉得冷, 只晚上的时候夜里还是会降温,睡时还需得裹着被褥才行。

  这一夜李豫他们没能及时寻到住宿的客栈, 只能在野外歇上一宿,他停稳马车, 回身嘱咐弱柳安心待在马车上, 弱柳这些日子一直跟他怄气, 只哼唧了两声,没有开口。

  李豫心中无奈万分,却也知道她不会乱走, 放下心来后便去树林里拾了好些gān柴来,他蹲在地上拾掇着柴火,弱柳偷偷掀开帘子看他,见他火折子费劲chuī了许久也没有chuī燃, 弱柳看着有趣,但看到他呛得咳嗽时却又忍不住伸出手使了个小法术,待她回过神来时, 却又懊恼自己。

  chuī了许久的火折子冷不丁燃了,李豫只是愣了一下,思索了会儿,却没有在意, 小心将柴火点燃后,又寻了柴添了上去。昏暗的夜色下,只有那一点朦胧火光,光影绰绰,映照着李豫,为他的面容添了几分柔意,弱柳一时看得有些发愣。

  李豫成功燃了火,转身去寻弱柳,一回头便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眸子里映着火光,流露出自己不曾察觉的情意。

  他起身将她抱了下来,放到火堆旁坐下,又寻了毯子将她裹着,才缓缓开口道:“还在同我怄气?”

  弱柳反应过来,噘着嘴转过头不看他,“哼!”

  李豫无奈笑了笑,又从马车里拿了gān粮出来给她,“今日没能寻到客栈,先将就着吃吧,明日我再带你寻好吃的!”

  弱柳虽然怄气,却也不会饿着自己,乖乖伸手接过,张口便吃,李豫揉着她柔软的发,目含温柔,而后又递了水给她。

  两人便这么没有jiāo谈地吃了一餐,而后李豫又将她抱回了马车内,替她盖好被褥之后,说了一声“好好休息!”,自己便又拿了一套被褥去了车外,在火堆旁铺上睡去。

  弱柳在马车里躺着,越躺越气!

  最后她腾地坐起,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李豫闭着眼还未睡着,突然听到身旁想起脚步声,还未等他反应,一道温香软玉便窜进了他怀中。

  “弱柳!”李豫身子顿时僵住。

  “你到底什么意思!”弱柳怒吼出声,隐隐压抑着不受控制的哭腔。

  “我……”

  “李豫!那一日我都要气死了!”她又喊到,哭腔愈发严重。

  “弱柳,那一日是我冒犯了。”李豫没有辩解,他伸手抚着弱柳的眉眼,面上满是愧疚。

  “你!”

  简直是jī同鸭讲!

  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人!

  明明就是想的!日日相拥的夜里,她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明明就是想的!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想她们妖,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兴致来时幕天席地滚上几遭都行,偏偏就他这么麻烦,每次两个人都撩出了一身火,最后又qiáng行压抑着。

  弱柳实在气不过,张口便咬住了他的脖颈,李豫瞬时喉头一紧,他抓住弱柳肩头的手臂发紧,压着声音道:“我不想,你那样没名没分,便跟了我。”

  “我又不在乎名分。”弱柳啃噬着他的脖颈,舌尖轻轻舔舐过他的喉结。

  她在乌支山吃的那些个喜宴,哪对不是这个那个了许久,纠缠了好多年才领了证。

  李豫抓着她的手臂欲发的用力,他qiáng制自己忍下冲动,咬牙道:“可我在乎。”

  “李豫!”弱柳的手渐渐往下,她抬眼直勾勾盯着李豫,眸子里泛着幽幽的金光,“chūn日来了,我忍不住了。”

  一把便握住了那炙热,她看见李豫面色一凛,唇贴近了他耳边轻声呢喃着:“我想要你。”

  李豫突然捞起了她,一双清泠泠的眼此刻愈发深沉,眸中尽是暗色,说不清里头的复杂情绪,两人便这么无声对视着。

  忽然间他一个翻身,将弱柳压在了身下,他抓住她的双手抵在了头顶,深深吻了下去。

  一旁的火堆爆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也掩盖不住一对爱侣的吟哦,火苗燃地愈高,将二人缠绵的的身影映在了林间。

  第二日,马车继续往淮安驶去,李豫慢腾腾架着车,速度较之前两日似乎更慢了些。

  弱柳靠在他的肩头上,看着路旁景色缓缓倒退,一副餍足的模样,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媚态,若不是她靠得是日月jīng华修行,旁人只怕以为她是吸了男人阳气。

  马车碾过一块小石头,颠了一下,弱柳哼唧了一声,李豫随即红着脸咳道:“可是,还疼?”

  昨夜两人那么情热,可是过程着实不太美好,先是找不准再说,后来又是……咳,进不去,好不容易进去了一些,弱柳差点被疼哭,偏李豫这个时候见她疼又想退出去,急得弱柳汉子附身,自己使了劲。

  “等到了客栈,你好好泡个澡舒缓舒缓,我,咳,我替你上些药。”李豫结结巴巴终于说完了一句话。

  “你说,”弱柳突然伸手覆上了小腹,“这里会不会有小宝宝啊?”

  她看乌支山里许多小妖jīng都是那个后便有了小崽子。

  李豫闻言忽的愣住,下意识看向她的肚子,伸手摸了摸,仿佛那里已经有了一团生命开始孕育,却又觉得不可置信,“一次?便会有吗?”

  “好像……不一定吧?”弱柳沉思着,而后兴奋道:“那咱们多来几次!”

  “咳!咳咳咳!”

  李豫看着这个说出豪言壮语的姑娘,只觉得她实在胆大放肆。他读了多年的孔孟之道,见过的女子都没有她这么豪放不羁的,可是,他就是喜欢她这种性子。

  “可,可以。”李豫红着脸道。

  弱柳高兴,正想说话,却突然感受到周围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只因为是人的气息所以她没有多想,可是突然之间便迸发出来一股杀气。

  “小心!”

  还没等弱柳反应过来,突然一股破空声响起,她忙带着李豫躲过,一支羽箭“噌”地钉在了车框上。

  他们直起身一看,只见马车周围围了一群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第48章

  平静的官道上, 马车缓缓行驶,弱柳正跟李豫说笑,凭空响起了一股破空声, 直向他们袭来。

  “小心!”

  弱柳忙拉过李豫倒在一边, 便见一直羽箭直钉在车框上,其尾部仍在摇晃, 可见力道之大。二人警惕心顿起,一回头便见马车一圈围满了黑衣人。

  从前她同安南看的那些个话本子里, 也见过描写白日里黑衣人追杀人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跟安南调笑道白日里穿黑衣, 着实毛病,然此情此景她可没了心思调笑。

  shòu类最是敏感,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这群人的杀气。

  骏马打了一声响鼻, 李豫反应过来一把将弱柳护在身后,看着面前这群黑衣人脑中迅速思索着会是朝中何人指派。青天白日,在连接两州的官道上便胆敢来刺杀,想必是身后之人身份甚好。

  “敢问众位为何要杀我!”

  无人应他, 李豫心下明白他只怕难以逃生,当下忙道:“此女无辜,你们要杀的是我, 还望能饶她一命!”

  黑衣人提剑就要刺来,李豫忙挥鞭往马上狠狠一抽,马儿吃痛,立马撒丫子狂奔, 他们见状不过微微一愣,当即提了轻功追去。

  “弱柳,若他们追上来,我跳下车牵制他们,你驱马快跑,千万不要停下!”李豫又是一抽鞭,看着弱柳急道。

  弱柳回头看着就要追上来的黑衣人,他们身手矫健,武功不低,离马车极近,后头还有人在放箭,可见背后之人是下了必杀之心的。

  今日,她想她应该是要bào露身份了。

  “李豫!”弱柳看着他,目光缠绵似又带着怯懦,“你……知道以后,能不能不要嫌弃我?”

  “什么?”李豫还没反应过来她话的意思,便突然感觉到了手上的一样,一低头,竟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被绑住了。

  “你要做什么!”李豫怒视她。

  弱柳抿了抿唇,淡然看着他,突然伸手将他推至了车内,李豫反应过来,忙喝到:“我不许!你给我待着!”

  入目的最后,是放下的车帘,弱柳拿过辫子往马上狠狠一抽后,便跃身跳下了车。

  “弱柳!!”

  弱柳轻飘飘落在地上,看着马车越跑越远,她转头看向迎面追来的黑衣人,冷然一笑。

  “想杀他?不可能!”

  黑衣人见车上跳下来一个女子,虽诧异却并不在意,留了两人牵制她,其余人纷纷朝马车方向追去。

  弱柳一挥手,扬起一阵风沙,直chuī向他们,那黑衣人却不依不挠,脚步不停又要再追。

  弱柳忙扬爪上前同他们纠缠,她从来都是靠日月jīng华修行,吸收天地灵气,会的不过是当初老柳树jīng教她的法术,凡人的武功身法她一点也不会,但好在凭着一身妖术,她也能轻易闪躲。

  黑衣人见竟然无法越过她继续刺杀,当下目光一个jiāo换,所有人都提剑向她杀来。

  弱柳无心杀人,更不敢杀人,他们这些靠天地灵气修行的妖最忌讳的便是染上凡人的血,一来破坏修行,二来更会招了道士来,那个名叫徐澹的道士可是厉害极了的,她一点也不想被他斩杀于剑下。

  黑衣人见她只是躲闪却不出手,手中的杀招更是厉害,他们配合良好,竟叫弱柳开始手忙脚乱起来。隐蔽于树间的一名黑衣人眯着眼紧紧盯着她,手中的弓越拉越紧,随着弱柳的动作而慢慢移动,倏地,他松了手。

  弱柳当下便听见背后传来破空声,奈何眼前的剑密密麻麻地向她刺来,她躲闪不及,硬生生地受了一箭,那箭力道极大,似乎she穿了她的肩胛骨,疼的弱柳忍不住喊出了声。

  一声虎啸响彻天际,惊飞了林间鸟雀,其余生灵亦吓得纷纷逃跑,数十里外的一座山坳中,一团正在进食的黑影眼中突然亮起了光,空中那浓浓的血腥气是勾它心肠的引,那泄露出来的纯净灵气更是让它觊觎,它突然发出了嘎嘎的怪声。

  弱柳还是不留神让一人追去了,她顿时心焦起来,一个又一个杀过来的黑衣人更是让她心烦,她不再留情,虽不能杀他们,却也是将他们的手脚纷纷扭断了!

  解决完纠缠的黑衣人,弱柳脚步不停,急忙往李豫方向追去,待她赶到,看到的那一幕却让她目眦欲裂。

  “不!!”

  马车早已不见了踪影,李豫跌倒在地,躲闪不及,被一剑刺入了腹中,黑衣人拔剑又要往胸口再刺,弱柳怒而气极,注入妖力一掌拍向黑衣人,他顿时被拍飞在地,一口血吐出,没了气息。

  她管不了那人是死是活,直往李豫方向扑去。

  “李,李豫,你怎么了!你不要有事啊!”鲜血从腹部的伤口处咕噜咕噜冒出,染红了他的衣袍,浸湿了地上的泥土。

  她顿时慌了神,颤着手去堵,血却沿着指缝流出,瞬间染红了她的手,弱柳觉得这血色刺眼极了,眼前的一切愈发朦胧。

  李豫惨白着面色,快速的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一把抓住弱柳的手,咬牙道:“别管我,快走!”

  “你不能有事!我要救你,我要救你!”弱柳听不进他的说的话,只一昧地摇着头,颗颗泪珠滴落在他的手上。

  她忙稳下心神,将灵力集于掌心,为他减缓血液的流失。

  血渐渐止住,但她额上已是大汗一片,灵力在快速流失,她感觉身体开始虚弱。但这还不行,李豫的伤口还没愈合,剑刺穿腹部,他的内伤也要救治,而这里也不安全,说不定还会有黑衣人追上来。

  她当即携了李豫,使了法术离开原地,寻了一个山dòng躲了进去,山dòng不大,堪堪容下两个人,李豫早已昏了过去,这一番折腾让他的伤口又有了流血的趋势。

  弱柳知道再耽搁不得,伸手贴上了自己的腹部,腹海内那颗圆润晶莹的玉珠突然震动起来,弱柳瞬间面色一白,妖的内丹不到危急时刻是轻易不会动的,这是妖的根本。

  但她管不了这么多了,要是李豫就这么死了,要是他这么死了,不!他不能死!

  他说了要娶自己当状元夫人的!

  碧绿的玉珠从口中缓缓飘出,散发着淡淡的洁莹的光,那是天地至纯的灵气。

  她以口渡入李豫口中,内丹自行滑入,她不知道如何救人,但她知道妖丹是愈合世间伤口最好的灵药。它果然起了作用,李豫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腑脏的内伤亦开始痊愈,但失血过多还是让他处于昏迷之中,但好在他的面色总算好了一些,不再是将死的青黑了。

  弱柳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没了内丹不能维持人形太久,忙将内丹收回,内丹从李豫口中渡出时已是比原来小上了一整圈,弱柳看着,眼中的泪又多了一些。

  “你要是不活过来娶我,我亏大发了!”

  她将内丹吞入腹海,正打算好好调养一番,愈合背上的伤口,这时身后突然一团浓浊的气息袭来,她反应不及,忙只身挡住李豫,生生受了这股劲气,当即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这不是人的气息!

  她转身一看,只见一团黑影,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气,叫她看不清模样,可她凭着这气息当即便认出了这是喜吃妖类的魔物。

  真是祸不单行!

  弱柳的内丹受到震dàng,维持人形多有困难,当即化为了妖状,原形比人形要灵活许多。

  魔物见状更为兴奋,吼了一声扑了上去,弱柳毫不怯懦,立即吼了回去,将魔物撞出了山dòng。

  魔物顿时恼怒,一股qiáng劲的魔气向她打去,弱柳内丹受损,灵力几近全无,早已无力躲闪,一下被它打得远远甩倒在地。

  那魔物正想上前一口将她咬死好享用一番,却突然嗅到一股气息,那气息浑厚而又澎湃,它觉得熟悉极了,比那妖物更合它胃口,顿时舍了弱柳往那气息出处走去。

  弱柳见那魔物往山dòng内走去心下大骇,忙qiáng撑起身体往山dòng内跑去,还未进入便突然感觉到一股威压袭来,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而那先前进入的魔物突然慌慌张张跑了出来,似里头有什么威胁生命的事物。

  弱柳不放心李豫,忙跑进山dòng查看,见他仍躺在那安然无恙,她紧吊着的心这才放了下去,只一抬眼,便和一双清泠泠的眼眸对上。

  那双眼眸平淡无波,便那样直直看着她,弱柳愣了好半晌,待回过神后忙不迭往外跑去。

  只是跑了没几步她便气力耗尽,跌倒在地再无力动弹。

  她听见李豫缓缓起身衣衫摩挲着声音。

  她听见李豫缓缓走来脚步踏上石子的声音。

  她听见李豫在她身后淡淡道:“你果然是妖。”

  第49章

  安南夜里睡到一半突然便被惊醒了。

  她大口喘着气, 呆呆地盯着帐顶,帐内昏暗,一时之间弄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又好像是现实, 梦里的好像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她在梦里见到了世间千年的变幻,见到了乌支山从荒芜到热闹的转变, 见到了昔日小妖们齐聚她原身下读书的场景。

  那是老柳树jīng的记忆,而最后的, 是他在熊熊烈火中无助挣扎的记忆。

  修行三千年的大妖是不会轻易被火烧死的, 哪怕是业火。因为在这之前, 她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袍,袖口金丝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魔shòu, 可那人的容貌始终是一片模糊,她知道这是在极致的惊慌恐惧下记忆下意识的遗忘。

  可她听见那人对着老柳树jīng冷冷笑道:“纯修大妖的内丹,呵!提升修为的好东西啊!我就不信,你还不出来!”

  纵使老柳树jīng苦苦求饶, 她却仍是一点一点感受到了内丹被剥离身体的痛苦,即便她知道这是老柳树jīng的记忆,可她还是受不住的愤怒, 愤恨!

  最后老柳树jīng活生生被掏了内丹,意识修炼模糊不清,依稀听见有人在向黑袍人怒喝,然后二人打斗起来。

  二人都修行极高, 打斗之气席卷而来,老柳树jīng愈发的撑不住。最后黑袍人似乎落了下风,怒而放出了业火向那人袭去,那人施法一挡,业火便燃到了他身上,二人再次纠打起来,不见了踪影。

  然而那星星业火便瞬间烧遍了全身,安南感受到他全身的绝望,濒死的痛苦简直要溺了她,最终她承受不住,被惊醒了。

  她呆呆地看着帐顶,想不起来这是第几次梦到这场景了,那被绝望溺毙的情绪让手脚还在发软,身旁成璞温热的怀抱多少让她觉得有些安慰,她舒着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转身看着拥着自己还在熟睡的男人,莫名地从心底忽的生起了惊惧之意,她一时间觉得情绪复杂。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似乎不是一个普通凡人,他身上有些她内丹的气息,这让她觉得熟悉舒适,可他身上又有一股浑厚qiáng劲之气,那气息愈发的浓郁,那绝不是人该有的气息,这让她觉得陌生极了。

  可她始终弄不清楚他是什么人。

  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困住自己,虽能自由行走却始终不能摆脱他,可她,似乎也不太想走。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成璞在忙些什么,他眼下一片青黑,她这一番动静也没能惊醒他。

  安南伸手抚着他英俊的眉眼,眼中满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也不知道弱柳那里怎样了,她跟着李豫离开京城,说是怕那书生路上出了事情,自己好保护他,就她那傻样,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

  当年她从老柳树jīng的残躯上长出来,弱柳便把自己的老虎窝挪到了旁边,说是要好好保护自己这株幼苗,结果她差点被弱柳用水浇死。

  安南指尖一转,点点荧光从指尖发出,她轻身唤道:“弱柳?”

  喊了半天也没见她应,想想这个时辰,估计正搂着那书生睡呢!

  她歇了找弱柳的心思,腰间环着的铁臂紧了紧,安南依在成璞怀里,又睡了过去。

  睡到一半她突然又惊醒了!

  刚刚呼唤弱柳时好像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一股……腥血之气?

  *

  “你果然是妖!”

  弱柳听了这话浑身一颤,qiáng撑起身子便要跑,身后李豫又出声道:“你又要丢弃我吗?”

  声音低沉,满含复杂情绪。

  弱柳跨出去的步子顿住,心中又急又怯。

  不是这样的!

  她不会再丢下他的,可是,可是,她是妖啊!她是凡人最怕的妖啊!

  他会怕她的,他会厌恶她的,她不敢看到他用那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

  弱柳缩着背,埋头不敢看他。

  李豫伸手捂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虽还有些疼,伤口却已经开始愈合了,那一道伤,他必死无疑,现在却还活着,可想而知是谁救了他。

  李豫看着那正丝丝渗着血的虎背,眉头紧紧皱着。

  “你,能不能变成人?”李豫犹疑道。

  他果然是怕自己,弱柳顿时忍不住流出泪来,虽然身体仍是虚弱无比,但她还是qiáng迫自己变成了人的模样。

  一道白光闪过,李豫忍不住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便见女子一身是血地侧趴在地面上,身体没有起伏,浑然是进气有出气无的模样。

  李豫整颗心顿时紧了起来,一股冷冷寒意窜向四肢,他忙上前扶起她,迎面便见她紧闭着眼,眼睫轻颤,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落,满脸的泪水,手往她背上一摸,只见满手的血迹。

  “李豫,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嫌弃我,能不能不要怕我。”弱柳带着哭腔道,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却仍是不敢睁眼看他。

  李豫见她模样,眸色愈发幽深,那黏腻腻的血仍沾在他手上,他怕什么?那濒死的模样才让他怕啊!

  “蠢货!”李豫紧拥住她,埋头在她颈间,声音颤抖着,怒其不争地骂她,“蠢货!”

  “你不是妖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还能被那些人伤到?”

  弱柳这才颤巍巍地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扯了扯,李豫忙抬头看她,弱柳见他脸色黑着,满眼的忧虑,她弱弱道:“对,对不起。”

  李豫顿时气得没话讲,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见她眼带怯意,面色又白了几分,李豫忙忍下怒气,轻声道:“你身上有伤,不要乱动,我替你清理一下。”

  他说完,小心将弱柳安置好,伸手将自己的中衣脱了下来,中衣上沾满了他的血,但好歹有块gān净处,聊胜于无,现在不知外面是何情景,不知道会不会有黑衣人再来追杀,他轻易不敢随便出去找药。

  费力将中衣撕成条状,他刚要伸手,弱柳突然止住了他,她身子怯懦地往后缩了一缩,将背藏了起来,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我,我是妖,你不怕吗?”

  李豫的手的紧紧攥着,散乱的发遮住了他的眼,隐藏在发丝下的双眸直直看着弱柳,一样的容颜,跟十年前看到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声清冽,“所以十年前的那个女子就是你!”

  弱柳犹豫着,还是点了头,“是,是我。”

  “那你在我幼时来寻我,是为了什么?好玩么?”李豫的嗓音突然低了下来。

  弱柳连忙摇头,急切道:“不是!”

  见他眼中冷意泛起,弱柳忙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是因为……”她突然说不出口,但见李豫模样,弱柳紧闭起眼,似这样才能鼓起勇气,她大喊了出来,“我想嫁与你!!”

  李豫顿时一愣,他呆呆看着弱柳好半晌,突然扶额笑出了声,这次笑得真切,又带着无奈之意,他缓缓道:“我为何怕你。”

  “你是弱柳,那便够了!”

  弱柳闻言,泪水倏地流了下来,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扑向他,环住了他的肩,大声泣道:“我,我刚才怕啊!!”

  她呜呜哭着,李豫无奈轻抚着她的背道:“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妖。”

  弱柳反驳道:“我才不傻!”

  “哭够了?”李豫冷冷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弱柳抽抽噎噎着,伸手解了衣,衣衫褪下,露出她光洁的玉背,只见那背洁白如玉,哪有什么伤口,只有肩胛骨处有一道粉嫩的疤。

  “这……”李豫愣道。

  “我是妖,妖的自愈能力是很qiáng的,不疼,已经没事了。”

  怎么会不疼。

  李豫见她苍白的脸,还有疲倦的神色,颇为心疼,手顿了顿,还是伸手替她穿好了衣衫,唯在触碰到她肌肤时指尖微微颤抖,最后将她拥入了怀中。

  “现在天色黑了,你好好歇歇,咱们先在这里歇上一夜。”

  “好。”弱柳在他怀中蹭了蹭,终于再撑不住,疲倦睡去。

  李豫轻抚着她白嫩的小脸,想着刚才见到她那原型的模样,多少觉得有些荒唐。

  一个虎妖,怎么蠢成这样!

  想来也不是什么聪明的妖jīng,以后还得他护着。

  第50章

  弱柳寻的山dòng颇为隐蔽, 加上又有她这个虎妖在,一夜过去,既没有黑衣人再追来, 也没有山间野shòu来将他们当口粮吃了。

  而那个莫名其妙慌忙逃走的魔物也再没出现。

  到底她的身体亏损的更为厉害, 妖类生存全靠自身修行来的灵气及最为根本的内丹,她灵气没了, 内丹损了,现在的身体情况连李豫都不如。

  李豫休息好醒来时天还未亮, 他警惕望着四周, 见没有情况, 又看向弱柳。四月的山林里还冷得很,弱柳身子大损,手脚冷得厉害, 面色也白得很,跟船上的那个火炉似的人截然不同,李豫看着心疼,将衣衫全都裹在了她的身上, 替她揉搓着发冷的手脚。

  就是这样一番动静,她也未能醒来,李豫一时心又发紧, 若不是见她呼吸平稳,他只怕会以为她就这样子睡过去了。

  他一面顾着弱柳,一面思索着那群黑衣人的来历。

  下手便是杀招,无半句多言, 目标明确是他,想来是他在朝中得罪的人。然而下手的时间又是在他剿匪水匪,擒下吴墉之后。

  那黑衣人追来时,他刚解开绑住双手的绳子正打算驱车赶回,这个黑衣人似乎是个领头的,见了他先不是下手而且在马车里搜寻东西,搜不到什么后又bī问他关于吴墉的罪证。

  吴墉的罪证他早已写清递了折子上去,这时候再来销毁罪证可来不及了,然吴墉的罪证之后,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夔州知州吴掣。

  李豫瞬时敛了眼帘,是他大意了,他本以为吴墉被抓后吴掣顾忌着多少会有些收敛,然而便这样明目张胆的在他夔州境内官道之上刺杀钦差,看来真是土皇帝当习惯了,便以为可以掌控一切了!

  但,一击未成只怕来势会更为凶猛,原本陛下派来跟在他身边的暗卫被他派去夔州打探消息去了,现在身边无人,弱柳又是这般模样,实在是危险。

  他揉了揉额,扣指覆向唇边,chuī了一声音调极其怪异的哨子,未几,一只信鸽飞来,睁着一双眼“咕咕”叫着,这原本是他传信用的,现在……

  李豫撕下一条染了血的布条,绑在信鸽腿上,随后将它放飞。

  只盼暗卫动作能快点。

  但他也不能坐以待毙,腹部的伤口已经好了,他动了动手脚,察觉到气力恢复,见弱柳还沉沉睡着,他小心将她背上后背,用衣衫绑着防止她掉,看了看dòng外,抬步毅然往林中深处走去。

  夔州地处西南,山林茂密,地形崎岖,林中蛇虫鼠蚁繁多,这倒还不怕,难为的是那湿滑陡峭的山地,李豫脚下一个不稳,险些带着弱柳滚下山去。

  下一个地点是揭溪县,从那可乘船直达淮安境内,原本走官道明日便可到揭溪,然而为了逃避黑衣人的追杀,李豫决定绕远,他先前看过地图,若从山中走,按脚程只要走上三天便能到了。

  他抬头看着遥远不知边际的山林,突然叹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后,又接着赶路。

  走了不知多久,李豫累的实在撑不住了,放下弱柳歇了半晌后,又才接着赶路。

  一天一夜过去,李豫早已头昏眼花,正想着停下整顿一番,背上的人突然嘤咛了一声。李豫一个激动,忙放下她察看,弱柳幽幽醒来,入眼便见一个邋里邋遢,面容脏兮兮的人。

  “弱柳,你终于醒了!你可还好?”

  弱柳呆愣愣看着他,似觉得有些陌生,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是李豫,这模样,哪里还能看出曾经是清贵风流的探花郎啊!

  束发的玉冠早不见了踪影,头发散乱地不成样子,脸上脏兮兮的沾着泥土,身上衣服也是沾满了草屑,中衣不知去哪了,胡乱套着外衣。

  “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弱柳颤颤道。

  还没听到回答,便被李豫一把拥在了怀里,耳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碰碰”直响的心跳声。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的胸腔震动,听到的声音闷闷的。

  弱柳抬头看他,见他那脏兮兮脸实在像个乞丐,最终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波流转,粼粼动人,“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李豫从她眼中看清了自己此时的模样,无奈道:“为了躲避追杀,我只能带着你往深山里走,都走了一天一夜了,能gān净才叫人奇怪呢!”

  “原来我睡了那么久。”弱柳喃喃着。

  从前她跟其他妖jīng打架,受了伤睡上个把时辰便修养过来了,这次她竟然睡了一天一夜,看来真的是伤的不轻。

  “你身子现在如何?”李豫担忧问道。

  弱柳柔柔一笑,“无事,不过损了一些修为,我歇上两天就行了。”

  她见李豫足底沾满了泥土,突然问道:“揭溪在哪个方向?”

  “东边,怎么?”

  弱柳拉过他的手,开始施法,“你这样子走,会累死去。”

  话音未落,李豫眼前的景色开始急速变换,耳边响起哗哗的风声,却丝毫不见有风chuī来,李豫先是惊了一下,却又丝毫不惧,隐隐甚至觉得这样的事他似乎也经历过,甚至……习以为常?

  眼前景色再次清明时,二人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中,耳边远远听见呦呵声,行走声,同树林里的虫鸣鸟叫完全不同,这里是……

  “这是揭溪县城。”弱柳运了法后,整个人又虚弱了几分,她十分乐意的靠着李豫,道:“他们应该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到了揭溪,而且在这他们应该会有所顾忌吧!”

  她说完,又睡了过去。

  李豫见她只是睡了过去,舒了一口气,抱着她往城中客栈走去。

  走了两步,忽得一愣。

  所以,他累死累活爬了一天一夜的山是怎么回事!!

  第51章

  “克莱……客栈?”

  李豫看着那牌匾半晌, 有些发懵,似乎哪里不太对?

  跑堂的店小二见门口站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子,衣襟上可见许多血迹, 怀中还抱着一名女子, 衣裳盖着看不见相貌,他疑惑上前问道:“客官, 这是?”

  “一间上房,备水, 替我买身衣裳来。”李豫丢给店小二一锭碎银, 由他引着上了楼。

  店小二的动作很快, 他将弱柳放于chuáng上,替她盖好被褥,为她发冷的双手哈着气, 不多时店小二便将热水尽数备好,连衣衫也买来一身。

  “多谢!”李豫回头道:“劳烦小二哥再备些饭食来,放门口便好!”一天一夜没进食,又是翻山越岭的, 实在是饿得慌了。

  “得嘞!”店小二放下水,目不转睛地出了屋子,还细心地关上了门。

  李豫将水尽倒入浴桶中, 回头见弱柳还昏睡着,突然不知所措起来,呆站了半晌,最终紧握着拳沉下心来。

  二人再亲密不过的事都做过了, 又何必再畏畏缩缩。

  他红着脸替弱柳剥去了衣衫,抱着她放入了浴桶中,泡会儿热水澡,手脚总能回暖一些。

  细心替她洗去身上污垢,又察看着她背上的伤口,见那里连之前的疤也没了,又变成了光洁的肌肤,他终于放下心来。

  替弱柳洗漱后,李豫就着这水开始清理自己,浑身的泥土草屑,他从没这么láng狈过,那吴掣,他要他好看!

  粼粼水光下,李豫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刀口那么长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世俗怪谈,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番境遇,或许他幼时做的那梦便是弱柳搞的鬼,可他知道一切时,内心竟无半分畏惧,他也想不透,他何接受得那么快。

  沉思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抛在了脑后,用过了饭,给弱柳喂了些热汤后,转头便见窗口上停着一只鸽子,正咕咕叫着。

  下一瞬,暗卫便从窗口跳进了屋。

  “大人!”暗卫抱拳低头道:“属下来迟,大人可有恙?”

  李豫替弱柳掖了掖被角,转身去了屋中坐下,“无碍。”

  他罢了罢手,道:“那黑衣人极有可能是吴掣派来的,我到了这,他或许不敢来再派人了。”

  “你们可有查到什么?”

  暗卫低声道:“吴掣近日一直命人在夜里偷偷从府中往外搬运木箱,属下观之,木箱极有分量,应当是他敛来的财物,正往外转移。”

  “可知移至了何处?”

  “夔州城内后山的一处深潭中。”

  “看来他还是舍不得那些财宝啊!”李豫叹道,“可还有?”

  暗卫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给他,“这是吴墉关于敛财的来源及去向的账册,是属下从永安主簿那里搜来的。”

  “主簿?”

  “是,他是吴掣的人,在狱中诈死逃脱,本是去投奔吴掣,结果吴掣疑心太重,将他杀了,我从他的住处寻到了这账册。”

  “聪明反被聪明误。”李豫揉了揉额,神经放松后,全身的疲倦感便开始袭来。

  “将这些都jiāo给陛下吧,查来的消息也不必再同我说,陛下自有定论,他会派人去彻查的,下去吧!”他起身往屋内走去。

  “大人,还有一事。”暗卫突然喊住他,李豫步伐顿住,投过去疑惑的眼神。

  “何事?”

  “陛下命您最迟二十日内需得回京。”

  李豫叹了口气,实在无奈,为人臣子,连给些假都吝啬。

  “知道了。”

  暗卫又无声无息的走了,李豫躺回chuáng上拥着弱柳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一直感觉鼻尖痒痒的,他伸手一抓,便抓到了一只软嫩的纤手,迷蒙睁眼看去,双眼还带着浓浓睡意,一片黑漆漆中,他愣着看了那张笑颜许久,才道:“醒了?”

  转头向帐外看去,原是天黑了。

  “你之前剥了我的衣裳,是也不是?”弱柳下巴抵在他肩上,亮晶晶着一双眼,“我虽然睡着了,却还是能感觉到的。”

  李豫瞬时红了脸,好在帐内昏暗看不清楚,他咳了咳,不自然道:“你身上血腥气太重,便替你洗了洗。”

  是啊!血腥气。

  “李豫,我们成亲吧!”弱柳突然道:“咱们去了淮安,在你爹娘坟前拜天地罢。”

  弱柳抚着他的脸,这个面冠如玉,目若朗星的男子,她不知何时竟然再也放不下了。

  她杀了人,区区一个凡人她自是不在意,更何况那人要杀李豫,但她却也因此折了一身清净的修为,她的手上染了凡人的血,人间的道士是不会放过她的,她虽怕,却也不想逃,她答应过李豫,再不离开他。

  “你娶我吧!”我弱柳在乌支山被笑了几百年,好歹也是要嫁出去的。

  她一句一句说着,眸中复杂的神色让李豫看不透,但下一瞬,她又变成了昔日灵动的模样。

  李豫看着她,眸中满含柔意,他伸手轻抚着她柔软的发,柔声道:“好。”

  见他答应,弱柳兴奋着便压了过来,不停蹭着,李豫身体一僵,抓着她的肩无奈道:“你身子还很虚弱。”

  弱柳一口便咬上了他的唇,呢喃道:“你忘了我是妖?”

  “采阳补yīn呢!”

  *

  船一路顺风直下,直往淮安驶去。

  李豫到了揭溪便直接去县衙亮了身份,由揭溪知县安排上了船并派人一路保护直到出了夔州境内。

  行船七天,弱柳又像上次一样蔫吧了七天,终于到了淮安。

  二人一进淮安城,李豫只觉恍如隔世。

  十年的光景原来这么短,短到他记忆中所熟知的一切瞬间便变得陌生,陌生的人、陌生的路、陌生的乡音。

  他竟近乡情怯起来,看着人行往来的街道竟迈不开步子。

  “淮安啊!”他叹了一声气。

  “我在呢!”弱柳握住他的手,似在给他打气。

  二人相视一笑,“走吧!”

  循着记忆中的道路,李豫一步一步往昔日家的方向走去。

  当初的那个被烧毁的小院已经重新建好,里头住进了新人,他们二人到时,正好撞上那家女主人出门,弱柳看去,仍是那个脸圆圆的妇人。

  “姑娘,是你?”那妇人惊道。

  “大姐还记得我?”弱柳指了指自己,满脸的疑惑。

  “自然,姑娘那时来这里寻人,我方知道这儿此前发生的事,可惜了,那一家三口。”妇人惋惜地叹着气。

  弱柳闻言忽的将李豫撞了出去,笑道:“他没死,我找着他了!”

  妇人看着一旁的李豫,惊道:“没,没死?”

  她反应过来,忙去拍隔壁的门,“庄老伯,庄老伯!”

  木门打开,庄老伯颤巍巍探出了头来,他似乎更老了一些,“倩丫头什么事?”

  妇人小心扶着他走上前来,笑道:“庄老伯,那李家人还有一人活着呢!现在回来啦!您不看看?”

  “活着?”庄老伯满脸不可置信,“那李家小子还活着?”

  李豫上前向他拱手一拜,道:“庄爷爷,豫还活着,我回来了!”

  庄老伯看着他,眼中竟含了泪来,拍着他的肩叹道:“活着好,活着便好!”

  庄老伯忙将他们请进了屋招待,李豫将自己这些年的事说了出来,但隐去了自己当官的部分,只说是当年严夫子救了他,送他去外地读书,他这些年做些生意生活,并且已经找到了污蔑他父亲的凶手,绳之以法了,现在是回来祭拜父母的。

  “我就说嘛,你爹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庄老伯抚着胡子道,李家人和善,邻里之间相处还是不错的,现在听了真相,多少有些义愤填膺。

  “如此,豫小子啊,这几日你便住老头子这,每年清明你爹娘的坟我也帮着扫,我带你去。”

  李豫向他又是一拜,“多谢!”

  “不过我这屋子少,姑娘若不嫌弃跟我那老婆子挤一屋可好?”

  “不必了,她是我妻,我们便是回来成亲的,在我父母坟前拜天地。”

  “那这要嫁衣也准备不及啊!”妇人在一旁热心肠道,“姑娘若不嫌弃,穿我的如何?我跟那口子成亲没几年,嫁衣收得好着呢!”

  “那就多谢大姐了!”弱柳笑着拜谢。

  妇人的丈夫回来,亦十分热情,几人左一句右一句,便将事情准备清楚了。

  只待第二天。

  第52章

  山间溪水叮咚流淌, 青青草丛中许多鸟雀忙着啄食着草籽,安南提着裙摆缓步行走在林地间,左看右看似在寻找什么。

  她又入梦了。

  安南从前也会时不时忆起一些老柳树jīng的往事, 只那时她都是从老柳树的角度看待事物, 这回,她竟是以自己的角度入了梦。

  她在找小时候的弱柳, 方才弱柳被一群小妖欺负,哭巴巴着鼻子不知跑哪去了。

  对于弱柳, 安南从来都是情感复杂的。从她幼时, 弱柳便陪在她身边, 一只十分粗心的虎妖,对于一株嫩柳从来都是细心百倍的呵护,虽然会偶尔出现给她浇水过多, 或者是险些一屁股将她压扁的情况,但她从来都是感恩并孺慕的。及至后来她长大,修为超过弱柳,渐渐地忆起了老柳树jīng的记忆, 那老柳树jīng对弱柳的舐犊之情亦感染着她,二人之间是友人更是亲人。

  小溪边的青石上,尚是年幼的弱柳化成的人形还只是个女童模样, 头上的一对耳朵还不能收回去,毛茸茸的随着抽泣声一动一动的,安南走至她身旁蹲下,伸手去揉她的头, 一双粗糙gān瘦的手覆在了她头上。

  弱柳揉着红彤彤的眼,可怜巴巴地看向一旁,“树爷爷,是不是阿蛮很笨啊,所以爹娘才不要我,树爷爷,阿蛮会努力修炼的,树爷爷可不可以不要丢下阿蛮啊!他们都说阿蛮很笨,谁都不会要的!”

  软软的童声带着哭腔,让人听着心疼极了。

  老柳树jīng的手很粗糙,却又十分温暖,他轻轻揉着弱柳的发,发白的长须随着嘴唇飘动,“若说笨,爷爷也很笨的,阿蛮会不要爷爷吗?”

  弱柳疑惑地看他,摇着头,“树爷爷一点都不笨。”

  “你看。”老柳树变出一根柳条,左绕右绕都做不成一个花环,“爷爷连个这个简单的花环都不会呦,小阿蛮会吗?”

  弱柳接过柳条,不过几下便做出了一个花环,她还摘了一旁的野花做装饰,看着老柳树jīng兴冲冲道:“阿蛮会!”

  “爷爷不会,那阿蛮会不会觉得爷爷很笨,不要爷爷啊?”老柳树jīng伤心道。

  “不会的!不会的!”弱柳直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搂着老柳树jīng的腰,“阿蛮不会不要爷爷的!阿蛮要一辈子陪着爷爷!”

  老柳树jīng闻言高兴地呵呵直笑着,“好孩子,好孩子!”

  他将花环戴在了她头上,揉着她的发,满脸的慈祥,“小阿蛮真好看!”

  “真好看。”安南呢喃着,伸手覆上了她的发,二人的手重叠,她抬眼看去,只见老柳树jīng正看着她,长长的眉须如柳条般随风飘动,一双温和的眼闪着淡淡的光彩。

  “替我好好照顾她,我舍不下这孩子啊!”沧桑的声音从空中四处飘来,带着浓浓的不舍。她恍然间明白了一棵被焚尽了的柳树为何还会再发新芽了。

  再抬眼看去,翠绿繁茂的柳树下,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背影,他一身黑袍,袖口绣着滚金魔shòu花纹,他踏着步子,一步步走近。

  “三千年的柳树妖……”男人伸手抚着树身,枝条剧烈颤抖着,柳叶如鹅毛大雪般哗哗落下。

  “不要!!”

  安南心底生出恐惧,她大喊着向前跑,却总是跑不动柳树身前。

  “这颗内丹,世间绝妙啊!”男人手化为爪,坚硬的树身对他毫无阻力,他的手刺入了树中。

  绝望、痛苦,老人沧桑的哀嚎声回响在安南耳边,她捂着耳,难受而又无力。

  “住手!!”

  她发出吼叫,脚下似挣脱了束缚,如风一般她掠向黑袍人,伸手抓着他的肩掰了过来。

  “你住手!!”

  安南怒吼着,终于看清了黑袍人的面容。

  “你是……”

  月华挥洒的夜下,坐于枝叶间正修行的妖,倏地睁开了眼。

  她紧皱着眉,脑海中的那张脸似曾相识,那个恍然一瞥她却仍能记住的人。

  “李豫。”她呢喃出了声。

  下一瞬,枝叶轻轻晃动,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檐下的成璞见她匆匆离开,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

  没有宝马香车,没有十里红妆,二人不过一身简单的喜服,便这样成了亲。

  弱柳端坐在马车内,一身虽简单却也jīng美的嫁衣她看着喜欢不已,特特为此端坐着,舍不得弄皱,一旁的倩娘看着她嘿呦直笑着,“秦姑娘这身嫁衣穿着竟好看极了。”

  弱柳闻言颇为羞涩地笑着。

  李豫同倩娘的丈夫一同坐在车外的车辕上,李豫也有些拘谨,手握成拳置于膝头,指尖不时抠着掌心,他听见车内二人的对话,转身想掀车帘,倩娘眼尖忙扯住了帘子。

  “新人拜天地前是不能见面的,李公子有话要说?”她嘻嘻笑道。

  李豫咳了咳,柔声道:“弱柳……委屈你了,回京我再替你补办一场更好的婚礼,可好?”

  弱柳抿了抿唇,掩下眼中的黯淡,应道:“好。”

  她尽力敛了一身的气息,只为了拖延徐澹找到她的时间,她不知能拖多久,只盼能在李豫身边多留片刻。

  马车一路向城外驱驶,当年严夫子便将李豫的父母葬在了城外的云香山上。小小的一冢青坟,葬着当初那一对鲜活的恩爱夫妻,他们受rǔ枉死,幸天道轮转,多年后终于洗去了一身冤屈。

  虽然盖着盖头,弱柳却仍能看清前方,她由李豫扶着下了车,又由他牵着往山坡上去。

  不走多远,便寻到了二人的青坟。坟已经许久没有打理了,长满了野草,就连墓碑亦被茂盛的野草挡住了,李豫上前将野草除去后,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坟前。

  弱柳站在一旁,亦缓缓跪了下去。

  他伸手抚着碑上的字,目凝视着,久久不语,只喘息声重了许多,显然是在压抑着情绪,弱柳忙握住了他垂于身侧的手,暗暗安慰着他。

  李豫缓下了心绪,才道:“爹,娘,豫回来了。”

  他拉过一旁的弱柳,笑道:“这是弱柳。”

  chūn意浸满了山林,鸟雀于林间嘻嘻鸣叫,身着喜服的一对新人啊,在另一对夫妻的唱和下,拜下了天地。

  李豫在倩娘的催促下,掀下了弱柳的盖头,那张轻点胭脂,俏丽的容颜瞬间便迷了他的心神,多年后他也不曾忘却那时的惊艳与欢喜,只那时的他不知,这竟是他与弱柳最后的安稳。

  袖中的柳木簪在急速颤动着,弱柳不知安南此时这么急着找她是有何事。这些时日来,每次安南寻她她都不做回应,她怕安南到时候寻来,以她的性子,到时候同徐澹对上,绝对不落好。

  只这次,为何她那么急?

  “弱柳!听到便快回来!我已经寻到淮安了!”安南的声音忽得传入了耳中,弱柳顿时一怔。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正气袭来,是徐澹。

  他找来了!

  他知道自己就在淮安,却丝毫不怕自己会逃跑,甚至将自己的功力释放出来,这是在警告!警告她莫要想着逃跑!

  弱柳瞬间心中一慌,若是徐澹同安南对上……

  她扯着嘴角,向李豫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低下了眼帘,掩饰下了眼里的慌意。

  又是一段相同的路,去时弱柳满心的彷徨欢喜,回时她却是惊惧慌乱,难道,她与李豫的缘就止在这一天了吗?

  原本还可以平静的等待,可是这一天真的到来,她却不能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平静了。

  她不甘心!

  为什么!她又不是为了修炼去nüè杀凡人!

  是他们想先杀李豫的,她不过是失手罢了,她凭什么要赔上一命。

  她不甘心!

  弱柳紧着拳,牙咬得愈发用劲。

  就在马车驶入了城门后没多久,两个身着黑袍的人钳制着一个脏兮兮的黑影进了淮安城,他们隐匿着身形,淮安百姓无人看得见。

  “无相,要是再找不到君上,你这些年吃得妖我可要一个一个把他们从你肚子里给打出来!”其中一个黑袍人对着那黑影不耐烦得威胁着。

  黑影瑟缩着身体,颤巍巍道:“尊使大人,我,我是曾遇见过尊上,只是这凡人太多,气息太杂,我,我实在分辨不出来尊上的气息啊!”

  黑袍人一听,顿时不耐烦,伸手便向他腹中打了一拳,一只刚被黑影吃下还未完全融化的láng妖便被他吐了出来,láng妖蹦跶了两下,急匆匆跑了。

  “哼,仙界那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仗着咱们魔界欠他们一个人情,又畏惧咱们魔界,竟然拿捏着君上的消息,任他作为凡人沦落人间几十年!”

  “真当咱们魔界好欺负!到时候等君上回来,一定要杀上他们仙界去!”另一个黑袍人气道。

  “凫阕,君上可不热衷于这些,与其说气话,还是先找到君上要紧,好不容易又有了君上的气息,万不能再断了!且这城里又有道士,功力还不低,他散出功力是在警告咱们,你可别在这人间搅事!到时候白惹一身骚!”黑袍人扯着无相,往城中走去。

  凫阕哼了一声,敛了一身四散的魔气,随黑袍人而去。

  回了小院,弱柳被倩娘送入了房内,李豫被倩娘的丈夫还有庄老伯扯去了喝酒,道不将他灌醉不准许他dòng房。

  待倩娘走后,弱柳一转身便见安南站在了身前。

  还不等她开口,安南打量着她忽然开口道:“嫁衣?你嫁给李豫了?”

  弱柳抿嘴,点了点头。

  安南皱着眉,一把扯过她施法便要走,“当初是我错了,不该劝你下山让你遇见李豫,是我的错,你离了他吧,咱们还能找着其他更好的,找不着也没关系,我陪你一辈子!”

  “安南,你在说什么?”弱柳不解,但她想劝着安南快走,还未开口,安南忽然道:“你可知当年老柳树jīng是谁杀的!”

  她的脸色yīn郁,看着弱柳直直道:“是李豫!”

  “什么?”弱柳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看着她。

  不给弱柳反应的时间,安南施法便要将她带离,一股qiáng劲的威压瞬间袭来。

  “虎妖,杀了凡人,你还想跑!”

  第53章

  “你可知当年老柳树jīng是谁杀的!”

  “是李豫!”

  安南的话砸过来, 一字一句皆砸得她头脑发懵。

  “你,你……”弱柳嗫喏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弱柳, 我记起来了, 当初就是李豫,抢了柳树jīng的内丹, 是李豫杀了他!”

  轰隆一声,弱柳只觉得一道惊雷直劈脑海。数百年前的回忆上涌, 那个慈爱的、严厉的、温暖的, 及至最后狰狞死在她眼前的树爷爷, 是李豫杀的?

  柳树jīng的死状,他痛苦的哀嚎,李豫温柔的笑, 他昨夜还在自己耳边呓语,二者的声音面容同时在她脑海里jiāo错,拉扯着她的神经竟让她生疼。

  “不,不, 我不信,我不信。”弱柳摇着头满脸不可置信,可眼角却已经噙出泪来。

  头上的珠钗随着她一起晃动,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弱柳满心的惶然,她看着安南,扯出一个gān笑, “安南,你记错了,你记错了,是不是!”

  安南扶着她颤抖着身子,心虽不忍,却还是沉声道:“弱柳,我什么时候记错过?”

  是啊!安南从来没有记错过,她能清清楚楚地说出老柳树jīng的曾经,就仿若是自身的经历般。当年柳树jīng死前,叫她不要寻仇,只安安稳稳地活着,她便听了他的话,努力地忘却仇恨,没心没肺地活着,可她,不可能真的忘了啊!

  安南看着弱柳茫然无措的眼,直后悔当初劝她下山。

  “弱柳,离了他吧,我陪着你,天大地大不差他一个,你将他舍了吧!”

  见弱柳还呆呆站着,安南不再等她回过神,施法便要将她带离,便在这时,一股qiáng劲的威压瞬间袭来。

  “虎妖,杀了凡人,你还想跑!”

  一道劲风直chuī而来,倏地冲破了紧闭的房门,须臾残影掠过,再定睛时安南便见一把寒光铄铄纹着道符的冷剑直向呆愣的弱柳刺去。

  面前人一身道袍,左白右黑。

  是徐澹。

  安南骇得大惊失色,下意识便伸手一抓,凌微剑上的道符当即白光一闪,安南被灼得吃痛,喊了一声,松手的同时,一掌向徐澹拍去。

  徐澹闪身躲过,屋内的方桌被拍得粉碎。

  “呵,虎妖,还寻来了帮手!”

  徐澹持剑再要刺来,安南一把推开还呆住的弱柳,使出法力便同他纠缠在一处,柳树妖有chūn生之力,地上瞬时生起了qiáng韧的藤蔓,如触手一般灵活,直往徐澹身上缠去,须臾便缠满了全身。

  徐澹动弹不得,冷哼了一声,薄唇念着咒语,凌微剑倏地腾空飞起,将他身上的藤蔓尽数斩尽。

  安南疼得身子直发颤,一剑一剑割碎的是她自己的枝条,她咬着牙,向一旁还愣着的弱柳喊道:“现在不是你伤心的时候,这不知道哪来的疯道士,我打不过他,你还不快跑!”

  弱柳一个激灵从迷茫中回过神来,抬眼见安南面色发白满脸痛苦的模样,眼前的一切瞬间让她清醒,她急忙上前一把拉着要继续对抗的安南,闪躲过徐澹刺来的一击后,忙道:“徐观主,我可以安心受死,但死前我却有话要问你一问!”

  “弱柳,有什么话好说的,这道士发疯,无缘无故来杀咱们,凭什么你要安心受死!”安南气恼道,那剑当真乃神器,她的全身竟被伤的无法自愈,现在疼得她直发颤。

  “无缘无故?”闻言,徐澹倒是停了下来,他负手而立,凌微剑持在身后,面上带着讥讽,冷冷道:“你可以问问你身旁这虎妖,我为何无缘无故来杀她,至于你,念你清修不易,双手无沾凡人之血,我可以放你离开,莫要搅事!”

  “呵,你这道士当真狂妄!”安南bào躁性子上来,还要再骂,弱柳一把扯住了她。

  “安南,我杀了凡人。”她声音低低的,思及原因时想到李豫,心下又是抽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

  “杀了凡人?”安南闻言震惊不已,转而她又喃喃念道:“难怪,难怪,那日我感受到你身上有浊气,竟不是我的错觉。”

  “徐观主,”弱柳撑着身子,努力压制着心底的畏惧,道:“那凡人乃是我失手所杀,盖因他要杀我夫……”

  弱柳忽的一顿,唇抿了抿,接着道:“他要杀严煦,我为救他一时情急手下没了分寸,难道这也要我偿命?”

  “我有错,难道那人就没错了?!”她质问道。

  徐澹敛了敛目,随即又冰冷地看向她,那双寒目刺的她心生绝望,只觉得求生无门,“天有法,地有律,那凡人害人活着有人间府衙处理,死后自有地府阎王惩判,而你这虎妖害人,便逃不了我手!”

  “跟他废什么话,快跑!”

  安南突然施法缚住徐澹,而后拉着弱柳往屋外跑去,但方跑入院中,徐澹便提剑追了出来。

  跑不了的。

  弱柳心底生寒,就这样死了也罢,不然,她不知该如何再面对李豫。

  她感觉到背后劲风已经袭来,泛着寒光的剑已经对准了后心,她施法一把将安南推远,只等冷剑穿透身体,迎来死亡。

  然而下一瞬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又熟悉的怀抱中,他从背后拥住自己,将自己紧裹着,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只听到耳边传来他的一声闷哼。

  这一声闷哼比轰雷都不为过,弱柳瞪大双目,顿时觉得心脏骤然停跳,全身血液倏地冷却,每一寸神经都猛然绷断,手脚僵硬到动弹不得。

  李豫又闷哼了一声,弱柳感觉到有液体滴落在她的脖颈处,一滴一滴,流入了她的衣领内,染湿了这身嫁衣。

  “蠢货,”他咳了一声,喉内似含着一口水,囫囵听不清楚,颈边的湿润感愈发的浓,他又咳了一声,“就,不知道躲吗?”

  他全身的体重瞬间往自己压来,弱柳回身扶着他,竟站不稳跌倒在地。

  入目的是一个血窟窿,滚滚鲜血正不停地往外冒,他一身红衣,鲜血印在红衣上,丝毫看不出血色,只仿若被水浸湿一般。

  他依在自己怀里,同从前二人温存时一样,可他口中说出的再不是动人的情话。他的血像流不尽般,从口中,从胸膛中,一点一点,浸湿了他的,浸湿了她的。

  弱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逆行,她的手脚瞬间麻痹,颤抖得不能自已,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轻轻喊了一声,“李豫?”

  李豫清泠泠的桃花眼半阖着,他扯着嘴角,艰难笑道:“还,还喊李豫吗?今日你我成亲,唤一声,唤一声夫君,听听!”

  他说着,开始大口的喘气,像老旧的风箱一般,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吊不上一口气,他突然咳了一声,一口血直呕在了她的衣襟上。

  弱柳只觉得眼眶发热,朦胧着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他嘴角的血,红通通一片,刺眼极了,她哽咽了一声,忙不迭去擦他嘴角的血,可是血总是擦不尽,总是擦不尽。

  她“啊”了一声,说不出任何话来。

  “不喊也行,也行,”他眸中的光彩开始变得黯淡,“你是妖,能活很久,把今天忘了,把我忘了,好好,好好活下去。”

  又是叫她好好活下去,树爷爷走前让她好好活下去,李豫也叫她好好活下去,可是你们都不在,叫她如何好好活下去!

  弱柳大喊了一声,泣道:“我不要!!”

  “夫君……夫君”弱柳哽咽喊着,“你活着,你活着!我喊多少声都行!”

  李豫的眼帘越来越低,闻言却突然笑了一声,他竭力地睁着眼,使出全力想去抚摸她的脸。

  “李豫!”弱柳慌忙抓住他的手,耳边响起鹤唳风声,刀刃相接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可她不想回头一探究竟,她只怕,她只怕自己一错眼,便什么也没了。

  “我还要跟你寻仇呢!我跟你还有账没算呢!”她哀道。

  “李豫!!”

  抓住的手倏然间没了力气,她一愣,抬眼一看,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眸,那曾看着她含情的眼眸,早已阖上,他的主人,再没有气力睁开了。

  “我不要,”弱柳抓住他无力的手,“你们都丢下我一个人,叫我怎么好好活着。”

  她呢喃着,眸中没了光彩。

  安南站于一旁,却不是看向弱柳。

  就在李豫倒下的那一刻,不知突然从哪里出现两个魔界之人,他们看见徐澹手上那还沾着李豫鲜血的剑,怒喊了一声便一起杀了过去。

  她听见他们喊魔君。

  什么魔君?

  她转头看向李豫,老柳树jīng记忆中那个身着黑袍,袖口绣着滚金魔shòu花纹的男人。

  他是魔君?

  他不是历劫的仙人吗?

  安南一时愣着,但见徐澹跟那两个魔界之人打得正酣,无暇顾及这边,她眸下暗色一闪。

  当即打晕早已失神的弱柳,带着她瞬间不见了踪影。

  不远处树梢之上,隐匿身形立于枝头的成璞冷眼看着院中的一切,他见李豫气绝,冷哼了一声。

  “是时候了!”

  “我的茶,可没有这么好喝!”

  第54章

  “唤声夫君听听。”

  “唤声夫君听听。”

  遥遥远远的, 男子温润调笑的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他言语里好像带着笑意,她听着, 心下生了羞涩之色, 却下意识的想脱口喊出。

  下一瞬,声音倏地变得苍老, 叹息声好似就在耳边,“小蛮, 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她一听, 顿时欣喜,忽然间一声树爷爷大喊了出来。

  不过一刻,又传来女子狠厉的声音, 声声灌入耳中,如鬼如魅,环绕在她四周,“是李豫杀了他!”

  “是李豫杀了他!”

  不会的, 不会是他的!

  忽的,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咳道,“蠢货, 就不知道躲吗?”

  咳嗽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好像心肺都要被咳出来。

  三道声音不停在耳边回旋,一人一声不停地在她周围旋转, 一声调笑一声凄厉,一声嫉恨一声沧桑,她觉得脑海一片混乱,声音越来越混杂,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刺得她耳膜简直要炸裂开来。

  她再也受不住,伸手直想捂住双耳,抬手一看便见满手的鲜血。

  谁的血?

  是谁的血?

  “弱柳,回京我再替你补一场更好的婚礼可好?”男子的声音十分低沉好听,好似在她耳边呢喃。

  好啊!

  她兴奋地想回应。

  忽的,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俊逸男子,端得书生模样,温润如玉,他看着自己柔柔的笑着,倏地,一把寒光凛凛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咕噜咕噜涌出的鲜血,浸湿了他的一身红衣,染红了她的手,他看着自己,一双清泠泠的眸子深沉至极,一言未发,他直挺挺倒了下去。

  “李豫!!!”

  软chuáng上躺着的女子睡得极不安稳,忽然间她凄厉地喊了一声,睁开了眼。

  眼角一阵热意,圆滚滚的泪珠瞬间溢出眼眶,落入了鬓发之中。

  弱柳呆愣愣看着上方,好半晌回不过神。

  布置很熟悉,是她的老虎窝。

  眼酸涩的很,她伸手一抹,上面沾着泪水。

  “李豫……”她呢喃了一声。

  心脏瞬间抽痛,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捂着心口喘不上来气,翻身一动,一不小心便滚下了chuáng。

  “李豫。”她又念了一声,心脏痛的更加厉害,双手qiáng撑在地,颗颗泪珠打落在手背上,炸出一颗颗水花,她目光十分迷茫,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却只想往一个地方奔去。

  dòng口处突然跑来一道人影,她伸手扶起弱柳,将她往chuáng上带去,碎碎念念道:“你修为大损,内丹又去了一半,昏睡了三天才醒,现在还不好好休息,你是想死吗!”

  弱柳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切道:“安南,李豫呢?”

  安南瞬间没了声,她抿着唇,没有开口。

  “李豫呢?”弱柳哀切道。

  “他死了。”安南的声音十分冷淡,仿佛只是在说一只虫子的生死,她又说了一声,“他死了。”

  “死了?”

  仿佛心脏被人捏碎一般,从未这般难受过,就是当初在淮安听闻他的死讯也没这般难受过,她抓着自己的胸口,半晌“啊”了一声,重复道:“他死了?”

  “我不信!”

  弱柳突然向安南吼了一声,起身便要往dòng外奔去,却被安南一把拉住,桎梏着动弹不得。

  “他死了,他死了!”安南恼怒道:“他是杀害柳树jīng的凶手,他死了便死了,你忘了他吧!”

  弱柳看着她瞬时呆愣住,忽的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笑得不停,“是啊,他是凶手。”

  她笑着笑着,变成了泣声,声声哀鸣,这是野shòu丧侣的哀鸣之声,安南拥着哀鸣的她,面容冷硬。

  待弱柳哭得倦了,她感觉到正有人通过柳叶唤她,安南眸色微沉,施了法让弱柳昏睡过去,而后忙起身去了dòng外。

  乌支山最茂盛的柳树下,安南倚靠着树gān,看着慢慢从地里钻出来的枝条,不一会儿便长成了一朵花。

  此花凡人或许无人可识,若是徐澹这种道士在,或能认出这正是生长于huáng泉路旁的彼岸花。

  “我让你查的可查清楚了?这个李豫到底是什么身份?”

  彼岸花摇了摇她的花枝,道:“安南姐姐,我发动了我的好多小伙伴,让她们四处寻人问,就连地府里的鬼差大哥跟孟婆婆咱们也去问了,套了半天的话才套出来,嘿嘿,我厉害吧!”发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应当还是个没有几百年道行的小妖。

  安南皱着眉道:“快说。”

  “嘿嘿,”小花妖舒卷着花瓣缓缓道:“那个李豫啊,他不是天上下凡来历劫的仙君,而且魔界顶顶尊贵和厉害的魔君。”

  “我听说他七百年前好像跟一个大妖打了一架,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不过那大妖可真是厉害,竟然把魔君的元神都打碎了,不过那大妖也被魔君灭了,嘿嘿!”小花妖说着,言语间还颇为骄傲。

  安南啧了一声,道:“接着说。”

  小花妖咳了一声,接着道:“魔君的元神虽然碎了,但好在魔界的宝物也不少,那魔君的弟弟临戊王广寻名医,花了几百年终于修补好了魔君的元神。这虽修补好了,但不知怎么回事,魔君一直没醒,又昏睡了好几百年,最终魔界没了法子,临戊王只好求去了仙界,仙界的老君说人是世间最好的灵物,生为人形,若以此为载体最能修补元神了,所以仙界便将魔君的元神以仙人历劫的名义,让他入了轮回,投胎成人来修补元神,以盼到时候魔君能早日醒来。”

  “这么说他要是当人死了,那就是回去当魔君喽?”安南问道。

  “那是自然。”小花妖点着花朵,忽而又啧啧道:“不过说来仙界的人一点也不厚道,魔界跟仙界都jiāo好了那么多年,还防着魔界呢,竟然不告诉魔界他们魔君投胎成人的下落,用魔君的行踪威胁他们,好让魔界没了魔君在安分些,这让魔界的人找他们魔君找了很久呢!”

  “就连临戊王都亲自出动了,”小花妖一说便没个停,“不过我好像在地府见过临戊王一面呢!想不到魔界的人竟然也长得那么好看,不过那时候见他的面色不太好,好像身子差得很,也不知道现在好了没……”

  小花妖犹自碎碎念着,一旁的安南面色却越来越冷。

  “竟然是魔君。”

  “也罢,你回去好好当你的魔君,李豫,那便当你死了。”

  她呢喃着,转头看着了dòng口处,眸色沉沉。

  转而又向小花妖问道:“你那颗隐匿珠可在,能不能先借我一借?”

  “姐姐是要跟别人玩捉迷藏吗?”

  “当然,所以想借借,姐姐给你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安南笑道。

  “行啊!”小花妖枝叶一卷,一颗碧绿的珠子便浮现在枝叶上方,她骄傲道:“这珠子用来藏人可最厉害啦!保管谁也找不到!”

  安南伸手接过,面上泛起了古怪的笑意。

  魔界

  昏睡了七百年的魔君连溪终于醒了。

  然而他醒来的头一件事便是吐了一口血,将还没来得及兴奋的魔界众人吓得够呛,把刚送走没多远的名医又给抓了回来。

  名医把着脉捏着白胡子嗯嗯啊啊了许久,也没得出个什么结论来。

  气得魔界众人当场把他丢出了殿,回来纷纷向魔君请罪。

  魔君皱着眉,手一甩,绣着魔shòu花纹的袖子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端得霸气无比,威严无双,然后又吐了一口血。

  众人吓得说再去绑个大夫来,魔君却罢了罢手,冷冷道:“不必了,孤这是中了血咒,那些大夫诊不出来的。”

  那孟极shòu,见他当人的时候好欺负,竟然哄骗他喝下了沾了孟极shòujīng血的茶,将咒下在了他的元神上,在他元神归位最不设防的时候趁机发动血咒。

  呵,当真以为我连溪好欺负,七百年前能宰了你,现在照样能。

  刚醒的魔君斜倚在宝座之上,低垂着眼帘见人看不清里面的神色,他摆在膝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然后唤来众人,下了他昏睡七百年后醒来的头一个命令。

  找一只虎妖。

  第55章

  整整三个月, 魔界众人找不出魔君要寻的那只虎妖的一丝踪迹。

  斜倚在宝座上的魔君大人在身子虚弱的同时,脸色也越来越黑。

  而这次,依旧没有结果。

  魔界恢宏的魔宫内, 魔君大人正在一处宫殿内的温泉池子里泡着药浴。

  凫阕恭谨着神色, 看着在帷幕围绕下若隐若现的人影,颤巍巍道:“君, 君上,还是寻不到踪影。”

  “寻不到?”魔君倚靠着池壁, 执过池边的白玉酒杯, 酌饮了一口, 半晌不语。

  凫阕感觉额上冷汗都开始冒出来了,魔君虽然不说话,但他释放出来的威压可是压的他喘不上气来, 魔君大人现在很不满。

  他胳膊捅了捅一旁老神在在的尊使晏都,向他挤眉弄眼,下巴往池子扬去,眼神带着哀求之意。

  晏都挑眉看向他, 比了个三的手势,凫阕瞪着眼“嘶”了一声,又忙压下声音, 他撇着嘴,从怀里掏出自己刚得来的三颗途幽海夜明珠,没好气得丢给了他。

  吝啬鬼!凫阕暗暗咬着牙。

  晏都掂了掂,满意得放入了怀中, 而后向池子方向拱着手出了声,“君上,宴都敢问一句,不知那女子是何人,君上一醒来便要寻她?”

  “是何人?”

  魔君呢喃了一声“弱柳”,心忽然跳快了两下,他迷茫起来。

  他当然知道她是何人,她是李豫刻进骨血里的人,是李豫一直执着的人,是……李豫唯一想共度一生的人。

  他能感受到李豫汹涌的情意,李豫心中那沉稳而又内敛的爱,可是,他就是李豫,为何他明明知道一切,却总是感觉朦朦胧胧的隔着一层,抓不清摸不透,却又不能割舍?

  魔君大人不擅思索这些感情上的事,一挥手,道:“再去找。”

  凫阕舒了一口气,二人离开,魔君闭着眼调理着气息,倏地,他捂着胸口,一口血呕了出来,血吐入池中,泛起了一股黑气,而后不见了踪影。

  魔君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心下冷哼,孟极shòu当真好手段啊!

  从他醒来至今,身体便一直很虚弱,旁人只以为他是沉睡了七百年将将醒来身体还未恢复,他则清楚,他的生命正在慢慢的慢慢的流逝,慢到连他都难以察觉。

  孟极shòu,这么多年,是该见一面了。

  乌支山的老虎dòng里,弱柳已经待在里头修炼了整整三个月,她的修为损了大半,现在连隔壁山头的láng妖都打不过了。

  她将体内的内丹运行一周天后,舒了一口气,赤足下榻,她走到dòng口处,看着dòng外的茂盛柳树,却难以再前行一步。

  三个月,不是她不想出去,而且她出不去。安南施了法阵,将她锁起来了,说未恢复修为,不准出去。

  她知道,安南之所以锁住她,一是怕她不在或者疏忽的时候,自己会被其他妖觊觎,一下夺了修为,二则,是不想让她去寻李豫。

  “安南,”弱柳看着浮于柳树枝头上正吸收月华的安南,三个月来开了第一次哀求的口,“你放我出去吧!”

  “我知道,我跟他再无缘分。”弱柳看着月光之下的白衣女子出了神,她恍然间发现,原来她的修为已经超过自己那么多了,“我只想让自己死了心。”

  “安南,我求你。”

  “这是你第一次求我。”安南起身,从枝头飘了下来,夜风chuī着她的衣袂翻飞,她的身姿纤细,她的眉眼清冷,她的声音空灵,竟似仙人。

  “你怨我吗?”安南伸手抚着她消瘦的脸,即使过了三个月,弱柳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我不怨你。”弱柳摇头,向她笑了笑,眉眼弯弯,仍如从前一般单纯。

  这老虎jīng怎么长的,从来没见过这么纯挚的。

  “唉。”安南叹了一声,抚着她柔软的发,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了一吻,“你去吧!”

  “只一点,隐匿珠不许摘下来,要是被那道士发现了,我可赶不来救你。”

  弱柳甜甜应了一声,身形一转,便不见了踪影。

  安南看着dòng外,目光怔然,她缓缓闭目,叹道:“对不起。”

  京城的云霄阁还是那么热闹,大堂的说书先生拍着抚尺说着最近的奇闻异事,他声情并茂,叫人听着时而惊叹时而欢笑。

  “要说最近这最传奇的事啊,当属元庆二年的探花郎莫属了。”

  “元庆二年的探花郎?”

  堂下人们细语着,而后有人长吟了一声,大声道:“是那年纪轻轻便成了大理寺少卿的严煦严大人!”

  “对喽!”说书先生一拍抚尺,悠长温润的声音将世人不知的一切娓娓道来,“这元庆二年的探花郎严大人,本不姓严,而是姓李,姓李名豫,本是淮安城中一木匠之子……”

  “想不到,堂堂一任魔君,做凡人时竟是这么的传奇啊!我让说书先生说的这些,魔君可还满意?”

  成璞执杯向对面面色冷硬的人一敬,也不看他有没有反应,兀自一口饮尽,“这人间的酒真是美味啊!”

  “你在人间过得倒是自在。”魔君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成璞见他淡然的模样冷哼道:“你就不怕我在这酒里也加一滴我孟极shòu的血?”

  “那你的血还真多。”魔君讽道。

  “呵。”成璞冷冷看着他,魔君瞬间觉得喉头一甜,他仍一脸淡然,伸手随意将嘴角的血擦去,清泠泠的眸子甚至不曾完全睁开。

  “当初我错了,不该那般发狠想要把你杀了,现在看着你一天一天等死,这才慡快!”成璞笑道,伸手往他的酒杯里倒着酒,两人jiāo谈的模样从远处看去倒仿佛是多么没见的好友,倚于楼柱上的dàng青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的主人现在的嘴脸实在是虚伪至极。

  魔君闻言突然笑了两声,他往椅背上倒去,转头看着楼下大堂,有小二在向客人递着糕点,他一直盯着糕点看,“你这血咒,说难也容易解。”

  他又转回头抬眼看向成璞,“下咒的人死了,这咒自然也就解了,不是吗?”

  此话一出,dàng青目光顿时变得凌厉,手中的剑随即便要出鞘。

  成璞用眼神阻了他,看着连溪满不在乎的模样,他胸腔的怒火腾腾燃烧,“你以为你现在这功力还能杀得了我?”

  “七百年前孤能杀你一次,七百年后自然能再杀一次,说来,当年你这孟极shòu被我宰了,现在是怎么活过来的?”魔君好奇道。

  成璞闻言气得更狠,他双眼狠厉看着连溪,眸中的金光时隐时现,最终他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大堂的说书先生饮了一杯茶,又接着道:“想不到那严大人见他未婚妻是妖竟也还护着,徐观主的剑势来不及撤去,竟不小心将严大人误杀了……”

  魔君瞬间目光变得恍然。

  那日,李豫被人拖着灌酒,新房那头传来打杀的声音,他以为是刺客再次寻来,心中一急,急急赶去,一到便见弱柳匆匆跑出房门,房中徐澹提剑刺来,而弱柳则是一副等死的姿态。

  泛着凛凛寒光的剑让他瞬间揪起了心,不及多想便冲向了弱柳。

  他看着她惊恐的双眼,见她泪水涟涟,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要死了。

  他说的那些话都是违心的,他希望她好好活着,却不希望他忘了她,可他,还是说了。

  “徐观主将严大人的尸身带回京城向陛下请罪,陛下大怒,褫夺了他观主的身份,将他囚入了大狱之中……”

  “唉,妖jīng害人啊!”堂中众人叹道。

  闻言,魔君心中无端生起了一股子怒气,一挥手,所有人便突然都发不出声音了,纷纷吓得手脚腿软。

  魔君大人这才心里舒服了,叫来小二包了份糕点,甩着袖子往城外的坟冈走去。

  李豫的尸身被徐澹拿另一个无主的尸体换了,真正的李豫被埋在了城外的乱冈之中,魔君大人生气极了,自己用过的身体,竟然这么被对待,好个徐澹,他非得宰了他!

  弱柳依着李豫残余的气息,一路寻来,竟是在京城的乱冈上找到了他的坟,孤零零的一座坟头,竖着块破木牌,上面写着李豫之墓,字极丑。

  弱柳当场便被气哭了!

  是哪个混蛋!竟然这样子作贱他!叫她知道一定宰了他!!

  她甚至气得忘了使用法力,哭嗒嗒地便开始徒手挖坟,挖到半路,忽触到了一条绳子,她感觉奇怪,又挖了挖,绳子显得更多,一横一纵jiāo错着,是网。

  弱柳一愣,忽的反应过来,闪身便要跑,瞬间四周金光闪闪,她身子腾空飞起,泥土簌簌掉落,终于显出了全冒,她被网住了。

  “徐澹!!”弱柳气得发出了虎吼。

  “虎妖,不枉我等你三个月,终于上钩了!”面前一个人影浮现在空中,仍背着他的凌微剑,却是一身囚服。

  “我说过,妖害人命,没有可以逃脱我手的!”徐澹缓缓抽出凌微剑,剑尖直指弱柳。

  弱柳心中怒火滔天,她赤红着眼,拳头紧握,“你竟敢这样子对待他!”

  她说完,挣着缚住她的网,便向徐澹冲去,徐澹提剑,亦向她刺来。

  行到半路,弱柳突然撞到了一人怀中,面前是一片漆黑,她感觉到这胸膛十分温暖。

  面颊紧贴着的胸腔震动着,头顶传来男子的嗤笑声,“蠢货。”

  第56章

  桎梏住弱柳全身的网是徐澹特意炼制的法器, 似刀子一般割得她全身发疼,她紧皱着眉,一切都还未反应过来时, 有人一挥手, 一阵微风拂过她,网突然尽数碎开, 幻化成片片金光簌簌掉落,最后在空中不见了踪影。

  弱柳被男人搂在怀中, 有力得手臂箍着她的腰让她难以喘气, 面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 他衣襟上的袖纹硌的她有些刺痛。

  熟悉的调笑声响起,却是让她浑身一震。

  抬头看去,她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微微抿着的薄唇以示他现在的心情并不太好,这是李豫惯常的动作,如一汪幽潭看不清情绪的眸子,满含威严之意, 恍惚间,她看着他,记忆与十年前的那个午后重叠, 二人的面容,一个稚嫩,一个冷硬。

  他转头看来,仍是那双清泠泠的桃花眼, 弱柳忽的恍惚了神,脑海中一片空白。

  “魔君连溪,我果然没猜错,李豫便是你!”徐澹躲过他挥来的袖风,飘然落至了地面。

  魔君?

  弱柳呆愣愣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是魔君?

  她怔然挣脱他的怀抱,不自觉的退后了半步,他是李豫?

  李豫就是魔君?

  李豫竟是魔君?

  “既然知道本尊是魔君,你还敢如此对待本尊曾用过的身子,你这一身修为只怕是不想要了!”连溪凝气于掌,骤然向徐澹打去。

  徐澹以手结界,周身形成一层护罩,抵了他这一击,连溪原本不过是试探一二,见这一击不成,当即便知这道士功力不低,又暗中加了两成法力,向他打去。

  不想到半路,弱柳突然伸手拦住了他,连溪神色一凛,掌中法力疾速散去,这才免了将她误伤。

  他冷着脸瞪去,“作甚!”

  弱柳瑟缩道:“不能随便杀人。”

  徐澹却是在一旁提剑刺来,“即便你是魔君也莫管我捉妖之事,虎妖,受死!”

  “好心当成驴肝肺!”弱柳气得挥掌要挡。

  连溪当即提着她往一旁闪去,同时施法扬起风沙朝徐澹chuī去。

  “徐澹,莫要惹怒孤!”连溪的声音骤然从远方传来,“这虎妖有我护着,你休想伤她一分。”

  待徐澹从风沙的纠缠里逃脱出来时,面前早已没了二人的踪影。

  魔界众人今天又有了新的八卦,他们看见自家一向不喜女子近身的魔君大人竟然怀中抱着个女子,一路抱进了寝宫。

  呆住的众人在愣了半晌之后,纷纷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魔界。

  而处于八卦中心的两名主人公,正在魔君大人的寝宫里,大眼瞪小眼。

  弱柳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感受,愁肠百结,心绪复杂,拧巴成了一团。

  她还是回不过神来,安南告诉她李豫是历劫的凡人,李豫死了,他或许应该归位回了天宫,二人之间再无缘分,她去京城本就是打算见他最后一面,了了情,了了恨,从此断了自己的情思。

  可他突然出现,身份却是魔君。

  弱柳倏地红了眼,她该高兴吗?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君,可她却又难受,他不仅是魔君,他还是害死树爷爷的凶手。

  “哭什么?”连溪见她落泪,心突然揪痛起来,这是李豫的情意,还是他的?

  连溪伸手拭去她的泪,触碰泪水的那一刻,指尖好像被烈火灼烧一般,刺痛得他皱了眉。

  然而就是这刺痛,却朦朦胧胧地戳破了一直阻隔他明白李豫情意的那层薄膜,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涟漪,到最后竟掀起了惊涛骇làng。

  汹涌澎湃的浓烈情意向他袭来,不给他一丝一毫的喘气机会,压得他处于爆发的边缘。

  他突然抓住她的细腕,心中奔涌的情意让他无法平静,他紧紧地盯着她,低声道:“弱柳。”

  这一声让弱柳一个激灵,她跟李豫情到浓时,他便会这么唤她,一声一声,在她耳边呢喃。

  他果然就是李豫。

  突然间她被钳制住下颌,带着粗bào的吻便落了下来,啃噬着她的唇,吸吮着她的舌,双手被铁臂紧紧箍着,她被按在连溪怀中,仿佛要被他揉进骨血里。

  弱柳呜呜叫着,开始拼命挣扎,眼角的泪一颗一颗滴落,落在连溪的手上,氲成了薄雾。

  她突然被打横抱起,连溪将她抱进了内室,帷幕后的温泉池子浮着腾腾雾气,她还未及反应,便被抛入了水中。

  弱柳往水底沉去,一只手抓住她又将她捞了上来,箍在了怀中,她咳得厉害,泪水止不住得簌簌落下。

  “放开我!”她掩不住哭声,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开始崩溃,拼命的拍打着他的胸膛想要逃离。

  修行了数百年的修为没有一点用处,弱柳难受极了,却又说不清楚哪里难受,只得放声大哭。

  一声一声,无尽的哀嚎,藏不住的绝望。

  落在面上的吻越来越轻,她伏在连溪身上,温暖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我是李豫。”

  “弱柳,我是李豫啊!”他在她的耳边呢喃。

  弱柳紧紧抱住他,既欣喜又绝望。

  “弱柳。”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弱柳的颈间,“李豫的这颗心告诉我,他想要你。”

  下一瞬,二人的衣衫便尽数褪去,肌肤相贴,温泉池的温度再次升高。

  也罢,也罢!

  就让她再放纵最后一次。

  弱柳抽泣着,一口咬上了他的颈。

  池水泛起的涟漪越来越大,翻起的水làng拍打着池壁,水面上的罗衫随着水波dàng漾。

  方才的大哭让她抽噎不停,她抽一声,连溪便撞一下,玉背抵着池壁,她被撞的再退不得,易碎的吟哦脱离口中,又被水声掩盖。

  ……

  一场情|事过去,弱柳枕在连溪的胸膛上轻轻喘息,连溪早已睡着,手臂却箍着她一点没放松,她听着他胸腔内砰砰的心跳声,眸中的暗色愈发的浓。

  曾几何时,她幼年也曾伏在老柳树jīng的背上,听着他那沉稳的心跳声,由他哼着安眠曲,缓缓进入梦乡。

  她抬头看着连溪,指尖沿着他的面庞轻轻描模着。

  他是李豫,却又不是李豫,他的眼比李豫更为深邃,有着李豫的眼眸里不曾有过的威压,这是他身为魔君不自觉而带有的。他的眉更为凌厉,一双浓眉同他深邃的眼眸一起,不敢让人轻易直视。

  方才他看着自己,就如同一只盯着猎物的野shòu,凶狠异常。

  该结束了!

  那颗qiáng有力的心脏,弱柳静心听着,掌覆了上去。

  半晌,却没有任何动作。

  她下不了手!

  弱柳紧咬着唇,说恨他,她更恨自己!

  就这样吧!不能再放纵了!

  隐匿珠浮于眼前,弱柳紧紧攥着,最后看了连溪一眼,虚空中一点一点褪去了身影。

  落空的手却一直僵着没动,方才还熟睡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眸底神色未明。

  第57章

  空dàngdàng的寝殿内, 凉凉的夜风透过窗格chuī入,轻盈的帷幕被风chuī得微微飘动,温泉池中浓郁的雾气飘散出来, 将寝殿内方才的暧昧气息尽数chuī散。

  “君上, 可要擒住那虎妖?”守卫宫殿的魔军将领遥遥传话而来。

  连溪放下悬空的手,嗅着弱柳还未散去的气息, 冷冷道:“不许伤她,放她离开。”

  将领应了一声, 再无声息。

  连溪想不明白。

  她为何会是这个反应?

  哪怕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弱柳也断不该会是这种态度。

  之前李豫的情意突然涌现, 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一时失了理智只想发泄出来,现在回想起来, 二人纠缠的时候,她哭得极厉害,那时他以为是她见他还活着欢喜自泣,可现在他才发现, 她拥着自己时带着浓浓的绝望气息,甚至是决绝之意。

  为何会决绝?

  及至后来他感受到了她的杀意,她的手离他的胸膛不过寸余, 只要用力,就会捏破他的心,可是她没能下得了手。

  为何想要杀他?

  她最后离开时,看着自己的目光缠绵而又不舍, 最后却仍是不做停留的离开,带着弃舍之意。

  弃舍?

  连溪突然明白了她为何那般做态了,她要离开,要舍了自己!

  连溪的眸子眯了起来。

  寝殿的气息瞬间压的人难以直腰,就连风都止了,寝殿外的宫人战战兢兢地不敢动弹,动作皆是小心翼翼,这位魔君虽然不喜杀伐,可动起手来可是毫不留情的。

  殿外的宫人颤颤巍巍的禀报,“君,君上,临戊王求见。”

  连溪敛下眼中厉色,起身坐起,“进来。”

  殿门打开,从殿外进来一人,迷朦着看不清身影,他渐渐走近,绕过帷幕,来到了连溪休息的榻前。

  来人一身青衫,同喜穿黑袍的魔界众人不同,他的身形偏瘦,行走间衣衫翻动更显其身姿挺拔,他的面容与连溪有五分相似,但眉目不似连溪那么凌厉,一双眼眸十分温和平静,尤如和熏chūn风,一袭青衫衬得他气质如竹。

  实在不像是一个魔界之人。

  “兄长因何事大动肝火?吓得外面的人连话都不敢说了!”言语间带着些许笑意,来人正是临戊王伏启。

  连溪淡淡撇了他一眼,双手置于膝头,腕子一个翻动,一份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糕点便出现在他手中,“你不待在你的途幽海钓鱼,来孤这做什么?”

  “听说你抢了个女子回寝宫,还……”他颇为暧昧得看着连溪脖颈处的红痕,“是你在人间惹下得桃花债?”

  “刚才跑了。”连溪打开油纸包,点心已经碎了一些,他捻起一小块吃了进去,却是边吃边皱眉,这种甜腻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亏弱柳以前总是吃到撑?

  “兄长不去追?我可好像在那女子身上看到了隐匿珠的踪迹啊!”伏启却是直接拿了大块糕点吃了起来,边吃边啧啧称赞,“要说这凡人又弱寿命又短,这吃食做的倒是无人能及。”

  “难怪。”连溪呢喃着,见伏启吃得起劲,他嫌弃的将油纸包一卷,丢向了他,淡淡道:“她身上有孤的元阳,隐匿珠没有用处。”

  “噗!”伏启闻言直接喷了出来,将他一身的青竹气质破坏殆尽,连溪皱着眉,直接挥手将他打飞出去。

  伏启闪身躲过,稳稳落下,手里抓着油纸包又冲了过来,满脸震惊得看着他,“你,你,你把元阳给那女子了?!”

  被他这样一说出来,本觉得没什么的魔君大人微微红了脸,他偏头看向一旁,僵硬道:“大惊小怪。”

  伏启唔了一声,而后笑道:“看来我可以吩咐人准备幼儿的衣衫了。”

  连溪闻言才想到这一截,他一时间愣住,转头见伏启狭促的眼神,他咳了咳,转移话题道:“你来寻孤有何事?”

  闻言,伏启的神情却是正经起来,他沉着眼眸,里面的温和散去,严肃道:“兄长身上的血咒打算怎么办?”

  “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伏启叹道。

  魔界前任魔后诞下二子,一个是连溪,另一个便是伏启。

  但她孕育伏启的时候,正逢魔界与仙界混战,魔后便在此时动了胎气,纵然前任魔君耗费心力保下这胎,却也是早产了,生下的伏启气若游丝,虽然活了下来,但天生体弱,一生也只能靠药草吊着性命。

  也因此,前任魔君因耗费心力,不敌仙界战神,从此陨落,魔后生产后身子大损,加此打击,不久后也随前任魔君去了。

  连溪当魔君时,不过半大的少年,加上一个父母拼尽性命保下来的奶娃娃,孤立无援。魔界本就是拼实力讲话,一个半大的少年当了魔君,自然有许多人不服,魔界内部便起了内乱。

  连溪最终只能先放下父母仇恨,停下两界的混战,与仙界签下了停战盟约,再转过头解决魔界的内乱,将作乱之人尽数杀尽,以自身实力为证,最终年纪轻轻便稳坐了魔界人人信服的魔君之座。

  但伏启虽然有了仙魔两界的药草,到底治标不治本,究其原因还是自身体弱,唯有改变自身体质,重铸经络才行。

  连溪本想用自己的修为为引,但他的修为过于澎湃浑厚,以伏启当时的情况,只怕他的修为一灌入,伏启便会当场bào毙,但用其他魔界之人的修为又无一合适,毕竟重塑经络,至亲之人最为合适。

  如此拖延了近千年,终于连溪寻到了一个法子。生于石者山的孟极shòu,其血肉为天下至毒,但他的内丹却是天下至善的药,能够辅助一切无论是药物还是修为使用,若是有了孟极shòu的内丹,辅助以他的修为,伏启便有救了。

  当初的连溪,一心想让弟弟活下来,留下这个前任魔君魔后用生命换下的血脉。

  他去了石者山,先是同孟极shòu做jiāo易,用魔君的千年修为换下孟极shòu的内丹,并答应帮其再重新修炼,然而孟极shòu恼怒,满口拒绝。

  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的连溪自然不会放弃,几次劝说无果后,他生挖了孟极shòu的内丹。

  内丹上还沾着血,倒在地上的孟极shòu腹中的伤口已经被连溪治愈,尽管此刻的孟极shòu无力动作,但他的一双shòu眸却是死狠狠地盯着眼前之人,眸中泛起金光。

  连溪在他伤口愈合后,又给他渡了千年的修为。

  “你这是施舍?”孟极shòu咬牙道。

  “jiāo易。”

  这句话无异于狠狠的羞rǔ,孟极shòu目眦欲裂,狠厉道:“魔君连溪,我妖shòu孟极,总有一日,要为今日之rǔ让你偿命!”

  连溪闻言冷笑,“那孤且等着。”

  那时的连溪想不到,孟极shòu因此会做下怎样的恶。

  最终,连溪带着内丹回去,通过内丹的辅助,以自身的修为为引,替伏启重塑了身骨。却也从此损了近半的修为,只得待在魔界修养。

  连溪见伏启目含忧虑,安慰道:“孤自有办法,你安心莫管便是。”

  见伏启还要再说,连溪忙道:“你喜食凡人的吃食,帮孤一忙,替孤找些人界做得好的吃食来,要多些!”

  “作甚?”伏启好奇闻道。

  连溪淡淡一笑,“人跑了,总要寻回来的。”

  第58章

  青青池塘, 绿柳茵茵。古朴淡雅的一座小院内,成璞随意坐在一方青石上,手中拿着盛了鱼食的小碗, 有一搭没一搭的喂着池中的锦鲤。

  池畔的绿柳枝条无风飘动,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她没有特意放轻动作,走了两步, 止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成璞伸手抛撒着鱼食, 早已吃饱的锦鲤只悠闲游着, 无一上前争食。

  “三个月, 你终于回来了。”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安南,面无表情。

  “成璞。”安南缓步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我想问你一事。”

  成璞闻言瞬间眉头紧皱,他眼中带着嘲意,讽道:“是不是你无事问我,你便不会回来?”

  安南蹙眉, 不理他的讥讽,她偏头环视着这处的清雅院子,眼睫轻颤, 将眼中的复杂情绪掩下,她又直直看向成璞,“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从前我一直不曾问你, 因为我觉得无论你是什么身份,这都不重要,可现在,那日我去寻弱柳,我察觉你一直跟在我身后,我那时虽然不曾戳破,但我问你,你是去做什么?”

  “不重要?”成璞却不回答她的问题,他眸中泛冷,面上的寒意更甚,“安南,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何存在?”

  安南见他眸中带着伤心之意,她扯了扯嘴角,却一字未说。

  虽说安南比弱柳年纪要小上百来年,但她有着老柳树jīng的记忆,似有形或无形地影响着她,她从老柳树眼中见过chūn林茂盛,见过冬岁枯荣,见过沧海桑田,见过物是人非。

  世间万物如过眼云烟,迷离分散于世间,虚无缥缈万事皆无,从此能留在她心上的,便鲜有了。

  她不想回答这问题,因为她也不知这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安南躲过他的眼,转而又问道:“dàng青是你的护剑,当初,他为何会被埋在我的原身之下?”

  她从前未曾细想,本以为dàng青剑是因为她挖出来赠予了他,所以认他为主,这三个月她守着弱柳无事,将自己从前从不曾在意过的事情又想了一遍,能生出剑灵的剑,一般皆是由剑主用jīng血育养出来的,轻易不会认他人为主,除非,此人是剑灵的剑主。

  成璞一听却是面色一僵,然而这表情转瞬即逝,让安南只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前程往事我皆忘却,即使想起来一些也不全面,我忘了。”他淡然道。

  “忘了?”

  成璞转身接着喂鱼,翘着二郎腿摇晃,悠哉道:“媳妇儿给我熬些补汤,我说不定会想起来。”

  安南想问的没有一句问了出来,她不免有些恼怒,瞪了成璞一眼,转身进了屋。

  *

  这几日的乌支山特别热闹,各种能化人形的不能化人形的小妖jīng们,都三团两团的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八卦着老虎dòng发生的事。

  却说那日,平日里无妖敢踏足的老虎dòng,却来了一群身穿黑袍的人,有见识的妖jīng认了出来那是魔界之人,他们抬着三大抬木箱放在了老虎dòng外,而后将里头的东西一层一层放了出来。

  好家伙,全是人间的美食,蒸炸煎煮炖,烹烩烤卤烧,还有正咕噜咕噜冒着泡的古董羹,看得围观的小妖jīng们眼里都放了光。

  领头的那个长得极好看,看起来又凶又酷的,背着手淡淡说了一个字,“扇。”

  身后的跟班们纷纷拿出来一把蒲扇,对着美食扇啊扇,扇的方向,正是那老虎dòng。

  先不说老虎dòng里的妖jīng有没有嗅到,旁边的小妖jīng们可都忍不住了,有不怕事的一只兔子jīng,嘭嗒嘭嗒着长短腿跑到大佬脚下,耸动着它的三瓣嘴,细细着声音问到:“这位看起来很酷的很帅的大大,可不可以给我一些吃的呀!”

  很酷很帅的大大低头看了它一眼,道:“不给,她的。”

  兔子jīng哭唧唧的走了。

  正在老虎dòng里用睡觉缓解伤心的弱柳迷迷糊糊还没醒,便被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勾住了鼻子。

  她耸着鼻子,身体自行动作,循着香味飘到了dòng口,一睁开眼,眼前的阵仗差点没下软她的腿。

  “娘哎!”

  瞌睡虫瞬间被吓飞,连原来纠结心中的伤心都一时忘了,她看着眼前景象,揉了揉眼。

  “这,这……”

  旁侧里突然窜出来一个黑影,定在她身前,柔声道:“都是你的。”

  弱柳看着突然出现的连溪,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什么?”

  高高在上的魔君大人,千百年来从不曾讨好过女子,故而现在做起来极不自然,他咳道:“从前见你很喜欢吃凡人做的美食,孤便寻了一些来,随意你想吃哪些。”

  这叫一些??他是想胖死她吗!!

  弱柳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又想起与他的仇怨,弱柳袖子一甩,化了个能被连溪一戳就破的结界,转身进了dòng。

  后头的魔界众人:头一次有人敢向魔君大人甩脸子,佩服佩服!

  连溪回头冷眼一瞧,众人纷纷低头。

  他叹了声气,实在不明白弱柳到底在同他闹什么别扭,但伏启同他说,女人不管闹什么别扭,首要是先哄着,别去争辩,等哄好了,这别扭自然也就忘了。

  虽然连溪觉得有些不靠谱,但伏启说得信誓旦旦,他也只得忍下追问的念头,先将人哄好了再说。

  他正想开口,倏地喉间一股痒意,浑身气血翻涌,灵力乱冲,是血咒发作,他拼力压制着,却还是呕出一口血来。

  “君上!”身后众人纷纷急道。”

  连溪抹去嘴角的血,罢了罢手,示意无事。

  躲在dòng内一直关注着连溪的弱柳见状,心忽得一揪。

  他不是魔君吗?为什么会面色如此难看,怎么还吐血了?是谁伤到他了?

  想上前去查看的脚抬了一步,又猛然停住。

  不行,她不能在跟他纠缠不清了!每看他一眼,每同他说一句话,弱柳的心中便对老柳树jīng的愧疚便多了一分,她既不能为他报仇,又怎敢与害死树爷爷的仇人再纠缠下去。

  她紧咬着唇,qiáng迫自己撇开眼,又埋头于chuáng褥内,兀自难过。

  连溪喊了弱柳几声,见她不应,他无奈,见这各种美食也没有用,挥手道:“把这些分给那些小妖吧,分完后你们回去,孤在这呆几日。”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点头应是,将食物分给了眼馋已久的小妖jīng们后,便走了。

  在dòng内听得一清二楚的弱柳恨恨地咬着被角。

  那全是她的吃的啊!

  第59章

  一连三天, 连溪每日都领着下属在老虎dòng外摆上各种美食,每日的最后都是落入了来围观的各类小妖jīng的肚中,先不说弱柳一直躲在dòng内如何感受, 乌支山中的小妖jīng们倒是高兴极了, 个个都喂得白白胖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走不动道。

  但连溪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伏启问起他时, 他说他自有分寸,但其实, 他半分分寸也无。

  杀了孟极, 是最简单的办法。

  然而以他现在的修为, 对付现在的孟极,着实妄想。

  说来可笑,昔日不可一世将万物踩于脚下的魔君, 竟会被他不曾放在眼里的一头孟极shòubī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若是千年前的他,怎么将这小小血咒放在眼里。

  跟随的随从早已被他打发回去,他兀自站在dòng外,心中思绪复杂, 愈想愈发烦闷,弱柳一直躲着他,他本以为耐心哄哄便好了, 但现在,他没有耐心了。

  伏启都说得什么破法子!

  他侧头舒了一口气,身旁枝繁叶茂的绿柳引入眼帘。

  之前他一直未曾注意过,现在乍一看这柳树, 他倒是有些意外,看道行不过五六百年,周身的灵气倒是充足得像修行了数千年的大妖。

  虽如此,他也不过瞥了两眼,抬脚便打算往老虎dòng内走去。

  “魔君,还请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连溪敛眸,转头一看,却是无人,只有柳枝正无风晃动着。

  “柳树妖?”

  “魔君,还请回了魔界,不要再来寻弱柳了,她不会再见你的。”安南的声音冷冷淡淡,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意思?”

  “看来魔君大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安南突然笑了一声,满含讥讽之意,“也罢,你不记得便不记得了,魔君还请离开罢,莫在多纠缠了。”

  若不是这只是柳树妖的一缕灵识,他真想把她揪出来一手捏死。

  连溪的脸色越来越黑,他不再理会安南,挥手将那灵气打散,转身走向dòng内。

  才一至dòng口,避着他多日不见的弱柳缓步走了出来。

  她眼中满含血丝,面上带着憔悴,显然是多日未睡的模样。弱柳抬头看向他,目含不舍,却又带着决绝之意。

  “弱柳,你这几日为何总躲着孤?”生怕人再躲,他忙伸手钳住她的肩,开口问道。

  “李豫,咱们断了吧!”弱柳亦开口道。

  连溪忽得一愣,呆楞道:“你说什么?”

  弱柳紧抿着唇,偏头不看他。

  “你,再说一次!”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钳住她肩的双手愈发用力。

  “我说!”弱柳猛然抬头,怒视他道:“咱们该断了!”

  “你可还记得你身后的那株柳树?你可还记得七百年前他是谁?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抢了他的内丹,再将他活生生烧死的?你下手毫不留情,就同你方才打散安南的那缕灵识一样!”

  “他是从小照顾我的树爷爷,他是世上对我最好的树爷爷,而你,你杀了他!”弱柳厉声道。

  连溪站在dòng口三日,她便在dòng内内疚与不舍了三日,老柳树jīng的哀嚎声一直在她耳边响起,那段她压在心底的记忆一直浮现在她耳边,无边的折磨,无尽的愧疚。

  “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初为什么会找上你,为什么要跟你纠缠,为什么要嫁给你!”

  “我悔不当初!!”

  她qiáng忍着眼中的泪意,尖声道:“为什么会是你!!”

  连溪紧皱着眉,她说出的话让他心里头恼得很,什么断了,什么悔不当初,她竟敢说这些!

  他一把擒住弱柳的下颌,让她说不出话来,狠着眼瞪着她,将她方才说得话细细思索了一遍。

  七百年前,他还在魔界修养,为替伏启重塑筋骨,他耗费大半生修为,便一直待在途幽海海底调养,直到仙界来了人寻他对峙,他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那孟极shòu心中怨恨极大,竟然幻做他的模样开始到处去qiáng抢妖类的内丹来提升自身修为,本来妖死后便无人得知凶手是谁,然而这次他竟抢到了仙界中人养的一只妖身上,那只妖侥幸逃脱,奄奄一息得回来告知主人凶手,而后便断了气。

  那个仙人对自己养的妖宝贝得很,当下便跑来魔界对峙,还qiáng闯进了途幽海,他才知道这一切。

  纵然魔君觉得自己bào戾的名声没有多好,也不在乎,但自己做下的与别人扮做自己做下的,到底是污蔑,当即便出了途幽海去寻孟极shòu。

  当他寻到时,孟极正扮做自己的模样抢了一只千年大妖的内丹。

  想不到他的修为竟然提升得那么快,连一只千年的大妖内丹都能轻易抢来。

  “孟极shòu,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扮做孤的模样!”他斥道。

  手中还抓着内丹的孟极shòu,猩红着一双眼看向他,顶着他的脸,露出狰狞的利牙,他看着倒胃口极了。

  “连溪,你终于出来了!”

  “哈哈哈哈!”孟极shòu几近癫狂,他爆发出qiáng烈的恨意,虚空化出一把黝黑的剑,便向连溪刺来,“百年前你rǔ我之仇,今日定以你血来还!”

  连溪虽还未完全恢复,但常年积累下的生死搏斗的经验,还是让他轻松躲过一击。

  孟极见一剑刺空,愈发发狠,同时手中一道业火打了出去,连溪挥袖一挡,业火被打落在地,孟极剑刺得密集,他招架间竟有些吃力。

  连溪开始正视起来,正视这个被他不放在眼里的一只妖shòu。

  二人这一战是生死决斗,容不得半点放松。

  最终,孟极手中剑被他打落,他一掌震碎了孟极的天灵盖,而他,亦元神碎裂,险些元神消散,从此陷入了七百年的昏迷。

  “原来那是只柳树妖!”

  连溪从未想过,昔日他魔君自由自在行凶作恶,想不到有一天竟会替别人背了黑锅。

  “放开我!”弱柳拼命挣扎着。

  “那不是孤!”连溪咬牙道,他气得只想掐死这个没脑子的虎妖,“蠢货!”

  弱柳一口咬上了他的虎口,连溪“嘶”了一声,脑子不好,牙倒是利得很,他脖子上的伤还没好,现在又添了一处。

  “你说不是便不是,有人亲眼看见的!”弱柳恼道。

  “呵,那孤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弱柳不开口了,气鼓鼓着一张脸,红红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连溪见她双眼红彤彤的样子,无奈的泄了气,他叹道:“那人是扮做了孤模样,所以别人才以为是孤。”

  弱柳还是瞪着眼看他,满脸的不信。

  “那好,孤就找出那人证明给你看!”连溪冷笑道:“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想想如何补偿孤这一口之仇!”

  第60章

  弱柳最终又被魔君大人拎回了魔宫。

  魔界众人又来了一次疯狂的八卦, 守卫宫殿的魔君将领亦暗戳戳地想,他是不是要再一次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弱柳落了地还没得及挣扎逃跑,连溪便突然身体不稳, 摔倒在地。

  弱柳手一颤, 李豫死时的场景又浮上心头,她忙扶住连溪, 颤着声音道:“你,你怎么了?”

  体内的气息错乱, 四处冲撞着, 气血在不停的翻涌, 连溪脸色白得可怕,闻言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丝安抚的笑,“孤, 无事,你别怕。”

  与身体的受伤不同,这是他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流逝,从渐不可闻到猛然爆发, 慢慢将他的生命蚕食殆尽。

  他这模样与李豫死前一模一样,怎么可能无事!

  弱柳心底生出无尽恐惧,她拥着连溪不停地发抖, “你又要死了?你又要死了是不是?”

  “你不是魔君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能,不能……”她不敢说出那个字,那个让她恐惧又觉得窒息的字。

  “弱柳,别怕。”连溪紧攥着她的手, 坚定道:“孤还没那么容易死呢!”

  “大哥!”

  从殿外匆匆跑进来一人,他神色焦急,忙跑至连溪身边唤道:“大哥?你怎样了?”

  见连溪面色发白,气息微弱,伏启手紧紧握拳重重往地板上一锤,咬牙道:“该死的孟极!”

  “快救救他,你快救救他!”弱柳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抓着伏启的手臂哀求道。

  伏启的身后又跟进来一连串人,一下便将连溪围满了,弱柳被挤了出去,只能看着他们将连溪带走,不知带至了何处。

  她揪着心想跟上去,却被殿门外的守卫拦住,弱柳无奈,只得在殿内急得团团转。

  一天一夜过去,弱柳蜷着身子缩在殿中的柱下,gān巴巴地眼睁了一宿,涩得发疼,不知何时,连腹部也生起了一股痛意。

  或许是腹部的痛意,或许是殿内的寂静,让她生起了惧意,拔下发上的柳木簪,她唤道:“安南,你在吗?你现在可有碍?”

  簪子那头却无人应她,弱柳默了默,又道:“安南,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小时候修习法术不行,现在连为树爷爷报仇也不行,李豫是害死树爷爷的人啊,他刚才那样我应该要高兴的,可以我却又求别人救他,我……”

  弱柳开始哽咽,“安南,你一直不应我,是生我气了吗?”

  “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埋头于膝中,无声地抽泣着。

  肚子似乎疼得更厉害了,她咬着唇,调养着气息,这才缓和了一些。

  殿门被人在外打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弱柳忙抬头看去,迷蒙的光影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眼睛一亮,踉踉跄跄地爬起便冲了过去,“李豫!”

  入目的却不是连溪,他的面容与连溪有五分相似,却不同于连溪的威严,眉眼间十分温和,竟与年幼时的李豫相似。

  “你便是弱柳?”伏启见她焦急的模样,又自答道:“看来是了。”

  “李豫,李,你们的魔君,他怎么样了?”弱柳急忙询问。

  “我大哥现在已经无事。”伏启打量着弱柳,这样一只妖力低微的小妖,是如何入了他那十分孤傲的大哥的眼的?

  见弱柳还要再问,伏启直接道:“我带你去见见他吧!”

  若非连溪昏迷时还念着弱柳的名字,他实在不想来寻这只小妖,恁得不知在闹什么别扭,害得连溪拖着身子不好好调养,还损得更厉害了。

  弱柳被伏启领去了途幽海,途幽海是魔界的修养圣地,但于妖来说,却似乎不太友好。

  她一进入,方才止了疼意的肚子又痛了起来,还愈发的厉害了,弱柳紧咬着唇,却没有开口,跟着伏启的脚步半点没有停下。

  途幽海海底建了一座宫殿,用结界隔着海水,专做魔君调养,就像一座海底龙宫。

  连溪躺在chuáng上似乎还没有醒,他的脸色依旧很白,却没有白得那般可怕了。

  伏启将她带到便走了,弱柳伏至连溪身旁,侧耳听着他胸膛的心跳声,心终于安了下来。

  一只手突然环住了她的肩,弱柳忙抬头一看,连溪不知何时醒来,一双清泠泠的眸子正平静地看着她。

  弱柳下意识得便想跑,却被连溪一把抓住了手臂,他无奈道:“就不能好好的听孤一句解释吗?”

  “你说得那个树爷爷,不是孤杀的。”

  弱柳抿着唇,红着眼看他,“可安南说是你。”

  “安南是谁?”连溪有些恼怒,却又压着火气道。

  “是从树爷爷残余的树躯上长出来的新柳,她有树爷爷的记忆,所以,她看见就是你杀的树爷爷。”弱柳看着他,眼里带着恨意。

  连溪见不得她用那样子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伸手捂住她的眼,道:“孟极shòu跟孤有旧仇,是他幻化成我的样子,四处抢躲大妖的内丹,用来提升自己的修为,所以你说得安南看到的孤的模样,其实是孟极shòu。”

  他将当年的事情一一道了出来,起因原委,说得一清二楚。

  弱柳错愕,她张着嘴,水润红唇看的连溪只想上去咬一口,她道:“可,可是……”

  “可是空口无凭,孤说得这些是不是哄你的,是吗?”

  弱柳僵硬着不动,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看来你还不太蠢!”连溪笑,“孤已经寻来了孟极shòu,你便在这里听听,事情的真相。”

  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抱着她放在了chuáng上,揉着她的发一笑,而后便出了殿。

  弱柳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无端生起了一股希冀。

  她连忙拂着柳木簪呼喊着安南,簪子那头终于传来安南的声音。

  “弱柳,对不起,我进不了魔界。”那头安南的声音听起来颇为丧气。

  “安南,安南。”弱柳激动道:“当年的事情是不是另有隐情,有可能,有可能是误会呢!”

  “什么?”

  “他说是孟极shòu假扮了他的模样,树爷爷是被孟极shòu害死的!”

  孟极shòu?安南心底呢喃着,忽得觉得有些熟悉。

  簪子那头忽然响起了其他人的声音。

  殿外便是一座小院,成璞坐在石凳之上,遥遥看着走来的连溪。

  “怎么,你特意派人来寻我,是想求我放你一命?”他讽道。

  熟悉的声音,簪子那头的安南顿时愣住。

  院子里早已被连溪施了密法,成璞无从察觉,却能让弱柳将他们谈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连溪甩袖坐在了石凳上,他将醒没多久,身体有些虚弱,一路走来气喘,咳了两声。

  “孤还不至于这般怂气,孤寻你来,不过是想证明一些事罢了。”

  “哦?”

  “当年你嫉恨孤生挖了你的内丹,所以你心生怨恨,一来为bī孤出魔界,二来为提升修为杀了孤,便扮做了孤的模样,到处抢妖的内丹,以提升修为。”

  “萼蒲山的láng妖,池明境的狐妖,汤林的桃妖……”连溪一个一个数了过来,“节山的竹妖你失了手,他侥幸逃了,向他的主人告知了凶手,而后便一命呜呼了,他的主人是仙界的仙君,寻来了魔界同我对峙,哦,当时孤便是在这修养,若不是他来,孤还不知你做下的好事呢!”

  连溪说着,满含嘲讽之意。

  “孤虽名声不太好,却也由不得你这般污蔑。”他又道:“而孤寻到你时,你杀得最后一只妖,是乌支山上的那株千年老柳树jīng。”

  成璞一皱眉,心里突然生起了一股怪异之感,他冷笑道:“你说得这么清楚,是想替他们来报仇?”

  “那倒不是,孤没那般闲心,不过是想证明,那全都不是孤做的罢了。”连溪淡然道。

  一旁的伏启却坐不住了,他看向成璞,冷冷道:“妖shòu孟极,你要怎样,才肯解了这血咒?”

  “当年确实是我大哥对不住你,但那全是为了我,我替我大哥向你赔礼,还请你解了这血咒,你想要什么,凡是我魔界能出的,都会应允!”

  成璞闻言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似听见了一个笑话般,“我想要你们魔君的性命,你们魔界出得起吗?”

  伏启眯起了眼,他冷声道:“我魔界魔君要是死于你孟极shòu手下,我魔界倾全界之力,也会将你绞杀!”

  “你或许不怕自己的生死,但我听闻,你身边似乎跟着一名女子,她的性命你也不顾吗?”

  一旁的连溪但笑不语。

  “退一步,各自相安。”伏启笑。

  魔界全界之力,他确实抵挡不住。

  成璞冷眼看着他们,他们确实抓住了他的软肋。

  他冷哼了一声,起身拂了拂袖,道:“血咒无法可解。”

  “不过你魔君要是肯散尽一身修为,但也不是不行。”

  言罢便甩袖走了。

  “散尽一身修为?”伏启眉头紧皱,思索着他话语的真实性。

  身旁的连溪起身,步伐轻松地进了殿。

  “大哥?”真是被那妖jīng迷住了眼,伏启叹了声气。

  连溪进殿,想着该如何向弱柳寻那虎口被咬之仇,一进屋,便见弱柳蜷缩在chuáng上,紧紧捂着肚子,面上冒着冷汗。

  “弱柳,你怎么了?”

  “我,肚子好疼!”她痛苦得嘤咛着。

  连溪忙扶着她要查看,余光瞥见了一抹刺眼的红。

  第61章

  院中的伏启还在感慨自家被妖jīng迷了眼的大哥, 转眼听见刚进入殿内的连溪焦急的喊声。

  “去唤苍蠹来!”

  “怎么……”他话还没问出口,又传来一声急喊,他只得认命急匆匆去给属下传话唤魔医苍蠹来。

  chuáng上的弱柳早已疼得头冒冷汗, 捂着肚子忍着痛, 途幽海的气息让她觉得更为不适,连溪见她这又不像是修为受损的样子, 想施法为她缓解疼痛,又怕自己的法力太过qiáng劲对她更无好处, 一向沉稳的魔君竟不知所措起来。

  “弱柳别怕, 我在!”他只得握住她的手给她安慰, 急得不知何时竟唤了自称。

  好在苍蠹来得很快,一个留着长长胡须的老头子几乎是被伏启揪过来的,他见了连溪正要行礼, 被连溪连忙打断,“磨蹭什么,快来瞧瞧她。”

  苍蠹连连称是,忙上前为弱柳诊治。

  他把住弱柳的脉, 凝着眉开始细细思索,弱柳早已疼得发晕,这里的气息更是让她窒息难受, 发出细细碎碎的呼疼声。

  苍蠹“咦”了一声,让连溪心不由吊了起来,又见他伸掌凝气,要往弱柳腹部探去, 连溪一把抓住沉声道:“做什么!”

  苍蠹忙道:“君上勿忧,老朽还需要凝法确认一下。”

  “快点!”连溪放开了他的手。

  他当即在掌中凝出一团气息,气息十分温和,往弱柳腹部汇去,温温暖暖的舒缓了她的一些疼痛,原本苍白的脸色亦缓了几分,苍蠹见状,又汇去了许多气息。

  待弱柳平静了面色,依在连溪怀里沉沉睡去后,他才停止。

  “她怎么样?”

  苍蠹舒缓了一口气,他见连溪满脸焦急的模样,脑中细思了一番,才道:“这位姑娘初初怀有身孕,胎气尚且不稳,方才是动了胎气,老朽刚刚凝气,已为她稳住了气息。”

  连溪闻言倏地一愣,连一旁的伏启也傻了眼,二人同时道:“什么?”

  伏启惊异地看着连溪,暗咳了两声,是……就那一次吧?

  连溪看了熟睡的弱柳一眼,又看向苍蠹,“你,是说她有孕了?”

  “老朽没有诊错,只不过着孕时间晌短,普通大夫轻易不能察觉罢了。”苍蠹颇为骄傲的抚着胡子点头道:“这姑娘之前应该是修为有损,又多次伤心过度,损了心力,这才动了胎气。”

  “而且,这途幽海对妖来说却是无益反而有害,她不能久待,否则便是老朽也无能为力喽!”

  闻言,连溪还没来得及体味得知弱柳怀有身孕的兴奋心情,当即抱着她便出了途幽海,跟在后头的伏启无奈喊道:“大哥,你现在的身体……”

  他只能看着连溪的背影越来越远,转头觑着还待在原地的苍蠹,冷然道:“愣着作甚?还不跟上去?魔君的孩子你要是保不下,知道后果吧!”

  还真是君上的孩子,苍蠹舒了口气,暗道还好方才没有对那女子生起轻怠之心。

  他连连应是,紧跟了上去。

  弱柳悠悠转醒时,睁眼便见连溪侧躺在自己身旁,直直看着自己,见她醒来他笑了一下,隐隐约约冒着傻气。

  昏迷前他与孟极shòu的对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弱柳眼睫轻颤,突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我……”

  连溪突然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尽含呵护之意,而后又看着她直笑,弱柳一惊,见他这高兴的模样诧异问道:“怎,怎么了?”

  连溪但笑不语,看着她的迷蒙眼只觉得好似寻着了一个宝贝,他笑道:“现在你不管怎么折腾,你不能离了孤了!”

  弱柳闻言,想起她之前的误会,顿时觉得羞愧,“为什么这么说?”

  连溪执过她的手,轻松放在了她的小腹上,jiāo叠的两只手,为她的腹部添了许多暖意。

  “你可知道这里有了什么?”连溪说完,掌下轻轻施法。

  弱柳顿时感觉到腹中有一团十分幼嫩的气息,像是她的,又像是连溪的,却又不同于他们二人,是一股虽幼嫩却又qiáng有生命力的气息。

  弱柳愣住了,她的手甚至微微有些颤动,她亮着眼看向连溪,不确定道:“孩子?”

  “我们的孩子。”连溪看着她,眼眶中无端竟泛起了热意。

  他或许生来便亲缘情薄,前任魔君魔后在他少年时便双双逝去,独留下的胞弟却也是他费尽了心力才救下来的。而他身为凡人时,人间的父母亦在他少年时被歹人谋害,一向不信命的魔君有时也会在夜里想过,他是否生来便与亲人无缘?

  现如今他竟然有了延续自己生命的血脉,与他所爱之人共同的血脉,连溪忽然在想,幸而有了他与孟极的那一战,才让他变为凡人,方有幸遇见了弱柳。

  弱柳摸着还十分平坦的肚子,既激动又好奇,她凝气轻轻试探那团腹中那团稚嫩的气息,竟有了回应,她瞬时弯起了眉眼,看着连溪高兴道:“是孩子!”

  连溪笑着回应,若是伏启在场只觉得没眼看,两个人都笑的傻气极了。

  弱柳激动完,想起之前的腹痛,又焦急起来,“那我之前肚子疼,可是孩子有事?”

  “之前你身体不好,动了胎气。”见弱柳慌张起来,他忙道:“魔医已经为你调养了,现在孩子没事,你不用担心,其他不用想,好好休息才是。”

  弱柳这才舒了一口气,孩子的事情一着落,她又想起了之前的误会,嗫嚅着唇犹犹豫豫道:“树爷爷,不是你害死的,我……对不起。”

  连溪叹了一声,伸手将她拥进怀里,怅然道:“这不是你的错。”

  若追究起因,是他的错才是,但连溪不想谈这些,他转而道:“孤中了那孟极shòu的血咒。”

  “血咒?”弱柳瞪大眼,而后抓着他衣服忙道:“那你有事吗?”

  连溪见状忽得想逗她一番,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孤,命不久矣。”

  “你可还会陪着孤?”连溪问道,那十年等得太苦,他心中其实一直不安。

  弱柳却呆呆看着他,睁着一双眼,啪嗒啪嗒眼泪便掉了下来,滴在了连溪面上,她心中泛起恐惧,进而竟生起了绝望,李豫死时的情景又浮上心头。

  “弱柳?弱柳?”连溪见她不对劲,忙唤道。

  “你,你又要死了是不是?”弱柳抓着他的衣襟,气息开始不稳,“你又要我再看着你死一次?”

  连溪这才知道自己这玩笑开大了,他心中暗道后悔,忙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孤开玩笑的,你莫当真,孤方才说的是顽笑话,是孤骗了你,是孤不好。”

  “玩笑?”弱柳缓过劲来,气恼得一口咬上了他的脖颈,“这一点都不好笑!”

  连溪叹道:“但孤中血咒这事,是真的!”

  “真的?”弱柳又急了起来,“那你……”

  “孤已经寻到了法子解咒,不过要费些时日,且需待在途幽海,途幽海对妖类有损,你现在这身子去不得,你,可愿意待在魔界等孤痊愈?”

  弱柳盯着他思索着他话语的真实性,见他满眼真挚,半晌,她才点着头道:“好,我等你。”

  连溪伸手抚着她娇媚的脸,笑道:“等孤回来娶你,做我魔界的魔后!”

  弱柳嗔了他一眼,转身又研究自己的肚子去了。

  连溪从背后拥住她,掌心覆上她的小腹,想起之前与伏启的对话,心中却是叹息。

  “大哥,你当真要这样做?”伏启听着他的决定,惊得直从椅上站起,“我就不信我们找不出其他法子了!”

  “伏启。”连溪沉声道:“孟极shòu是用了自己的jīng血下得咒,若要接除,除非他死或是孤亡,如今散尽这身修为已是便宜,就当是赔他当初那颗内丹了。”

  若不是因为他,弱柳的树爷爷或许也不会死于孟极手下了。

  伏启闻言无话可说。

  “只是孤散尽修为后,不知何时会醒。”连溪开始一一嘱咐之后的事情,“你对外界放话,只说孤元神初初归位,还需待在途幽海静养,仙界之人若是求见一概不见,魔界事务由你处理,你闲着一直途幽海钓鱼,也该做些事了。”

  伏启苦闷得应了声是。

  “弱柳你替我照顾着她,若是她有损伤,你……”

  连溪一眼瞥了过去,伏启忙不迭应道:“是是是,她是我未来侄儿的娘,弟定会好好照顾她,等你醒来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魔后的。”

  连溪这才放心,又拖着他嘱托了许多事情才放了他离开。

  “等着我。”

  在弱柳熟睡后,连溪轻轻在她耳边呢喃,弱柳呓语了一声,似在回答,他见状露出一丝笑意,最后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起身,朝途幽海而去。

  第62章

  弱柳再醒来时, 身旁已经没了人影,想来,连溪已经是去途幽海了。

  她躺在chuáng上, 微微有些怅然, 伸手摸着平坦的肚子,只觉得人生际遇奇妙无比。

  如此感慨着, 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忙不迭取下头上柳木簪,她唤了声安南。

  簪子那头传来安南的声音, 声音有些微哑, 但弱柳正在兴头上没有察觉。

  “怎么了?”

  “安, 安南,方才你听到了吗?”弱柳抑着激动的心情,“不是他。”

  “是。”安南顿了一下, 而后笑道:“不是他,便好。”

  “是我害得你误会了他,你们不要生了嫌隙才好。”她声音越发的轻,弱柳终于察觉出来不对。

  “安南, 你怎么了?”

  安南gān笑了一声,打了个哈哈,而后又问道:“之前我好像察觉到你气息不稳?可是在魔界遇上了什么事?”

  弱柳闻言, 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宛然一笑,眸中带着自己不曾察觉的柔意,她轻柔道:“你要做姨姨了。”

  “我有孕了。”一向大大咧咧的弱柳也难得细致起来,现在就连动动手脚都一直顾忌着。

  “有孕了?”安南惊讶, 而后衷心笑出了声,她笑道:“真好啊!”

  “若不是现在我身体不太好,我真想去与你看看。”弱柳满心欢喜。

  “不用了。”安南忽然道,“你,安心待在魔界罢,我打算去昆仑之境修行,以后我习jīng了法术,便来魔界寻你,届时你可不能摆谱啊!”

  “去昆仑之境?”弱柳皱着眉,问道:“在乌支山不好吗?”

  “怎么,好不容易摆脱了你这大包袱,你还想让我一直跟着你啊!”安南又不正经起来,声音柔柔的带着无尽的风情。

  弱柳撇了撇嘴,也知道二人不可能总是待在一处,她无奈道:“也好,昆仑之境是个修行的好地方,不过那里大妖多,你可得小心些。”

  “知晓啦!”安南嘟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隐匿珠可还在你那?叫人拿来还我,那是我向人借来的,可得还了。”

  “是是是。”弱柳不有多疑,连连应是。

  二人一齐说了许多话,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小老虎jīng蹲坐在树下,跟着树上的柳树jīng斗嘴的情景。

  弱柳从此便在魔界待了下来,伏启安排好了一切,魔界众人也暗中接受了她魔后的身份,毕竟肚子里怀着他们魔君不知活了多久,成了大龄光棍后的头一个子嗣,个个都高兴的不得了,小心翼翼的照顾,生怕弱柳有个磕着碰着。

  无事时弱柳最喜欢的便是去途幽海岸边的大石上坐着,摸摸肚子又看看海面,不时跟肚子里的孩子说两句话,更多的是念叨着孩子他爹。

  说怎么还不醒过来,说孩子又在折腾她都怪他,说莫名其妙想他想得厉害。听得原本一直待在旁边钓了几百年鱼的伏启把位置挪了又挪,最后终于受不住肉麻,停止了他几百年的钓鱼事业,投身于无尽的公务之中去了。

  他心中默默怨念着:大哥要是再不醒,全途幽海的鱼都要被肉麻死了。

  唤人将隐匿珠送去给安南不久后,弱柳寻空回了趟乌支山,果然只有柳树的原身还在,而树上那个总是飘于枝头吸收月华的女子却没有了踪影,想来应该是去了昆仑之境。

  而她再细看时,却见树下坐着一个男子,身旁插着一把黝黑的利剑,他的眉眼十分深邃,带着棱角的下颌处有条隐隐的美人沟。

  弱柳抚着肚子带着好奇走上前去,她看了看柳树,又看了看男人,问道:“请问你是?”

  男人抬眼看她,一双眸中含着隐隐金光,他看着弱柳,问道:“你是弱柳?”

  “你知道我?”弱柳瞪大眼,更觉得诧异。

  “安南同我说,只要你肯告知我她的下落,我才能去寻她。”男人的声音不乏落寞。

  “为什么?你……”

  “我就是孟极shòu。”

  弱柳顿时愣住,她愕然看着他,呆呆重复了一句,“你是孟极shòu?”

  “是,我一直在等你来。”成璞定定看着她。

  弱柳扶着肚子恍然退后了几步,“你,你与安南?”

  “是。”

  弱柳忽然明白,难怪那日安南那样子怪异,难怪她同自己说要去昆仑之境,还有,那颗隐匿珠。

  “孽缘……”弱柳呢喃了一声。

  她转头看着面前的垂垂细柳,沉默不语。

  而后她偏头看着成璞,看着他眼里坚定的神色,突然问道:“若是我一直不来,或是我不肯告诉你她的下落,那你?”

  “那我便一直在这里等她。”成璞伸手抚着树身,眼中尽含柔意。

  弱柳抿着唇,低着头看着脚下,放在腹上的手揪着衣衫,她沉默了许久。

  成璞一直看着她,却并未开口。

  良久,弱柳叹了一声,揪着衣衫的手松开,轻声道:“昆仑之境,她告诉我她在昆仑之境。”

  再抬眼时,眼前已没了人影。

  弱柳抬头看着面前这曾经被焚毁,又重新生出的茂盛柳树,敛眸低声道:“树爷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山谷中忽得起了微风,谷风习习,细细柳条被chuī得微微拂动,一片柳叶凌空chuī落,飘飘扬扬落在了她的腹上。

  弱柳捻起落叶,忽得笑着落出一滴泪来。

  途幽海的风làng今日十分平稳,和煦海风chuī来,chuī得弱柳觉得十分清慡,生起了几分昏昏欲睡之感。

  倏然腹中一痛,她眯着的眼睁开,眸光中遥遥远远的看见一人正踏风而来。

  他一袭黑袍翻飞,长袖上的shòu纹随风而动,仿若奔袭。

  清泠泠的眼眸中含着醺风,俊逸的眉眼仍是那般熟悉,唇边的笑意融融。

  他伸出骨节分明如玉般的双手,将她抱起笑道:“我回来了。”

  弱柳看着他满脸平淡道:“我要生了。”

  “……”

  “??”

  刚刚醒来的魔君大人瞬时腿一软,脸上的笑意僵住,什么喜悦之情都还没来得及表达,便慌乱着急匆匆抱着人往魔宫中赶去。

  风中遥遥传来二人的的对话。

  “好痛啊!”

  “是是是……”

  “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我的错!”

  “啊!!!”

  “你怎么又咬我脖子……好好,你咬,你咬!”

  ……

  一直偷偷躲在旁边围观的魔界众人们又开始了一波八卦的传播。

  第63章

  昆仑之境一如既往的热闹, 众妖之间的打斗仍是不停,轰轰隆隆地闹得宣清帝君不得安生。

  原先弱柳凿的dòng已经被其他妖给占了,好在安南为草木之妖, 不拘dòng府, 晴时枝头闲卧,雨时匿于树中, 寻着因折腾太过时不时会被宣清帝君定住的众妖们的乐子,这么些日子来倒也过得十分自在。

  成璞入昆仑之境时, 迎面正撞上来一只狐妖, 狐妖满脸凶厉模样, 尖牙咧出,她一边急匆匆往山下狂奔,一边碎碎念着。

  “死老牛, 又去跟人打架!出息了哈!连娃都不带了哈!”

  狐妖将要撞上成璞时,猛得一停,抬头警惕得看着他,打量了他许久, 眼珠子咕噜一转,忽得一笑,声音娇且媚, 转瞬便化为了一个妖娆美人,身段玲珑,媚眼如丝,裙下一双莲足更是纤细小巧, 不堪一掌,行走间步姿摇曳,活色生香。

  狐美人看着成璞娇滴滴一笑,“咱们昆仑可真热闹,又来了一只大妖,官人,可要奴家作陪,带你好生游一游这昆仑之境?”

  狐美人莲步轻移,纤指轻轻点上他的胸膛,红唇附于他耳畔,吐气如兰,她看着成璞背后的树林,缓缓道:“正好我家老牛不在,官人可要同奴家好好耍耍?”

  成璞冷眼看着她,还没开口,身后便一阵劲风袭来,他飘然躲开,一个青衣汉子一把扯过那狐美人,怒道:“你敢!”

  狐美人原本的脸上的媚笑瞬间变化,她一把扯过汉子的耳朵,狠狠一揪,“出息啦!哈!死老牛,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去打架,看我去不去偷汉子!”

  “你不许偷汉子!”

  “你不许打架!”

  ……

  二人一人揪着另一人的耳,一人搂着另一人的腰,吵吵闹闹着渐行渐远。

  成璞敛着眸,忽得转头看向一旁的大树,沉声道:“笑话看够了?”

  匿于树间正看笑话的安南闻言,倏地一个转身,便没了踪影。

  成璞面色一凛,急匆匆追了上去。

  “安南!”

  他一向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从未如此急过,使出全身的法力追着她,安南到底不如他,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被他拦住了去路。

  成璞双手抓着她的肩,生怕她一不留神便又没了踪影,紧紧盯着她急道:“你决定了让弱柳告诉我你的消息,你对我没有那么无情的,是吗?”

  “你对我有情的是不是!”

  成璞的一双眼眸中含着焦急,带着希冀,在阳光的折she下隐隐泛着金光,实在摄人心魂。

  安南看着他抿唇一笑。

  成璞瞬间脸上一喜,他忙抑着心中狂喜的心情,忍下笑意,沉声问道:“你可愿,舍我一个机会?”

  安南看着他不语,轻松挣了挣,便挣脱了他的手,她盈盈一转身,往山上而去。

  走了没几步,转头见成璞还待在原地,一双眼带着期盼看着她。

  她宛然一笑,道:“还不跟上。”

  *

  淮安城城西的那条旧巷中,曾经关了多年的一座私塾又重新开了。

  当年的那棵香樟树,仍长得十分茂盛,哪怕冬日仍是绿意不减,只不过当年坐于树下的少年现在已经换了模样。

  古板的严夫子还是那么古板,听他讲课的学生们还是喜欢在背后骂他老古董。

  李豫死后,严夫子消沉了许久,京城他人生地不熟,待得到底没有淮安自在,便打算携着家仆返乡。

  徐澹最后才告知他李豫真正的葬尸之处,将老人家好是一阵气,最后连在京城一息都不愿多待,带着李豫的棺椁,一起回来了。

  将他一起同城外的李父李母一起葬在了一处,闲着无事时,便会去那走走。

  这日他授完了课,散了学,学生们你谈我笑勾肩搭背的一起出了私塾。

  严夫子偷得浮生半日闲,沏了壶茶,开始慢慢品茗,忽然间窗外起了风声,他寻声看去,原是开始下雪了。

  淮安地处南方,冬日里雨雪甚少,今年倒是难得下了雪,他伸手接了片雪,这雪花竟也不小。

  他忽得想起了那年的冬日,好像也是这么一场雪,他从住在乡下的恩师处回来,已是饿极,路过一处巷口时,正嗅到香味,香味勾得他肚子又饿了几分,当即便循味而去。

  到时只见一小妇人正在收拾着面摊,他吞了吞口水,开口道:“老板娘来碗面。”

  小妇人抬头,露出一张清丽的容颜,她看着自己倏然一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似含了一坛美酒,且香且浓,他不知是醉在了这酒中,还是晕在了这面香中。

  小妇人笑道:“客人不好意思,我这……要收摊了。”

  他还未及反应,肚子便先发出了声,咕噜咕噜一声响,在这雪天中显得声响极大,他臊得脸上发红。

  小妇人听了,腼腆一笑,轻声道:“要不我收得迟些,再卖你一碗?”

  他看着她的笑颜,怔然点着头。

  面上桌时,肚子已经饿得读书人的体面也不顾了,他夹起一大筷子便往嘴里塞,将他噎得够呛,小妇人好心为他端了杯水来,一双纤手虽有些粗糙,却也是十指纤纤,看晃了他的眼,他默念了声非礼勿视,接过水道了声谢,这次不敢再急,慢慢饮着。

  远远得听见有幼童在唤娘亲,原本忙碌的小妇人“哎”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便迎了上去,还没抱上孩子便被抱着孩子的男子在脸上嘬了一口,惹得她嗔了一眼,风韵动人。

  “小崽非要跟去你那,没添乱吧!”

  “他能添什么乱,跟你说了以后不要出来摆摊了,现在天寒地冻的,病了怎么办。”

  “哎呀,这有什么冻的,我这不是闲不住吗?不摆了不摆了,明日我便不摆了。”

  一家人坐在旁桌说着家常,稚童在二人间爬来爬去,咯咯笑个不停。

  他听着“不摆了”这三字突然生起了失落,连吃面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但再慢也有吃完的时候,更何况小妇人还等着他收摊。

  他吃完便要离去,却还是忍不住想同她说上句话,便道:“真是对不住,吃了这么久。”

  “哎,没事没事。”

  他还要再说,小妇人便被男人的笑吸去了注意力,原来是稚童在扯男人的发,小妇人一见,笑个不停。

  他却是不想再留,道了声告辞,便急匆匆走了。

  严夫子看着窗外的雪,思绪回笼,将窗子关了,继续品茗,他靠着椅背眯着眼,竟睡了过去。

  幽幽茶香中,他入了梦乡。

  梦中他到了一处院子,院子修葺得十分jīng美却又内敛,风格独特怪异,柱上盘着各色shòu纹,却又不突兀,是他此生没有见过的。

  院中传来幼儿咯咯的笑声,他心生好奇,转过拐角,便见一黑袍男子正抱着一个孩子逗笑,一旁的石凳上坐着一名女子,嘴里正簌簌吃着糕点。

  见他出现,二人一齐看来,却是让他一惊。

  “煦儿?秦姑娘?”

  男子抱着孩子朝他走来,严夫子激动地红了眼眶。

  “父亲。”男子笑着,伸手将孩子递给了他,“抱抱他。”

  “我给他取小名叫煦儿。”

  他慌忙伸手,抱得十分小心,低头看去,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生的十分好看,黑葡萄似的眼盯着他瞧,眨也不眨,竟像极了幼时的李豫。

  女子跟着到了男子的声旁,看了男子一眼,她向严夫子甜甜喊道:“公公。”

  严夫子颤着“哎”了一声,看着怀中白嫩嫩的娃娃,竟落了热泪来。

  “煦儿。”

  他再醒来时茶还热着,正冒着丝丝烟雾,脸庞上有丝凉意,他伸手一摸,竟是泪水。

  是真?还是南柯一梦?

  面前桌上的一张白纸上,竟写着一个煦字。

  严夫子拿起纸细看,字刚劲有力,挥洒自如,是李豫的笔迹。

  他看着,欣喜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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