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

当前位置:耽美小说 > 言情小说 >

七零养家记_北佚【完结】

  [穿越重生] 《七零养家记》作者:北佚【完结】

  文案:

  苏玉秀人生中第一次违逆她爸的意思,义无反顾的和那个瞧不上自己的知青结了婚,哪怕明知他只是为了借此在大河村落户,哪怕丈夫婚后本性毕露,日子有苦说不出,她也咬牙犟着,忍着。

  然而有一天,苏玉秀发现,她那个好吃懒做、眼高于顶的丈夫,好像……变了?

  这就是一个作家穿回七零年代,有妻有子有岳家,种不了田于是努力写书养家的故事

  男主虽然没有金手指,但耐不住他有个有条金舌头的媳妇儿啊!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乡村爱情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向平×苏玉秀 ┃ 配角:温朝阳、甜宝、苏承祖、李红枝 ┃ 其它:七零年代写书养家

  【将分享完结好看的小说以及现在文学书籍等,找好看的小说就来https:///】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站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如侵权,请邮件联系。

  第1章

  温向平一睁眼就知道糟了。

  周围是灰扑扑的土墙,墙角并没有太多脱落下来的土块,墙上窗户是木框架的,上面的窗纱虽然漏了几个dòng,却被清洗的gāngān净净,看得出来主人是个勤快整洁的。房间里东西不多,除了自己身下睡着的这炕,还有墙边的柜子和对面的一张书桌,一把凳子,只这几样已经占了屋子里大部分的空间了。

  屋子虽然不大,却十分具有家的感觉,正是从前漂泊不定的温向平所向往的那般样子。但是――

  温向平闭了闭眼,不管怎么说,这里都和他闭眼前睡着的酒店毫不相同。

  温向平心底突然冒出来一个隐约的,疯狂的想法。

  狠狠扯着头顶的发丝,无视头皮传来的尖锐痛感,温向平啪啪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这些都是假象,假象,应该是长途劳累出现的幻觉。

  然而下一秒一道孩童的哭声宛若平底惊雷炸醒了他。

  温向平一个翻身坐起来,只见一个男娃和一个女娃坐在炕的一角。女娃娃小些,大概两三岁,此时正像只小猫似的发出细细的哭声,应该是被自己刚刚弄出的声响吓到了。男娃娃则大些,约莫五六岁,则轻轻的拍着妹妹哄。

  两个孩子看着都瘦小嶙峋的,只怕实际年龄还要大一些。

  甜宝缩在哥哥怀里害怕的瞄一眼温向平,温朝阳一边哄着甜宝,一边悄悄的翻了个白眼,他爸今天又发什么疯。

  没注意到两个孩子的眼神,温向平无奈的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恐怕是真的了。

  他压了压心底的波动,正想哄哄孩子,一个女人掀起门帘进来了。

  苏玉秀做好早饭,进来准备叫两个孩子起chuáng,怎知一进门就听见甜宝细细的哭声。

  苏玉秀连忙心疼的抱起甜宝颠了颠,

  “甜宝不哭不哭,看都成小花脸了。乖哦,跟哥哥出去洗脸去。”

  甜宝本来就是个乖巧的孩子,刚刚也只是被温向平吓到了才哭起来,很快就止住了抽噎,主动伸出小胳膊小腿让苏玉秀给穿好小衣裳。温朝阳则自己穿好了衣服爬下了炕,牵起妹妹的小手在墙边的一起出门去洗漱。

  苏玉秀看着温向平数次欲言又止,眼里莫名的情绪jiāo织,最终咬牙道,

  “有什么火,冲我来,别拿孩子撒气。”

  低着头掀了门帘出去,留下炕上一脸莫名的温向平。

  屋子里空dàngdàng的只剩他一个半坐在炕上,盖着灰色的薄被。

  脑中纷乱的信息纷纷扰扰纠缠,温向平好不容易整理出来一些头绪,却不由得露出一个苦笑。

  原主给他留下来的是何等的一个烂摊子啊。

  原主是下乡的知青,后来为在大河村安家落户而入赘苏家。可原主自诩文化人,向来瞧不起自己农户出身的老婆及岳丈岳母,对老婆生下的孩子也从没个好脸色,甚至连名字也不愿意取,最后还是岳丈苏承祖最后看不下去,硬按着原主取了两个名字。

  虽说平日里有苏承祖镇着不敢动手打,尖酸刻薄的话诸如“土老冒”“穷酸”“没出息”“配不上我”之类的话却从没少过,硬生生的把对妻子对原主的一心倾慕骂成了心如死灰,连带着两个孩子对原主也是避之不及。

  但不管怎样,之前的原主为了有口饭吃,哪怕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歹每日还上个工挣个工分,然而自从今年突然恢复了高考,原主就什么活儿也不gān,学着之前下乡的知青复习考大学,平日不仅吃饭全靠苏家人供养,还拽的二五八万,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苏承祖看在原主要上进的份上,也就忍着bào脾气,没有二话,原主因此更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着。

  可在等放榜的这些日子里,原主渐渐从志得意满变成自我怀疑,毕竟他已经放下书本七八年了,上比不上基础夯实的知青,下比不了刚下乡没几年的小年轻,家里人也只是普通的工厂职员,没有什么人际关系,之前被能回城的狂喜冲昏了头脑忽略了的种种,在多日的冷却之下尽数被原主反应过来。

  于是,之前对新生活新未来的美好设想瞬间支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夙愿破碎的狂躁疯狂,甚至是对“苏家耽误自己多年学习生涯”的怨恨。

  更糟糕的是,前几日焦躁之际,原主竟一掌把叫原主起chuáng的儿子扇翻在地,还跟苏承祖叫嚷“老子管教自己儿子你别插手”诸如此类的话,又把被大人争吵吓哭的小甜宝痛骂一顿,要不是苏玉秀拦的快,只怕也要扇一巴掌过去了,也难怪刚刚苏玉秀进来会是那般反应。

  屋子外头悉悉索索传来收拾东西,吃饭说话的声音,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全然忘了还有个人在屋子里。

  呆滞的坐了一会儿,半晌,温向平撸了一把脸,套上衣服踩了布鞋出了屋子。

  他一在堂屋里头露脸,堂屋里的声音立刻停顿了。

  苏承祖黑着脸撂下筷子,

  “都当爹的人了,起的比俩孩子还晚,脸上臊不臊。”

  温向平脸上有些发烧,

  “以后再不会了。”

  苏承祖被噎了一下,心头刚冒起的火就被一铲子沙盖住。

  这小子今天怎么不回呛了。

  但还是粗声粗气道,

  “别光嘴上说的好听,净gān些不是人gān的事儿。”

  两个孩子明显是见惯了这般场景,依旧一人拿着个馒头捧着自己的粥吃着,半点眼神没分给他们的父亲。

  苏玉秀起身打了半盆水放在堂屋门口的洗脸盆架,

  “洗脸吧。”

  又从火房端来一碗粥,低垂着眼睛说,

  “吃饭吧。”

  说完又坐下,催促两个孩子快吃。

  温向平点头,

  “好――”麻烦了。

  话说了一半,还是咽回去了,毕竟他和苏玉秀现在是夫妻,太生疏恐怕不好。于是对苏玉秀以笑示意。

  苏玉秀低垂着眼仿佛没看见。

  瞅着温向平去院子里洗漱,温朝阳趁机láng吞虎咽着手里的馒头,一边叫甜宝也快吃。

  他爸脸皮厚,一到吃好东西的时候能舍得下脸跟他和甜宝要,这会儿不吃完,待会儿就没馒头吃了,虽然姥爷坐在这儿他爸不敢上手抢,但嘴里头肯定又要说一些惹妈妈难过的话,还是早点吃完的好。至于桌上的咸菜条和糊涂粥,他爸才看不上,倒是可以留的慢慢吃。

  李红枝给温朝阳和甜宝一人夹了一筷子咸菜,

  “来,夹在馍里头吃。”

  温朝阳应声,帮妹妹把馒头从中撕开,加了咸菜条进去,自己也如法pào制,这种吃法还是听队里头大队长说的,听说镇上稀罕的肉夹馍就是这般样子,只不过里头加的是大块的肉而不是咸菜。

  尽管如此,两个孩子还是吃得津津有味。甜宝举着小手嫩生生的对哥哥说,

  “哥哥,甜宝还想吃。”

  温朝阳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

  “姥姥姥爷和妈妈要去割麦子了,他们得吃的饱饱的才行。而且你看你的小肚子,都鼓起来了,怎么还吃得下。你要想吃的话,哥哥待会儿上山了带你去找嫩芽吃。”

  嫩芽是一种不知名野草的jīnggān,撕去外皮后露出的白色芯嘬起来甜滋滋的,不用掏钱吃起来又有股糖味,是最受村里孩子们欢迎的小零嘴儿了。

  甜宝听哥哥这么一说,摸了摸小肚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甜宝饱了,要去山上割猪草,回来喂猪猪吃饱饱。”

  苏玉秀看的心酸,爱怜的摸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

  坐在上位的苏承祖和李红枝看的也是满心伤感。

  进门的温向平脚步一顿,暗叹一口气。

  苏家有六口人,三个男丁,听起来好像在整个第五大队里头算条件不错的了,可事实上,苏家的生产力也就比绝了户的寡妇孤儿好些。

  苏承祖虽然能gān,到底四十多了,年轻时又不慎伤了腰,不再是个壮年劳力,苏玉秀母女俩虽然能gān,也肯把自己当个男人使,可加起来到底也就算小一个壮年,地里头忙活一年,三个人挣的工分加起来也就将将够一家人口粮,有时候甚至还要倒欠大队一笔钱。

  温朝阳今年才八岁,虽然还不到能下地挣工分的年龄,可大队长怜惜苏家只有一个能gān活的男人,破格给温朝阳分了个去大队里头糊个火柴盒的活计,倒也能挣半个一个的工分,就连三岁的小甜宝平日里都要跟着哥哥上山割猪草回来喂猪,帮衬家里。

  至于原主,别的知青学着下地gān活的时候,他忙着到处撒网勾小姑娘好引得人家家人替他gān活儿,别的知青结婚后安分上工的时候,他仗着苏玉秀爱慕他依着他,一觉睡到大天亮,中午嫌热不上工,早晨又起不来,一天只有下午才能gān两个小时。如此这般,原主挣得工分还不够自己吃的,还要从苏家人的口粮里头挪。

  这么一算,苏家是吃饭的多,gān活儿的少,还有原主这么一个拖后腿的,难怪两个孩子不敢放开了吃。

  眼见着桌上其他人都快吃完了,温向平在盘里拿了一个馍馍就着粥吃起来。

  馒头不是他从前吃的那种松软白面的,而是玉米面混上红薯粉蒸的,粥里头也不是大米或小米,一把红薯块,一把豆子就是全部了。

  看到这些,温向平心里慢慢有了思量。

  天色蒙蒙亮了,苏家人收拾好镰刀背篓准备出门,温朝阳牵着妹妹的手,也一人背了个小背篓。

  孩子们的背篓里头是苏玉秀一早起来装好的水壶,苏玉秀心疼早成的儿子,于是叮嘱道,

  “朝阳,牵好妹妹,猪草割够两筐就行了,别再来来回回上山下山的跑了,割完了带着妹妹在山上玩一会儿,赶着吃饭的时候回来就行。”

  温朝阳人虽小,心性却已经被生活磨砺的稳重,虽然嘴上答应了苏玉秀,心里却暗暗盘算今天要多跑几趟山。

  没办法,家里的两头猪年底的时候一头jiāo给供销社,还能留一头在自家,只有把猪喂得白白胖胖的,过年的时候杀了才能卖个好价钱,妈妈和姥姥姥爷来年就能轻省一点。

  他抓紧甜宝跟大人们告别,出门一路向山上去了。

  清晨微凉,若隐若现的淡雾萦绕在空中,渐渐模糊了两个孩子的身影。

  “行了,咱们也快走吧。”苏承祖提上镰刀和李红枝出了门,苏玉秀也背上了篓子。

  饭吃到一半的温向平连忙放下筷子紧随其后。

  苏家人知道身后有个小尾巴,却默认忽视了他。虽然苏玉秀没什么文化,却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jian即盗的道理,一向起的比猪晚的温向平今个儿起这么早,指不定又打什么主意呢。

  苏玉秀低头自嘲的一笑。

  难不成还指望他是出门上工的不成。

  这年头麦子的产量极低,一亩地能产五六十斤已经是相当好的收成,要不是公社每年要求上缴一批麦子,大队里头估计是不会留麦田的。

  而赶着麦子抢收的日子,正好是红薯下秧的时候,相比起来,红薯不仅耐旱好养活,一亩地还能产上千斤,足够大队吃的饱饱的。

  也因此,大队将更多的地和人手安排去了红薯地,分给麦子的人手自然少上又少,又安排在了靠山脚的田地。

  于是,包括苏家在内的十余户住在山脚人家,都被分去了麦田。

  从山脚到麦田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路上相跟着去上工的村民三三两两,有的看见了温向平便调笑几句,

  “呦,老苏,你家女婿今天这么勤快,都出来上工了,今个儿要收几亩地的麦子啊,三亩够不够。”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村民一阵哄笑,谁不知道老苏家那个女婿又懒又事儿多,苏承祖平时又有多看不上他,但耐不住老苏家闺女儿喜欢人家哪。

  村民们都停下脚步嘻嘻作笑。

  人在路上走,坑从天上来,温向平无奈极了,可他偏偏还无言反驳。

  只是三亩地的麦子,就是一个壮年劳力也要狠gān三天才收的完,何况“温向平”这么一个四肢不勤的人,摆明了是嘲讽他,嘲讽苏家呢。

  苏承祖狠皱了眉头,他本来生的就黑,这么一看更是凶神恶煞。挑事儿的那人一见,笑嘻嘻的拉着身边的人走了,周围的人也各自结伴去地里,只是仍时不时故作隐秘的瞟一眼温向平。

  一路如芒在背的温向平当真是哭笑不得。

  眼见着温向平果真一路跟着自个儿到了麦田里头,苏承祖粗声粗气道,

  “你到底要gān嘛?”

  第2章

  “你到底要gān嘛?”

  温向平站直了身体,严肃认真的回视苏承祖的大眼,

  “我来收麦子,挣工分养家。”

  苏承祖眯了眼,这话他自然是不信的,谁能相信一个劣迹斑斑的人一夜痛改前非呢,只不过是他目前还没看出来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罢了。

  “你刀也没拿,还说是来gān活儿的?”

  温向平一噎,他刚刚忙着追出来,忘了这茬儿了。

  苏承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了指已经被麦杆淹没,埋头苦gān的苏玉秀,

  “既然想gān活儿,去帮你媳妇儿去,一个大男人家,有脸让女人养你么。”

  虽然温向平向来所推崇的是“妇女能顶半边天”“生男生女都一样”诸如此类的思想,也不认为女人不能养家或丈夫挣钱不如妻子是丢面子的事,可他心里清楚,在这个朴质、手工化的时代,从某些角度而言,娇小的女人确实比不上能做劳力的男人,而男人,尤其是像他这种壮年男人,自然而然要承担起养育一家老弱妇孺的责任。

  只是温向平从前是靠笔杆子生活的――他悄悄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四肢,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靠自己这不甚发达的肌肉了。

  没办法,比他娇小的苏玉秀和李红枝都挥着镰刀收麦子了,他不可能在一边看着,于是钻入麦田去找苏玉秀。

  苏承祖看着温向平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小子今天是转性了?一大早起了chuáng不说,让下田也没个二话就走了。这是真的通透了,还是…憋着什么更糟糕的想法。

  苏承祖抓着镰刀也进了麦田,心里打着算盘。

  这些日子恐怕得好好看着他了。

  七月的清晨尚带着夜的余韵,微风夹杂着凉意拂过麦田,带起一波麦làng。苏玉秀弯着腰,把住一把麦子割下摞在脚边,等着待会儿割的差不多的时候再一起收整了。刚割了没一会儿,冷不防的,身边响起一道声音。

  “镰刀给我吧。”

  苏玉秀一惊,扭头看见温向平对自己伸出手臂。

  她低垂了眉眼,并不搭理他。

  温向平抬头瞅了瞅天色,天已经大亮了。

  周围的村民早就开始gān活了,毕竟收麦子最好的时候只有短短十天,超了时间麦子的质量就会受到影响。

  一天少gān一点儿,往后就越堆越多。温向平也不再啰嗦,索性使了个巧劲从苏玉秀手中夺来了镰刀。

  “你――”苏玉秀恼了,直起身瞪着他。

  温向平可没想惹人生气,连忙讨好的把住她的肩膀把她拨到一边,

  “我来,我来,让我来割,我力气大,收的快些,你比我熟练,你拢麦子就好了。”

  说完也不等苏玉秀反应过来,已经弯腰唰唰唰割出去数步。原身虽然懒,但至少该上的工都上过,他也因此都知道该怎么做。

  回头看见苏玉秀还愣在原地,温向平莞尔,

  “怎么了?”

  苏玉秀表情复杂,没有回他的话,只是低垂了眉眼蹲下身将割下的麦子一把把拢好。

  于是,夫妻俩一个在前头割,一个在后头收,如此这般,收的比平时快多了。

  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渐渐qiáng烈,毫不吝啬的馈赠给承载着人民希望的土地,地上踩出来的小路边散落着满满的麦子,整齐的摞着,回头望去,刹是田园风情,人文美景。

  时节已经夏末,七月的微风夹杂着浓厚暑气拂卷而来,掀起一波波金huáng色的麦làng,麦穗饱满而丰富压低株株麦秆。

  带着宽檐草帽的乡民弯腰行走其中,身后是收割后的麦茬,麦秆被捆成一摞又一摞整齐的堆成麦垛,只待秋收之后曝晒十日。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汇成豆大的水珠,顺着鼻梁额角蜿蜒而下,温向平直起身来用袖子抹了把脸,可袖子早就在一次次擦汗的时候被浸湿,并没有什么作用。

  汗水模糊了视线,温向平只得停在原地,在他的身后,数摞麦子整齐的排列着――这是他们忙活半上午的战绩。

  “擦擦吧。”苏玉秀难得的开了今天对他的第一次口。

  与此同时,一张帕子递到了温向平眼前。

  “诶。”

  温向平笑着应了一声,接过来折了几折,仔细的擦了擦脸,带着皂角清新的气味弥散在他的鼻尖,缓解了因为天气炎热和高qiáng度劳作而带来的烦躁。

  一个没忍住,他小心的将帕子凑在鼻尖深深一嗅,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这般变态痴汉的行为不由得汗颜,心虚的偷瞄了一眼苏玉秀。

  苏玉秀余光瞥见温向平斯文的行为,正对上他心虚的眼神,颤了一颤,又低垂了眉眼。

  当年,自己正是着迷于温向平这副不同于村里糙汉子的风度翩翩、斯文有礼,所以在得知温向平有意娶村里姑娘以安家落户时,人生中第一次拗着性子,不顾苏承祖和李红枝的劝阻,死活嫁给了他。

  本以为,就算温向平只是为了落户才跟自己结婚,自己只要拿一颗心去待他,也一定能把他的心换回来,把日子过好。谁知他不仅懒筋长,不说上工养家,反靠老幼妇孺养活。

  要仅仅如此,苏玉秀也就当供养个老祖宗,虽然负担大了些,却也不是不能忍受。然而温向平平日话里话外净是贬低她和父母的意思,连孩子都动辄冷眼怒骂。

  今年破天荒的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后,温向平一反往日的懒散,每日读书学习,苏玉秀本以为他这是要学好了,也就心甘情愿、满怀希望的供着他,让着他。可是,事实却无情的给了苏玉秀一巴掌。

  思及此,苏玉秀用力的抿了抿唇。

  温向平把人家的帕子弄得湿乎乎的,也不好意思就这般还给苏玉秀,于是把帕子叠好塞进自己的怀里,

  “等我回去洗gān净了再还你吧。”

  苏玉秀回过神来,没说行还是不行,只是又要蹲下身去拢麦子,却被温向平拉住了。

  “歇歇吧,一直蹲着也挺累的。”温向平捶捶后腰,他弯了这半天腰可是酸的够呛,可以想到平时苏玉秀和李红枝两个女人要加班加点的上工有多累多辛苦了。

  “诶,”他突然想到什么,笑眯眯对苏玉秀说,

  “你知道我刚刚想到什么了么。”

  苏玉秀只有在刚跟温向平结婚那会儿才被他这样温柔以对过,她眼底微微一恍,随即竖起了深深的戒备。

  温向平这是…又要gān什么。

  温向平也不在意苏玉秀的戒备怀疑的眼神,指着远方一望无垠的麦田哈哈笑,

  “我刚才想,要是我天生巨力,别说这一亩地,就是所有地都让我收了也没问题,就算没先天条件,来个后天因素也可以嘛,像大力水手一样吃罐菠菜以后,力大无穷,嗖嗖嗖!”

  说道兴奋处,温向平手舞足蹈,手掌在空中划了几下,绕一圈停在苏玉秀面前,

  “有意思吧。”他笑得灿烂,在阳光照耀下闪烁极了,引得苏玉秀不由自主就恍了神,问道,

  “大力水手是什么?”

  话刚一出口,苏玉秀就后悔了。温向平是高中毕业的知青,而她只是一个读完小学就没再读的农村妇女,以前温向平最不耐烦她跟他问东问西,她慢慢也就知情识趣,再不问了,今个儿也不知怎的突然嘴上没把住门。

  温向平一噎,这个时代,不要说大力水手这个动画片还没制作出来,就是电视都没普及开来,更何况从国外引进影视,苏玉秀自然不可能知道大力水手。

  但他还是正儿八经的解释到,

  “就是一个在海上划船的船员,因为每次吃了一罐菠菜以后力气都会变得奇大无比,能轻易的将人举起来,所以人们叫他大力水手。”

  温向平顿了顿,又说,

  “不过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大力水手也只是一个虚拟的形象罢了。”

  苏玉秀本来没抱希望得到回答,却不期然温向平居然回答了她,还这么认真的回答了她。

  她看着温向平温柔的笑脸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来什么。

  温向平心下了然她的顾忌,心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不能指望仅凭自己这一上午的表现就扭转妻儿和岳家对自己的旧看法。

  他试探性的握上苏玉秀的手腕,苏玉秀颤了颤,却没有挣脱,温向平提起来的心落回了肚里。

  他牵着她的手来到一处树荫下,

  “你在这儿歇会儿,蹲了一上午肯定腰酸腿软了,我去看看爸妈他们,一会儿让妈也过来休息。你别动啊。”

  说完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似乎真的只是为了确定她有乖乖在树荫下头乘凉。

  苏玉秀古井般的心有如被扔进一块石头,她望着温向平消失在麦田里的身影,眼里晦涩难辨。

  另一边,苏承祖和李红枝也已经弄出来一地麦摞,苏承祖叮嘱李红枝,

  “你去玉秀那儿看看,她要是忙不过来你就帮她一把。”

  李红枝也担心苏玉秀那边担心了一早晨,利索的应了一声就要走,却被周围的村民提醒,

  “红枝姐,红枝姐,你看走过来的那个,是不是你家女婿啊?”

  李红枝定睛一看,嘿,那远远走过来的男人,还真是温向平。

  李红枝和苏承祖对视一眼,苏承祖放下镰刀,解开额头上的湿毛巾抹了一把脸。

  嘿,这小子这会儿了还在地里头,没跑回家去偷懒也没去写那酸乎乎的文章,今个儿真是奇了怪了。

  温向平不知岳丈岳母的腹诽,但他看见两人额上包着的毛巾却是恍然大悟,他就说嘛,劳动人民自有一套大热天gān活儿的方式,只是他不清楚这茬儿出门没拿毛巾就算了,苏玉秀忙活了一上午也没见她弄,。

  不……她不是还带了一块帕子么,只是…

  温向平想到怀里的帕子,不禁有些心虚,心一虚,口气也就特别软,

  “爸、妈,我过来看看你们。”

  苏承祖皱了眉头,

  “这是一年没见咋的,这两块地就紧挨着呢还要过来瞅一眼。”

  他危险地眯了眼,

  “你小子又做什么了。”

  温向平连忙解释,

  “不是,我是看天热了,叫妈去那边yīn凉地儿休息一会儿,玉秀已经在那儿了。”

  “这…”李红枝很是惊讶,这女婿今个儿怎么这么…体贴人了。

  “爸,您也去歇一会儿吧。”温向平又劝道。

  苏承祖面色黑,看不出来高兴不高兴,

  “歇什么歇,你看看庄户人家哪个歇的,这地还有这么多没收,哪有功夫歇。你们那边收了多少了。”

  旁边,刚刚那提醒温向平来了的那村民笑着开口,

  “呦,老苏,人家女婿今个儿好不容易出来上次工,你还这么凶,不怕把人家吓得再也不来了啊。”

  话里话外看笑话调侃的意思分明。

  温向平也不恼,全然视那出言挑拨的人为无物,温和的说,

  “爸,您和妈先歇歇,我在这儿先割一会儿,那边我弄了有小半亩地了,待会儿您和妈喝口水过来,我就回去gān活。”

  苏承祖这下是真惊讶了,要照以往有人这么说,温向平早甩脸不gān走人了,今个儿却还在这儿淡定自若。

  再听听,一上午就收了小半亩地,虽然还比不上一般人的程度,但也不算差了,就是不知是真是假了。

  如果是真的,温向平今天怎么这么耐得住性子吃的了苦,不嫌太阳大,汗流的欢了?

  “那你去和闺女儿歇着,我和向平再gān会儿。”苏承祖对李红枝说。

  李红枝明白丈夫这是让自己去看看闺女,点头去了。

  苏承祖是个疼闺女的主,不然也不会送闺女去上学,要不是苏玉秀升初中那年他伤了腰去医院治伤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也不会从此就退了学终止了学业,指不定现在知识也不比温向平这半吊子差多少呢。

  苏承祖和温向平不一而同的忽略了那村民,弯腰gān起活儿来。

  “哎――”那人不满了,

  “我跟你们说话呢,大家都邻里邻居的,你们怎么这样啊。”

  话音刚落,旁边有妇人笑道,

  “快闭上你那张嘴吧,自己不会说话还怪人家老苏了,gān你的活吧,一上午连三分地都没收拾出来,一会儿赵队长来了我看你怎么跟赵队长jiāo代。”

  那人这才悻悻的闭了嘴。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赵队长赵建国从另一边检查过来了。

  大河村隶属是第五生产大队,大队长赵建国是众多生产队中数得上的负责尽职又有能力,哪怕别的大队都照上头政策实行gān多gān少拿一样工分,赵建国也坚持责任到户,多gān多拿,村民们日子比其它队好过不少,因此俱十分信服他,赵建国也就在大队里树立起了极高的威望。

  今年平地一声惊雷起,上头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赵建国更是一拍大腿,这好啊,想想大队里多少知青,要是有一两个真考上大学了,多给他们第五大队长脸哪,自然大力支持知青们学习,甚至还给他们挪了轻省明面上的活计以便他们学习。

  但赵建国也知道,不是所有知青都有这心思,于是一切风声措施都没摆到明面上,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就足够了。

  只是啊,这些日子,高考成绩没放出来,却有些人坐不住了。你说你坐不住也就算了,还变本加厉净做些糊涂事,就比如说,温向平。

  赵建国向来对这个知青有些不满的情绪,甚至也觉得苏承祖也犯了糊涂。

  现在不把这人的坏习性镇下去,不叫自家闺女立起来,将来等苏家老俩一闭眼,受苦的还不是孩子孙子。

  可今天这奇了啊。

  赵建国擦了擦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站在麦秆旁和苏承祖一起割麦子的那个――的确是温向平没错。

  这…温向平今天转性了?

  多想无益,赵建国索性走过去找温向平,

  “向平,今个儿怎么想起来出工了。”

  温向平直起腰来看向来人,笑着回道,

  “这不是想通了嘛,前阵子糊涂,没挣下工分,还是一家五口老老小小不嫌弃我混账,省着饭也给我挪一份出来。我就想着,与其琢磨那没用的,不如踏踏实实过日子qiáng。”

  赵建国没想到自己一向瞧不上的温向平此时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虽然心底持怀疑态度,可万一人家是真想改了,被自己泼冷水了也不好,于是欣慰的拍拍温向平的肩膀,

  “好啊,向平,你能这样想就很好啊,就是这样的,只要一家人心齐了,肯踏踏实实的gān,日子就过的qiáng的多,好啊。”

  赵建国又对苏承祖说,

  “苏叔,向平现在不错,你们老苏家的日子啊,肯定能越过越好。”

  苏承祖并没信了这客套话,

  “再说吧。”

  赵建国笑着说,“得了,那你们忙,我再去后面登记一下今天出工的人。向平今天很好,很好啊。”

  于是在名册本上画了几下后,便又离开了。

  等赵建国走了后,苏承祖转头对温向平说,

  “你妈直接在那边gān活儿,你跟我在这边吧。”

  “可――”温向平不放心,

  “玉秀和妈两个割麦子恐怕太吃力,我还是过去吧。”

  知道苏承祖是担心自个儿跟苏玉秀独处时又会说什么难听话甚至上手打人,温向平沉吟了一下又道,

  “要不这样,反正咱的任务就是按时收完这十五亩地,也别一人一条道的收了,爸和我咱俩在前头割麦子,让玉秀和妈在后头整就行,这样可比一人又割又收的快多了,玉秀和妈也能轻省些。我和玉秀刚刚就这的弄得。”

  苏承祖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可原来的时候,家里劳壮力不够,他一人割的速度还赶不上母女两人收的速度,反而不如一人一片儿来的快,后头也就这样了。

  他撇了一眼温向平,

  “那行,那你等会儿去把你妈和玉秀叫过来。”

  温向平“哎”的应了。

  李红枝和苏玉秀也没真的就在歇着,温向平过去的时候,两人正把麦摞堆成一个个麦垛。

  温向平虽然无奈她俩忙不停,却也知道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创造让她们清闲下来的资本,心里于是越发有了思量。

  跟苏玉秀二人讲了苏承祖的意思,二人虽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跟着他走了。

  苏承祖于是说,

  “那红枝玉秀跟在后头整麦子,向平跟我在前头,”又对温向平说,

  “既然是你提出来的这主意,待会儿要是嚷累可不能休息。”

  温向平应是。

  于是一家四口又弯身投入到了劳作中去。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在割麦扎垛上耗过去了。正值晌午,太阳火辣辣的悬在空中,晒得露在外头的皮肤烫乎乎的,汗水很快滑下。

  温向平羡慕的看了一眼苏承祖三人额头上的湿毛巾,苏家人不知道温向平今天出来是要gān活的,自然也就没准备他的湿毛巾,而温向平自己又没注意到,当然就没得用。

  起初,温向平还想着把怀里的帕子还给苏玉秀,却在苏玉秀从带来的背篓中拿出一块湿毛巾的时候默默的把帕子又放回了怀中。

  那只能先委屈香喷喷的你来给我擦臭烘烘的汗喽。

  温向平自娱自乐的对帕子咕囔。

  好在赶在日头跑到正中央之前,树上的喇叭先吱哩哇啦的响了起来,

  “各村民注意,各村民注意,现在可以解散,现在可以解散,下午两点开始,下午两点开始。”

  呼――温向平长出一口气,直起身来捶捶酸痛的腰,终于结束了。

  割下来的麦子暂且都堆在麦田里,等着傍晚一起送到大队的仓库去。

  回家的村民看见苏家摞了五六摞的麦子,惊讶的呦了一声,

  “老苏,你家今天上午可以呀。”

  苏承祖难得神色怔仲,这样的场景上一次发生在他们老苏家的时候,还是他没伤腰之前的事了。

  李红枝和苏玉秀把镰刀什么的都装好,却被温向平抢先一步背在了他的背上。

  “诶――”李红枝伸手要去拿,

  “让我来拿吧,齁沉的。”

  “我来吧,妈。”温向平侧身避过,笑道,

  “咱们快走吧,朝阳和甜宝还在家里等着呢。”温朝阳说道。

  苏玉秀抿了抿唇,温向平今天上午,真的不对劲极了。

  李红枝却没想那么多,当下欣慰的红了眼。她不着痕迹的和苏玉秀错开,让他们小夫妻俩走在一起,自己拉着苏承祖走在后头。

  “老苏,平子今天上午又是抢着gān活,又是帮玉秀拿东拿西的,你说,他是不是突然想通了,肯踏踏实实和咱们玉秀过日子了。”

  苏承祖摇了摇头,

  “回家再说。”

  李红枝还想说什么,但注意到周围还有一些同路的人,也就沉默了下来。

  一路上,苏玉秀都在悄悄的瞟着温向平,又时常在他看向自己前收回了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温向平看的好笑,倒也知趣的没戳破。

  四人就这样各怀心思的回了家。

  第3章

  回了家,朝阳和甜宝果然已经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已经在灶上烧了一锅水,备着大人们回来立马就能做饭。

  苏玉秀一进门听见声音,到后院一看,果然是温朝阳正挥着一把刀柄比他手腕细不了多少的菜刀“笃笃笃”的剁着猪草,甜宝则抱着猪食盆一勺一勺的舀进猪圈的食槽。

  她嗔怪道,

  “你们这两个孩子,不是都说了这些等我们回来做的么,万一伤着自己了可怎么办。”

  温朝阳羞涩的摸摸后脑勺,

  “没事儿,我都是大人了,注意些不会伤到自己的。”

  甜宝在一边小jī啄米般点点小脑袋瓜,应和着哥哥。

  苏玉秀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还小呢,怎么就成大人了。早晨我拌了整整两盆,怎么倒吃完了,可真是头猪。”

  后面这句是对猪圈里哼哼叫的两头猪说的。

  温朝阳连忙出言维护,

  “吃的越多才越好呢,吃得越多长得越肥,到时候咱们就能卖越多的钱了。”

  甜宝听了开心的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卖钱钱!”

  紧跟着一放了东西就赶过来的温向平听到温朝阳的话,心下不禁一软。

  这个才八岁的男孩子,被不着调的父亲压迫着破格的早熟,在别的孩子疯跑着闯祸被父母教训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为家里jīng打细算,付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温朝阳一见温向平过来,脸上的羞涩模样立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戒备。

  他连忙把妹妹牵到自己身后护住,拽拽苏玉秀的衣服,

  “妈,咱们去帮姥姥做饭吧。”

  苏玉秀看见儿子防备的动作就知道谁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向平,推了推两个孩子的肩膀,

  “你们去吧,妈妈在这儿把这些猪草剁完了就过去。”

  “妈――”温朝阳担心的叫道,万一他爸发疯动手打妈妈怎么办,上次妹妹不就差点被打了。

  温向平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消除不了原身对两个孩子带来的伤害和戒备之心,于是体贴道,

  “玉秀,你和两个孩子一起去,我在这儿弄吧。”

  闻言,温朝阳奇怪的看了一眼温向平。

  他爸从今天早晨到现在难道一直吃错药了不成,他从前不是最嫌弃这种跟猪打jiāo道的活计,甚至连后院都一向不过来的么,今天怎么还上赶着了。

  苏玉秀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噎了回去。

  “去吧去吧。”看出了苏玉秀的迟疑,温向平温声道,一边卷起袖口拿起数斤重的菜刀。

  “你…会吗?”没想到温向平这么gān脆,苏玉秀和两个孩子都怔仲了一下。随即,温向平担心的问道。

  毕竟,他爸原来可从没剁过猪草,可别把他的猪喂的哪儿不合适了,他们家可还指望着过年卖了猪的钱呢。

  温向平倒没自作多情以为孩子是担心自己被割伤了手,看那一幅怀疑的样子多少能猜到些他在想什么,于是不由得调侃道,

  “就算我剁的再不好,猪草也不会变成□□的,放心吧。”

  温朝阳红了脸,闭着嘴不说话了,只是牵着妹妹拽拽苏玉秀的衣袖,示意快点离开。

  苏玉秀于是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只是临走时,还是没忍住,神色难辨的深深看了温向平一眼。

  由于这阵子收麦子,李红枝便把午饭从红薯粥换成了实实在在的杂粮面条,上面浇了蒸熟加蒜加盐捣成泥的土豆,味道称不上大厨手艺,却也让狠出了一上午力气的温向平吃的喷香。

  两个男人用的碗是搪瓷的大海碗,女人和孩子们则是小些的。一碗面下去,温向平心满意足的舒一口气,只是看见两个孩子护食的抱住自己的碗láng吞虎咽,那点子舒心立马烟消云散。

  这么好的两个孩子,原主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午睡后,苏家一家又顶着烈日下地去,两个孩子留在家里操持家务。下午的活计和上午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割麦捆垛。

  苏承祖看着面前十数个大麦垛,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看温向平的眼神也柔和了一些。

  只希望,温向平这副样子能持续的再久一些。

  太阳已经西斜,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大家都纷纷推了板车把麦垛运到相邻不远的晒麦场去。

  苏承祖腰不好,割麦子的时候不能长时间劳作,现下有了温向平,割麦送麦之类的活儿也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这年头所有的资产都是公家的,板车也不例外。村里分到这边的板车只有五辆,有的人收的快些便先用,有的人收得慢些可以用先收了工的,倒腾倒腾倒也够使。

  巧的是,温向平刚和苏玉秀去把最后一车送到晒麦场,温朝阳就牵着甜宝的手来了。

  温朝阳看着空dàngdàng的土地,惊讶的张圆了嘴巴,

  “咱们家今天怎么gān的这么快?”

  大队里头的要求是每家每天最少收十个麦垛,有额外的给相应加工分,没达到的工分自然也有酌情减少。本来苏家每年都是要狠gān一天才能勉qiáng达到这个要求,常常天擦黑了才回家,所以温朝阳和甜宝才会一糊完火柴盒就赶过来帮忙,好快点把麦子早点捡完。

  甜宝也跟着点头,

  “好快哦。”

  李红枝欢喜的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瓜,

  “诶呦,这可都是因为我们朝阳和甜宝的爸爸!你爸今天可是下了狠劲gān活,今天我们足足收了十二担,其中小一半都差不多是你爸收的呢!”

  “这不可能。”温朝阳想也不想就反驳,

  “他怎么可能收这么多,往年他又不是没来过,收两垛顶死了。”

  “乖孙,是真的。”李红枝欢喜的说,

  温朝阳连忙求证的看向苏承祖,却只得到了一个默认的点头,顿时惊讶的瞪大了眼。

  李红枝又搂住两个孩子,

  “你爸今天还不让我跟你妈下地,只让在那儿捆麦垛,说是不让我们挨晒。”说到这儿,李红枝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虽然她最终也没真的去休息了多久,可女婿这份心,让她妥帖。

  “诶呀,朝阳,甜宝,你们的好日子要来了啊。”

  李红枝欢喜的摸摸甜宝的小脑瓜。

  苏承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才一上午你就能这么确定了?万一他又像之前一样,怎么办。”

  “这――”李红枝刚刚那点欢喜顿时消失无踪,心底又升起忧愁来。

  “妈,我们回来了。”

  正想着,温向平夫妻俩回来了。

  “呦,甜宝和朝阳来了啊。”温向平看见两个孩子眼前一亮,

  “这是来接我们回家的么?”

  他蹲在两个孩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笑眯眯道。

  温朝阳把妹妹拉到自己身后,复杂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再怎么早熟,到底年龄还小,他爸今天帮姥爷他们减轻了那么多负担,他也不好意思冷脸对人家的笑脸,可想到之前他爸的样子,又实在软不下脸来,只能僵硬的站着。

  看出来儿子的窘迫,苏玉秀开口了,

  “行了,难得今天完工的早,早点回家吃了饭,今天早点睡,接下来还要收好几天麦子呢。”

  温向平没等到儿子姑娘的回应,只好略失望的起身让开。他接过装着镰刀的背篓,又想去接苏承祖身上的,却被苏承祖躲开了。

  “行了,背你身上的就够了,全让你背了让村里人看见还不定说我们老苏家多刻薄,净让女婿操劳了。”

  温向平哑然失笑,岳丈的口不对心也是很可爱啊。

  于是一家六口人一起回家。

  晚饭后,打发两个孩子进屋里睡觉,李红枝一边洗涮锅碗,一边压低了声音对苏承祖说,

  “我瞅着,向平是不是真的想通了?”

  苏承祖拧着眉头说,“才动弹了一个天能看出个啥,再瞅瞅。”

  “哎。”李红枝应了一声,心里还是愁。

  苏玉秀随了她爸,执拗的不行,当初死活要嫁给温向平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这么多年虽然平时有苏承祖镇着,温向平鲜少对他们母子仨动手,可平时话里话外的挤兑谩骂从来没少过。

  他们两个老的倒是没什么,甜宝小些还听不懂,只觉得爸爸凶她,朝阳却听得懂了,不知多少次偷偷躲开大人哭,哭的李红枝心都要碎了。玉秀虽然看着心硬了,只当听不见,可她是李红枝的女儿,李红枝又怎么会看不出玉秀的难受。

  要是温向平真的改好了,他们夫妻俩努力gān活,又有自家这俩老的帮衬着,日子总能松快些,要是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李红枝愁的不行。

  苏玉秀到后院咔咔咔把猪草剁碎拌上糠和水倒在猪圈的食槽里,两头猪哼哼唧唧的凑过来大口吃着,没几下食槽里就下去一半。

  苏玉秀不禁露出一个笑,吃吧,多吃点长的胖了,年底就能卖个好价钱。

  进了自个儿那屋时,温向平正凑在两个孩子身边,

  “真的不能和爸爸一起睡觉觉么?”

  温朝阳完全无视他,径自拉着甜宝缩到炕的角落,一掀被子把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温向平苦笑不已,自个儿退到了炕的另一头,

  “别缩到那儿了,我来这边边上睡,你们睡过来一点吧。”

  两个孩子半点反应也无。

  温向平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这么急了,现在把两个孩子bī迫到了,在被子里闷太久肯定不舒服,觉也睡不好。

  “你们看,我离你们有这________么远了,回原来的位置吧,在被子里闷着多不舒服啊,更何况万一放个臭臭的屁屁,不是都被自己又吸回去了么。”

  温朝阳在被子里一怔,竟然觉得他爸说的有些道理。

  甜宝也凑上来小声道,

  “哥哥,甜宝不要闻臭臭――”

  温朝阳也不想,于是咬咬牙,掀起一指宽的缝隙偷窥。

  温向平故作不知。

  确认他爸确实睡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温朝阳拉拉妹妹的小手。

  甜宝收到信号,在温朝阳一掀被子的一刹那飞快的爬到炕最里头。

  温朝阳紧跟其后躺在妹妹身边,被子再次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颗小脑瓜。

  苏玉秀抿着唇,喜怒不知的看了温向平一眼。

  温向平讪讪的摸了摸鼻尖。

  她chuī了灯,爬上炕睡到两个孩子身边,正好将他们与温向平隔开,母子三人与温向平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离成了两个世界

  温向平无奈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

  麦子不是收完就了事儿的,还要经过曝晒打麦,再磨成面粉,这才是公社最后要收的成品。

  抢收抢收,重点就在一个抢字,谁让六月的天yīn晴难定,万一没抢收完就下了雨,或者麦子正晒着就下了雨,那麦子发cháo腐败,大家伙儿这一年就算白gān了。

  生活依旧在忙碌中继续,十日的抢收像往年一般很快结束了。

  苏家今年却不太一样。

  往年,对于苏家而言,收完他们指定的田亩都困难,常常要延期一两天。

  今年自从苏家自从多了温向平这么一个卖力的劳动力之后,进度确实赶进了不少,终于按时收完了麦子。

  苏家一家老小都轻省不少。像苏承祖和李红枝只要把麦垛推到晒麦场就行了,两个孩子也只需要帮着送口水捡捡麦穗就行,不再用挎着个篮子跟在大人后头捡麦子了。

  这年头种的地、割的粮食全是公家的。饶是赵大队长每月都统一给各家各户按工分发放一次口粮,村民手中到底拮据。

  也因此,收庄稼的时候,那些个头小的、长的寒碜的以及落在地上的,大家都会悄悄捡起来装回家去,甚至把一些长的好好的掰下来扔到地上,冒充是次货拿回家,赵建国对此,只要不是太过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家虽是穷困户,但苏承祖要qiáng,宁肯上工的时候多累一会儿,也不肯让自家人做那等子昧良心事。两个孩子也听话,只捡一捡麦穗扁瘪的麦秆,积少成多,倒也能凑一碗面出来。

  在温向平看来,他这位岳丈或许还有一点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概。

  但不管怎样,今年温向平确实连着狠上了十天工,实打实的帮苏家收了数十垛麦子,让本来冷眼旁观的苏承祖和苏玉秀都有些吃惊。

  将最后一车麦子推到晒麦场摊开,温向平捋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长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这几日对于苏承祖那样的老手都有些吃不消,对于他这种四肢不发达的人而言更是酷刑。好在原身下乡多年多少有个底子,他自己又勤快肯gān,总算把这十日撑下来了。

  只是…

  “玉秀啊,咱这回可能多挣些工分了吧。”

  温向平似不经意间问起。

  苏玉秀摇了摇头,

  “咱们今年也就勉qiáng赶上别人家的水平,应该也就是拿和别人一样的工分了。”

  “那――够家里吃饭么?”

  温向平又问。

  苏玉秀深深的看了温向平一眼。

  温向平从前从不会关心家里能不能吃饱,只在乎他自己能不能吃上。再想想他这十天一反往常的勤快和过阵子就要发下来的高考成绩……

  苏玉秀抿唇。

  他是不是打着什么别的算盘…

  温向平被苏玉秀看的发毛,他说错话了么?

  “口粮应该是够的,但只怕没什么结余。”

  “哦。”温向平看着自己已经磨出厚茧的手,再想想每夜的腰酸背痛腿抽筋,欲哭无泪。

  看来对于他来说,用体力来挣钱养家果然不是一个好法子。

  于是夫妻二人心思各异的还了板车回麦地去。

  今个儿下午没什么活计,只要把最后的麦子送了就行,老两口便留在了家里做些其它活计,只两个孩子风chuī不动雷打不倒的过来接妈妈。

  离老地方还有十米远,温向平就看见两个孩子已经等在树下了,虽然知道孩子们来接的人中不包括自己,可他还是喜笑颜开。

  “甜宝朝阳,爸爸回来了。”

  温朝阳牵着甜宝躲开他爸,转身迎上他妈,

  “妈妈累了吧。”

  苏玉秀露出一个笑,

  “妈不累,你和甜宝等了多久了。”

  温朝阳说,

  “我俩刚过来,今天队里要的火柴盒多,我们就多糊了一会儿。”

  甜宝睁着大眼睛如小jī啄米般点头,

  “糊了有这_______么多,哥哥,好多!”

  她张开手臂比了一个大大的圆。

  苏玉秀爱怜的抱抱两个孩子,都是她这当妈的没用,才要让自己的孩子这么小就去上工挣工分。

  她掩了掩眼中的酸涩,“好,我们甜宝真厉害,朝阳也很棒。”

  温朝阳有些羞涩又略带得意的笑了。

  被众人无视的温向平会心一击。

  唉,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鉴于温向平这些日子的良好表现,不少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就比如现在,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了温向平也会和善笑笑,或打个招呼,少有之前的冷漠。

  毕竟谁会对一个改邪归正、勤劳又担当的人冷脸呢。

  第4章

  路上也有几家像苏家一样带着孩子,其中当家的把自家年龄小的姑娘或儿子扛在自己的脖子上,甚至有那力气大的一边肩膀放一个,让孩子骑大马,伴随着孩童天真童稚的欢呼,欢声笑语的好不开心。

  “驾!驾驾!”

  “爸爸,快点!快点!”

  “抓稳喽!”

  温朝阳和甜宝一左一右牵着苏玉秀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温朝阳虽然老成,也没忍住,一再看向被举高高的小伙伴,面上隐隐露出羡慕,却也没提出要被抱的要求――毕竟他是一个大孩子了。而且,妈妈也抱不动他。

  甜宝虽然也懂事的没说话,却一路眼巴巴的盯着人家。

  温向平看了看面露羡慕的自家儿子闺女,暗暗动了动酸痛的肩膀手臂,不由得露出一个苦笑。

  他虽然也能把孩子抱起来,可只怕坚持不住多久,更遑论比着那些腰圆膀粗的汉子同时抱两个。

  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笑来,对苏玉秀和牵着她的两个孩子说,“爸爸给你们唱个歌儿好不好。”

  温朝阳摇头表示拒绝。

  温向平笑脸一僵,

  “别,听听嘛,爸爸专门给你们唱的好不好?”

  “还是别了。”苏玉秀摇摇头,

  “这路上都是人,会吵到人家的。”

  温向平受挫一路的心终于有了点安慰,经过这几日,好歹苏玉秀肯跟他说长一点的句子了。

  “不要紧,我唱小一点声就好了。”

  说罢也不等苏玉秀再拦,温向平清了清嗓子,唱起来。

  “风chuī云动天不动

  水对船移岸不移

  刀切莲藕丝不断

  山高水远情不离

  雨绵绵情依依

  多少故事在心里

  雾夜烟雨蒙蒙唱扬州

  百年巧合化惊奇…”

  温向平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身边的妻与子听见,路上跟苏家离得近的也听得清晰,纷纷投目过来。

  不说向来内藏的苏玉秀和温朝阳有多不适应这般万众瞩目,温向平倒是淡定自若,自带气场,时不时笑视两个孩子一眼,甚至唱到“云”的时候,就要给母子三人指指天上的云,唱到长音的时候,手也跟着比划。

  还别说,温向平的声音可低可高又自带温雅之风,唱起来煞是好听。

  一首唱完,一个坐在自家老爹头上的小闺女在温向平唱完后很是捧场的大力鼓掌,

  “唱的好,唱的好。”

  众人反应过来,不由得露出一个笑,

  “平子还会唱歌儿啊。”

  “人平子是哄他儿子姑娘开心呢,看人家读了书的想法就是不一样,哪像你,只会使蛮力。”

  “老婆,我哪有。”

  肩膀两边各坐一个娃娃的高大男人委屈巴巴的对身边的娇小女人道。

  “嗨,你媳妇儿那是跟你打情骂俏呢,咋还当真了。”

  旁边村民开口调笑。

  眼见周围又热闹起来,走在前面的人也好奇的回望。

  温向平却不在意其他人,只问两个孩子,

  “爸爸给你们唱的这首歌唱的怎么样?”

  不着痕迹的着重了“给孩子们唱的歌”,温向平暗搓搓的盘算着在孩子心里给自己加分。

  温朝阳也没想到他爸居然还会唱歌,不仅会唱,唱的还挺好听。不仅唱的挺好听,还是专门为他和甜宝唱的。

  温朝阳一反往常的老成,难得扭捏了一下,只是对他仍怀着敌意,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可甜宝年龄小,忘性大,此时瞧见个新鲜,立马把哥哥叮嘱的“要远远躲开爸爸”的话抛之脑后,连忙从苏玉秀身旁探出个小脑瓜,一双眼睛亮晶晶,

  “好听好听,甜宝还想听。”

  温向平意外得到了甜宝的回应,立马欢喜的笑弯了眼。

  他本来生的就俊秀,皮肤又白皙,在地里劳作小半月也没晒黑,再加上自身斯文亲和的气质和温文儒雅的笑,简直看花了周围一众妇孺孩童的眼。

  当年他靠着这副皮相哄的村里多少姑娘魂不守舍,要不是家里人看的清楚温向平的本质,对自家姑娘看的紧,只怕今天他温向平的妻子就不知是谁了。

  “咳咳。”还是相跟着的一位老人看不下去,催促到,

  “都快走吧快走吧,家里都没事儿做了嘛。”

  罪魁祸首温向平却忙着伸出手想去牵女儿和儿子的手,甜宝立马乐呵呵的把小手搭在了他修长白皙的手里。

  温向平得了意外之喜,笑得更是灿烂。

  “甜宝!”温朝阳气鼓鼓的看着妹妹,她怎么能这样就被他爸骗过去了,难道她忘了之前他爸是怎么对他们的么。

  想到温向平之前面目狰狞的向他们挥着巴掌,和说过的那些刻薄冷血的话,温朝阳一缩身子,躲开了温向平。

  温向平也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取得很大的进步了,也就不qiáng求,牵着甜宝一路唱着单曲循环的歌走在回家的路上。

  苏玉秀牵着温朝阳走在后头,看着父女俩其乐融融的身影,眼里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

  村头,赵家。

  赵建国有子女三人,女儿嫁到了城里头,大儿子又在镇上找了个工厂的工作,娶了厂长的女儿,gān脆也就在镇上买了房子住了下来。因此,饭桌上只有赵建国夫妇和小儿子赵爱党。

  听赵建国讲了温向平连续十天上工的事,他媳妇刘翠英却是不相信,

  “真的假的,别不是肚子里头憋着坏,这些日子先装个乖吧?”

  “说不准。”赵建国沉吟道,

  “但也说不准人家真想通了呢。”

  “这可难说,那温向平平时有多瞧不上他岳家和媳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觉着吧,等过几天高考放榜了,万一温向平真考中了,指不定就离开村子再也不回来了。”

  刘翠英压低了声音说。

  “这不能吧,他媳妇娃还都在这儿呢。”赵建国皱眉。

  刘翠英撇撇嘴,

  “咋不能,要是人家真考上了,那就是大学生!是金凤凰!再说了,他长的俊秀,嘴又会说,去哪儿也能哄个娇滴滴的小媳妇,哪还稀罕糟糠妻哦。”

  说的起劲了,刘翠英唾沫星子横飞,

  “那些人读了书,肚子里全是弯弯绕,说不准就是想着这些日子先装个乖把老苏家的钱能骗一点是一点,过阵子卷了家伙跑了,咱要去哪儿找他。”

  啪!

  赵建国把筷子拍在桌上,瞪了刘翠英一眼,

  “能不能想点儿别人的好,少跟村里头那些碎嘴的处(chǔ),看你这都成什么样了。”

  刘翠英被吓了一跳,看见赵建国生气的样子也不敢再多嘴,蔫蔫的说了一句,

  “我就是这样说说…”

  赵爱党见他爸发了火,连忙劝道,

  “我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多防着点,将来要是万一出个什么事儿也好处理。”

  赵建国拧着眉头说,“可我也不能直接上去跟人家老苏这么说,到底不是一家人,万一人家以为我挑拨怎么办,或者万一向平真的是要改好了,我这么一说不是让人家夫妻起隔阂么。”

  赵爱党又说,“爸说的是,咱平时多注意些就好了,真冒冒然上门去,只怕要伤了两家的情分。”

  刘翠英刚刚被丈夫训了一句,连忙补救的附和儿子道,“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赵建国叹一口气,又端起来碗,

  “唉,你苏叔他们一家过的也不容易啊。”

  ……

  晒麦子虽然是个轻省活计,却也需要紧盯着天气,时不时翻一下,确保晒得均匀充分。饶是苏家一大早就起了chuáng,但还是睡得久了些。

  苏玉秀在后院笃笃笃剁着猪草拌上糠,添到猪圈的食槽里,看着两头饿了一早晨的猪哼哧哼哧的吃着不禁露出一个笑。

  “多吃点,多吃点。”

  照这个架势,等到过年时就能养出两百来斤了,一半jiāo给供销社,另一半留上一些,剩下的怎么也能卖二三十块钱,抵得上大半年的工分了。

  苏承祖踱着步过来,

  “玉秀啊,向平还没起呢?待会儿中午这太阳可烈,可不能làng费,让他跟我晒麦去,你和你妈就上山割猪草去,让俩娃娃出去玩去,哪儿能老让孩子gān活。”

  虽然温向平这几天来表现不错,但苏承祖到底悬着一半心,女婿没有坏念头最好,有的话他也好早点发现趁机打消。又期望着多抻抻女婿那根懒筋,这样他们两个老的走了以后女儿外孙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苏玉秀也心疼儿子姑娘,点头应是,“知道了。”

  放下食盆转身进了屋。

  温向平苦gān了这么多天,早就透支了身体,好不容易歇下一口气来,瘫软在chuáng上睡得人事不省。

  温朝阳和甜宝倒是已经醒了,正在自己穿衣服。

  甜宝还小,穿衣服穿的歪歪扭扭,苏玉秀连忙上去给整顿好了。

  虽然甜宝还小,苏玉秀却也注意着儿子女儿的两性教育,平时虽然睡在一张炕上,儿子却是单独一个被窝,和她们母女俩分开,至于穿衣服洗澡什么的就更是要分开了。温朝阳小时候是苏玉秀帮着弄得,后来大些了就自己收拾洗漱,甜宝现在还小,自然是苏玉秀帮着弄得。

  收拾好两个孩子,苏玉秀带他们去吃饭。

  甜宝软软的叫了一声,

  “爸爸,睡觉觉,吃饭饭。”

  苏玉秀闻声回头,见温向平睡得毫无意识,轻声道,

  “爸爸太累了,让他多睡会儿,待会儿给他留好吃的。”

  “嗯嗯!”甜宝点点小脑袋。

  爸爸最近会给她唱好听的歌,说她是他的小宝贝,还会很温柔很温柔的跟她说话,她可开心了。

  再加上孩子忘性大,对之前爸爸凶凶的事情记得不甚清楚,于是心里对温向平的好感值慢慢上升,抵触情绪渐渐下降,自然也就关心起来了温向平。

  饭桌上,苏承祖没见着温向平,粗眉立马一竖,

  “平子呢?还没起?”

  苏玉秀端了稀饭出来,

  “他还在里头睡呢,我看他累的不行就没叫他起chuáng。”

  李红枝轻拍了一下丈夫,

  “人平子这回累了这么久,还不准人歇歇了?都是一家人,凶什么凶。那晒麦子的活儿又不重,我待会儿跟你去。”

  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苏承祖的软肋就是软绵绵的妻子,加上自知理亏,也就松了口,毕竟他今年确实比往年轻省不少,也到底是平子的功劳。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吃了早饭。

  饭后,苏承祖溜溜哒哒拿上耙子去了晒麦场,苏玉秀在火房洗涮碗筷。

  李红枝跟过去压低了声音对她说,

  “玉秀呐,你现在对向平…是个什么意思啊。”

  苏玉秀手上不停,说道,

  “什么什么意思。”

  李红枝嗔了她一眼,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要不要好好过日子的意思。”

  她语重心长,

  “我看向平是真的想通了,前几天哼哧哼哧gān活就不说了,这几天对你对两个孩子,乃至我们这两个老的,都称得上句好了,我和你爸这么些年来还从没这么轻省过呢。

  再说了,就他这几天对两个孩子也不错,我看,要是他能一直这样,你也就别拗过去那些气,好好跟他把日子过好,行不?”

  苏玉秀听了,抿着唇,手上功夫顿了一下,说,

  “他就是还像以前那样儿着,我为了两个孩子也得跟他过下去。”

  “哎呀,你这孩子。”李红枝嗔她,

  “妈是跟你说正经的呢,别赌气。妈知道向平以前确实不好,可既然他现在知道踏踏实实过日子了,你也就别计较过去,好好的跟他一起把俩孩子拉扯大多好啊。”

  苏玉秀把洗gān净的锅往地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反问道,

  “那万一他要是再变回原来那样儿呢?”

  “这…”李红枝词穷。

  苏玉秀无奈叹气,

  “行了,妈,我知道你对我好,但就像我爸说的,再看看吧。”

  “那好吧。”李红枝本来轻快些的心情又没了,于是也没再gān扰苏玉秀,纠纠结结的去前院了。

  苏玉秀看着她的背影又是无奈又是感动。

  ……

  第5章

  眼下麦子都收完了,接下来就是数日的曝晒,只要看着些别让鸟啄了雨淋了,再时不时翻个面等着打麦磨粉就行,第五生产大队总算能歇一口气,养养这几天割麦子累坏的力气。

  可人一闲下来,嘴就闲不下来了。最近村里的话题中心都是苏家的女婿温向平,一群妇人就抓了把瓜子坐到苏家来找李红枝唠嗑。

  “红枝,你家女婿这阵子咋这么勤快,不忙着考大学了啊。”

  说话这妇人家里也有个知青女婿,也参加了高考,可人家女婿考完试该上工上工,该下地下地。

  其实,大多数知青虽然也激动的不行,可耐得住性子,稳的下心来,毕竟要是到时候没考上大学,让人看了笑话不说,这些日子耽误下的工分够让他们缩衣节食一阵子了。所以,像温向平那般浮躁张狂的到底是极少数。

  李红枝抿了抿嘴,反驳道,

  “我们家向平前几天只是钻了牛角尖,这阵子想通了,自然就上工了。。”

  那人又嘻嘻笑道,

  “哦――原来这样啊,只是红枝你可小心点,别没过几天你家女婿又想不通了。”

  话音一落,引得周围的几个人也嘻嘻哈哈起来。

  李红枝嘴笨,气的不行却说不出话来反驳。

  “行了行了,”一个妇人出来打了圆场,转移话题,

  “我那,只盼着这最近天气晴朗些,让我们安安分分把麦子晒了,磨成面粉让供销社拉走,这一桩事儿也就算完喽。”

  那几人知情知趣的跟着凑嘴,只一开始挑头的那妇人听了半晌不快道,

  “诶,怎么不说了,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她家女婿咋一下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该不会是让什么脏东西附了身了吧?”

  “难道只许人犯错,还不许人改好了?动不动就搞那套封建迷信,现在都是新社会了!”打圆场的妇人也有些恼了,这老王家的怎么这么没眼色。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男人那天在路上惹了老苏不够,现在这婆娘又过来招人家红枝,真是嘴碎的够惹人烦的了。

  没错,温向平嘲讽苏家的那人和眼下这妇人是一家的,男人叫王贵祥,女人叫刘艳,是和李红枝一同从第三大队的石头村嫁过来的。

  可王贵祥长的不如苏承祖壮硕,也不如苏承祖能gān,性格更是不如苏承祖。

  苏承祖虽然看着凶,可人家疼老婆,洗衣做饭样样帮老婆分担,连李红枝这么多年只给生了个闺女儿也没生气,反倒是把闺女捧上了天。

  相比之下,王贵祥在外头是个二流子,在家里头也是个霸王,平时就是把她死命使唤,还嫌弃她只给生了个闺女儿,没儿子继承香火,平日里净挑她的麻烦,动不动就上手打人。

  唯一好的一点,就是在苏承祖伤了腰后比人家gān的qiáng,挣的工分多,可算是让刘艳扬眉吐气了。

  可饶是如此,刘艳还是不满意。都是同一个村嫁过来的,凭什么她李红枝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懦弱菜帮子就比她命好这么多。

  于是,刘艳从此就单方面的和李红枝硌上了,哪哪儿都要和李红枝一较高下,如今有温向平这么一个好把柄,她哪儿会放过。

  见从李红枝这儿问不出什么来,刘艳又扬声对进来堂屋的温朝阳兄妹说,

  “朝阳,乖啊,你告诉婶儿你爸咋成现在这样的,婶儿就给你吃糖好不好。”

  “甜宝…”

  温朝阳默不作声,拉上甜宝径直穿过堂屋去找他姥爷。

  “你、你怎么这种人!”

  李红枝怒了,推搡着刘艳,

  “你给我出去、出去!我家不欢迎你!”

  周围妇人也觉得刘艳这事儿不地道,她和李红枝之间的弯弯绕绕她们多少明白些,可牵扯到小孩子就太过分了。

  于是纷纷告辞,连劝带拉的把刘艳拉走了,只有刘艳尖锐的声音传来,

  “你们这都什么人呐!放开我!李红枝你好样的!”

  温向平一醒过来,仿佛全身的筋骨都罢了工,酸痛不已。可终于放松的睡了一觉,到底是舒服。

  刚抹了把脸钻进火房去找点吃的,就听见堂屋里一道尖利的女声yīn阳怪气的跟李红枝打听着自己,对灶台前洗碗筷的苏玉秀苦笑一声,

  “看来我是个过街的老鼠啊。”

  苏玉秀睨他一眼,甩了甩手,从橱柜里端出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和两个杂粮馒头,

  “吃吧。”

  “诶,正好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温向平拿起一个杂粮馍馍夹了几筷子咸菜就láng吞虎咽的吃起来,一觉睡得饱饱的,醒来可把他饿坏了。

  苏玉秀把稀饭往他面前推了推,

  “慢点儿吃,别噎着,又不是不让你吃。”

  一个馒头下肚,温向平这才感觉好点,端起稀饭喝了一口,

  “真好喝。”

  苏玉秀低垂了眼,嗯了一声,逃避似的又去收拾碗筷。

  “爸去翻麦子了?”

  吃饱喝足,温向平端着碗盘拒绝了苏玉秀伸过来的手,就着刚才的水洗,一边问道。

  苏玉秀怔仲了一下,看着那个从来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正站在灶台前头洗碗,内心涌起复杂的情绪。

  “嗯?怎么了?”

  没得到回应,温向平扭头。

  “啊,去晒麦场了。”苏玉秀后知后觉。

  一股相顾无言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温向平正想再找个话题,突然听见李红枝激动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眼,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怎么了?”

  “怎么了?”

  李红枝看见女儿女婿瞬间底气扬起,指着刘艳说,

  “玉秀平子,以后再别让这个人登我们家门,把她给我赶出去!”

  能把向来轻声细语的岳母气成这个样子,想必这妇人是gān了什么,于是冷着脸往门口一站,对被一群妇人拉住的尖声叫嚷的妇人冷声道,

  “是你自己走还是我把你拖出去。”

  温向平这些日子常常笑脸待人,猛地冷下脸来十分唬人,至少刘艳就被吓住了,讪讪的说,

  “不就问了孩子两句,大家都邻里邻居的,至于这么严重么…”

  温向平一听居然自家两个孩子被这心怀恶意的人拉着问东问西,看着刘艳的眼神更是浸了冰,威胁似的向她的方向bī近一步。

  “阿姨,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您说呢?”

  刘艳到底到底话咽了回去,扭头走了,只嘴里还叨咕着,

  “有什么了不起,我家弘阳也是知青出身,也考了大学呢……谁不知道你那本性,装给谁看呢……看你们老苏家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温向平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带着三分笑,礼貌的送了诸位大婶阿姨离开,对苏玉秀说道,

  “把妈送回房间吧,让歇一会儿。”

  苏玉秀担心的扶着李红枝走了,没注意到躲在一边的温朝阳。

  温朝阳把甜宝送进了房间嘱咐不要出来,自己躲在这里准备看着,要是刘奶奶敢动手,他就冲上去咬她好保护姥姥。

  没想到一场闹剧下来,全无他的用武之地,倒是他爸……

  ……

  这天傍晚,人们一如既往的在晒麦场把晒得gān燥的饱满麦子收回大队的储粮仓里头,几个年龄大的老汉望着yīn沉沉的天面色凝重。

  “这天,只怕是要变了…”

  温向平闻声抬头看了看天色,yīn暗暗的,带着一丝压抑的味道。

  不过他是看不出这天色是因为傍晚还是因为风雨欲来的前兆的。

  苏承祖拧眉,

  “要是这样,我们这两天就不能再晒了,万一麦子淋了雨发了芽就糟了,仓里头也得垫上gān稻草,做好防湿gān燥的准备。”

  并城长年受洪涝之灾,这些年只是下几场大雨还算好些了,而这也是抢收麦子的另一个原因,若麦子不能及时晒gān,就会发霉长芽。

  大队里像苏承祖这个年龄的人大多都有了看天气判断下雨的经验,以帮助大队避过天灾。

  这话引得一帮子人点头,粮食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命根子,自然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只是,咱这到底是猜测,做不得准,要是像去年一样压根没下雨,等供销社来了,咱麦子没晒好,赵队长不好跟人家jiāo代啊。”

  一个老汉面色并没有放松,担忧道。

  赵建国这些年为队里做了多少好事儿,大家受了他多少益处那是说不完的,也因此,他们是不愿意看见赵队长为难的。

  “粮食为重,老苏老刘,你俩叫上几个壮小伙子去把麦子都收回去,老张老李,你俩带几个去把仓库里弄一下。”

  闻讯而来的赵建国听了几位老汉的话,果断决策,

  “供销社那儿不用管,到底是事出有因,解释一番应该没什么问题。”

  赵建国又问最先觉察天气有异的刘老汉,

  “老刘,你觉得,这下雨的把握有几分?”

  刘老汉沉吟了一下,比划出一个数字,

  “八成。而且,至少也是大雨。”

  赵建国看向苏承祖。

  苏承祖虽然这些年伤了腰,可之前也是大队里头数得上的一把好手,这些年也攒了不少经验。

  苏承祖颔首表示肯定。

  “既然如此,我们可是赌不得……”

  赵建国面色凝重的思索了一会儿,

  “弘阳,去通知爱党他们,让他们把地里的排水道检查加固一下,再把该拿出来的家伙都拿出来,做好防雨的准备。”

  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人应是,连忙跑着报信去了。

  温向平打量了男人一眼,他应该就是那天那个刘大婶的知青女婿了。

  “平子,去跟着你李叔到仓库里弄去。”

  苏承祖吩咐到。

  “好嘞。”

  晒麦场上到处是人们忙碌的身影。

  是夜,一道闪电划过半个天际,伴随着轰隆一声惊雷,哗啦一声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彼时,村里人大多都入了睡。一道雷鸣如吼,惊起整个村落。

  甜宝被吓得哇哇大哭,苏玉秀醒来,连忙把甜宝搂进怀里安慰,

  “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妈妈在呢,妈妈陪着我们甜宝呢。”

  温朝阳没被雷声吵醒,反而被甜宝的哭声惊起。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妈妈――”

  “睡吧,只是打雷了而已。”

  苏玉秀轻声道。

  温向平一个翻身爬起来,摸起衣裳就要往身上套。

  苏玉秀被他的反应一惊,连忙拽住他,

  “你要gān什么?”

  “我不放心粮仓里头的麦子,去看看。”温向平回答。

  苏玉秀摇摇头,

  “不用去,粮仓当时建的时候就是专门针对bào雨建的,地面离台子有半米高,顶子也结实,不会有事儿的。”

  “原来如此…”

  听苏玉秀这么一说,温向平就放下心来,看见两个孩子都被雷声炸醒,轻声哄道,

  “甜宝别哭,爸爸和妈妈都在,要是有坏蛋来,爸爸就把他打跑!”

  “朝阳来和爸爸睡好不好,爸爸抱着你睡行么?”

  温朝阳摇了摇头,拉起被子盖到脖子背对着他,本来睡眼惺忪,渐渐又熟睡过去。屋子里只剩下甜宝抽抽嗒嗒的和苏玉秀温柔安慰的声音。

  外面轰隆可怖,屋内温情脉脉,温向平心软的一塌糊涂,女儿抽抽噎噎不睡,温向平索性也不睡了,轻声道,

  “我来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一个关于坏蛋和他的女儿的故事……”

  “从前,有三个可怜的小女孩,她们没有父母,每天靠出去卖小饼gān来换得在孤儿院寄宿的资格。有一天她们来到了一户人家,最年长的姐姐敲了敲门说,

  “你好,请问需要甜甜的小饼gān吗?”

  但三个小女孩不知道的是,屋子的主人是一个从小就立志要成为世界上最坏的大坏蛋的坏蛋……”

  甜宝的抽噎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竖着小耳朵,专心致志的听故事。

  温向平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在静谧的房间里却足够听得清楚,加上他起伏错落的语调,不只是甜宝,连苏玉秀都听得入了迷。

  “鲁平最终败在了三个可爱小女孩的恳求下,同意去看她们表演的舞蹈。女孩们高兴极了,鲁平看着女孩儿们开心的笑脸也很快乐,于是带着她们来到了游乐场。”

  温向平的声音随着情节起伏,从大坏蛋为了偷缩小激光枪而领养卖小饼gān的三个小女孩,一直讲到大坏蛋决定把三个小女孩送回孤儿院,最后后悔自己的决定,重新领养回了三个女儿并且去看了她们的舞蹈表演。

  讲到后来,天色实在是太晚了,温向平可不想让苏玉秀和甜宝熬一晚上夜,于是加快了节奏跳了情节,紧赶慢赶总算是讲完了结局。

  甜宝只好不情不愿的睡觉,临睡前还呢喃着玛戈和独角shòu。

  苏玉秀心底软软的,亲吻了女儿的额头。

  温向平看的眼热,

  “哪天孩子们也愿意让我亲一下就好了。”

  苏玉秀怔然,这种话是原来的温向平从不会说的话,他只会高傲冷漠的嘲讽着他的孩子“土坷垃”、“没出息”、“穷酸样”,何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想到这阵子他的勤劳认真,温和体贴,眼睛里的温柔是藏不住也骗不了人的,就仿佛之前七八年的尖酸刻薄、冷漠不屑都只是她的臆想。

  他是真的,真的要好好过日子,真的肯疼爱他的孩子,真的肯爱这个家了么?

  那她是不是可以祈求,祈求他会一直这个样子,永远不改变?

  温向平没等到回答,只以为苏玉秀睡了,于是也就噤了声,渐渐沉睡过去。

  第6章

  大雨一连下了三天,地上的积水足以没到成年男人的小腿肚,好在家家户户的门前都修成了斜坡,屋顶也是专门加固过的,这才免了家里被淹的事故。

  雨势时而会小些如chūn日细雨,时而会短暂停止,但不一会儿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房檐上雨水噼里啪啦坠落,形成天然的水帘,阻挡了人们出门的脚步。

  既然不用出门上工,李红枝母女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就着天光纳鞋底,温朝阳也带着甜宝在堂屋里头玩。

  苏承祖坐在门槛边,拧眉看着外面连缀不断的雨势。

  这雨,再这么下下去,只怕就不好了。

  “唉――”苏承祖长叹一口气。

  而如他一般叹息忧心的人在村子里不知有多少。

  赵家。

  “这样下去恐怕不行。”赵建国吧嗒吧嗒抽着一杆旱烟,看着天色满心忧愁。

  “爸,万一要是下太久,咱们就该早做准备了。”赵爱党站在他身后说道。

  并城常年夏日这么下雨,他们自然有一套应对措施。只是赵建国还是悬着颗心。

  他今年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村里像他这么大的,早些年都经历过几次洪涝,也就是这十来年风调雨顺,有时下几场bào雨,可来的快去的也快,对庄稼没什么大影响,加上大队里的排水系统一代一代做的好了,大家伙儿的日子才能过得自在轻松。

  只是,今年这样子不对劲,这三天雨势几乎片刻未停,而且看这一泄如注的样子,只怕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

  这样下去,粮仓里的麦子受cháo不说,只怕地里刚下的红薯秧子也受不了。

  越想越愁眉紧锁,赵建国索性吩咐儿子,

  “爱党,去把你苏叔、刘叔、李叔、张叔他们都叫咱家来。”总得大家讨论出来个对策才行。

  赵爱党还没应声,刘翠英心疼儿子,连忙拦住不让走,

  “这么大的雨,谁愿意出门儿啊,他们要是不来,到时候咱俩爱党不是白淋一身水嘛。”

  眼见赵建国又拉下脸来,刘翠英赶忙改口,

  “再说了,万一明天,甚至今天晚上这雨就停了,你不是白叫人冒雨跑一趟嘛。”

  赵建国摇摇头,

  “宁可现在做的准备用不上,也不能叫出事儿的时候咱一点准备都没有。”

  说完瞅了赵爱党一眼,赵爱党知道他爸这是主意定了,也没废话,抄起斗笠就冲进了大雨里。

  刘翠英埋怨的捶他,

  “你不心疼儿子我可心疼,万一着了凉落下病根我可跟你没完。”

  赵建国说,

  “这关系到整个大队这么多人的吃饭问题,别说让他跑这一趟,就是让他再跑十趟百趟都是应该的。再说了,人家老苏老刘他们一个个年龄都大了还能冒雨前来,我儿子怎么就不行。”

  刘翠英啐他,

  “你就知道人家会来?”

  赵建国睨了他一眼,刘翠英讪讪的闭了嘴。

  “行了,去烧个热水,别一会儿人家来了没口水喝。”

  刘翠英只好掩了心思钻进火房。

  ……

  大人有大人的烦恼,孩子有孩子的担忧。

  这会儿村里还没通电,更遑论电视机之类的消遣品,至于半导体啥的也是贵的要死,还得有票才能买得着,就更是稀罕物事了,整个大河村也就只有赵队长家有一个,还是人家在镇上工厂上班的大儿子给买的。

  温朝阳带着甜宝把跳房子翻花绳什么的全玩了好几遍,时间也还没过去多久,只能坐在堂屋看苏玉秀和李红枝纳鞋底。

  李红枝见两个乖宝无聊,于是说,

  “去屋里看看你爸在gān什么呢,下雨天屋子里闷的慌,来堂屋这儿坐会儿。”

  苏玉秀看了眼李红枝,到底没出声阻拦。

  温朝阳没得到他妈的支持,虽然有些不愿意,但还是带着甜宝进了屋。

  一进屋,就看见他爸拿着根笔坐在桌前冥思苦想着什么。

  正逢大雨,不用出去上工,温向平终于有时间好好盘算心里徘徊已久的想法。

  虽然他只gān了短短半个月的活计,却也旁敲侧击打听出了一些消息。

  比如说,他们一家累死累活gān上一年,透支上身体的健康所挣来的工分,只刚刚够一家人吃饭,还不敢吃的太饱,肉什么的就更是稀罕。其他人家或许比他们好一些,却也不到衣食无忧的地步。

  这么一看,高投入低收入,自然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更何况,原主和大队里头的知青既然能参加高考,还是恢复后的第一届,想必十年浩劫已经过去,教育问题自然要被提上日程。而一个完全依靠土地的家庭,想要供两个孩子一路上到大学是相当困难的。

  再加上,改革开放的làngcháo马上要到来,温向平虽然没什么经济天分,也不打算从商,却也不甘心一辈子待在土地里而放过这次机会。

  所以自然而然,温向平又萌生出了重操旧业的打算,只是这要写点什么却难倒了他。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铅笔,拿小刀削尖笔头,随手在纸上记下灵光一现的想法,只是铅笔不甚好用,写几下笔尖钝了,就要再重新削。

  不是他不想用钢笔,实在是这年头的钢笔不仅贵的要命,还要票,他去哪儿弄这么个稀罕物事回来。

  既然要写,就要写个能挣钱的,毕竟温向平的写文的初衷可不是为了成就一代文豪。

  诗歌散文倒是都能写,但是受众面相对狭窄,想要有丰厚的收入,首先要建立在名气的基础上。而想要名气,总得需要名人文豪对他的作品予以正面的评价,先不说他一介无名小卒如何引起他们的注意,就是一鸣惊人了,之后也需要一系列漫长的周期来提高自己的文坛地位,从而扩展经济来源。

  想想一双连饭也不敢放开了吃的儿女,温向平在这条想法上划了两道横线表示否定。

  旅游及美食类的杂文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只是这种东西没有亲身经历过,仅是从书中总结的话,很难写好。

  他倒是去过不少地方,尝过不少东西,可“温向平”没有啊,到时候惹人疑窦反倒不美。

  温向平只能遗憾的把“旅游美食杂文”几个字划掉。

  他还是很喜欢写这类文章的。

  剩下的温向平最属意的其实是小说。

  小说不像诗歌那般阳chūn白雪,被高高的供奉在殿堂,它的受众面广不说――下到平民百姓,上到大佬文豪都能接受,相对而言也更易打出名气为之后的作品造势。

  倘若要能连载出版,那更是创造一条可持续发展的生钱之道。

  只是,这小说写些什么却难住了温向平。

  既要有天马行空的创意,又不能惊世骇俗。既要抓得住读者眼球,又不能引起他们的反感。

  温向平一时陷入困顿,索性放下笔,写作,还是需要灵感哪。

  一起身,看见温朝阳正拉着甜宝进来,温向平立马喜笑颜开。

  “朝阳和甜宝是来找爸爸的吗?”

  温朝阳不情不愿的点了个头,

  “是姥姥――”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甜宝已经大着胆子上前,

  “爸爸,我还想听故事。”

  恩?

  温朝阳立马看向甜宝,甜宝一天到晚都跟他待在一起,他爸什么时候给她讲故事了?不是就唱过歌儿吗?

  在怀疑的同时,内心还隐隐有点委屈。只不过太过微弱,没有被主人注意到罢了。

  女儿好不容易跟自己提个要求,温向平怎会不答应。乐呵呵的把甜宝抱上炕,见甜宝乖巧的任他抱,心里更是软的一塌糊涂。

  “朝阳也上来。”

  温朝阳低垂了眼没有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有点不高兴。

  温向平于是如法pào制也把儿子抱上炕。

  “我不要――”话是这么说,被抱起来的时候温朝阳也乖顺的没有挣扎。

  儿子女儿排排坐等着听他讲故事,温向平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不再磨叽,拖过来椅子在炕前,温向平跟两个孩子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可是,讲什么呢?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如玉珠坠地,天色yīn沉不已,温向平心里有了个主意。

  “从前有一位有钱人家的少爷,他的父亲安排他和一个贵族家的小姐结婚。这个贵族家里已经没落,没落就是他们的地位没有以前的高,也没有钱能维持生活,所以贵族才答应了有钱人的提亲……”

  “维克跑到了一个森林,这里yīn暗可怖,令人害怕,可是维克为了锻炼自己还是没有走。他在这里一遍遍的练习婚礼的流程,有一次,他将戒指无意间戴在了一根枯木树枝上。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随即一个死去的少女出现了。原来,那截树枝是她的骷髅手指……”

  故事中难免有一些词语和习俗是孩子们听不懂的,甚至连名字也是从未接触过的,可温向平从不避讳它们,反是解释紧跟其后,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扩展孩子们的视野以及思维。

  屋外雨声大作,衬得屋内越发安静,只有温向平起伏错落的声音流淌。

  甜宝和朝阳都听的入迷,紧紧盯着温向平,待他讲到“地下钻出了死去的少女”时,齐齐一声惊呼。

  甜宝扑到哥哥的怀里,

  “哥哥,我怕。”

  温朝阳也怕,可他是哥哥,必须不能怕。

  温向平见状,赶忙道,

  “不要害怕,这位死去的少女是个可怜的小姐,咱们先接着往下面听。”

  “这个叫丽丽的死去少女是被她的未婚夫杀害的。丽丽也是位有钱人家的小姐,她的未婚夫为了抢夺她的家产,假装跟她相爱……”

  甜宝和朝阳起初还缩在一起相互依偎,越往后听,却越是义愤填膺,也不再害怕了。

  “大坏蛋!”甜宝凶凶的挥了挥拳头。

  温朝阳跟着点头,丽丽实在是太可怜了,被她心爱的未婚夫杀了,家里的财产也被未婚夫侵占了。如果他当时在场,一定会阻止丽丽跟未婚夫私奔的!

  不着痕迹的灌输了一把“私奔没好结果”的思想,温向平也算提前做了一把“爱情教育”,这点倒是和苏玉秀不谋而合了。

  “丽丽被感动了,她决定放弃让维克喝下毒酒跟自己结婚,并决定帮助她和维多利亚结婚。她发现原来一直千方百计要娶贵族小姐的男爵,竟然就是当年谋财害命的未婚夫。

  “在男爵和维克搏斗的过程中,男爵误喝了那杯毒酒,中毒身亡。对二人幸福心满意足的艾米丽向他们扔出了代表幸福的捧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化作千万只蝴蝶踏破月光飞向远方。”

  声音随着结尾渐渐低沉,一个故事到此结束。

  甜宝眼泪汪汪的说,

  “呜…艾米丽好可怜…只有她一个人孤孤单单了…呜…”

  温向平心底柔软,孩子的心灵总是纯洁无瑕,充满善意,他也应该去守护这一份纯真童稚。

  但温向平没想到的是,一向寡言的温朝阳竟然也有话说。

  温朝阳难过的眼中带泪,

  “我错了,她那么可怜、善良又勇敢,我一开始却因为她外形可怖就厌恶她,害怕她,我…我…我很对不起她。”

  温向平没想到温朝阳竟然能想到这个层面,看来孩子们不仅有着剔透的灵魂,还有着内秀的思想。

  他弯下腰来与温朝阳平视,温柔的说,

  “这世界上除了艾米丽,还有很多很多相貌与常人不同,或者残疾,或者丑陋,或者如何如何的人,而这个世界上又有太多以貌取人的人,认为他们外形可怖,内心就一定令人厌恶,从而漠视、害怕他们,硬生生的将他们隔离出“正常人”的世界,可正常和不正常又如何去评判、去界定呢。

  “但我们遇见与自己不甚相同的人或者事物,免不了会害怕,就像维克,一开始不也是因为害怕艾米丽才千方百计要逃回地上的么?可是这些都过去了,一味想着自己过去做的不够好是没有什么用的。就像维克,维克后来正视了自己,平等的与艾米丽来往,艾米丽也因此快乐满足。”

  “所以说,我应该吸取教训,用平等的眼光和态度对待每一个人,不论他俊俏还是丑陋,不论他贫穷或是富有。对于已经被我伤害过的人,我要诚恳的道歉,平等的和他们jiāo往。”

  温向平笑着颔首。

  “朝阳能想清楚这么多大道理,真厉害?”

  “哥哥好厉害!”甜宝在一边鼓掌。

  温朝阳只感觉一股热流直冲脸颊,让他不由得想低下头去,可心口梗着的欢喜骄傲却让他双眼发亮的回视着温向平。

  父子三人相视一笑,屋内其乐融融。

  温向平心思一动,突然有了个想法。

  第7章

  苏承祖带着一身湿气回来,李红枝给他倒了杯热姜水,

  “今天去怎么说的?”

  苏承祖摇摇头,“还能说什么,那红薯秧子都种下去了,这样下去,非得泡烂了不可。要是那样,我们就只能先把红薯苗移回来,等着放晴了再种下去。”

  把已经栽下去的秧苗挖出来,无异是对秧子的二次伤害,不是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没人愿意这么gān。

  李红枝把雨衣挂在墙上,说,

  “到底赵队长有远见,年年叫人加固粮仓,这雨就算下的大也不愁。”

  苏承祖点点头。

  半夜,忽闻轰隆一声巨响。

  没过多久,院外树上的大喇叭吱哩哇啦的大叫起来,

  “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立即到储粮仓集合!立即到储粮仓集合!带上修补工具!带上修补工具!”

  储粮仓塌了!

  温向平霎时一个翻身跳起来,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苏玉秀也翻身就要起来。

  温向平拦住她,

  “外面这会儿只怕乱着,你在家里把自己和孩子看好,别让凉气进来着凉。”

  说完也不再逗留,冲了出去。

  堂屋里,苏承祖正穿着雨衣,看见温向平出来了,面上惊讶一闪而过,随即也不多言,接过李红枝拿来的榔头锄头,一把给了温向平,

  “走吧。”

  苏承祖丈婿踩着没小腿的水到了储粮仓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到了,后面还隐隐看见正在赶来的人。

  温向平放眼望去,不论老少,一个女人也没有。

  像这种危险又辛苦的工作,第五大队向来都是男人全包的。

  “粮仓怎么会塌?”雨声哗哗,人不得不扯着嗓子对话。

  “别问那么多,快补啊!”

  储粮仓是顶上缺了口,压下来连带着周围的墙体也裂缝满布,看着触目惊心。

  赵建国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上说不清是汗是泪是雨的水,吩咐到,

  “爱党!带一帮汉子给我上顶儿去把窟窿堵了!必须撑到粮食运完!”

  “诶!”

  “剩下的!一半跟着老刘把仓里的粮食先运家里去!给我点清楚数喽!剩下一半跟我把墙体撑住了!别让倒下来!”

  “晓得了!”

  于是,天上大雨倾盆,地上一车又一车盖着油布的粮食被运出,一车又一车木头被拉来,这是人类与自然的较量,也是人类在为了生存而全力拼搏。

  “刘叔!车不够!”

  “不够要桶gān啥!锅碗瓢盆哪个不能使!”

  温向平被连绵不断的雨水糊的睁不开眼,他和其他几个汉子一起把运来的木头推直支在墙体上,下边拿石头摞着抵住,做一个简单的支撑。

  “弘阳在这儿看着!剩下的跟我去那边!”

  一群人就这样隔十步立一根支架。

  油布不够,自然先紧着粮食,木头桩子都被雨淋的湿乎乎,一抬起来先撒人一脸水。

  抬得久了,力气不够,一帮汉子也咬牙坚持,连肩膀带腰带腿,能使得上劲的地方都能用。

  木头上面甚至还有倒刺,轻易就能在身上留道口子,可没人在意。

  此处人声嘈杂,家里也不平静,多少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雨声哗哗扰的人心烦意乱。

  这夜,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然而,不幸中总算有了个万幸。

  天色蒙蒙转亮,雨势渐渐减小,等天光大盛,已然雨后晴空。

  赵建国蹲坐在粮仓边儿上,一双眼睛净是血丝,眼袋黑青。

  “这仓…怎么就能塌了呢…”

  赵建国思来想去。

  粮食是农民安身立命的根本,就算风调雨顺,他也年年都会让人加固检查一遍粮仓,怎么就突然塌了呢…

  不自觉捻起地上的土屑摩挲,渐渐却停了动作。

  赵建国将手上的灰放到眼前细细打量。

  赵爱党领着人把粮食都清点了一遍,又去红薯地里看了一圈,这才过来。

  “麦子不少湿了,如果能晒两天,应该也能好些,只是质量怕要打个折扣。要是继续下雨,只怕就要霉了。

  “红薯秧子有的泡烂了,剩下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还能不能行,实在不行过两天再重下一波。但往年存下来的粮食湿了不少,恐怕……”

  赵建国揉了揉酸涩的眼,

  “趁着这会儿雨停,先找人过来把粮仓修好。”

  赵爱党应是,拔脚就走。

  “等等,”赵建国又嘱咐道,

  “宁可多找些人,今天一天也得补起来。”

  赵爱党明白,把粮食放在人家里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万一今年真的有个天灾人祸的,只怕就要出事儿了,哪怕老刘叔他们都是他爸信任之人,但毕竟人心是最禁不起考验的东西。

  于是郑重的点点头,

  “知道了,我今天一定给弄出来。”

  “去吧。”赵建国疲惫的挥了挥手。

  “对了,粮食先别急着往这儿运。”

  什么?

  赵爱党诧异了,赵建国却什么都没说,只盯着粮仓的废墟出神。

  赵爱党心里不好受,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松懈下来的时候,转身走了。

  为了尽快修补好粮仓,第五大队甚至不惜用火来烘烤水泥。

  “都仔细点,每个角都补实了,里外都烘透了,既然已经用火烘了,那就一次gān到底,gān的利利索索,别làng费了柴火。”

  赵爱党里里外外检查着。

  …

  “你是说,这石灰水泥有问题?”

  刘老汉问。

  赵建国点点头,

  “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应当不是有心人破坏的。恐怕是前几年雨小,粮仓尚能顶得住,今年一发大雨,这残次品就露马脚了。”

  “可万一是别的原因呢?”

  刘老汉斟酌道。

  赵建国直起身来,望了望天色,

  “老刘,这天色,是不是又要下雨了。”

  刘老汉瞧了瞧,

  “瞅着像是。”

  “那就等着吧。”赵建国面上喜怒难辨,

  “看看用这批石灰水泥补起来的粮仓,会不会在另一场大雨中,不堪一击。”

  ……

  从昨夜一直忙到现在,温向平可算能回到家里歇口气。

  此时,他正端着一搪瓷海碗面大快朵颐。

  “小心噎着。”苏玉秀掀了门帘进来,端了一碗稀饭。

  苏玉秀问,“再给你下一碗吧。”

  温向平吃得头也不抬,只摆摆手。

  火速gān掉一碗面,温向平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爸呢?”

  “爸回来的比你早,这会儿已经歇着去了。”

  “朝阳甜宝呢?”

  “趁着好不容易放晴,妈带着割猪草去了,后院的猪这几天都饿瘦了。”苏玉秀说,

  “水给你烧好了,洗个澡再睡身上舒服点。”

  温向平惊讶的看着妻子,自己什么时候有这种待遇了。

  苏玉秀被他看的不自在,收拾了碗筷离开。

  温向平却无力多想,飞快的洗漱了,一头栽到被褥里呼呼大睡。

  ……

  果不其然,天只放晴了不到一天,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一夜之后,小雨又逐渐转成大雨。

  温向平睡了一下午外加一晚上,一大早就jīng神翼翼的起了chuáng。

  彼时窗外雨声哗哗,妻子和孩子正在安眠。

  由于下雨,天色反倒比平时亮一些。温向平给母子三人掖了掖被子,静悄悄的在书桌前坐下。

  大约是睡了太久,温向平此时神采奕奕,全无睡意。

  既然睡不着,索性再盘算盘算自己的打算,总得有个详细的规划。

  原主备战高考的时候,觉着自己肯定没问题,于是打着买复习资料的名义从苏承祖那儿拿了钱,实际上却买了许多的期刊杂志和报纸,仗着苏家人不识字,大喇喇的摆在桌面上。后来看了几遍再没意思,便一直在这儿积灰。

  好在现在都便宜了他这个冒牌货,也不算白花了那些钱。

  书桌占据了屋子里光线最好的位置,正方便了温向平就着光线看书。

  他把十几本书并几期报纸都翻了一遍,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如果直接出书,不但前期准备时间长,去哪儿找一家愿意给自己出版书的出版厂家也是桩困难事。

  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可他并没有经济基础支持去打长久战,因此,温向平更倾向于期刊报纸等。

  一来,报纸和期刊可以分期连载,回收反响的周期短,有利于即时获得报酬,可以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

  二来,也可以长久的为他积累一批读者,这无异是有利于他的后期发展的。

  而在这些之中,报纸的受众最为广泛,可杂志风格最轻松活跃,甚至有一家杂志已隐隐形成了不同于严肃朴实的新风格。

  指肚摩挲着杂志的背脊,温向平心里有了打算。

  确定了投稿方式,温向平也决定了他要写的第一本书。

  他要写一个仙侠的故事。

  这可不是他随便一想的结果,纵观诸多文章杂志,仙侠小说虽然与通篇严肃正经的报道文章画风不太相搭,但其实却不显突兀。

  要知道,中国自古就有许多脍炙人口的神话流传,从女娲造人到龙生九子,从《山海经》到《述异记》,这些神话无不是仙侠小说的雏形,无不深深吸引着人们的心神。

  而出于神话的仙侠之文文风相对轻松清隽,读来扣人心弦。既有了新颖之处,人们的接受度也大一些。

  至于内容写些什么,温向平也有了想法。

  艺术应当来源于生活,那么主角不妨就定为男性,身边还要有三两个至亲至爱之人。而世间至亲莫非父子母女之情,那他就可以有一个女儿要去守护。

  文章得有冲突才能吸引读者,扣人心弦,所以最好有一番天下大义与血脉亲情的冲突。

  既然如此,那么应当有一件宝物,它可以维系女儿的生命,让她健康成长,同时也是拯救天下必不可少的法器之一……

  还不够。

  温向平咬了咬笔,冲突还要更激烈些。

  女儿的母亲,男主的妻子,应与男主有三生三世的牵扯,但因各方人马的阻挠终不得正果,妻子生下一女却被迫与男主分离,不得已将女儿冰封起来,以宝物维系女儿生命,去寻找男主……

  那又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别人要阻挠两人在一起?男主和他妻子应该是什么的身份……

  温向平索性放开了思维,让思维如脱缰的野马奔腾万里,上天下海,穿梭时空去探寻主角在情与理,义与欲中的纠缠挣扎,求不得,恨别离。

  既然是仙侠文,主角可以是天下修仙第一宗的蜀山之弟子,当经历十生十世入世劫难便位列仙班。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最后的三生三世,都缠在了一个苗疆女儿的身上。而这个苗疆女子,其实是女娲后人。他的师傅看出他的仙根,千方百计阻挠二人相爱以助他成仙。奈何……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随着主人思想的散发横画竖写。

  温向平的思想峰回路转,疾走横行,写的是酣畅淋漓,好不痛快。

  洋洋洒洒写下三大张纸,温向平这才意犹未尽的住了手,他刚刚都只是记录着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构思,还要整理一下才能列出完整的框架构造来。

  温向平捧着这三张纸越看越欢喜,只是突然一拍脑袋。

  怎么就忘了给这小说取个名字呢。

  温向平沉吟一会儿,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蜀山奇侠传》

  第8章

  bào雨一连下了十日,终于放了晴。这日一大早,太阳就高悬空中,散发着灼热的温度炙烤大地。有经验的老农们瞧着天色,知道这雨算是过去了,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了下来。只是却没有多少人露的出笑脸。

  先是花了大力气高成本赶工的粮仓并没有挨住后来的狂风bào雨,再是刚晒了没两天的麦子经这么一遭发霉了大半,眼见是废了,就连红薯秧子也不少泡烂了根,勉qiáng移回来暂时养在室内的也到底受了损伤。

  前半年的辛苦就这样打了水漂,好在赵建国为求稳妥,每年都会留下一批粮食存在粮仓里,虽然这些陈粮也受了cháo浸了水,jīng打细算总算能让村民撑到下半年新粮食收成。

  村头,赵家。

  “红薯秧子还剩多少?”

  赵建国拿着杆烟斗,却并不抽,只是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赵爱党知道问的是从地里挖出来的那批遭了淹的,

  “约莫有三分之一废了,剩下的虽然看着还好,也不知道能不能长成,长成了产量又如何。”

  眼见着赵建国神色郁郁,赵爱党连忙说,

  “要不是咱收回来的早,只怕废了的要更多,眼下这结果已经很好了。只是现在立马培红薯秧子也赶不上时候了,我明天就去镇上看能不能买一批秧苗回来,多少能补救一下。”

  赵建国颔首,

  “不要怕花钱,大家有东西可种,这日子才能过的有盼头。”

  赵建国又问,

  “粮仓里头的陈粮呢?”

  赵爱党早已经核查清楚了,

  “还在刘叔他们家里,我已经点过了,一会儿就带人都拉过来。”

  赵建国颔首,

  “一会儿广播一下,让大家都过来,把粮食分发下去。”

  “行嘞,只是,是一次性发下去的好还是一月发一次合适?”

  赵建国掰着指头算了算,

  “一次性发了吧,发上三个月的,到时候新补种的红薯应该差不多了,他们自己手里有了粮食,心里就不慌,能免不少麻烦。”

  赵建国又说,

  “不要把存粮全发了,留够整个大队一两个月的粮下来,万一到时候再有个什么咱也不慌。”

  赵爱党有些迟疑。

  赵建国问,

  “怎么了?”

  赵爱党说,

  “粮食是够的,可能吃下肚的,只怕就不够了。”

  赵建国每年都会存一批粮食以备不时之需,丰年多存点,平常少存些,等收了新粮食就换出来,新旧参半的发给村民,村民都知道这是有备无患,因此也都没有二话。

  按理来说,存的粮食足够整个大队吃半年了,只是今年的bào雨不仅毁了粮仓,也毁了粮食。那些浸了水发了霉的,自然不能吃,万一吃出点不对来,那可就是得不偿失。

  赵爱党早就统计过了,那些粮食最多只能坚持三个月。

  赵建国不说话,只盯着手里的烟斗出神。

  赵爱党看的心里难受,随即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说,

  “也许,不是…”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外头艳阳高照,赵爱党的心里却阵阵发寒。

  赵建国沉默良久,最终放下了烟斗,

  “先发两个月的,剩下的先存在地窖里。救济粮这两天应该会下来,到时候拿那个顶上。另外,加紧安排人手去把红薯种了,入秋之前争取先收一波。”

  赵爱党深深的看了被放在桌上的烟斗一眼,应了是。

  ……

  虽然这阵子糟心事极多,但否极泰来,随着天气的放晴,第五大队总算迎来了一波好消息。

  第五大队之前共有十个知青参加高考,居然有两个成功考上了大学!

  一个是王贵祥家的女婿齐弘阳,一个是他们第五大队的小学老师宋恒。

  齐弘阳自不必多说,向来就是个知礼好学的好孩子,能考上并不奇怪。

  宋老师是前几年被送到乡下来的参加□□的,只不过赵建国向来不允许村民整那些有的没的,宋恒的日子相比其他大队被□□的人也就好过很多。后来yīn差阳错,宋恒在第五大队当了小学老师,村里不少人家的娃娃都上过他的课。

  宋恒今年已经四十几岁,本来去参加高考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如今真中了,无论本人还是大队都真真是喜不自胜。

  山脚,苏家。

  苏承祖仔细的把广播听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听到温向平考上大学的消息,一时也不知道该为“以后还能约束住温向平”松一口气还是该为“怕温向平故态复萌搅的家里不得安宁”提一口气。

  连苏玉秀也一脸复杂。

  只有最单纯的李红枝说,

  “平子啊,妈再去赵队长那儿给你问一下,看是不是漏了你的名字,先别急啊。”

  温向平感动道,

  “不用了,妈,高考满分五百分,刚刚广播里不说了么,我才考了八十分,哪儿考的上大学。也是我基础不扎实,复习的又不够,落榜哪,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

  这么说还是抬举原身了,就原身那每天翻杂志看报纸的吊儿郎当样,能考八十分都不错了。

  李红枝安慰道,

  “平子别难过,考不上咱就不考了。下地上工也能挣一口饭吃。”

  苏承祖睨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他终究还是有所顾虑的。

  甜宝还不知道什么是落榜,看大人大多神色郁郁,于是抱住温向平的大腿软软道,

  “甜宝,陪爸爸,不难过。”

  温向平被小棉袄感动的眼泪汪汪,他的女儿还这么小,就已经懂得安慰爸爸了,多乖多让人可爱哪。

  于是一把抱起甜宝,跟她顶了顶牛牛,

  “哞哞哞――有我们家小甜宝在,爸爸就是再难过也会开心起来了。”

  父女俩温温馨馨,温朝阳牵住神色复杂的苏玉秀,低低叫了一声,

  “妈。”

  苏玉秀捏捏他的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晚上,两个孩子早已听着睡前故事进入梦乡,苏玉秀却还翻来覆去睡不着。

  听着她又翻了个身,温向平向她的方向挪了一点,轻声道,

  “怎么了?”

  苏玉秀抿抿唇,翻了个身背对温向平,半晌,低声说,

  “考大学这事儿…你别急…不行就再复习一年,找个老师好好学一学…”

  温向平心底一软,伸手将她搂进怀中。

  她的顾忌,岳家的顾忌,他心里都清楚,毕竟他是一个前科累累的人,在他们的印象中,混账程度也确实够得上渣男这标准。

  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不会因为别处的失意,就在最亲近之人身上发泄怒气,更不会对最亲近的人,披着虚伪的温柔,实行伤害之事。

  苏玉秀颤了颤,却没有拒绝。

  温向平温柔了眉眼,声音亦温柔如水,

  “好,都听你的,我不急,我有这么体贴的妻子,这么可爱的两个孩子,还有明理的岳父岳母,人生目标达成了大半,我还有什么可急的呢。

  “考大学也好,上工也好,都不过是一种让家里过得更轻松、更有质量的手段,这种不行,就换那种,总有一种方法可以做到。

  “总有一天,我会把我们的孩子好好扶养长大,会给你创造一个好好的家,相信我,恩?”

  苏玉秀把脸埋进他的臂弯,半晌,悠悠传来一声“嗯”。

  温向平不禁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虽然无人看见,却温柔了一地月光。

  ……

  苏玉秀悠悠转醒,看见旁边已经人去被空。

  苏玉秀一惊,心里的不安急剧扩大,连忙撑起身来,目光搜索着那个人。

  难道,昨夜又是一场谎言?

  彼时,温向平正伏案桌上,奋笔疾书,闻声停笔,轻声道,

  “我在这儿呢。”

  苏玉秀仔仔细细把温向平打量数遍,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半晌,才故作无意的勾了勾耳边一绺碎发,

  “你起的这么早啊。”

  确实很早。村里人向来天蒙蒙亮就要起chuáng,温向平起的比苏玉秀还早,半天都只能点着油灯写。

  这油灯是个贵的,还是温向平备战高考时,苏承祖咬牙买回来的,平时很是舍不得用。因此天刚蒙蒙亮,温向平就把它熄掉了。

  温向平也不拆穿,只笑道,

  “我想写点东西拿去城里投稿,看能不能挣点润笔费回来给孩子们买点糖吃。

  苏玉秀以为他又是要打着这名义偷懒不上工,眉头拧了起来,

  “可是…地里的活计…爸一个人gān…太吃力了。”

  特意不提自己和李红枝,这就是要温向平想想当时收麦的时候他是如何勤劳的了。

  温向平失笑,

  “工肯定是要上的,所以我才一大早爬起来写啊。”

  看着对面渐渐泛起红霞的俏脸,温向平心思一动,对她招了招手,

  “你来。”

  一早晨误会丈夫两次还叫人家看穿,苏玉秀脸都快埋到脖子里了。但还是故作大方的下炕,走到他身边。

  温向平起身把自己披着的外衣披在她的肩上,

  “怎么不披个衣服,大早晨还凉,又是刚睡醒,小心着凉。”

  苏玉秀呐呐,抬起大眼看了一眼温向平,只见他满脸关切,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手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火热。

  她又低下头去,呐呐道,

  “那你呢。”

  温向平坏心骤起,拉她坐在自己腿上,把她拥入怀中,甚至坏心眼的在她的颈窝边嗅了嗅,

  “我有你这个小火炉啊。”

  苏玉秀一僵,已然是不敢动弹了。

  结婚七八年,除了那些夜里,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亲密。

  温向平失笑,

  “不要紧张,来,帮我看看我写的这篇怎么样。”

  苏玉秀故作放松,扫了一眼桌上的纸,嘴角渐渐抿起,呐呐道,

  “我不识字…”

  倒不是完全不认识,毕竟她也是上过小学的,只是这上面好多字都是她没学过的。

  温向平拥着她拿起纸张,在她耳边温柔道,

  “那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苏玉秀耳垂红红,点了点头。

  温向平于是温声念到,

  “人间有一座山叫蜀山,高耸入云端,终年云绕雾缭,仙气飘飘,人们都说,山顶上一定有神仙在居住。

  “但其实,蜀山上没有神仙,不过,却有一个宗派,一个修炼仙术,要渡天下人的宗派,因为坐落在蜀山之巅,故名蜀山派。

  “蜀山派最厉害的弟子被称为大弟子,其它弟子要称呼他为大师兄,百年一换。由于蜀山的弟子都学习了法术,皆能御剑除魔,胜过常人许多,蜀山长老为了约束弟子,磨练他们的心性,不叫他们恃qiáng凌弱,于是定下了没有师命,或不到邪魔侵入人界之时,蜀山弟子皆不准下山入世。

  “一日,蜀山掌门忽闻山外有婴儿啼哭之声,于是闻声而去,在山脚找见一个弃婴。掌门见之不忍,于是把他带回蜀山抚养,取名徐长卿。

  “谁知,徐长卿生有仙根,悟性极高,修炼也一日千里,心性更是沉稳仁善,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蜀山弟子第一人,也成了蜀山众弟子心悦诚服的大师兄。

  “忽有一日,山下尸毒肆nüè,感染者神志全无,凶狠嗜血,好食人肉,哪怕被感染者咬一口又侥幸未死,也会很快被伤口的尸毒同化成怪物,原本祥和安宁的小镇很快成了人间炼狱,到处都是死气与yīn霾。

  “蜀山向来以救济天下人为己任,看见这番情形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排出了大弟子徐长卿并数百弟子下山除魔,查清事情真相,还人间一个太平。

  “却说徐长卿与众师弟下山以后,发现…”

  温向平的声音素来自有温雅之风,又随着故事情节高低起伏,引得苏玉秀很快入迷在这新奇的故事里,渐渐不自觉在温向平的怀里放松下来。

  听到人被尸毒感染以后竟是那般可怖模样,苏玉秀不禁惊呼一声,随即做贼似的捂住嘴巴,回头一看,两个孩子兀自睡得喷香,完全没有被她吵到。

  温向平还从未见过妻子这样生活的模样,他凑在苏玉秀耳边道,

  “别紧张,孩子们没醒,趁着天还早,我再给你念会儿。”

  苏玉秀羞赧的点点头。

  温向平轻笑,继续在她耳边诉说着一个新奇的世界,带她一同看蜀山弟子侠义之心,看人间百态。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温向平还只写了三章,不到半个小时,存稿就jiāo代了个gān净。

  苏玉秀点点头,

  “虽然我不认字,可听你这么念,觉着写的真好,拿去城里投稿,一定会有人愿意收的。”

  温向平看她一脸认真,忍不住就要逗逗她,

  “就算没人要也不怕,你能这么喜欢,我就没白写。没人愿意看我的故事,我就专门写给你一个人看,连孩子们都没有,好不好。”

  苏玉秀立马闹了个大红脸,捂住温向平的嘴不让他说。

  这人怎么最近总这么油嘴滑舌的,孩子们还在屋里呢,让孩子们听见了多不好。

  温向平眼睛里的笑意挥也挥不去,轻啄了她的掌心一下,看着她如触电般缩回手,又站起来绷着脸说,

  “就这样吧,我觉着你写的挺好,也支持你去投稿,爸妈知道你的想法也会同意的。天不早了,赶紧收拾一下下地去。”

  哎呦,玩过头了。

  温向平面色一僵。

  苏玉秀却背过身不看他,唤两个孩子起chuáng。

  “玉秀――”温向平凑过去就要讨饶。

  甜宝和温朝阳却在这时醒了。

  “妈妈――”睡眼惺忪的甜宝张开手要妈妈抱。

  苏玉秀抱着孩子坐在一边对温向平的声音充耳不闻。

  唉,自作孽啊自作孽。

  温向平抹了把脸,一把把儿子抱在自己怀里。

  “来,儿子,让爸爸给你穿衣服。”

  温朝阳睡得迷迷糊糊也没反抗,只咕囔了一句,

  “我长大了,可以自己来。”

  温向平心底又软又烫,叭叭在儿子小脸上亲了两口,

  “我儿子再大也是我儿子,爸爸给穿衣服,应该的,这是爸爸爱你的表现。”

  说着叭叭又亲了两口。

  温朝阳有再大的睡意此时也醒了,他僵着身子被他爸叭叭亲,他妈平时都不这么粘糊的。

  苏玉秀看见了也说,

  “一个男孩子你老亲他gān啥。”

  温向平理直气壮,

  “男孩子咋啦,你不能因为女孩子可爱就看不起我们男孩子啊,男孩子也是需要表达内心的对别人的爱,也是有知道别人爱他的权利的!”

  说着蹭蹭儿子脸蛋,

  “儿子你说是不。”

  温朝阳怔怔的看着他爸,脸上慢慢泛起红cháo,随即把脸埋在他爸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温向平的衣襟,任他帮自己穿衣服。

  甜宝听了也甜甜的叫,

  “甜宝也要,亲亲。”

  一边身子扭来扭去急着去找温向平和温朝阳。

  苏玉秀不轻不重的在她的小屁股上打了两下,

  “衣服没穿好什么都不能去gān。”

  甜宝立刻安分下来,只是从苏玉秀颈边探出小脑袋,巴巴的看着温向平。

  温向平隔空飞了个么么过去,

  “一件事一件事的做,先把衣服穿好,爸爸就在这儿,又不会跑。”

  甜宝这才满意了,乖巧的坐了回去。

  待孩子们收拾整齐了,温向平志得意满的牵着媳妇儿孩子出了屋。

  苏承祖和李红枝已经起了,李红枝正把早饭吃的稀饭端上圆桌,看见这一家四口美美满满的模样,立马笑弯了眼,

  “快来吃饭吧。”

  苏玉秀臊的不行,挣脱了温向平去帮忙。

  温向平今天已经很满足了,于是也没怎么失望,牵着两个孩子在桌边坐下。

  苏承祖亦是满意的点点头,就这样过日子,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多好啊。

  第9章

  王贵祥一家最近很是chūn风得意,因为有了个大学生女婿撑腰,底气足足的,逢人就要把自家女婿好好夸一番,刘艳还要附赠贬低温向平一波。

  王玉兰小心翼翼的看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丈夫,心下惴惴。

  虽然她的这个丈夫总是面上带笑,她却没由来的总是害怕他,尤其是他面无表情的时候。

  远处,刘艳正唾沫横飞的跟邻居炫耀自家的好女婿,连地里的活儿也顾不上gān。

  那人虽然艳羡王家出了个大学生,可也禁不住刘艳天天念叨,此时就有些不耐烦,

  “行了,知道你家女婿厉害,是个好的,这些老话你翻来覆去都说了多少遍了,我耳朵都快被你磨出茧子了。地里还有红薯秧子等着下,我就不跟你唠嗑了。”

  好不容易天气好了,第五大队抓紧时间安排人手补种红薯,要是过了这时节,下半年粮食又要紧巴巴,因此村民都忙着上工,谁没事儿gān能一直听她在这儿叨叨。

  刘艳眉毛一竖。

  知道这些人嫉妒自己而排斥自己,可这表现的也太明显了吧,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诶,你――”

  那人却拿着锄头走远了。

  齐弘阳的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厌恶与不屑,面上却是一派温和,

  “你先上工去吧,赵队长叫我去他那儿商量一下事情。”

  王玉兰见他笑了,心里的不安总算去了,她没有多想,齐弘阳又聪明又能gān还肯吃苦,向来为赵建国等人欣赏,再加上如今又考上了大学,更是被重视,时不时要找去询问一些意见。于是乖顺的应是。

  走出去几步,王玉兰又停下来,喏喏道,

  “弘阳,今天晚上能早点回来么?你这几天总是早出晚归的,瓶儿好久没见你,想爸爸了。”

  齐弘阳淡淡笑道,

  “赵队长那儿的事情只怕比较难办,既然人家信任我,我自然要做好,怎么能把个人利益得失放在首位呢。”

  这就是不能的意思了。

  王玉兰失望的点点头,只能转身离去,却没看见身后丈夫眼中的鄙薄。

  这样没主见的女人,怎么配的上他;这样浅薄无知的一家人,怎么配得上他。还有瓶儿――

  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齐弘阳心底隐隐有些复杂的情绪。

  瓶儿、瓶儿――他之所以给女儿取名瓶儿,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这里是禁锢他的瓶子。现在他考上了大学,就是放眼整个并城,也是佼佼者,他再也不是被齐家放弃却无力反抗的儿子,他真正拥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

  要不是顾虑到瓶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怎么会现在还窝身在这偏远的小地方。只是,他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被孩子困在这里。

  想到自己的打算,齐弘阳微眯了眯眼。

  ……

  等一家人把红薯秧子都下了,地里的活儿都忙完,好不容易闲下来,已经快九月了。

  在这段日子里,温向平不仅与苏玉秀及两个孩子渐渐亲厚起来,手头也摞了一沓《蜀山奇侠传》的稿子。

  “你是说――你要去城里?”

  手指嗒嗒的在桌上敲了几下,苏承祖沉吟半晌。

  “是,我想着去把手上的这些稿子投了,万一能成,家里也算是多个进项。”

  而且,再不把稿子送出去,只怕上头的铅笔字就要挥发gān净了,那他到时候可没地儿哭去。

  “万一不成呢。”

  苏承祖反问。

  “一次不成不能说明什么,我可以多投几家,要是都没收,那就说明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改改稿子再投,总会有人欣赏我的作品的。”

  苏承祖点点头,

  “既然你有这个想法,那就去做吧,只一点,既然决定要写书了,那就得坚持到底,别写了一半撂挑子不gān。”

  温向平没想到岳父这么简单就同意了他的想法,他本来还以为凭他之前的形象,怎么也要好好解释保证一番才行。

  当下欣喜的应声。

  是夜,一家四口洗漱睡觉,

  苏玉秀没上炕,站在地上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问,

  “明早你多会儿起。”

  温向平接过她手里的毛巾,自然的替她擦拭起来,

  “天不亮就得走了,想着早点走,在镇上的时间能充裕些。”

  从这里到城里要做一个半小时的大巴,而从大河村走到发大巴的地方又要走半个多小时,来回一折腾,就是四个小时,而大巴最晚的一班晚上六点,温向平要是不想徒步走回家,又想在城里有充足的时间,只能早早的起chuáng。

  苏玉秀起初身体一僵,但这些日子到底和丈夫亲密了一些,也就很快放松下来。

  “那你明天早晨想吃什么。”

  温向平温柔的擦拭着妻子的头发,

  “火房不是还有馒头咸菜么,我吃那个就行,别起来给我做饭了。”

  苏玉秀摇摇头,

  “坐大半天的车又奔波半天,早上不吃口热的怎么行。”

  温向平无奈,

  “好吧,那就谢谢玉秀了。”

  嘴上这么硬,心里头已经想着起的时候要更加轻手轻脚了。

  天色还挂着灰幕,温向平已经蹑手蹑脚起了chuáng,空气中泛着凉意,温向平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他穿好衣服,将昨天苏承祖给他的两块五钱装在上衣内侧的贴身的兜里,又把自己攒下来的前五章稿子装进斜挎书包――这还是原身高考时苏承祖给买的。

  当然,跟那些纸笔书刊一样,全都便宜他了。

  整装待发,温向平正打算轻手轻脚的去火房拿上吃的走,苏玉秀却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等一下,我去给你下碗面。”

  苏玉秀飞快的套上衣服去了火房。

  温向平当然没拦住,他看着妻子单薄的背影,心里的感动、温热汩汩流动。

  温向平坐在火房的小马扎,看妻子为自己做一碗早饭。

  苏玉秀的手相当麻利,散乱的面粉和杂粮粉很快就在她手下揉成光滑的面团。

  揪了一点剤子按上去,放在灶旁边让发着,苏玉秀又洗了个土豆和西红柿咵咵咵咵切成丁,切了一块老南瓜下来切成块。

  拿筷子沾了一点油抹在锅底,苏玉秀把土豆和老南瓜下锅,吱哩哇啦――水油在火焰上碰撞的声音随着瞬间爆发的白雾在空气弥散,苏玉秀翻炒了几下,等南瓜微微变色,倒了一点水让闷着,把锅端到了灶口靠里的小灶口上,把烧着热水的锅换过来。

  苏玉秀又拿出先前的面团,摁了摁觉得软硬差不多,于是拿起铁片,唰唰唰唰开始削面。

  每一条被削下来的面都别无二致,至少温向平是没看出来差别,中间略厚略高,边缘略薄略低,表面隐隐泛着光亮,光看着都能想象到当这样的面条入口时,该是怎样的劲道滑韧。

  面团越削越小,苏玉秀却丝毫不怵,手上飞快的按揉几下又削,最后整个面团都被削成了面,温向平在一边暗自叫好,原来他的妻子,竟还是个庖厨高手。

  苏玉秀打开后面的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已经散发出来,席卷了温向平所有的味蕾和嗅觉。锅里头的汤汁泡咕嘟咕嘟,翻滚着咸香的泡泡。

  老南瓜成了似糊非糊的状态,呈现着金huáng的色泽,已经可以预料到它在口中流动却又粘稠的口感,本身带有的绵甜加上人类赋予的咸香,那滋味――

  把剩下的西红柿倒了进去,苏玉秀搅动几下。面很快也熟了,苏玉秀把两口锅抬到灶台上,捞了一搪瓷海碗的杂粮面条,慷慨的浇了满满一勺的菜在上面。

  整个过程根本没有温向平可以插手的余地,他唯一需要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享受这碗出自苏玉秀之手的面条。

  苏玉秀舀了两碗面并两碗面汤,

  “快吃吧。”

  苏玉秀手脚很快,这么一通下来天色仍尚早。

  温向平应了一声,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瞬间瞪大了眼睛。

  “唔――”

  温向平也算是去过不少的地方,吃过高级餐厅出自世界名厨之手的顶级饭菜,也吃过路边摊的风味,吃过各个地区国家的特色佳肴,也吃过家乡最朴实的土菜。其中,惊艳有之,平庸亦有之,两者的差别除了用料和手艺这种硬件条件,最重要的是,烹饪者是否有真切的情感注入其中。听起来很玄妙的东西,味道却会如实的反应给食客。

  而苏玉秀的这碗面,让他吃出了惊艳。

  可这不对啊,这和他平时吃的可不一样啊。

  “玉秀,平时是你做饭吧?”

  苏玉秀摇摇头,

  “不是,都是妈做的,我只帮她打个下手。”

  温向平一噎。

  得,他懂了。

  家里活计多,除了一日三餐洗衣服,还要割猪草、喂猪、纳鞋底、做衣服补衣服,所以向来是分工做的。

  洗衣服伤手,纳鞋底做衣服伤眼睛,这些苏承祖平时都极少让李红枝做,他和李红枝的衣服都是他洗的,有时也会把外孙的衣服包揽。

  至于女儿洗衣服会不会伤手,苏承祖也不是没考虑,可苏承祖总不会把女儿一家的衣服都洗了,说出去要让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相较之下,做饭算是最轻省的活计了。

  至于割猪草啥的,苏承祖虽然也不想让李红枝做,可两个小的外孙都上了,苏承祖再怎么想也没开这个口,只能让苏玉秀和自己尽量多揽些活儿。

  虽然苏承祖疼爱女儿,可女儿也是比不上媳妇儿的。

  稀里呼噜的gān完一碗面,温向平满足极了,胃袋里温热充实的感觉让他充满了gān劲。

  “我走了,晚上会尽快赶回来的。”

  温向平在妻子的秀发上微微印下一吻,

  “等我回来。”

  “…嗯。”

  苏玉秀站在原地,目送丈夫离开。

  等温向平颠簸一路到了镇上,天色已经大亮。

  城里虽然和乡下相比现代化很多,可在温向平眼里却并没有什么不同。

  温向平进了一家杂货店,店里没什么人,老板正在看报纸。

  “老板,想请问一下邮局在哪里?”

  老板不耐烦的摆摆手,

  “不知道不知道,我这儿只卖东西。”

  一连问了两三家,家家都没搭理他,反倒附赠一对对白眼。

  温向平自讨了个没趣,讪讪的摸了摸鼻尖。

  这会儿的服务行业都这么凶的么?

  温向平没招,他来这儿可是有任务的,总不能把时间都làng费在这种事情上。只是路上大多数人行色匆匆,想必是赶着去上班的。

  温向平只好拦住一个慢慢悠悠,似乎在逛大街的人,

  “您好,请问邮局怎么走。”

  那人摆了摆手,

  “不知道,你问问别人吧。”

  温向平道了谢,又看见一位老大爷,于是上前问道,

  “大爷,请问邮局怎么走?”

  “喔――”老大爷倒很热心,给他指了方向,

  “沿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十字路口左拐,那对面就是了。”

  “谢谢大爷。”

  温向平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心满意足的就要离开,孰料旁边一行色匆匆的行人听见了他的声音,突然停下来,惊讶的叫,

  “二弟?!”

  第10章

  百货商城外。

  温向安跟经理请了假,带着温向平回家,一路上不住念叨,

  “二弟,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温向平只摇头,

  “没有,我在大河村过的挺好。”

  温向安一副好哥哥的模样,

  “那就行,哥哥这就放心了。”

  随即佯怒斥道,

  “只是你这么些年,怎么也不知道写封信回来,可把爸妈担心坏了。”

  温向平唇角微微掀起一抹冷笑,面上却疑惑道,

  “哥,咱家还在原来那条巷子里头么。”

  原身刚下乡的时候写了多少封信回家,虽然回信寥寥,心里到底好受些。只是到后来,写的信就都因为地址变迁无人签收而退了回来。

  无非是彼此心知肚明的装聋作哑罢了。

  温向安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

  “哎呀,都怪我这个当哥哥的,当年哥哥跟你嫂子结婚之后就带着爸妈搬了家,光想着让爸妈过好日子,也忘了跟你说。”

  说着一副愧疚的样子,

  “向平,你怎么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毕竟当年要不是为了哥,你也不会下乡受苦去。”

  温向平对他的鬼话半点不信,面上却也不拆穿,毕竟人在外,面子功夫到底是要做的――

  于是也微微哽咽道,

  “怎么会,你是我唯一的哥哥,我为你做再多也是应该的。”

  “别这么说――你也是哥唯一的弟弟。”

  两人便这般兄友弟恭的一路走到温家。

  眼前是一片整洁明净的小区,完全没有闹市的喧绕。楼房都粉刷的白亮,院子里还有不少绿化,看着便舒心,相比于城里的建筑,也算是中等偏上人家的水平了。

  可若是和温向平所在的大河村一比,那就是有钱人才能住的地方了。

  温向安带着温向平进了一栋楼,温向平抬头一看。

  三单元。

  二人上了三楼,温向安抬手敲门。

  很快,门内传来一道女声,

  “谁呀。”

  一开门,一个穿着丝质睡衣的女人开了门。

  温向平略略扫一眼女人,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这个女人应该是温向安的妻子,她身上穿着的睡衣没有几百块钱绝对拿不下来;一双手又白又嫩,一看就是家务半点不沾手的;能在这种保守的时代穿着睡衣给不知生熟的人开门,想必受过西方教育,至少身边也是有接受西方教育的老师或朋友,才会这么开放现代。

  看来他这个大哥还真是找了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做媳妇儿啊。

  女人看见温向安,一怔,

  “向安?你不是上班去了么?怎么――”

  话没说完,就看见温向安身后的温向平。

  温向安说,

  “向平,这是你嫂子。”

  “茹茹,这是我二弟,向平。”

  温向平浅笑着唤了一声,

  “嫂子好,我是向平。”

  “哦,哦,你好。”

  女人怔仲了一下,她丈夫什么时候有个弟弟了?她怎么不知道。

  温向安说,

  “行了,别在这儿呆站着了,咱们进去再说。”

  温母听到动静,出来一看,就看见自己多少年没见的小儿子正站在门口。她失声叫道,

  “向安?”

  温向安拉着温向平上前一步道,

  “妈,这是向平啊。”

  温向平也跟着叫了一句,

  “妈――”

  温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一把扑上去抱住温向平就呜咽了起来,

  “儿哪,妈对不住你哪――”

  温向安面上飞快闪过一丝yīn霾,随即示意妻子关上门,上前一步劝道,

  “妈,向平这不是回来了么,咱们坐下慢慢说,茹茹,去给向平倒杯茶来。”

  不着痕迹的着重了“向平”“茹茹”二词。

  温母听在耳中,身子微微一颤,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一味的流泪。

  温向平被温母搂在怀中,自然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但他只作没发觉,

  “是,咱们坐下来说。”

  离门口最近的是一张L形的布艺沙发,沙发对面是一台彩色电视,上面正放着流行的电视剧。

  母子二人坐在沙发上,温向安和宋艺茹坐在另一边。

  宋艺茹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温向平倒了杯茶,

  “向平尝尝,这是我爸给我送来的武夷山产的祁红,看看合不合你胃口,你哥最爱喝这个了。”

  温向平端起来微微一嗅,又轻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却无涩滞之感,回甘香醇,只是不够持久独特。

  放下茶杯,温向平含笑回应,

  “这茶不错。”

  但,也仅仅是还不错,看来他这位嫂子虽然出身富裕,却也还没到富贵的程度。

  温向安笑着提议道,

  “咱也别这样gān坐着,正好爸这会儿在下头遛弯,妈,咱俩下去和爸一起买个菜,今天中午啊,做顿丰盛的,咱们好好聚一聚。茹茹,你陪向平在这儿坐一会儿,我们马上上来啊。”

  温父温母都在大学里头教书,后来十年浩劫时便赋闲在家,每日清闲的很,温父便常常在楼下溜弯锻炼身体。

  温母迟疑的看了温向平一眼,张口欲言,但在大儿子乞求的眼神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那…向平,你先坐着,妈下去买点菜和肉,今天好好给你做顿吃的。”

  温向平笑着应了,目送二人离开,眼中隐有深意。

  宋艺茹从刚刚就好奇的打量着自己丈夫的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现在总算是有了机会问,

  “你既然是向安的弟弟,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温向平含笑道,

  “嫂子和大哥结婚之前,我就下乡去了,因为离得远,通信也不方便,也就没怎么回来过,嫂子自然不认得我。”

  “喔――”宋艺茹点点头,又问,

  “可是我怎么也没听过向安有个弟弟,我一直都以为他是独生子,还觉得奇怪呢。”

  温向平微微一笑,

  “是吗?我也不清楚,那恐怕得等大哥回来问一下大哥了。”

  琼花苑的一条静谧无人的林荫小道上,温向安和父母正在商谈。

  “爸,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别在茹茹面前多提,到时候多生了事端,万一引得茹茹爸不高兴,我这副经理的工作就要没了!”

  温母用帕子拭着红红的眼眶,

  “可当年要不是因为你要娶艺茹,你弟弟也不会替你去了乡下,受这么多年的苦。”

  温向安按住温母的肩膀,质问道,

  “不然要怎么样?我们家当时的情况只允许在我和向平之间保一个,我已经高中毕了业,也马上要和艺茹结婚,难不成要我放弃爱人、放弃这大好的人生去那穷圪僚僚里头度过下半辈子吗?!”

  温母反驳道,

  “那向平还正在上学呢,你怎么不心疼心疼你弟弟要去那地方受苦!你怎么这么自私!”

  温向安冷笑一声,

  “你问我?你怎么不想想,要不是我留下来和艺茹结了婚,我们现在能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吗?就你和我爸每年在大学里当老师拿的那点死工资,能够你们现在每个月穿名牌,吃香喝辣吗?

  “你问我?他是你的儿子难道我就不是么?当初你瞒着我们把我的名字报上去维护他的时候,你有没有把我当你的儿子?

  “就算最终,还是我留了下来,可你也没有叫唤着不住在我和茹茹买的这套大房子里,也没有拒绝花我和茹茹挣来的钱,更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用向平换来的富裕生活!到底谁才是那个自私的人!”

  “我――”温母语塞,只是拿帕子不断擦拭着红通通的眼角。

  温家虽然吃穿不愁,却也不是富裕之家,更没有什么有权有势的人脉,所以当年迫不得已必须舍弃一个儿子。

  温母向来宠爱嘴甜的小儿子,温父却更喜爱聪明的大儿子。温母怕小儿子被送下乡去受苦,于是瞒着温父提前去报了大儿子的名字。等后来温父去报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

  然而大儿子当时已经和宋艺茹陷入恋情,宋父欣赏温家大儿子的聪明和手段,也看中温家大儿子对宋艺茹的体贴爱护;温父则满意宋父的身家和能够给自己的助益,于是两家一拍即合,相谈婚嫁。

  也因此,当温父得知温母自作主张以后,十分恼怒,并最终决定让小儿子私下顶了大儿子的名字下乡去,哪怕温母和小儿子百般哭闹也没有改变主意。

  第11章

  当温父得知温母自作主张以后,十分恼怒,并最终决定让小儿子私下顶了大儿子的名字下乡去,哪怕温母和小儿子百般哭闹也没有改变主意。

  温母眼眶红红,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温向安见状,语气也软了下来,按住温母的肩膀道,

  “不管怎样,到底你是我妈,向平是我弟弟,我不会不管他。之前只因为不能让茹茹和茹茹他爸知道向平的存在,从而对我抱有怀疑和不信任。”

  毕竟,一个推亲生弟弟替自己背锅的人,谁与之相处心里也会有芥蒂,也会有怀疑,哪怕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人们不会在意,他们只在意自己所看见的真相。

  温向安又说,

  “这件事,算我这个做哥哥的对他有亏欠,现在我们把他找回来了,他若是对我心里有怨恨,我这个做哥哥的会尽力补偿他,给他买套房子,给他介绍个轻松又来钱的工作什么,都可以。

  “但是,一切都要建立在茹茹不知道的情况下。

  “妈也知道茹茹有多单纯直慡,一旦她从我们的口中得知这件事,和我之间有了嫌隙,我的家庭就会被破坏;

  “我岳父得知这件事,我现在体面的工作,我们舒适的生活,都会有可能失去,即使这其中一大半都是靠我自己的实力拼搏而来的,可到底是他把我推荐到现在的公司,他当然有能力轻易摧毁我奋斗了这么多年得到的一切――这样岂不是不美?

  “不如就保持现在的情形,对谁都是最好的。”

  沉默了半天的温父终于开了口,

  “既然如此,你今天为什么把他带回来。”

  温向安说,

  “现在已经不是过去了,政策下来了,从今以后,他可以自由的出入城里,考大学,甚至在城里上班,万一对我们心怀怨愤,到处散播不利于我的谣言,我没有准备猝不及防,名声和生活就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与其让这样一颗隐形□□躲在暗处时刻让我们不安,不如借着今天这个东风消除这个隐患。”

  温父又问,

  “万一他记恨当年的事呢?”

  温向安微微一笑,

  “所以我让茹茹在上面陪着他,要是他趁机说我们坏话,茹茹跟他不熟,就不会那么信任他,我们到时候反将一军,也能彻底解决这个大麻烦。”

  温父点了点头,说,

  “你想的很周到。把眼睛擦擦,别待会儿回去了让儿媳妇看见。”

  后一句自然是对温母说的。

  温母见丈夫儿子都这样决定了,别无他法,只好点了点头。

  温家聘了一个小时工,定时定点来家里做饭收拾,温母便和小时工一起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把桌子摆的满满当当。

  三鲜饺子碳烤鱼、凉拌三丝炝排骨、清炒山药狮子头、香脆藕夹牛肉羹,在这个年代可以说是相当丰盛了。

  “快,快来吃饭。”

  温母招呼道。

  温向安打量了妻子一眼,见她神色正常,跟温父心照不宣的jiāo换了个眼神,这才一副庆幸的模样,感慨道,

  “爸,妈,茹茹,你们是不知道,要不是我今天上班的时候偶然听见向平的声音,还撞不见他呢,咱们现在就更不可能在这儿欢聚一堂了。”

  “是啊――来尝尝这个,是妈亲自包的。向平很久没吃到了。”

  温母夹了一个饺子在温向平碗里。

  “谢谢妈。”温向平道谢。

  坐在上首的温父开口,

  “你今天怎么到城里来了,你媳妇儿呢,怎么没跟来。”

  温向平还没说话,宋艺茹惊讶道,

  “你已经结婚啦?连孩子都有啦?你今年多大啊?看着不像啊。”

  温父眼中不喜一闪而过。

  他也只是随口一问,好在一般温向平这个年龄,大多都结了婚,因此问题也不算突兀,也能圆过去他们之间数年未曾联系的事情。

  只是这个儿媳妇……

  宋艺茹全然不知公公的想法,她只是好奇的看着温向平。

  温向安笑呵呵打了个圆场,

  “茹茹,这话怎么说的,向平这么俊俏,怎么会没媳妇儿呢。”

  这话倒不是作假,温家三个男人,从温父到温向安温向平,都称得上十分英俊。

  温父年纪大了,却依旧棱角分明,五官坚毅,连额头的细纹也长的比别人好看许多,不但不显老,还衬得温父智慧又稳重,妥妥一个帅大叔。

  温向安相貌随了温父,仪表堂堂,英俊潇洒,严肃时微笑时各有风姿,所以才能把见多了俊男美女的宋艺茹迷回了家,当然,宋艺茹的世事不知,天真烂漫也是占了一部分原因的。

  温向平却杂糅了温母的特点,棱角并没有那么分明,显得温柔许多,一双大眼睛并不尖锐,形状要更柔和一些,再配上不笑时都微翘的唇角,当真是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尤其是笑的时候,简直能一路笑到人的心底去。

  再加上温向平天生白皙,这几年虽然住在乡下,却也没有烙下操劳的痕迹,确实看着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到哪儿都能迷倒一帮不知事的女孩子。

  从宋艺茹到苏玉秀再到不知名女孩,不得不说温向平兄弟俩确确实实是亲生的兄弟。

  温向平失笑,这大嫂还真是单纯直白的与温家格格不入呢。

  “我二十七了。不仅有媳妇儿,孩子都有了两个呢。”

  “哇――”宋艺茹羡慕道,

  “你有两个孩子啊,真好,是男孩女孩?我和向安结婚这么多年,一个都没有。有机会的话你要带孩子们来家里玩啊。”

  温向平对单纯清澈的人总是格外宽容,于是温声道,

  “大的是男孩,叫温朝阳,今年八岁,小的是女孩,叫苏甜宝,今年三岁了。”

  “咦?”宋艺茹惊讶,

  “你的两个孩子怎么不都跟你姓啊?”

  一边的温母神色一僵,无助的看了一眼温向安,温向安只微微对她摇了摇头。

  温母眼眶红红的低下头去吃菜。

  温向平将两人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不显,温声答到,

  “我岳丈家里只有我媳妇儿一个孩子,后来我们生了两个,就让小的跟她妈妈姓,也算是给老人家传个代了。”

  宋艺茹一脸赞赏,

  “哇,你人真好诶。”

  温向平但笑不语。

  眼见越说越多,温父拿筷子敲了敲碗,

  “行了,都吃饭,再不吃饭都凉了。”

  温向平将温家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掀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

  当年真相究竟如何,原身并不清楚,他却从事情中隐隐窥得真相――

  大儿子聪明又有手段,小儿子却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紧要关头,不成器的小儿子自然被推了出去,和哥哥互换了名字。

  从此,哥哥成了温向安,弟弟成了温向平。平安平安,从此成了安平。

  原身刚到大河村的时候,因不忿自己受到的对待,屡屡给温母写信,温母起初还回信表示心疼,并许下种种承诺。

  等到一个月后,原身寄出的信通通都因为无人签收地址有误被退了回来。可笑的是,正确了十六七年的地址,在这会儿成了错误,原身也因此彻底和温家失去了联系。

  原身书读的不好,又自小娇生惯养,生的嫩皮细肉的,因为做不来下地的活儿而总是叫苦连天,却为了生存不得不委屈自己,好在他向来嘴甜,长相气质又在村中鹤立jī群,很快笼络住一批年轻媳妇和大姑娘,乃至婶婶阿姨,得以让她们的家人来帮自己,日子这才好过些。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没有多久,婶婶阿姨就看清了他好逸恶劳、眼高于顶的本质,同时约束自家姑娘不让和他来往。

  最后,只有苏玉秀还肯陪在原主身边,帮他做活计。之后的事情自然顺理成章。只可惜――

  原身还是辜负了这么一个好姑娘。

  好在现在这个好姑娘、好媳妇儿,是他的了。

  温向平弯弯了眼睛,笑得如沐chūn风。

  温父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道,

  “向平,你今天来镇上,是有什么事儿么。”

  余光瞟见温家三人都盯着自己,温向平微微一笑,

  “没什么,就是今年高考没考上,想着明年再考一次,所以来镇上买点书。”

  温向安惊讶道,

  “向平参加高考了?真巧,哥也去了,志愿填的是咱们并城的并州大学,侥幸过了分数线,等过几天开学就要去上课了。”

  随即一副好哥哥的样子安慰道,

  “一次没考上不怕,明年后年大后年都能考,只要你肯上进,有什么需要的跟哥讲,哥一定支持你。”

  温母也开口道,

  “是啊,向…向平,你现在手头拮据么,让你哥给你一点,读书要花的钱可不少,你…”

  宋艺茹天真纯善,听着老太太让自家男人掏钱供弟弟读书也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应和道,

  “对啊,不要怕开口,都是一家人,对了,改天你把弟妹孩子们也带过来,咱们一起聚聚。”

  温向安笑道,

  “茹茹这个主意好,向平啊,你可不准不答应,爸妈还没见过你的两个孩子呢。”

  温母应和着点头。

  温向平面上浅笑,

  “好。”

  一顿饭就这样其乐融融的吃了过去。

  饭后,温向平拒绝了再待下来的邀请,

  “哥还要上班呢,我们兄弟俩将来有的是机会见面,不在乎这一两天。”

  温向安提议到,

  “那我送你去书店。”

  “不用了,”温向平摆摆手,

  “我顺便在城里再逛逛,好久没回来了,变化太大,我都不熟悉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走一走。”

  温向安颔首,

  “那行,那过几天我轮休的时候,带上爸妈和茹茹去看看你。”

  温向平不置可否,以笑回应。

  他对温家人没有什么厌恶的情绪,可也谈不上亲近。他对逐利护己的思想表示理解,却也不表示赞同。

  索性他不是原身,面对温家人的算计打量不会因此难过。今天一来,也不过是全了占用原身的情分。至于以后,那就相逢是缘了。”

  不对――温向平突然笑了笑,

  今天中午吃了人家这么一顿好的,说起来还算是占了人家一场便宜。

  第12章

  在温家耽搁了半天,时间已经不早了,温向平问了路去邮局,索性这回幸运的多,顺顺当当的到了目的地。

  将手稿一式两份分别寄往两个地址,温向平深吐一口气。

  他虽然对自己的创作有信心,可到底现在的杂志报刊能不能接受他的想法,他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虽然之前和苏承祖表了坚持的态,妻子和岳父也愿意支持自己。可温向平清楚,家里的经济条件,不足以支撑他屡次的失败。

  只希望能第一次就收到好的结果吧。

  温向平又紧赶慢赶赶到车站,一掏口袋,手里还剩一块一的毛票。

  一张邮票五毛钱,只寄个信,温向平身上的钱就去了二分之一。车票一张四毛,来回就是八毛,剩下的七毛是让温向平在城里吃饭的。

  结果今天遇见了原身的家人,蹭了一顿饭也算是意外之喜,这七毛钱算是省下了。

  等温向平下了车,天已经微微暗下来,从坐大巴的地方到第五大队还有一段距离,整段路都是土路,坎坷不平。

  等温向平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回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村子今晚与往常有些不同。

  村子里油灯是很昂贵的物事,寻常人家一般不舍得点,于是常常天一黑就上chuáng睡觉,村子便静谧下来,只能听见虫鸣阵阵。

  然而今晚,温向平所过之处,竟有三分之一左右的人家点了油灯,人影隐隐从窗户中透出来。

  就是没点灯的人家,也有不少人没睡,人声时不时透过夏夜的熏热传来,诸如“造孽啊”,“心狠”之类的词灌了温向平一耳朵。

  这是……出事了?

  温向平神色一凛,拔脚就朝村尾疾奔而去。

  跑到村尾,远远的看见自家没点灯,温向平提步跑的更快,虫鸣再听不见,只有夏夜的风刷刷划过耳际的声音。

  温向平到了门口,看见大门虚掩,心下一惊,推门而入,

  “玉秀?”

  沉默突然被打破,苏玉秀惊讶的声音传来,

  “向、向平?”

  伴随着椅子被带倒在地的声音。

  温向平心里更是不安,大步往堂屋跑,

  “是我!是我!玉秀,我回来了!家里出什么事儿了?你和孩子们在哪儿?爸妈呢?”

  天色太黑,温向平看不真切,只听到突然堂屋里传来凳子被绊倒的响声,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随后就感觉到,两道如小型pào弹的人扑上来一高一低抱住了自己的腿,

  “爸爸,你可回来了――”

  温向平心里一慌,反搂住两个孩子,

  “出什么事了?”

  屋内传来苏承祖低沉的声音,

  “把门关了,进来说。”

  听着岳父沉稳的声音,温向平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一些。

  苏承祖和李红枝借口乏了回了自己屋子,温向平四口也回了屋子,点亮一盏油灯,照亮一方小小的空间。

  “这是怎么了?”

  温向平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甜宝就不说了,一向老成的温朝阳都有了哭腔,可见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一下一下亲吻着两个孩子的发顶,

  “不怕,爸爸在这儿,一直在这儿陪你们,能告诉爸爸,这是怎么了么。”

  听得温向平问,苏玉秀的面上闪过一丝愧疚,还好天色黑,温向平看不见。

  甜宝抽噎着道,

  “爸爸,他们都说你不要甜宝了,也不要哥哥和妈妈了,爸爸,你不要丢下我们好不好,甜宝可以不听故事,甜宝以后再也不听故事了爸爸你不要走――哇――”

  温朝阳也抹了抹眼泪道,

  “村子里的大婶都说你是骗了钱跑了,要找新媳妇儿生新的小娃娃,说我们就要是有娘生没爹养的孩子了――”

  温向平刹那脸色冷的犹如数九的寒冰,口中却温声道,

  “不怕,爸爸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们的,爸爸还没有给你们讲完好听的故事,还没有看着爸爸的两个小宝贝长大,还没有陪你们过完一辈子,爸爸怎么会走呢。

  “告诉爸爸,是谁跟你们说这样的话来吓唬你们,爸爸替你们去教训他,好不好。”

  在他不断的安抚下,两个孩子渐渐镇定了下来,温朝阳有些难为情的擦了擦眼睛,带着鼻音道,

  “我不哭了。”

  温向平和苏玉秀一人拿了个帕子给孩子哼鼻涕。

  温向平看见苏玉秀也眼圈红红,开玩笑似的问,

  “今天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都以为我要跑了不回来了?”

  温向平也没觉得妻子孩子不信任自己而受伤,毕竟原身前科累累,他这几天能让他们不在抗拒自己的接近已经很好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融化这些冰自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苏玉秀红了脸,呐呐道,

  “我……”

  ……

  温向平离开后,苏家人照往常一般忙碌着。

  苏玉秀把猪食拌好倒在食槽里,温朝阳则带着甜宝在一边抓蚯蚓。

  赵队长前几天把全体村民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说是上头政策宽泛了,允许家家户户自己养些jī鸭啥的,至于之前养的猪,也不用再jiāo给供销社了,养了几头全凭自家处置。

  听了这消息,家家都欢喜起来,一时间,jī仔鸭仔之类的也供不应求。今天好不容易村里来了一个卖家禽仔的小贩,李红枝便兴冲冲的拉上苏承祖去挑jī仔了。

  两个孩子也高兴的不行,甜宝更是嚷嚷着要抓蚯蚓虫子把小jī们喂的饱饱的,于是两个孩子便满院子的翻土找虫子。

  苏玉秀刚舀了一瓢猪食,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女声破空而来,吓的她手中的瓢险些摔地上。

  “孟佳絮,你个天杀的啊――”

  苏玉秀起先没在意,只以为是徐家婆媳又起了矛盾在闹,不曾想徐家老太太又哭嚎了一句,

  “你个白眼láng,把家里的钱全卷了跑了,要我们怎么活哪――你个狠心的人,连你的亲生骨肉都不要了啊――天杀的啊――”

  话音未落,又响起三道孩童的声声啼哭。

  苏玉秀一惊,再也无心喂猪了,瓢随手一扔,连忙跑到院外。温朝阳一看,拉着甜宝也跟了出去。

  徐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徐老太太正坐在家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哭,身边蹲着一个垂着头的男人,还有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比甜宝还要小。

  周围有人问,

  “徐老太,是不是你搞错了,也许你家儿媳妇没跑呢。”

  徐老太哭嚎道,

  “她一早起来就不见了人影,我藏的好好的几十块钱也都没了,不是她拿着钱跑了,还能怎么样哪――”

  三个孩子或许是知道妈妈不要自己了,也哭的更大声。

  那人语塞,只能同情的看着徐家人。

  又有人问,

  “可你家媳妇儿也没考上大学,人家王贵祥家女婿都安安稳稳的在这儿待着呢,她跑个什么劲头。”

  徐家男人听了,烦躁的一扯头发,头垂得更低。

  “我要能知道她咋想的,我还能让她gān这种畜牲不如的事儿么――孟佳絮,你个天杀的啊――”

  又有好事的人问,

  “你家媳妇儿咋跑的?”

  徐老太一拍大腿,哭的更响,

  “她肯定是天都没亮就爬起来,趁我们都睡着翻了钱跑的,前些天也没准备衣服包裹啥的,不然我咋能发现不了――她就拿了钱,我家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啊――”

  苏玉秀听得心微微一颤,随即又安心些,她家男人虽然也衣服什么都没拿,但是是去镇上寄信的,虽然一大早就起了chuáng,却也跟她打了招呼的,身上更是只有苏承祖给的两块半,应当不是要扔下他们母子跑的。

  有人看见苏玉秀和她的两个娃,凑上去笑嘻嘻的对温朝阳和甜宝说,

  “朝阳、甜宝,你们爸爸呢?是不是也一大早跑了,再不要你们了呀?”

  甜宝被吓着了,立马红了眼圈带着哭腔抱住哥哥,

  “爸爸――”

  温朝阳连忙把妹妹护在身后,瞪着那人。

  苏玉秀虽然心里隐隐担忧,却见不得有人怀着看热闹的心思来这样对待她的孩子,当下把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后,黑着脸斥了那人一句

  “瞎说八道什么,这么大的人跟小孩子说这种话,不知道积点口德么!”

  那人“嘿”了一声,嚷嚷道,

  “嘿!苏家闺女,你就这么跟婶子说话呢,你爸没教你规矩啊。”

  “我家的事儿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吧!”

  苏承祖的声音从那人后方传来。

  原来是苏承祖和李红枝买完jī仔回来了。

  那人看着苏承祖一张黑脸凶神恶煞,撇撇嘴走了。

  李红枝担心的问,

  “玉秀啊,这是怎么了?”

  苏玉秀摇摇头。

  李红枝见问不出来,只好作罢。

  一家人于是回了家。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下午,村里又传来消息说,王家的女婿也跑了!

  不是王贵祥家的齐弘阳,是另一家姓王的,没考上大学的。

  人家jīng着呢,是打着上城里买书的借口跟家里骗了车票钱跑的。要不是有人上午在城里看见他坐上了去平城的汽车觉着奇怪回来告诉王家,人家里人还以为真的是去买书呢。

  正在糊火柴盒的苏玉秀手一抖,浆糊掉在了身上,洇成一片。

  旁边八卦的火热的妇人看见苏玉秀的反应,随即“呦”了一声,故作体贴的担忧着问,

  “哎呀,玉秀,你家那个也是知青吧,现在在哪儿呢?哎呀,说起来今天也真是够倒霉的,一连跑了两个人,你说该不会是他们约好了,要今天一起跑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还要有第三个第四个哪。”

  苏玉秀面无表情的把手里的活计放下,冷冷的看着那妇人。

  那妇人被苏玉秀冷冷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讪讪的坐了回去,故作淡定的和旁边的人又聊了起来王家女婿。

  苏玉秀没心思再管她,虽然她嘴里的话说的不好听,可她自己的的确确心底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怀疑他真真正正是蓄谋已久,要在今天抛弃了他们母子,恐惧温向平这些日子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麻痹他们而做出的假象。

  可她心底又是隐隐相信他的,相信他会遵守承诺,回家来。

  苏玉秀擦了擦衣服上的浆糊,又拿起纸片接着做活,只不过心中两方想法的博弈让她并不如往常有效率。

  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刚才那妇人拉着旁边的人对她努嘴撇眼,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模样。

  第13章

  李红枝听到消息,心里也慌得很,放下手里的活儿就要回家,却被苏承祖拉住了。

  “你回家gān啥。”

  李红枝呐呐道,

  “我担心玉秀多想,想回去看看她。”

  苏承祖皱眉,

  “玉秀都多大的人了,还要你看,再说,她要多想什么?”

  李红枝小心的暼了一眼苏承祖,说道,

  “王家的女婿是打着买书的旗号从城里跑了的,向平也是说要去城里才跟你要了钱…万一…万一向平也跑了呢…”

  声音在苏承祖不赞同的眼神里越来越低,直至无声。

  苏承祖摇摇头,

  “你怎么就知道玉秀知道这个消息回家去了呢。”

  “我――”

  李红枝一噎,

  “我只是觉得…”

  苏承祖摇摇头,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我们怎么能因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和一些闲言碎语就怀疑自家人。”

  “可…”

  李红枝想说,王家女婿和温向平出门的理由都是一样的,今天又连出两件这样的事儿,怎么能不让人多想,可到底在苏承祖不赞同的眼神里咽回去了。

  苏承祖又说,

  “向平这些日子的改变,这些日子对自家人的体贴,gān活的不含糊,不止我瞧见了,你也是看得见的,玉秀和两个孩子也是看得见、感受得到的。这份情谊难道不足以让我们无视一切风言风语,相信向平么?”

  “我…”

  李红枝低了头,呐呐道。

  苏承祖安慰道,

  “我相信,向平一定会回来的,我们要对他有信心,恩?”

  李红枝被说动了,于是放下大半的心来,点了点头。

  于是苏家三个大人都不约而同的安安稳稳扎在了各自上工的地方,一直挨到下工。

  只是等到晚饭都吃完,天也暗了下来,家家户户都到了入睡的时候,温向平还是没有回来。

  这下不仅李红枝和苏玉秀心里慌了,连两个孩子也慌乱起来。

  甜宝扑在苏玉秀的怀里,呜呜咽咽道,

  “妈妈,爸爸去哪儿了?甜宝想爸爸,要爸爸回来――”

  苏玉秀不说话,她脑海里全是温向平在她耳边为她讲故事时的喃喃情语,说她是他的好妻子时的一派认真,让自己躲在yīn凉处休息时的心疼怜惜,大口大口的把自己做的面全部吃完时的满足开心……还有他哄孩子们入睡时讲的一个又一个故事,给孩子们唱的一首又一首歌儿,还会用赞扬的话表扬孩子们,用深情的语言表达他对孩子们的爱…

  原来不过只短短过了一个月,温向平竟然已经改变了这么多,改变的已经到了一种让她和孩子们对他依赖如此之深的地步,已经让她…对他重新有了长久的希望和甜蜜的期许的地步。

  她不相信这些都是假的,因为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温向平在做这些事情时,明明眼睛里都是真切。

  如果她真的又一次被骗,那么温向平这个人也太可怕了,既然如此,那他早些离开他们的生活也很好。

  温朝阳看了看沉思的苏玉秀,走到苏承祖身边问,

  “姥爷,我爸还会回来么?”

  苏承祖摸了摸他的脑袋,反问道,

  “你觉得呢?”

  温朝阳低下头,失落的说,

  “我不知道。但是今天在外头捉小虫子的时候,那些人都跟我们说,说我爸说不准也是跑了,才会一天不见人影。他们说,我和甜宝就要是有娘生没爹养的可怜娃娃了。”

  苏承祖心底一股火气直冲脑门,这些人说话怎么这么不留口德!都多大的人了跟小娃娃说这些也不嫌脸上臊的慌!

  “姥爷――”温朝阳再开口已然带了哭腔,

  “我不想爸爸离开,我不想――我要他回来――”

  一边的甜宝也跟着抽噎,

  “妈妈,甜宝也想爸爸回家。”

  苏玉秀把孩子拢在怀里,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爸爸一定会回来的,我们要相信他。”

  李红枝心酸的把温朝阳也搂进怀中,难过的说,

  “向平这怎么还不回来呢?”

  屋里没有点油灯,谁也没那个心思去点,包括苏承祖,包括苏玉秀,大家都坐在堂屋里,在等着一个结果。

  两个孩子发出细细的哭声,苏玉秀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清明起来,两个孩子正在担惊受怕,她这个做妈的怎么能光顾着自己。

  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没有用,于是把温朝阳和甜宝一左一右抱进怀中,一下下的拍抚着他们的脊背,给予他们安慰。

  突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传来,紧接着是有人推开门的声音,一道熟悉的男声带着微喘传来,

  “玉秀?玉秀?”

  苏玉秀一下子懵了,坐在原地不知道刚刚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

  两个孩子已经一溜烟从她的怀里跳了下去,一路跑出堂屋,扑在那人身上。

  “爸爸――”

  ……

  说完了事情大概,苏玉秀也不好意思再在温向平面前待着,毕竟是自己想太多误会了他,于是说道,

  “我去给你烧点水,今天坐了一天车肯定累了。”

  苏玉秀站起身来,掀开门帘去了火房。

  温向平将两个孩子紧紧的搂在自己怀中,尽自己所能给予他们最大的安全感,

  “甜宝和朝阳今天是想爸爸了么?”

  甜宝软软的应道:

  “恩!甜宝好怕,好怕爸爸不要甜宝了――”

  温朝阳面上有些发红,他一向不如甜宝和温向平亲近,虽然经过这些日子也慢慢对温向平产生了依赖和信任,到底老成了许久,羞于把自己的想法和感情说出口,要不是今天一直被那些长舌妇念叨的慌了神,只怕还不会扑到他怀里哭呢。

  温向平对于这种促进父子感情的方式却相当厌恶,他宁可用十倍的时间去让孩子们接受他也不愿意给孩子们带来安全感缺乏的后遗症,今天这一下要是没处理好,对于孩子的心理健康将有非常大的影响。

  心里寒气翻涌,面上却分毫不显,温向平把两个孩子放在炕上,拖过来椅子坐上,与孩子视线相平,

  “爸爸今天回来晚了,让姥姥姥爷、妈妈和甜宝朝阳担心了,是爸爸的错。不过爸爸也是有原因的,让爸爸跟你们解释好么?”

  温朝阳看着温向平真诚的双眼,点了点头。

  温向平微笑着回视两个孩子,

  “今天爸爸到了城里之后,找不见去邮局的路,于是只好向当地的人请教,谁知道这时候,旁边突然出来一个人抓着爸爸说,

  “‘诶?这不是我的弟弟温向平嘛!’

  “爸爸定睛一看,原来是爸爸多年未见的哥哥……”

  温向平没有直白的解释原因,而是像平时讲故事一样抑扬顿挫,起伏错落,很快就引得孩子们镇定下来,聚jīng会神的听他讲述着今天发生的故事。

  “爸爸,爷爷奶奶家漂亮么?”

  甜宝突然举手发问。

  温向平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番,

  “漂亮的。因为爸爸的哥哥,也就是甜宝和朝阳的大伯,是一个很努力工作的人,所以他挣了很多钱,就能把家里装扮的漂漂亮亮的。”

  温朝阳有些紧张,

  “那你是不是想过要留在大伯家?”

  温向平gān脆利落的给了答案,

  “当然没有过,我的家里还有可爱的甜宝和聪明的朝阳,以及美丽温柔的妈妈在等着我回来,别人的家因此对我没有一点点的吸引力。不过嘛――”

  “不过什么?”

  甜宝和温朝阳异口同声道,

  “爸爸今天收到了你们大伯的启发,爸爸也要努力工作,努力挣钱,把咱们家装扮的漂漂亮亮,好不好?”

  甜宝和温朝阳一起点点头,

  “嗯!”

  温朝阳看着温向平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我们一起努力。”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

  温向平将温朝阳搂入怀中,轻轻在他的发旋上落下一吻,

  “我答应你。”

  夜里,两个孩子早已安眠,苏玉秀枕在温向平的胳膊上,抓着他的衣袖轻声道,

  “对不起――”

  温向平摇摇头,将她拥进自己的最亲密范围,

  “过去的让它过去,从今天以后,完完全全、重重新新的接纳我,相信我,好么?”

  苏玉秀点点头,枕入他的臂弯,近乎呢喃道,

  “好。”

  第二天一早,温向平就把两个孩子叫醒。

  苏玉秀有些嗔怪,

  “怎么让孩子们起这么早,再让睡会儿吧。”

  睡眼惺忪的甜宝听了直点脑袋。

  “不行。”

  温向平摇头,

  “待会儿人们都上工去了,去晚了就逮不到人了。”

  “你要去哪儿?”

  苏玉秀听的糊涂。

  “去李老根家。”

  温向平给温朝阳最后抹了一把脸,接过收拾好的甜宝,出门一路向西去了。

  李红枝端着红薯稀饭出来看的奇怪,

  “向平这是要带着孩子们去哪儿哪?”

  苏玉秀站在原地,看着父子仨的背影,眼睛里满满都是温柔的笑意。

  “去找回来场子。”

  一进堂屋的苏承祖听了,意味深长的暼了一眼苏玉秀和已看不见人影的温向平父子三人,罕见的微微露出一个笑,

  “让他们去吧,咱们先吃。”

  李老根年纪大了,下面的孩子都分了家,他平日里都跟着大儿子住。

  李老根大儿子叫李志军,娶了本村的田翠丫,生了四个儿子。也因此,田翠丫在老李家的底气足的很,在村里也自觉是一号人物,平时说话大声的很。

  昨天知青跑了的事儿,就属她说的最起劲,也是她先跟苏玉秀说温向平也跑了的。

  这天一早,李志军一家正在吃早饭,听见有人在院门口叫,

  “李大嫂在吗?”

  田翠丫稀里呼噜的喝了一口红薯粥,听得有人叫自己,扭头道,

  “谁啊?”

  温向平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进来,

  “是我,苏家女婿,温向平。”

  李志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们家跟苏家平时处的并不亲近,这人今天来gān啥?还是这么一大早。

  田翠丫抹了把嘴,

  “呦,是玉秀家的那个吧,来找你志军哥?”

  温向平摇摇头,

  “不,李大嫂,我是来找你的。”

  “呦――”田翠丫夸张的叫了一声,

  “你找我有啥事儿呀?”

  温向平脸上没有笑,他握着两个孩子的手上前一步道,

  “李大嫂,我来是为了让你给我,给两个孩子道歉的。”

  “嘿!你个傻缺,脑子进水啦?!”

  温向平的单刀直入惹怒了田翠丫,连李志军和李老根看着温向平的眼神也不对起来。

  “我脑子没有进水,”温向平摇头,一脸严肃,

  “李大爷,请把孩子们带回房去吧。”

  “你要gān什么?”

  李志军面色不善的看着温向平。

  温向平丝毫不怵,

  “依照李大嫂的性子,接下来只怕免不了一番争论,不适合让不知情的孩子们参与进来。”

  “嘿,你这是来上门找茬的你!”

  田翠丫眼睛倒竖,一副凶悍模样。

  李志军深深看了温向平一眼,让李老根带着孩子们回房。

  温向平见清了场,开口道,

  “昨个儿我进城里去办些事,李大嫂却在全村各处散布谣言说我抛妻弃子,畜牲不如,更是多次专门找到我的两个孩子对他们说他们马上要成为有娘生没爹养的孩子。

  “先不说李大嫂说话全无根据,只凭自己主观臆测,为了博人眼球,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无端污蔑我的名声,试问那个当父母的能容忍有人对自家孩子说这种残忍的话?”

  温向平的这番话其实有一些偷换概念,夸大其词的地方,比如“全村各处”,“专门针对两个孩子”什么的,夸张了田翠丫的意图,但总体没有偏离事实。

  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你!你!你瞎说八道!”田翠丫懵了一下,转而跳了起来指着温向平的鼻子就要开骂。

  温向平不想让儿子女儿听她的污言秽语,把时间làng费在这种无端的撒泼耍赖上,飞快的截了话,

  “李大哥,要是我真的做了抛妻弃子这种禽shòu不如的事,我是没有底气来为我们家讨个公道的。

  “可我只不过是去城里见我父母一面,安慰一下多年未见的分离之苦,怎么到了李大嫂嘴巴里,就成了这么见不得人的事,还要死缠烂打、穷追猛打的追着我的两个孩子恐吓他们,李大嫂自己也有四个孩子,难道你能忍心有人这样对他们吗?!”

  李志军一下气焰矮了七分,他媳妇儿啥样子这么多年了他也清楚,整天在村里头道东家长西家短的,的确是能做出来这事儿的人,况且况且村子里那么多人看着呢,温向平也不可能在这事儿上撒谎。

  这事的确是他们做的不占理,要是谁对他家娃这样说,他早和媳妇儿骂上家门去了。人家只来了一个大人,现在还能在这儿跟自家心平气和的说话,已经算人家脾气好了。于是拦住怒瞪了眼睛的田翠丫,只软声道,

  “向平,这事儿是你嫂子做的不对,可咱们到底邻里邻居的,这事儿,我俩给你和玉秀赔个不是也就算了,行么?”

  温向平摇摇头,态度坚决,

  “我这做大人的,知道李大嫂说的话是假的,不会放在心上,顶多气一气就算了,可孩子们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担惊受怕了一整天,遭了这么多罪,必须得有个道歉,告诉他们之前那些闲言碎语都是假的,都是错的。”

  温向平丝毫不停,一番话说的噼里啪啦,义正言辞的模样就像故事里的大英雄,温朝阳和甜宝也被爸爸感染,从他温暖修长的大手里汲取到了力量,于是挺胸抬头,直视李家夫妇,理直气壮的等着道歉。

  田翠丫被温向平气的要死,嗓门儿直冲屋顶,

  “让我一个当婶婶的给他们两个小屁娃娃道歉,他们受的起么?你这口开的可真有脸!”

  温向平冷笑一声,

  “你这做婶婶的都好意思欺负懵懂的孩子了,我们有什么不好意思,难道这年头做错事的理直气壮当大爷,有理的人反倒要畏畏缩缩不成,要不然,我们请赵队长来评判一下是非!”

  温朝阳和甜宝本来还被田翠丫尖利的声音吓得后退,然而听爸爸一番话又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挺着胸膛站在爸爸身边,表示自己的坚定态度。

  “你――”

  田翠丫气的浑身发抖,可又畏惧他真找来赵队长,一根手指头指着他不住颤抖,却说不出话。

  李志军也恼怒不已,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却也知道一旦真找来了赵队长,这事儿就要从jī毛蒜皮的斗嘴上升到思想问题了,他可不想因为个这事儿被全大队通报名字啥的。

  于是拍了田翠丫一巴掌,呼喝道,

  “不成器的娘们儿,一天到晚不gān活就知道碎嘴,现在还硌上两个小娃娃了,你臊不臊,还不跟人家孩子道个歉!”

  “我?李志军――你个心黑的,我给你李家生了四个儿子,你就这样对我?!”

  田翠丫不依,扑上去照着李志军的脸就要挠。

  温向平自然没有让自家孩子看这种撒泼打滚场面的打算,万一跟着学两招他找谁哭去。

  索性目的达到了,温向平也不再逗留,带着自家孩子离开,离开前还友善的劝了一句,

  “李大哥李大嫂你们好好说,别动手,我家里头还有活儿没gān,先带着孩子回去了啊。”

  云淡风轻的口气没把田翠丫和李志军气昏过去。

  你把我们家搅和的一团糟,现在却拍拍屁股走人?合着你这就是来找我们家不痛快的!

  第14章

  自从第五大队出了知青逃跑的事情以后,家里凡是跟知青结亲的都把自家的女婿儿媳妇看的紧紧的,就连向来爱到处炫耀自家女婿的王贵祥一家也安分了不少,大半身心放在了齐弘阳身上,就怕他也做出这种事。

  可是大学生开学的日子千推万推还是到了,王贵祥夫妇给王玉兰和齐弘阳打包好了行李,一路依依不舍的送到车站。

  “弘阳,玉兰,你们可记得要时常写信回来啊。”

  刘艳抱着孩子,不知第几次叮嘱道,她故意要求王玉兰跟着一起去学校就是为了长个心眼,万一齐弘阳有个什么不想回来的念头,王玉兰也能早早察觉到,他们也就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齐弘阳眼里飞快闪过一丝不耐和厌恶,面上仍然一派和煦,

  “知道了,爸,妈。”

  于是带着瑟瑟缩缩的王玉兰登上了前往横城的汽车。

  不过这些对于苏家六口人来说,都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这日中午,温向平和苏承祖上完工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家里人已经都在桌边坐好了。

  看见丈婿二人回来,苏玉秀连忙起身,

  “既然都回来了,那我就去下面。”

  恩?

  温向平惊诧了,平时家里中午这会儿饭早做好了等着他们回来一起吃,今天怎么这会儿才要下面?

  难不成今天有什么大事?

  苏玉秀手脚麻利的很,不一会儿就和李红枝端出来一大盆的饸烙面放在桌子中央。

  “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温向平悄悄问坐在他身边的妻子。

  苏玉秀看了他一眼,

  “今天是朝阳生日,所以给做顿丰盛的,给孩子过个生日。”

  甜宝在一边应和着,

  “哥哥、生日!”

  温向平面色一僵,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不知道!连家里最小的妹妹都记着呢!随即心里涌起一股羞惭――

  他真不是个好爸爸!

  苏玉秀倒没多诧异,原来的温向平只记得让他们给他过生日,从来不会去记两个孩子的生日的。

  却没看见温朝阳失望的眼神。

  作为一家之主的苏承祖坐在上首,发了话,

  “行了,都吃饭吧,今□□阳生日,看你姥姥和你妈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快吃吧。”

  桌上还有两碟金huáng色的蒸米,一盘酱色的烧土豆,一盘清清沥沥的凉拌土豆丝,一盆凉拌豆角,一碗蒸茄子。

  苏玉秀给温朝阳舀了一碗饸烙面放到他面前,

  “朝阳又长大一岁了,要成为一个小男子汉了,多吃点,长的壮壮的高高的。”

  温向平也讨好的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在儿子碗里,

  “朝阳吃,饿了吧。”

  温朝阳抿了抿嘴,一本正经的谢了桌上的每一个大人,连小甜宝也得到了一句“以后好好保护你”的承诺,这才夹起一筷子面大快朵颐起来,只不过,却把温向平夹的土豆丝拨到了碗的边缘。

  温向平看见很是自责,连苏玉秀亲手做的饸烙面也吃不香。

  饸烙面是半根筷子粗细的杂粮面条下清水煮熟,出锅时浇一勺煮好的卤汤。卤汤是苏玉秀熬了一个上午的,茶褐色的汤汁浓稠如锦缎,其上浮着青翠的韭菜和嫩白的豆腐丁,偏huáng的面条如金龙卧于其间,袅袅白雾萦绕而起,带出卤汁的香气。

  饸烙面的调料加的很简单,只有盐和胡椒粉,再在出锅的时候滴几滴醋,但配上韭菜独特的清香和豆腐的清沥和慡滑口感,吃起来是独有的并城风味。

  至于蒸米,选用的是huáng色的小米,过了水以后放一点点的饴糖架在笼屉上头蒸,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操作,时间、热度、水分会将糖和小米本身带有的粘性催化到最大限度,一出锅,小米自带的清香就会夹杂在缭绕的白雾中弥漫开来。

  夹一筷子起来,粘稠的米会极不情愿的拖在盘中的米上,很难一筷子就能把它夹断,必须在盘子的边缘划两下割断米与米之间的黏连,或者用筷子在空中绕几个圈圈再拉长才能夹下来。

  一顿饭下来,温朝阳吃的大快朵颐,最后连碗边的土豆丝也嚼了下肚,一家人也吃的香喷喷,唯有温向平食不知味。

  等到下午要去上工的时候,温向平在上衣的内兜里叠了一张稿纸,又放了一根铅笔和一块橡皮,这才跟着苏承祖去了粮仓。

  粮仓自从在bào雨中毁于一旦后,赵建国就重新购买了材料,将之前的都弃之不用,等着红薯秧子下完了以后,就分了一部分村民来修补粮仓,苏承祖丈婿正是被分到了这里。

  活计已经接近尾声,还差一个仓顶没有上,前来监督的赵爱党让一批人来来往往运送茅草和瓦片,剩下的人在原地修补粮仓,而温向平恰好是运东西的人之一。

  一个下午,温向平都神思不属,嘴巴里念念叨叨的,时不时哼两下,甚至有时还要从兜里掏出纸笔赶紧把想法记录下来。

  好在运茅草这个活儿就是最简单的体力劳动,半点脑筋也不需要,也算是便(biàn)宜了温向平。

  而等到休息的时候,别人都坐在一边侃大山侃的唾沫横飞,他却一个人坐在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冥思苦想,不时举着纸比比划划,自言自语。

  有人凑到苏承祖身边调侃,

  “老苏,你家女婿这又怎么啦?今个儿下午怎么神神叨叨的?”

  苏承祖睨他一眼,

  “你想知道你直接问他去。”

  那人讪讪一笑,只得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苏承祖看着温向平,严肃的面容上浅浅的、浅浅的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等到晚上吃完饭,温朝阳洗白白进了屋,温向平已经坐在炕上了。

  温朝阳爬上炕钻进被窝躺平就要睡觉,却听温向平说,

  “等一下妈妈和甜宝,爸爸有事情要说,好么?”

  温朝阳有些好奇是什么事,却也懂事的没有多问,只是坐在炕上等着苏玉秀回来。

  “怎么不睡觉啊?”

  苏玉秀带着甜宝回屋,见着父子二人都坐在炕上,惊讶道,

  “天都快黑了,怎么不睡觉?”

  温向平下了地,站在地上,一脸认真又愧疚的直视着儿子道,

  “爸爸今天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竟然忘了今天是朝阳的生日,这是爸爸的错。”

  温朝阳瞬间惊住了,随即手足无措的摆摆手,

  “没、没关系、我不在意的――”

  这话是骗人的。

  虽然过去的七八年,无论是妈妈还是他们兄妹俩,他爸都从不在意他们的生日。但其实今年,温朝阳心里是期待过的。

  期待过温向平会记着他的生日,但是今天中午的时候,温朝阳看见温向平惊讶于他今天生日,心里其实是很失落的,有一点点的委屈,还有一点点的叛逆。

  既然你不记得我的生日,那我也忘掉你的生日!

  只是一下午过去,温朝阳也就慢慢不再生气,毕竟他爸原来是一个只记得他自己的人,不知道他的生日也是情有可原。

  温向平一脸认真,

  “爸爸今天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准备了一个小礼物,想要送给朝阳,作为生日礼物和道歉的诚意,可以么?”

  甜宝捂着小嘴“哇”了一声,欢喜道,

  “礼物!”

  苏玉秀惊讶的看着温向平,他下午不是上工去了么?哪儿来的时间准备礼物,再说了,村里头的孩子过生日能吃个jī蛋和面条就不错了,哪儿还有礼物可收的,那都是城里人流行的做法,温向平哪儿来的钱?

  温朝阳起先惊讶了一下,随即欢喜起来,一双眼睛忍不住亮晶晶的看着温向平。

  温向平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很多层的纸,逐层打开,里面没有温朝阳想象的玩具或文具,也没有甜宝想象的糖块。

  苏玉秀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

  温向平清了清嗓子,弯腰平视温朝阳,

  “这是爸爸只写给朝阳的歌,不属于妈妈,不属于妹妹,不属于爸爸,它只属于你,只属于温朝阳,妈妈和妹妹作证。”

  温朝阳怔怔的看着温向平,呐呐道,

  “只、只给我的?”

  “当然。”温向平含笑肯定。

  温朝阳讶异的睁大了眼睛。

  他还是第一次拥有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苏玉秀没想到丈夫弄了这么一出,于是抱着甜宝坐在一边,笑着附和,

  “那今天妈妈和甜宝还是沾了朝阳的光才能听到这首歌了。”

  甜宝虽然不明白大人的意思,但妈妈哥哥都一副欢喜的样子,便也拍着手道,

  “好!”

  温朝阳羞涩的看了苏玉秀一眼,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却又不好意思直视温向平带笑的眼睛,只略低了头,眼神专注于温向平的衣襟。

  “那接下来,请温朝阳先生欣赏歌曲。”

  因为是晚上,温向平的声音并不大,却极度温柔,轻抚着每一个人的耳朵,

  “清河外,乡道边,

  “麦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鸣声蝉,

  “夕阳山外山。

  “湖边花,水脚下,

  “菱角半错落,

  “朝阳日出西边还(huán),

  “今宵共相欢――”

  清河是流经并城的一条河,是huáng河的主要支流之一,供应着并城绝大多数的用水。流经附近众多村子的是清河的一条小支流,没有名字,是孩子们自小玩耍摸鱼的地方,温朝阳也是在那儿玩过的。

  河流在众多村子中间分支形成一个湖泊,里头长了菱角和荷花,也是每年村子里增加进项的一部分,至于品相不好的和个头太小的,就按工分分到各家去,可以说村里没人没吃过。

  这首歌的曲子轻快明亮,词融汇了温朝阳的名字,玩耍过的小河流和吃过的菱角,又朗朗上口,可以说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曲子不长,但等温向平唱了两遍之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温向平有些忐忑的问道,

  “朝阳,爸爸唱的怎么样?喜欢么?”

  温朝阳点了点头,却想起黑暗中温向平是看不见自己的反应的,于是开口道,

  “好听,我――我很喜欢,谢谢爸爸。”

  温向平弯弯了眼,

  “你喜欢就好,爸爸今天写的时候就怕你不喜欢,担心了好久,现在就放心了。”

  温向平翻身上了炕,躺在儿子身边,

  “今天爸爸忘记了朝阳的生日是爸爸的错,但是爸爸向你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好不好?我们拉勾。”

  说着伸出小拇指在温朝阳面前。

  温朝阳模模糊糊看见黑暗之中温向平弯曲的尾指,他轻轻嗯了一声,小声道,

  “我相信爸爸。”

  于是从被窝里伸出小手,弯弯了小拇指,勾在了温向平修长的尾指。

  甜宝也在一旁叫,

  “甜宝也要!甜宝也要拉勾勾!”

  苏玉秀轻轻嘘了一声制止女儿,

  “小声点,姥姥姥爷和邻居们都睡了,不要吵他们。”

  “哦――”甜宝自知犯了错,可怜巴巴的应了一声。

  温向平失笑,半支起身子探出另一只手

  “好好好,爸爸也和甜宝拉勾勾。”

  温朝阳悄悄往温向平怀里挪了挪,闭目睡去。

  温向平慈爱的拍了拍儿子的背,

  “睡吧。”

  在儿子从未如此依赖的睡在自己怀里的一刹那,温向平突然福至心灵,他知道,自己要写些什么了,自己该写些什么了。

  …

  “孩子们,来看。”

  温向平落笔,唤孩子们来看。

  “这是什么?”

  甜宝看着纸上的字,好奇的问道。

  温向平摸摸她的小脑瓜,

  “这是杂记,爸爸把昨天哥哥过生日的事情都记下来了。”

  “为什么要记下来?”

  甜宝不明白,温朝阳却仿佛有点明白了,一双眼亮晶晶。

  苏玉秀听了也好奇的走过来。

  温向平把一双儿女抱在膝头,谆谆道,

  “这样等明年、后年、大后年哥哥过生日,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哥哥和甜宝都老了,就可以把这些翻出来看一看,这都将成为我们一生中很好的回忆。

  “当然,还有其它令我们或欢喜或悲伤的事情,有妈妈的,有爸爸的,有哥哥的,也有甜宝的,当然还有姥姥姥爷的,到时候爸爸把这些杂记订成一本书,这就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了。”

  “哇――”

  甜宝兴奋的问,

  “传家宝?”

  温向平颔首,又说,

  “既然是传家宝,不能只让爸爸写,”

  于是又拿了一根笔出来分给两个孩子,

  “可以写几句话记录一下自己此刻的心情,也可以画画,画什么都可以,或者作些别的,只要你们想得到。”

  温向平鼓励的看着两个孩子。

  温朝阳本来还有点羞怯,因为他仅仅会写几个字,还是苏玉秀教的,不像他爸爸一样认识这么多字,还会写书写杂记。

  甜宝可没有这么多顾虑,欢呼一声拿着铅笔就趴在桌上画一个圆,再画些波làng,那是花朵和太阳;画几个圈圈,拉一些直线,六个简笔小人手牵手,这就是一家六口人在一起。

  温朝阳看的有点心动,扭头看见温向平鼓励的眼神,于是也拿起了铅笔,在纸的下方写下自己会写的几个字:

  爸爸、妈妈,我、甜宝。

  姥姥姥爷苏玉秀是不会写的,自然也就没教给温朝阳。

  于是温朝阳也画了两个小人,左瞅瞅右瞧瞧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拿笔在两个小人的脸上画了一些波làng短线,这就是皱纹。

  苏玉秀看了噗嗤一笑,指着小人说,

  “姥姥姥爷有这么老么,怎么满脸皱纹?”

  苏承祖和李红枝虽然因为生活艰辛有些苍老,却也远远没到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温朝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用橡皮擦掉一些,抬头看向温向平,

  “这样可以么?”

  温向平笑道,

  “当然可以啦。”

  苏玉秀也说,

  “这就好多了。”

  甜宝听了,瞄了瞄哥哥的画,连忙也在自己的小人上补了皱纹,然后举手说,

  “甜宝也好了!甜宝也好了!”

  苏玉秀和温向平凑过去一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温朝阳好奇的看了一眼妹妹的画,也哈哈笑起来。

  原来甜宝不甘落后,在每个人脸上都画了皱纹。

  苏玉秀笑道,

  “咱们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要变老也一起变老。”

  温向平最后写了总结:

  九月初四,甜宝学哥哥画一家人变老的模样,哥哥朝阳、妈妈和爸爸哈哈大笑。

  孩子们于是心满意足的手牵着手出门去挖虫子,喂他们的新宠――小jī小鸭。

  “玉秀,来――”

  温向平又拿出一张纸。

  “这又是什么?”

  苏玉秀笑着说,

  “难不成也给我写了首歌?”

  温向平一噎,

  “不、这个嘛――我以后在你生日的时候补上行么?”

  苏玉秀嗔他一眼。

  温向平讨好的笑了笑,

  “虽然没有歌,但是我写了一篇童话想要再拿去投稿,你帮我听听好么?”

  “童话?那是什么?”

  苏玉秀从来没听说过童话。

  温向平想了想说,

  “类似于我给孩子们讲的睡前故事,里面会有一些教育孩子们的道理。”

  苏玉秀点了点头,

  “行倒是行,只是你怎么不讲给孩子们听?”

  温向平神秘一笑,

  “因为这是讲给大人听得童话。”

  第15章

  “小琳是一个七岁的女孩子,她对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然而她却有一对无趣古板的父母,父母都忙于工作,并不能关注到小琳细腻敏感的内心。

  “后来,小琳的父母因为工作,带着小琳搬到了新家。新家死气沉沉又十分破旧,墙壁的不少位置甚至都掉落了漆皮,露出里面白色的石灰,在房顶上,也随处可见结网的蜘蛛和被捕食的飞虫,脚步声在房子里的回声尤为清楚,一下一下敲击在小琳的心上。

  “在新房子的周围,还有两户怪异的邻居,一个话唠又烦人的小男孩和他的小黑猫。

  “这些对于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小琳来说,简直无聊透顶。但是,很快,小琳就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地方。

  “原来,在她新家的第十三个门后面,居然有着一个秘密通道!好奇心qiáng的小琳当然不会放过它,于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小琳顺着通道爬了进去。

  “令小琳意想不到的是,通道的另一头,居然是跟她家一模一样的家!

  “不,还是有很大不一样的。家里面不再是灰色的主色调,而是温暖明亮的粉色、huáng色和红色。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地毯上堆满了小琳喜欢的玩具。

  “更让小琳开心的是,妈妈不再忙着工作,而是温柔的问她晚上要吃烧jī还是蛋糕――这两样都是小琳的最爱。爸爸也不再不耐烦的撵她走,反而拿起一本故事书问她想听小美人鱼的故事还是白雪公主的故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小琳心里所想的,只除了一点,那就是通道另一头的新爸爸和新妈妈的眼睛,都是钮扣做的……”

  “新的父母让小琳觉得十分快活,于是每天晚上,她都会主动的打开第十三个房间内的那一扇小门,爬到通道另一头的家去,在新父母的温柔呵护下,一觉安眠到天亮。

  “晚上算是有了着落,白天却还是一样的无聊。这天,小琳的妈妈要求卡罗琳把他们家的小饼gān送给隔壁的邻居们,这是新住户应该做的事情。但是小琳的爸爸妈妈实在是太忙了,这个责任自然落到了小琳的头上。

  “于是,小琳拿着一袋小饼gān敲响了第一家邻居的门,

  ‘您好,我是隔壁新搬来的小琳,有一些小饼gān想请您尝一尝可以吗。’

  “门后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高兴的对小琳说,

  ‘当然可以――可爱的小琳,你可以叫我福宝小姐。’

  “小琳惊讶极了,面前明明是一个白发的老奶奶,为什么要叫她为年轻的小姐?但她还是照做了。

  “在福宝小姐的家里,还有一位老妇人,卡罗琳被要求叫她平小姐。

  “平小姐最爱泡茶,福宝小姐最爱养狗,家里面有很多只狗,两位小姐都爱穿着漂亮的衣服,花着年轻夸张的妆容,仿似她们还都是十八岁的女孩子……”

  温向平的稿子翻过两页。

  故事从只要小琳把白天的经历同纽扣妈妈讲,隔一天再去的时候,通道那头的世界也会出现同样的人和房屋,一直讲到,有一天早晨,小琳在自己的房间里找见了一个跟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布偶,只除了布偶小琳的眼睛是纽扣做的。然后戛然而止。

  “然后呢?”

  苏玉秀正听到入迷处,温向平却突然没了下文,于是问道。

  温向平无奈的摊摊手,

  “没啦,接下来的我还没有写。”

  苏玉秀失望的叹一口气,很快又问,

  “那你什么时候能接着写下去?”

  她很想知道通道另一头的父母是不是真对小琳那么好。

  “怎么说?”

  温向平问。

  苏玉秀想了想,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心里有一点压抑的感觉,有一种直觉觉得纽扣眼的父母好像、好像不是真心对小琳这么好的。”

  温向平赞许的点点头,却也不说苏玉秀的想法对不对,

  “那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苏玉秀心里只好像有只猫爪子在挠,偏偏温向平云淡风轻,一直把话题往别处引,根本不提什么时候接着往下写,于是嗔了他一眼,

  “滑头――不过我倒是觉得挺好。”

  “和上次的《蜀山奇侠传》相比呢?”

  苏玉秀想了想,

  “我都喜欢,这两个只是风格不太一样而已,但都一样有趣。”

  顿了顿,又说道,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写童…童话了?”

  温向平叹了口气,自然是因为温朝阳的生日。

  他一直认为,自己比原主qiáng的多,比原主更是一个好父亲。然而,却在他还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不经意的举措或遗忘,伤害到了孩子敏感的内心,就比如这次忘记了朝阳的生日,从而让儿子对自己产生了失望、委屈等等负面的情绪。

  尤其原主曾给温朝阳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在父子之间划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他每一次不经意的伤害,就是在沟壑上再划出一道一道,等到把沟壑变成深渊,伤害就不可逆转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温向平所希望看到的结果,所以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尽他所能去修补孩子的内心。

  但同时,温向平也想借这个故事警醒更多不关心孩子内心世界的父母,孩子,其实不像他们想象的一样无知和无感。

  温向平对她眨眨眼,

  “是朝阳给我的灵感。”

  ……

  温向平这边日子过得潇洒极了,每天上个工,写写稿子,一边继续在孩子们心中树立好爸爸的形象。

  可罗家和最近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罗家和是沽市红星杂志社的编辑,能力qiáng脑子也快,因此,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已经是杂志社里的二把手。

  这天,他照常翻阅着寄来的信件。

  信件都是出名或否的作家们写来的文章,大多都十分紧密结合当下,包括对高考恢复的颂歌、看法,对当下名人的贬斥和剖析,也有一些对人生哲理的探寻和感悟,更有一些漫画和小诗。

  倒是有几份写的鞭辟入里,耐人寻味,但大多构思平平。

  罗家和飞快的扫一眼文章,满意的放到左手边等着再看一遍,其余的摞在右手边等着待会儿拿去废品回收。

  右边摞了高高一截,几乎有一掌高低,左边却才只有寥寥数份。

  这种挑拣文章的工作虽然会有新人先粗略的筛选一遍,却也只能筛去词不达意、语句不通的文章,剩下的仍然浩翰如烟海,等着罗家和进一步去挑选能够刊登在红星杂志上的文章。

  虽然冗杂繁重,但这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毕竟这可是正副责编和各分栏组组长才能做的工作,但平时主编要忙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些自然就都落在了罗家和这个副责编和一群组长的头上。

  一个年轻轻的新人上来把罗家和右手边的信件抱走,又很快搬来一筐新的信件。

  自从高考恢复以后,红星杂志作为国内屈指可数的大杂志一起广泛接收来自全国各地的投稿,从中选出先进、蓬勃、富有智慧哲理的文章刊发。

  也因此,红星杂志每天都要收到数以千计的信件。

  罗家和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喝了一口浓郁的茶水,继续打起jīng神工作。

  还没来得及拆看下一封信,罗家和就被入手的厚度惊讶到了。

  他拿出来粗略一扫,大概有几十张纸,都快是其它信件的十几倍了,罗家和微拧眉头。

  怎么这么厚,是文笔不够简练导致的冗杂吗。

  尽管心里已经暗暗给这篇文章打了个大大的叉,罗家和却还是尽职的把纸展开在眼前。

  然而只不过粗略的读了两行,罗家和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忍不住又翻回到第一行去,逐字逐句的读了起来。

  蜀山修仙之人,尸毒,这…

  罗家和看的很细,恨不得一个字掰成两个字看,但再怎么拖延,三四十张纸还是很快就看完了。

  罗家和撑开信封看了看,里头空无一物,只有信封褐huáng的颜色。

  他扭头叫道,

  “小方!小方!”

  新人小方很快赶过来,

  “罗副编,怎么了?”

  罗家和拿起信封给他看,

  “这封信你刚刚有没有看?里头还有没有纸?是不是你装回去的时候不小心落在哪儿了?”

  小方怔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罗家和手里的信封,随即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这个啊,里头一共四十张纸,我点过了,肯定全塞进去了。”

  “你肯定?”

  罗家和问道。

  “肯定,”

  小方点点头,

  “我刚刚觉着这篇写的真好,看了好几遍呢,数量也点过好几次了没错,就是四十张,只有五个章节,我还惋惜了半天呢。”

  “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罗家和挥挥手让小方离开,又拿起这四十张纸再细细读了一遍,心里就像有只猫爪子在挠。

  这尸毒如此霸道,哪怕被怪物挠破一点点皮毛,也会很快被感染成新的怪物,力大无穷,好食人肉却又毫无人智。可第一个怪物是怎么来的?

  这徐长卿和唐门后人之间的斗法又是怎么个结果?谁胜谁输?

  善良的雪见被贪生怕死的族人背叛,又将何去何从?

  景天也感染了尸毒,可他为什么和同样感染尸毒的人相比,却发作的更缓慢,症状也轻微的多呢?难不成景天也是有什么天赋和法术不成?

  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罗家和的脑袋里,偏偏这文章却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罗家和将这四十页纸小心的叠好放回信封中,放在了自己的左手边。

  之后的文章在罗家和眼里都显得乏味起来,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忙完手头的工作。

  罗家和从来没有感觉到信件像今天这么多过,好不容易结束了今天的工作,罗家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拿着这份文稿,敲响了主编的门。

  “不行。”杨主编相当gān脆坚决的拒绝了罗家和极力推荐这篇小说刊印在杂志上的建议。

  “为什么?”罗家和把稿子从信封中掏出来,递给杨主编,

  “构思、文笔都是上佳,情节更是引人入胜、环环相扣,最难得的是题材新颖,还是连载形式,当称得上佳作了。”

  杨主编摇头,

  “可这严格来说,仙啊鬼啊的,到底是封建迷信的东西,我们杂志要刊登的,是思想先进,技术先进的文章,不是倒回去追求迷信封建的小说。”

  “可这篇并没有宣扬相关的封建思想,我认为,比起迷信而言,它反而更像是神话,借主角的视角剖析人心之善恶,在情义与利益的抗衡中作出选择,还通过朗朗上口,饶富趣味的冒险形式吸引读者,这在现在的诸多作品中算是新颖的,读来实在让人眼前一亮。”

  罗家和辩驳道。

  杨主编摇摇头,

  “家和,是不是封建迷信,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而是要看读者怎么评判。

  “先不说读者大家都对之褒扬居多,我们是不是跟着作家沾光,万一这篇被打上了追求封建,搞迷信,愚昧大众的名号,作家被追究责任就算了,我们红星杂志也要跟着倒霉,到时候全体上下几百号员工,你叫我怎么跟这些人jiāo代?”

  “可――”

  罗家和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杨主编打断了,

  “行了,这篇――你拿走扔了吧,也不用再拿到会议室讨论,我是不会同意的。”

  “我――”

  罗家和张了张嘴,杨主编却已经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了。

  罗家和只能拿着四十页的手稿退出主编办公室。

  罗家和回到家,又把《蜀山奇侠传》仔细读了一遍,但最终还是徒然的放下了稿子,悠悠的叹了口气。

  他到底只是副主编,比不得主编有话语权,主编不给刊登,他怎么能越得过他去qiáng行刊登呢。再说了,主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的确冒不起这个风险。

  只是,罗家和到底是不甘心。

  “吃饭了。”

  妻子在门外催促道。

  “好。”

  斟酌了再三,罗家和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稿子。

  第16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罗家和只要一回到家中,一定会从抽屉里拿出《蜀山奇侠传》的这前五个篇章翻来覆去得看,只可惜再怎么看,也不可能凭空生出第六章第七章来。

  等等。

  罗家和突然坐直了身子,他为什么不能私下里跟作者联系一下呢,自己可以花一些钱买他的故事,不出版,但是只给自己看哪。

  为自己的机智鼓掌,于是他开始翻来覆去的看首尾两页和信封。

  奇怪――怎么没有署名。

  罗家和不相信。

  怎么会有人寄稿不署名呢?

  这可怎么办?

  罗家和没办法,只好照着寄过来的地址写了一封信寄出去,在信中表达了杂志虽然不收但我个人很喜欢是否可以以个人名义买下你的故事云云,并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当然,作为文人一个,罗家和的措辞文雅了很多。

  但是在这个信息jiāo通都不甚发达的年代,没有署名收到的概率是不大的――怎么会没有署名呢?

  罗家和气的不行。

  这邮局的办公人员也太马虎了吧,没有署名怎么也不知道提醒一下,不知道没署名本来是不能寄的嘛?!

  现在他也写了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只希望那人能收到吧。

  饶是罗家和在这边如何跳脚,忘了署名的温向平照样美美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因为上次补jiāo礼物的事情,温向平受到了启发,不一定要在桌子面前才能创作嘛!

  于是从那之后,无论是背着柴刀上山砍柴,还是扛着锄头下地种地,温向平身上都装着纸、铅笔、橡皮。

  苏玉秀调侃他,

  “人家的三件套是手表、自行车、缝纫机,要么就是脸盆、被褥、搪瓷缸,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信纸、铅笔和橡皮,还是随身带的。”

  温向平炫耀的拿出自己今天写的纸给她看,

  “你看,今□□阳带甜宝去摘嫩芽吃,途中碰见了野果子,朝阳爬树为妹妹,结果甜宝一咬果子皱了脸――原来这果儿看着红彤彤,内里却是酸不溜秋!”

  苏玉秀噗嗤一笑,

  “甜宝那个小贪嘴――”

  随即又疑惑道,

  “可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温向平得意的抬抬下巴,

  “中午睡觉的时候朝阳跟我讲的,我下午一起来就记下来了。”

  苏玉秀接过温向平手中的纸,感慨到,

  “本来还觉得写杂记有点怪不好意思的,谁每天这样记自己家发生了啥。现在这么一看,倒挺有趣的。”

  温向平为自己抱不平,

  “我哪有什么都记,我又不是狗仔记者要剖人隐私――我只记咱们这些有意思的事,将来看着能会心一笑的事好不好。”

  苏玉秀疑惑,

  “狗、狗崽?狗崽怎么了?”

  温向平自知失言,连忙把话题圆过来,

  “我是说,咱家该养个狗崽了,能看家护院还能陪孩子们玩,多好。”

  苏玉秀被糊弄了过去,点点头,

  “也好,家里养了jī鸭,也确实需要狗狗看着别被人偷了才行。”

  “是是是。”

  温向平点头附和。

  “对了,你的童话寄了么?”

  苏玉秀又问。

  温向平笑的成竹在胸,

  “还没,等过两天休息了就去寄,不过我猜,这次一定能中(zhóng)。”

  苏玉秀自然不会去打击丈夫,之前的一次失败已经让他愁眉好几天了。于是鼓励道,

  “我也这么觉得。”

  想了想又问道,

  “向平,你的笔名是什么?”

  苏玉秀为了能和丈夫有共同的话题,装作不经意似的和知青出身的媳妇子聊起了发表文章的话题。这才知道,想要出版文章,光有内容是不行的,还得有一个代表自己的笔名。

  所以才有了这个问题。

  温向平面色一僵。

  他上次寄《蜀山奇侠传》的时候没有署名。

  可署名这事儿还真不能怪温向平。

  他成名已久,身边自有秘书为他打理一切琐事,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逛逛世界写写文章,哪里注意的到要标识自己的笔名。

  署名?那都是他的秘书把他签了一次的名复制粘贴上去的――毕竟大批量的书本刊印都是依靠计算机的,复制粘贴多方便。

  何况,温向平更喜欢用笔尖创作,多少人一听闻这是温向平的手稿,都争先恐后的抢着要,根本不在乎上面有没有署名――当然要是有就更好了,没有也不差,字迹就能表明真身。

  所以温向平还真没想过要标一下笔名的事儿。

  温向平一拍脑门,“哎呀”一声,

  “我忘了这茬儿了!”

  苏玉秀问,

  “忘了什么?笔名么?”

  温向平呆呆地看着苏玉秀,面上渐渐浮起一点委屈的样子,

  “我寄《蜀山奇侠传》的时候没有署名,玉秀你说,是不是因为这个我才没有收到回信啊。”

  他连寄信都要跑到城里去,万一真有他的回信,人邮局也没地儿找他啊,等过了存放的期限,他的回信说不定就要被扔了。算一算从他寄稿到现在,也有一个来月了。

  苏玉秀从来没有见过温向平这个样子,连忙安慰道,

  “不怕不怕,我们再寄一次就是了啊。”

  温向平突然一个鹞子翻身跳起来,握住苏玉秀的手认真到,

  “我要去一趟城里。”

  他要去看一下是不是有他的回信。

  虽然他的确是个大作家,也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但也不意味着他每一个作品都会被人予以肯定,不意味着他的作品会和现在的时代完全吻合。

  人最怕的就是止步不前,他要从不被肯定的地方吸收经验从而提升自我,这是身为文人的执着没错。

  但是,他现在也确实需要一个肯定,一个对他实力的肯定,一个给他生财有门的信号。

  虽然温知秋从不担心钱财不能支撑自己的创作,温向平却需要。

  虽然他也打算再接再厉,但次数终究是有限的,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一块四毛钱的亏本,还不包括纸张铅笔的消耗。

  而一个成年男子一年到头的最终工分只能换两块钱。

  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他也才寄了一次稿子的原因。

  “啊?现在?”

  苏玉秀迟疑的看了一下天色,

  “已经下午了,你赶不到最后一班汽车的,难不成你要从城里一直走回来吗。”

  温向平被这么一阻拦,也冷静下来,

  “是,是,玉秀说得对,我应该等到过两天一起去的。”

  省得还要掏两次车钱。

  罗家和之前寄出去的那封信果然没有了下文,他抓心挠肺的把《蜀山奇侠传》看了一遍又一遍,简直都到了能对每一句话倒背如流的地步了。

  罗家和迫切的想知道下文,甚至也自己动手写过后续,但总觉得不尽如人意,只得把自己写的撕碎了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毕竟是一个新起的题材,加上长达十年的思想禁锢,人们还没有相关的天马行空的思维,自然不如温向平这个外来者更放的开,更敢想。

  这日,罗家和一如既往的翻阅着寄来的信件,只不过,这回未读的稿件已经被小方提前分好,厚的在上,薄的在下。

  罗家和寄信无果,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作者还会再寄一次来信。只是――

  罗家和把又一封厚厚的信稿放到右手边,右边已经摞起了厚厚一沓词不达意、语句不通的废稿。

  罗家和长叹了一口气。

  难不成这本小说真的要成为他的执念了?

  小方敲了敲门进来,

  “罗副编,有一封您的信。”

  “我的信?“

  罗家和一个激灵,想到一种可能,连忙接过来拆开,掏出信纸。

  还没待看清里头的内容,罗家和就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这这这这这――这字迹――这字迹――这字迹果然跟他手里的那份《蜀山奇侠传》的手稿一模一样!

  作为一个能把《蜀山奇侠传》倒背如流的忠实读者而言,区分作家的字迹绝对不会有问题!

  等等等等――罗家和顾不上看内容,反而先把首尾和信封封面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得看了一遍。

  待看到信封右下角清隽俊逸的“温知秋”三个大字,罗家和一拍双手哈哈大笑,

  “可算是让我找着你了!”

  会议室。

  罗家和把入选本周杂志的文稿列举在黑板上,

  “本周一共入选五十篇文章,减去李作家每周的专栏和我们杂志自己作者的文章,我们还要再选出三十四篇刊印在本周的杂志。”

  说完示意一眼小方,小方立即将五十篇的复印件分发给在座的主编和各级组长。

  罗家和从厚厚一沓中拿出一份,展示在大家面前,

  “我在挑选过程中,看见了一篇上佳的作品,故而在此,我要大力向大家推荐它,这是一篇童话――《纽扣妈妈》。

  “这篇文章的题材虽然不是新的,但目前我也还没有看到有杂志刊登童话一类的作品,倘若我们先人一步,只怕能抢占不少先机。”

  一个小组长反驳道,

  “可童话是针对孩子的,我们的杂志却是面向成年人的,这未免有些不适合,更遑论谈什么抢占先机了。”

  另一个小组长也举手道,

  “我们的杂志向来刊登的是有关人生哲理,针砭时事一类的文章漫画,童话会不会…太幼稚了。”

  杨主编轻轻颔首,也不知是在肯定谁。

  罗家和丝毫不慌乱,他拿起手中的文稿略微翻了几页展示给在场之人,上面标满了勾画的痕迹,

  “这篇虽然是童话体裁,内容却不止适用于儿童,它更多的是在给予父母深思和提醒,同时密切结合放下的热门话题,涉及了教育的题材,可以说是两只脚一起走路了。

  “诸位不妨先看一下,我说的这篇文章在第八份,请大家看第一页第十五行:

  ‘灰色的墙角脱落了皮屑,luǒ露出惨败的石灰,房梁上到处是结网的蜘蛛,在悄悄打量着好奇的卡罗琳。’

  “这篇童话采用这样灰暗的色调,制造压抑的氛围,点明父母对于孩子内心的忽略,融情于景恰当却不过度。”

  有组长问,

  “这样通篇黯淡的色调和气氛会不会吓到孩子?”

  “我不能完全否认,”罗家和说,

  “但它只会让孩子们害怕,而不是恐惧。”

  罗家和把纸张翻到后面,

  “请大家看第三页第二段到第五段:

  ‘橘huáng色的灯悬挂在房间里,红蓝相间的沙发笑眯眯的坐在墙边,呼唤着卡罗琳去坐下来试一试它的柔软,长长的方形饭桌上摆满了好吃的,有卡罗琳爱吃的烧jī和蛋糕,还有巧克力和糖果做成的微型城堡,有各种色彩的甜味饮料,也有咸香扑鼻的各种汤羹,妈妈如此轻声细语的问她的想法和选择,而不再是不耐烦的催促和粗bào。’”

  罗家和放下稿子,

  “灰暗有之,明亮亦有之,通过对另一个家的qiáng烈色彩和理想生活进行大量描写,欲抑先扬,反倒使作用更明显,突出了糖衣pào弹的可怖之处,不仅教育儿童不要被他人的糖果等物骗走以免陷入险境,也将孩子所理想所渴望的父母的关注和家庭的温馨清清楚楚的展现在父母的面前。

  “这篇虽然是童话,却蕴含着为人父母的哲理:不在孩子面前争吵――因为这样会使得孩子缺乏安全感;不因为工作忽略孩子――因为这会使得孩子孤独寂寞;不去无视孩子们丰富的内心情感――因为这会使得孩子们逐渐封闭自我;不再独立专行不过问孩子的意见――因为这会使得孩子们的自信受到打击,他们灵动好奇的灵魂被禁锢。

  “这样一篇文章,我认为,应当被选上,不仅要被刊登在我们的杂志里,更要刊登在首页,封面的推荐也不能缺了它的一席之位。”

  一番话说的酣畅淋漓,一扫罗家和之前没能推举《蜀山奇侠传》的郁气。

  众人思考讨论了一阵,翻阅了《纽扣妈妈》的文字,一个小组长又举手问,

  “可是罗副编,这样的童话只有一篇,我们怎么利用它建立稳定的专栏从而抢占先机呢?就算我们召集相似的作品,可我们能别的杂志也能,您能确定这个作家更胜一筹么?”

  杨主编点了点头,等着看罗家和怎么回答。

  “他当然能。”

  罗家和毫不犹豫,gān脆利落的给了答案。

  “为什么这么有底气?”

  杨主编终于开了口。

  罗家和微微一笑

  “因为一个人一旦打开了新思想的大门,他的创作灵感会源源不断。后来的人再怎么写,也终究是模仿者。

  “因为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他们都很难完全领悟到这些故事真正的思想jīng髓,不过是画皮难画骨而已。”

  这点,他自己已经做过尝试了不是么。

  之前发问的小组长又举了手,

  “罗副编,我赞同您推选这篇作品的提议,但您不觉得把这样一篇旨在教育的童话摆在其它更深奥更直观的文章面前有些不妥么?

  “更何况,哪怕是那些已经成了名的作家和画家创作的打油诗、段子还有漫画,我们都是刊印在中间和结尾的。

  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作家,哪怕他的作品确实不错,也不应该有这样好的待遇吧。难不成…”

  那人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罗家和,虽然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杨主编皱了皱眉头。

  罗家和严肃道,

  “我们红星杂志向来刊登的是思想、技术方面先进或创新的文章,谁的文章更有力度,谁的作品就值得被大力推荐,这与个人感情没有关系,与身份名气更是没有关系!

  “诸位自己凭心而论,这份作品如何?无论是题材、体裁、文笔还是思想深度,哪一点配不上封面推荐,首页刊登?

  何况这样的做法,更能显示我们杂志的石破天惊,显示我们的开放和包容,展示我们的先进和创新,杨主编,您觉得呢?”

  杨主编笑着看了一眼罗家和,微微颔首,拍案做了决定,

  “既然如此,那就照罗副编的意思,封面推荐加首页刊印。

  行了,时间紧迫,我们赶紧继续,还有四十九篇等着我们投票呢。”

  罗家和微笑应是。

  下班之后,罗家和却不像以往一样直奔家去,他驱车来到邮局,寄了一封信,寄信的地址填的是杂志社的地址,以免被人家误认为是骗子。

  临了写收信人及收信地址时,罗家和从公文包里小心的掏出一封信,照着上面的地址逐字摘抄在信封上,最后在收信人的位置上落下三个字:

  温知秋。

  罗家和一路舒心的离开邮局,回家去。

  他本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写了信,没想到这位叫温知秋的作家竟然真的看见了自己的来信,并另附了一封信夹在《纽扣妈妈》的信封中指名道姓的寄给了自己。

  真好啊。

  ……

  温向平来到邮局,果然在暂存信件的箱子里找到了一封写给自己的信件,一封地址来自沽市红星杂志社的私人信件。

  所幸邮局的保管时限一般都有十几年,不然温向平可真的要悔恨不已了。

  在核对了收信地址确认了身份后,温向平终于读到了来自副编辑罗家和的请求建议。

  温向平想了想,痛快的答应了。

  毕竟他写《蜀山奇侠传》的目的是挣钱好宽裕家里的生活。既然如此,文章给一群人看也是看,给他罗家和一个人看也是看,反正都有稿费拿。

  况且,罗家和也明确表示了会按千字三毛的价格付钱给自己,他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毕竟这个价格已经是不少有了成名作的作家才有的待遇。

  温向平于是也回了一封信,信里面写到:

  “罗副编,非常感谢您对我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作家给予这样的厚待,我非常愿意答应您的建议。

  “但因家中贫薄,我不得不同时做一些体力工作来维持家计,写作的速度难免慢些,只能每周日给您寄去一封,其中包括两个章节,您觉得可以么?

  “此外,我不曾想过您会如此郑重的给我回这样一封信,只攒了一张邮票的钱,如今囊中羞涩,只好把这封信夹在我的新作品里一并寄给您,对于我的失礼,望您见谅。

  最后,十分感谢您对于我的作品的肯定。

  留笔:温知秋。”

  当信件被投进邮筒,温向平长出一口气,看来他还是宝刀未老嘛。

  不对,是真金不怕火炼。

  温向平自娱自乐,一路也好心情的回了大河村。

  温向平最终选择了把他上辈子的真名拿来做笔名。

  温向平曾经叫温知秋,取得是叶落而知秋,有见微知著之意,这是他的亲身父母为他取的名字。

  用这个作为笔名,也算是给自己留个纪念,不至于老了以后,忘记自己曾经,也叫做过温知秋。

  第17章

  苏玉秀见温向平哼着歌儿回来,笑问,

  “怎么这么开心?”

  温向平一把接住扑过来的甜宝,高高举起转了几个圈圈,

  “好甜宝,爸爸能给你买漂亮的发卡啦――”

  苏玉秀一听,自然知道温向平肯定是收到杂志社寄来的信了,于是笑着说,

  “那敢情好,我可替甜宝记着你的话呢。”

  温向平哈哈大笑,

  “记吧记吧,爸爸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对了!”温向平蹲下来拍拍儿子的肩头,说道,

  “朝阳今年都是八岁的大小伙子了,不上学可不行,等稿费一到手,爸爸就送朝阳去学校好不好?”

  谁知预料当中温朝阳的欢喜没瞧见,反倒是身子一僵,连苏玉秀都面色难看了起来。

  温向平虽然想知道缘由,却也清楚现在不是询问的好时机,于是岔开了话题,

  “爸爸今天坐车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故事,晚上睡觉的时候讲给你们听好不好?”

  甜宝相当捧场,抱住温向平的腰身,软糯道,

  “甜宝现在就想听――”

  “行了行了,”

  苏玉秀催促道,

  “姥姥肯定已经把饭做好了,咱们快吃饭去,故事睡觉的时候再听,不然姥姥等的该难过了。”

  温向平和两个小朋友一起点点头。

  饭后,温朝阳继续带着甜宝在院门口抓虫子喂他们的宝贝小jī小鸭,温向平把妻子拉进房间,问,

  “朝阳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过?”

  苏玉秀面色黯淡。

  村子里没有学校,但相邻的第四第五大队一起办了个学校叫奋进小学,名字叫的好听,实际上只是个扫盲班。

  而学校里头的老师一共就四个,不是关系户,就是最多读完小学的村里人,只有一个宋恒宋老师能顶个用。

  可学校里的孩子有五六十个,还按着年纪分成了不同年级,一天上四节课,上午下午各两门,宋恒就是把自己劈成两半也没法同时兼顾,所以平时免不了依靠其他老师,

  可其他老师也只能教几个最简单的字罢了。

  苏承祖原来想着让温朝阳跟着温向平学些东西,温向平到底是个高中生,比学校里那些老师水平高出不少。

  奈何温向平教了几次嫌温朝阳愚笨,不肯再教了。

  后来苏承祖再跟温向平说这事儿,温向平反倒指着自己儿子叫嚷着“脑子蠢笨”“一辈子是个傻的”“学再多也没出息只能地里刨食”云云,把苏承祖气了个仰倒,也从此把苏玉秀娘仨bī得离他远三分。

  苏承祖和苏玉秀想着至少得让孩子识几个字,免得被那些读书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于是只得把孩子送到学校去。

  可学校里的老师大多听说过温向平的鼎鼎大名,于是对着上课的温朝阳指指点点,甚至常在众目睽睽之下问他,

  “你恨不恨你爸呀?”

  “你妈和你爸在不在同一张炕上睡呀?”

  “你爸平时跟不跟你和你妹说话呀?”

  “你爸是不是老骂你们全都是土坷垃啊?”

  “那他自己是啥呀?”

  温朝阳被气的满面通红,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那些老师反倒哈哈大笑,当做笑话来看。

  温朝阳又轴,不肯让家里人担心,从不跟苏玉秀说,要不是有一天下雨,苏玉秀不放心去接温朝阳回家,正好听到那些人这么问温朝阳,只怕还是不知情哪。

  之后,苏玉秀就再也没让儿子去过学校,只自己在家里教一点她还记得的知识。

  温向平听完之后满心怒火,眼里一片冷厉。

  他压了压火气,安慰眼中已有了泪花的妻子,

  “我有一部分责任,也是我糊涂,从前竟没注意到这些。你做的对,那样的老师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担得起教书育人的职责,不过是误人子弟罢了,朝阳不在那种学校里上学反而是好事。”

  温向平顿了顿,又说道,

  “朝阳读书这个事儿,我会想办法的,你别急。将来不仅朝阳,甜宝也会一起跟着去上学的,到时候哥哥带着妹妹一起上学,多好啊。”

  苏玉秀揩了揩眼泪点点头,问,

  “你今天去收到信了?”

  温向平应是,

  “只不过人家杂志不肯发表我的文章,倒是人家的一个编辑看了我的小说觉着写的好,问我能不能写了稿子给他看,价格按照千字三毛来。”

  苏玉秀惊呼,

  “千字三毛?”

  温向平点点头,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笑,

  “我打听过了,这个价格算是不错的,给一些已经有了名气的作家也不算少,我觉着丰厚,便答应下来了。”

  苏玉秀掰着指头算,

  “那你之前写了几万字,岂不就是…是…”

  “是十多块钱。”

  温向平接道。

  “天哪!”

  苏玉秀捂着嘴惊呼,要知道,一个有好几个劳壮力的家庭一年gān到头,再扣掉给生产大队平摊到每家头上的当年花销,也不过才剩三百块钱左右。

  像他们家,一年下来不倒欠大队钱已经算是不错了。

  而温向平不过写了一个月的字,就挣了他家好几个月的收入?!

  苏玉秀有些惶恐,担心的抓住温向平的手臂问道,

  “该不会是骗子吧?还是什么违法的事儿?不然怎么会这么多钱?”

  温向平安抚的拍拍妻子,

  “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笔巨款,可对人家来说却不算什么。我听人家说,杂志社里头最普通的一个编辑一个月都能挣二三十块,更不要说给我写信的那个人还是个副主编。副主编就是管理那些编辑们的二把手,再往上一步就是最大的编辑了。”

  温向平怎么可能知道人家普通编辑月收入多少,不过是他为了安妻子的心编的罢了。

  “这样啊。”

  苏玉秀这样一听,果然安心许多,敬佩道,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同样是过日子,人家就挣得比咱这些庄稼人多的多――”

  话说到一半,苏玉秀突然没了话音,小心的看了看温向平一眼。

  温向平失笑,

  “我是得多小心眼才能让你这反应?”

  苏玉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颊,又问道,

  “你前些日子不是在城里看见爸妈了么?今天过去上门看一下了么?”

  温向平揽住妻子的肩膀,平淡道,

  “没有,我们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往后见了面能笑着点个头就行,平日里不必惦记。”

  苏玉秀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丈夫这么说了,必定是有他的原因,于是点点头,

  “好,我记得了。”

  温向平又要拉着妻子出门去。

  “gān嘛去?”

  苏玉秀问。

  “和朝阳甜宝抓蚯蚓去!”

  温向平笑道。

  ……

  红薯这东西不仅高产,周期也不长,赶在天气转冷前,下的红薯秧子终于能收了。于是,第五大队的乡民们又忙碌起来,每日在红薯地里头刨出一筐又一筐的红薯,看着喜人的收获,乡民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这些就是他们过冬的口粮,产量这么高,就不怕挨饿了。

  红薯地集中在村中央的地方,那里的土是村里最肥沃,最连续广袤的,同样也是离山脚最远的。

  一天的劳作结束,乡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突然,一个妇人惊讶的喊到,

  “呦,刘艳,你瞅瞅,路上那个是不是你闺女啊?”

  刘艳尖声道,

  “咋可能!我家闺女跟着女婿去城里享福去了,咋可能在这儿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瞧了瞧,说,

  “祥子,那好像就是你闺女儿啊,你仔细瞅瞅。”

  刘艳还要尖声反驳,走在他们前面的人已经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来,那熟悉的面孔,赫然就是刘艳闺女儿――王玉兰!

  王贵祥夫妻俩看见真是自家闺女儿,连忙跑过去问,

  “你咋回来了?女婿呢?”

  “我――”

  王玉兰正要说话,又被刘艳拦住。

  “走,先跟妈回家,咱回家再说。”

  于是拉着闺女儿往家赶去,把好奇八卦的一群村民甩在身后。

  “咋就你回来了?女婿呢?”

  刘艳一进门就把瓶儿打发到院子里去玩,一屁股坐在炕上拉着王玉兰尖声问道。

  王贵祥坐在一旁恨恨道,

  “是不是女婿也成了白眼láng不要你和孩子们了?这个没良心的,枉咱家对他那么好――”

  王贵祥本来是很看不上他这个闺女儿的,毕竟是个不带把、不能给他老王家传递香火的。

  可王玉兰能嫁给知青出身、村子里头唯二考上大学的齐弘阳,给他长了那么多脸面,王贵祥平时也就对王玉兰态度稍缓一些。

  但自从村里头出了知青抛弃家里头跑了的事儿以后,王贵祥心里对他这个女婿就有些提防了。

  毕竟自家姑娘那副怂样,他都看不慡,他齐弘阳看着能顺心?

  可不管怎么说,王贵祥是绝对不希望齐弘阳抛弃王玉兰的,不然他又多两个拖油瓶不说,还少了能在村里头chuī嘘的资本,怎么想都亏。

  因此此刻一见王玉兰一个人回来,内心的推测就似乎被证实了,于是王贵祥的语气格外不好。

  王玉兰喏喏道,

  “不是――爸、妈,不是这样的。”

  王玉兰艰难的插话道。

  “那是咋样的?!”

  刘艳眼睛一竖,尖声道。

  “说啊。”

  王贵祥也不耐烦的催促道。

  王玉兰脖子一缩,喏喏道,

  “城里花销太大了,而且还是在另一个城里头,我们身上一共就装了十块钱,弘阳还能住在学校,我只能在他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住……

  “钱根本不禁花,我就在弘阳学校里找了份看宿舍门的工作,但是弘阳不让我gān……”

  刘艳一听,恨铁不成钢的直戳王玉兰的额头,

  “你个傻丫头,你丈夫那是百里挑一第一批考上大学的文化人,怎么能有一个给人看大门儿的媳妇儿呢!你就不会找个别的gān的?!”

  王玉兰喏喏,

  “可,可我只会种地…本来还想绣花拿去换两个钱,结果人家店里头都是机器做的,根本不要我这样的。”

  王贵祥听了骂她一句,

  “没出息的!”

  王玉兰缩了缩脖子。

  刘艳又问道,

  “那你咋回来了?女婿呢?”

  王玉兰说,

  “弘阳跟学校说了我们这情况,想申请一个居住家属房的名额。因为弘阳平时表现积极,成绩也好,学校就给批了,弘阳要上课走不开身,只能叫我一个人回来,想把瓶儿一起接过去。”

  刘艳松了一口气,不是女婿抛妻弃子就行。

  王贵祥拧眉问道,

  “来回车费他给你了么?你记得他在哪个学校上学么?记得路怎么走么?别是女婿诓你呢!”

  “没有没有!”

  王玉兰涨红了脸,连忙从上衣内兜掏出来一把毛票,

  “弘阳把他这个月的补贴都拿出来了。”

  “这还差不多。”

  王贵祥这才满意。

  “行,那妈这就去给瓶儿收拾衣服,你们明个儿一早你们就能赶最早的一班车走了。”

  刘艳说风就是雨,匆匆忙忙站起来就要去翻衣柜。

  王贵祥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了一些,

  “那你早点睡吧,养好jīng神,瓶儿这么几个月没见你也想的不行了,晚上也好好和瓶儿说说话。”

  “诶!”

  王玉兰清脆的应了一声。

  于是第二天一早,王玉兰就带着瓶儿坐上了开往横城的汽车。

  刘艳殷殷目送女儿外孙女离开大河村远去。

  早起的村民路过看见了,调侃道,

  “刘艳,你姑娘外孙女儿是去享福去了,你这舍不得,把人叫回来呗。”

  刘艳啐了她一口,

  “我是那眼皮子浅的人嘛,我家玉兰瓶儿是要去过好日子的人,我怎么能阻拦她们。”

  那人又笑道,

  “那你家女婿咋不把你俩也接城里去?是不是不想理你们这两个老的啊。”

  刘艳瞪她一眼,

  “我女婿刚去城里,又要上大学又要养家,我咋能去给人家添负担。”

  那人笑道,

  “呦,看不出你还有这思想觉悟。”

  刘艳不理她,转身抓起锄头下地去了。

  ……

  听到喇叭里喊着“温知秋――温知秋是谁啊――温知秋来大队长办公室拿信”,温向平久违的享受到了一把信直接被分送到大队里的便利,一路去大队长办公室的脚步都十分轻快。

  看来这署了名确实就是不一样啊。

  不仅省了一番路途奔波,更重要的是省了八毛钱哪。

  一进大队长办公室,就看见赵建国坐在桌子后面一边捧着搪瓷杯子喝茶,一边翻着一本名册――上面记录着第五大队所有人的出工情况。

  赵建国看见温向平进门来,问道,

  “向平怎么来了?”

  温向平说,

  “赵队长,我是来拿信的。”

  “拿信?”

  赵建国怔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哦――原来那个温知秋,就是你啊。”

  温向平但笑不语。

  赵建国从桌子上的一个篓子中翻出一封信来,递给温向平,随口一问,

  “这是你的原名啊?”

  温向平双手从赵建国手中接过信,摇头道,

  “不是。”

  赵建国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温向平见状告辞,却正好碰见了正进门来的赵爱党。

  “爸――”赵爱党刚来口,就瞧见温向平,话到嘴边打了个弯,

  “平子来了啊。”

  温向平笑着颔首,

  “爱党哥,你和赵队长先聊,我地里还有事儿,先走了。”

  赵爱党客套了几句,侧身等温向平离开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还没走远的温向平隐约听到了“新烟斗”“认错”的字眼,但他没有窥探人隐私的爱好,于是加快了步伐。

  只是走出去没有十几米,突然一声重物被砸在地的声音响起。

  或许是那个搪瓷杯。

  温向平想,随即晃了晃脑袋。

  关他什么事,他还是快点回家去吧,妻子和孩子们还等着他回去挑红薯呢。

  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温向平摇头晃脑,肉麻兮兮的扯了一句。

  第18章

  等回到家,温向平就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封信、一张单子并一个小袋子。

  温向平展开信读道,

  “温知秋先生,对于您的要求我当然没有任何异议,您的作品值得我用时间和耐心去等待。跟信一起寄到的,是上一次那五个章节的稿费。

  “另外,我还随信寄去了一张邮票集,里面的每一张都是我亲手收集的,能否请您以后给我寄信时都使用这其中的邮票呢?我想要您亲手使用过的邮票,这对于一个忠实读者来说真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了。

  “罗家和敬上。”

  这罗副编还挺会说话的,明明是知他没钱买邮票才给他寄过来这些,面上还能把他捧的高高的,怪不得年纪轻轻已经做了二把手。

  温向平拿起小袋子,拆开以后,数枚jīng美的邮票被固定在一张纸笺上,数一数,一共有六枚。

  “爸爸,好漂亮哦――”

  坐在他身边的甜宝看见邮票惊呼道,随即小心翼翼的问道,

  “爸爸,我可以摸一摸它么?”

  “甜宝――”

  温朝阳不赞同的拉了拉甜宝,那么小巧漂亮的东西肯定很贵,万一甜宝不小心碰坏了怎么办。

  温向平摸摸甜宝和温朝阳的小脑袋,

  “没关系,爸爸也是第一次见这些漂亮的邮票,我们一起看,摸一摸当然也是可以的,只要不弄破就没有问题。”

  “甜宝绝对不会弄破的!”

  甜宝连忙保证道。

  “好――”温向平把两个孩子放在椅子上,自己站在他们的身后,一起欣赏着桌面上的六枚邮票。

  “这是什么,爸爸?”

  温朝阳指着其中一张问道。

  温向平看了看。

  邮票上,一条碧绿的河水蜿蜒在蓝天之下,两岸种满了枫树,枫树橙红似火,渲染成一片,连天边都染上色彩,左下角是油墨印着的“200分”字样。

  看来他也没说错,罗副编还真的挺有钱。

  温朝阳的手指头指在枫树上,温向平微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这张邮票里面是枫城的标志景象,枫城座落在南省,南省在并城南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枫城之所以叫枫城是因为满城遍地是枫树……

  “你看,这条河两岸红似火焰,绚烂热烈的就是枫树。枫树在chūn夏的时候,还是像其它的树一样,都是绿色的。然而一到秋天,枫树就将它积攒了两季的能量通通释放出来,所有的叶片飞速转化成热烈的红色……

  “人们可以在树下铺一块布,拿出自己带来的食物,坐在枫树下,河流边,在微风拂拂,枫叶摇曳,波光粼粼下享受着食物的香气……”

  “哇哦――”

  两个孩子发出赞叹的声音,

  “整个城市都种满了枫树,等到秋天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爸爸,我们也可以去么?”

  “当然可以。”

  温向平颔首,眼神里满是笑意,

  “到时候我们一家六口人一起去。”

  “爸爸,这是我们的西山么?”

  温朝阳又指着一张邮票问。

  温向平仔细的打量了这张绘有山巅入云的邮票,想了想道,

  “不是的,我们家附近的西山虽然高,却也没有高入云端。

  “你瞧这山周围云雾缭绕,山上植被丰茂,还有仙鹤飞绕其间,应该是个有神话传说的地方。

  “再加上整幅背景呈赭huáng之色,一派仙气禅意,在爸爸的印象中,只有蓬山最符合这般特点,所以爸爸觉得应当是蓬山。”

  前面说的还有几分道理,后面就全是瞎胡扯了。

  温向平之所以认得出来这山,完全是因为他曾去爬过这座山,还曾在山脚住了一个多月。

  温朝阳却十分信服的点点头,崇拜的看着温向平,

  “爸爸,你知道好多东西啊。”

  温向平毫不心虚的笑,拍拍儿子的肩膀,

  “人如果去过很多的地方,见识过不同风土人情、山峦河道,自然就会知道很多了。等将来如果我们有机会,可以去看一看这座蓬山,是不是跟这张邮票一样。”

  “好诶!”

  甜宝欢呼道。

  温朝阳却有些好奇,

  “爸爸去过很多的地方么?”

  温向平笑着摇摇头。

  “那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呢?

  温向平从桌上摞着的一摞书中抽出一本,翻到折角的一页显示给两个孩子看。

  “钱财和遥远限制了我们去更多的地方,见识更大的世界,但是书却为我们铺成一条坦dàng的大路同样外面的世界、外面的风土人情。”

  眼见温朝阳没有表露出任何抗拒的心思,温向平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指着书页上的一张插图给孩子们看,

  “看,我们足不出户,就可以通过书见识到首都的建筑是长这个样子的,这是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甜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温朝阳却显然是听懂了,面上一副思考模样。

  温向平见好就收,点到为止,把邮票夹在了这页书里,

  “剩下的我们等会儿再看吧,妈妈和姥姥应该已经做好饭在等着我们了。”

  “好。”

  甜宝乖乖应声,摸了摸小肚子,软糯道,

  “爸爸,饿了――”

  温向平一把把女儿抱起来,

  “我们家甜宝怎么能被饿着呢,我们快出去吃饭!”

  甜宝不忘记哥哥,叫道,

  “哥哥!吃饭!”

  “诶!”

  温朝阳自个儿从椅子上跳下来,牵住温向平的手,父子三人一同出了屋子。

  饭桌上,苏承祖夹了一筷子土豆,吃完评价道,

  “今天这土豆做的不错,红枝今天手艺有长进。”

  李红枝嗔他一眼,

  “这哪儿是我做的,这是玉秀做的,我就熬了个稀饭,热了个馒头。”

  苏承祖一噎,埋头喝稀饭。

  众人看的心里暗笑。

  饭吃到结尾,温向平放下筷子,对苏承祖和李红枝说道,

  “爸、妈,我之前的稿费下来了,打算明天去一趟城里把钱取回来,顺便带上玉秀和两个孩子。”

  苏承祖诧异的一挑眉,

  “真有人要你写的东西?”

  李红枝连忙暗里照着苏承祖胳膊掐了一把。

  温向平夫妻俩瞧见了,不由得失笑。

  李红枝瞪了苏承祖一眼,转而对温向平露出一个笑,

  “别听你爸的,你爸就是嘴上不好听,心里也是为你高兴的。”

  温向平点头,

  “我知道的,妈。”

  李红枝又有些担心,

  “你去城里还带上玉秀和孩子们,是不是坐车要花不少钱啊?要不,你自己去就行了,反正玉秀和孩子们去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这回轮到苏承祖瞪她一眼,绷着脸道,

  “既然都挣了钱了,还怕带媳妇儿孩子去城里花的那点坐车钱?去!都带上去!”

  温向平麻利应是。

  甜宝拉着苏玉秀问,

  “妈妈,城里是哪儿啊?”

  “这个……”

  苏玉秀语塞,她长到这么大也还没去过城里头呢。

  温向平连忙帮妻子解围,

  “甜宝明天去了亲眼瞧瞧就知道了。”

  温朝阳也问道,

  “爸爸,我们明天是要去坐汽车么?”

  温朝阳还从来没见过汽车呢,最多就是听赵队长媳妇从城里回来以后,跟他们形容了一下,据说是“轰隆隆”的很大声,又很颠人的。

  温向平笑着回答道,

  “是啊,我们明天去城里和从城里回来的时候都是要坐汽车的,来回要花四个多小时,累人的很,不然爸爸就把姥姥姥爷也带去了。”

  李红枝听了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们这两把老骨头都这个年龄了还有什么可跑的,你带上玉秀和两个孩子去就行了。”

  苏玉秀听了嗔一句,

  “妈――”

  “行了行了――”

  苏承祖摆摆手,

  “既然明天要去城里,今天就早点睡,我明天帮你们去赵队长那儿请个假。”

  “诶。”

  天色已经黑沉,甜宝却还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激动的睡不着觉。

  “好啦好啦,”

  苏玉秀无奈的把甜宝抱进自己怀里,

  “现在不许再动了,快睡觉,不然明天去城里玩的时候都没jīng神,看你后不后悔。”

  甜宝一听,连忙绷直了身子,小手捂住亮晶晶的一双眼,

  “甜宝已经睡着啦――”

  温朝阳却很不给面子的喷笑出声。

  甜宝惊呼一声,委屈的对苏玉秀说,

  “哥哥也没睡!”

  眼见一场兄妹阋墙就要发生,大家长温向平站了出来,

  “好了,听妈妈的话,都乖乖睡觉!妈妈负责监督甜宝,爸爸负责监督朝阳,谁再不睡觉,明早起不来chuáng,我们就抛下他自己去城里了。”

  温朝阳连忙表态,

  “我马上就要睡着了。”说着一闭眼睛滚到温向平的怀里。

  他还想去见识一下汽车长什么样子,城里是不是和大河村一样呢,这么难得的机会他可不想错过。

  温向平搂住儿子,长腿一抬就轻轻固定住了儿子的腿,

  “好,爸爸作证,哥哥现在已经乖乖睡觉了。”

  甜宝一听,跟着闭住眼睛,拉着苏玉秀的手搁到自己肚子上,连声催促,

  “妈妈、妈妈,甜宝也睡了!”

  苏玉秀失笑,顺着女儿的力道轻轻按住她,

  “好,妈妈也作证,甜宝也已经睡着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

  ……

  第二天一早,天色尚暗沉,温向平和苏玉秀已经从炕里爬了起来。

  眼下已经是十月份,天气已经带了寒意,凌晨尤甚。

  夫妻俩先把自己收拾好了,温向平打了一盆热水进屋,苏玉秀这才叫两个孩子起chuáng,

  “朝阳、甜宝,起chuáng了,咱们该出发去坐汽车。”

  温朝阳和甜宝本来还睡眼惺忪,哈欠连天,一听到要出发去坐汽车,立马jīng神起来。

  “坐汽车!”

  甜宝兴奋的叫道,随即被苏玉秀压了下来,

  “小点声,姥姥姥爷还在睡呢。”

  “哦――”

  甜宝懂事的点点头。

  一家四口很快收拾好,简单吃了点早饭,迎着冷风走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一路走到了汽车站。

  温向平颠颠怀里的甜宝,指着车站里的一辆辆汽车,

  “甜宝快看,汽车。”

  甜宝惊叹的打量着一排的汽车,小嘴惊讶的圆张,她从来没见过汽车,更别说一下见到这么多的汽车!

  苏玉秀和温朝阳也很激动,只不过年龄大些,不像甜宝那么外露罢了。

  “走,我们去买票。”

  温向平带着妻儿登上一辆蓝色外壳的汽车。

  汽车里头比外头暖和很多,却也很闷,汽油、脚臭和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充斥着苏玉秀和两个孩子的鼻腔。

  温朝阳还好,只是把围巾往上拽拽,挡住鼻子。

  “爸爸――”

  甜宝拽拽温向平的衣领,已经有些委屈巴巴。

  温向平拍了拍甜宝,安抚到,

  “甜宝先忍一忍,可以么?”

  甜宝虽然难受,还是懂事的点了点头。

  温向平掏出几张毛票递给坐在司机旁边的售票员,

  “两个大人,一个八岁的孩子和一个三岁的孩子,往城里头去。”

  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姑娘,脸上却已经有了沉沉暮气。

  她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扒拉过毛票,在手指上唾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声音也懒洋洋的很,

  “大人一张四毛,孩子一个半票一个不要钱,一块正好啊。”

  然后在一个小本上撕了两张纸,又在旁边的小本上撕了一张,把钱塞进腰前挎着的小包。

  温向平接过来点了点,确认无误后道了谢,然后带着妻儿找到一个窗户边的位置。

  汽车上的位置一排四个,两个在一边,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容人穿行的过道。

  他们来的时间还算早,车上还有一些空位,等到待会儿,后上的人花同样的钱也只能站着或是坐在过道上了。

  温向平让妻子抱着甜宝坐在窗户边的位置,自己抱着温朝阳坐在他们外边。

  温向平又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又把女儿脖子上的围巾给她裹好,挡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爸爸――热――”

  甜宝不舒服的扯扯围巾。

  温向平便又给她松了松,

  “好了,就这样,不然chuī着冷风怕生病。”

  苏玉秀一听,连忙按住女儿的小手不让她再扒拉。

  温向平又问温朝阳,

  “朝阳,你难受么?闻着油味想吐么?”

  温朝阳摇摇头,

  “我还好。”

  温向平放下心来,又问,

  “玉秀呢?”

  苏玉秀摇摇头,

  “我也没事儿。”

  温向平温柔颔首,

  “汽车要一会儿才开,困了就睡会儿。”

  温向平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等车开的时候我叫你们。”

  温朝阳和甜宝听了这才放心下来,一大早就起了chuáng,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近两个小时的路,他们也确实累了困了,于是倚在父母温暖的胸膛里不一会儿就入了眠。

  “你也睡会儿?”

  温向平问妻子。

  “不用了,”

  苏玉秀笑道,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能跟娃娃似的。”

  温向平睨她一眼,

  “睡觉跟大人还是娃娃有什么关系。”

  苏玉秀只是笑。

  她想陪他一起醒着,一起拥着睡觉的孩子,一起等着车开。

  虽然她学不来女知青的文艺,但这也算独属于她的làng漫吧?

  不多时,车上果然人多了起来,甚至整个过道都坐满了提行李的人,车上的味道也浓郁了起来。

  “爸爸――”

  温朝阳在喧闹中醒来,揉了揉眼睛,

  “汽车要开了么?”

  温向平失笑,这孩子,心里就惦记着这事儿呢。

  “你醒的正是时候,马上就要开了。”

  瞌睡虫刹那间飞了个jīng光,温朝阳坐在爸爸腿上小小的伸了个懒腰,好奇的打量着车里的乘客,

  “爸爸,好多人――”

  “是啊。”

  温向平微笑颔首。

  点火机咔嚓嚓的响了两下,发动机跟着发出了轰鸣。

  温朝阳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刘奶奶说的果然没错,汽车真的是轰隆隆呢!

  苏玉秀见状,连忙晃晃怀里的女儿,

  “甜宝,快起了,车开了,甜宝。”

  甜宝慢悠悠的醒来,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问,

  “汽车开了么?”

  话音刚落,司机一踩油门,汽车缓缓启动了起来。

  “哇――”

  温朝阳和甜宝惊讶的看着窗外,甜宝惊讶的叫道,

  “爸爸,窗外面的树在走诶!”

  食指竖在唇前,温向平示意女儿小声,

  “不要吵到其他人,有话轻声说,爸爸妈妈离你们这么近,能听见的。”

  甜宝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副犯了错的可怜模样。

  温向平看的心软,摸摸女儿的脑袋,

  “做错了,改正就好了,不用这个样子。”

  苏玉秀抱着女儿看向窗外,小声道,

  “妈妈也看见了,树确实在往后走呢。”

  温朝阳也倾身去看。

  温向平笑道,

  “我们现在是往城里头去呢。”

  汽车一路向并城开去。

  通往城里的路并没有经过修建,仍然是磕磕巴巴的土路,这会儿的汽车座椅也没有柔软厚实的垫子,而是坚硬硌人的塑料椅。

  一路上颠颠簸簸,好几次都把两个孩子垫的差点飞起来。

  两个孩子坐在父母的腿上,丝毫感觉不到屁股被硌的生痛,反而觉得有趣极了,一路上看着外面单调的景色也觉得欢喜。

  两个孩子都是懂事的,在温向平说了一次后,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只欢喜极了的时候会扑在父母怀里耳边轻声诉说着自己的开心。

  苏玉秀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坐汽车,本来也觉着新奇极了,只不过到底是大人了,看着外面一路孤零零的树木和灰扑扑的建筑很快就感到了疲倦,渐渐眼皮打起架来,只是还在兀自qiáng撑着搂着怀中的甜宝。

  温向平见状,伸手将妻子揽考在自己的肩膀上。

  “向、向平――”

  苏玉秀羞涩的就要坐正,却被温向平略带qiáng势的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睡吧,到城里还要半天呢,有我在,安心睡吧。”

  在丈夫温柔的声音里,在他温暖坚实的臂弯里,苏玉秀身子放松下来,阖了双眼渐渐入睡。

  妻子在肩头安睡,孩子在膝头欢笑,这真是温向平三十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生活。

  在闷热拥挤的汽车上,温向平的身躯仿佛是一道坚实的分界线,将外界的喧闹纷杂通通隔绝在外,为自己的妻子儿女隔出一个安静祥和的伊甸之园。

  第19章

  经过两个小时左右的颠簸,汽车最终在并城汽车站停了下来。

  睡了一路的苏玉秀睁开眼,车上的人正纷纷提着自己的行李下车。

  “我睡了这么久?”

  苏玉秀睡意顿时无影无踪,抹抹脸问道。

  “妈妈睡了一路哦――”

  甜宝凑过来说。

  苏玉秀慌慌张张的要站起来,

  “都到了,咱们快下车吧。”

  温向平拦住她,笑道,

  “不急,等车上人都下了咱们再下也来得及,肯定所有人都能下去的。”

  苏玉秀面色泛红,呐呐的应了是。

  只是看着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她还是急切了起来。

  “咱们下吧,别耽误人家司机师傅开车。”

  温向平见状,也就不再坚持。

  索性他们后面的位置已经空了,温向平便站在过道里,把两个孩子牵出来,随即扶着苏玉秀起来,

  “是不是脚麻了。”

  苏玉秀摇摇头,只催促道,

  “咱们快走吧。”

  空dàng的车厢实在让她的心里有一种耽搁人家工作的负罪感。

  一家四口出了汽车站,温向平熟门熟路的带着妻儿一路走进繁华地带。

  苏玉秀牵着温朝阳,打量着周围的建筑和人群,说道,

  “这路真平坦,可是比咱村里头好走得多。”

  温向平笑着点点头,

  “是,这些路不仅平坦,还修的四平八直,好认的很,下次咱们再来,就记得怎么走了。”

  温朝阳和甜宝的目光已经完全被道路两旁的建筑人群吸引走了心神。

  城里的房子都好高啊,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房子。而且这些房子都好gān净啊,跟他们村子里一点都不一样呢。

  城里的人吃的都好好啊。

  路边一家家饭店门口的大蒸笼,袅袅白雾蒸腾而上,掀开笼屉的一刹那,温朝阳和甜宝都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里头的白面大馒头。

  说不定还有包子――

  两个孩子悄悄咽了咽唾沫,城里人果然像刘奶奶说的一样都很有钱,居然吃的都是白面馒头!他们乡下从来都只敢吃杂粮的呢。

  温向平注意到两个孩子的眼神,摸了摸兜,里面还有一块多坐车的毛票。

  于是长腿一迈,几步就走到店家门口,

  “给我拿三个馒头。”

  “好嘞!”

  老板麻利的拿了张油纸包了三个馒头。

  苏玉秀和两个孩子还没反应过来,温向平已经拿着一包馒头回来了。

  “你gān嘛,咱们早晨都吃了饭的――”

  苏玉秀拧眉。

  温向平笑,

  “走了大半天又坐了一路车,吃再多也要饿了,我是个大男人还能忍一忍,两个孩子都还在长身体,怎么能饿着。”

  说着给母子仨一人分了一个大馒头。

  苏玉秀抿抿嘴不肯接,

  “怎么还有我的?”

  温向平拉过她的手放在她手里,

  “我心疼你。”

  苏玉秀的耳朵渐渐染上红色,眼也不敢抬,只低头吃着馒头,仿佛地上有钱可捡似的。

  两个孩子见妈妈都吃了,于是也抱着各自的馒头吃起来。

  馒头很大,吃起来又软又宣,虽然看着有温朝阳手掌那么大,实际上却没几口就下了肚。

  温向平颠颠怀里的甜宝,

  “等爸爸呆会儿拿了钱就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甜宝摇了摇头,

  “不要,要花钱。”

  温向平亲了亲女儿的脸蛋,

  “不怕,钱挣来就是要花的。”

  温向平牵着妻子儿子,抱着姑娘,进了一栋平房的建筑。

  “我们到了。”

  温向平把甜宝放在银行大厅里的长椅上,示意苏玉秀和温朝阳在这儿歇一会儿,等他,

  “我马上就回来。”

  温向平温声道,然后大步走向一个柜台。

  柜台整个被栅栏和玻璃隔绝起来,只有两个巴掌大的一处连通内外。

  “要办什么。”

  银行的工作人员态度说不上好,温向平也不计较,从怀里掏出一张票单从小窗口塞进去,

  “我取一下钱。”

  柜台后的女职员拿起来看了一眼,核对以后,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钞票,点了点确认无误后,并一张单子又从小窗口塞了出来,

  “点一下,没问题就在这儿签个字,一旦出门,钱数不对了啥的概不负责啊。”

  温向平数了数,把钱装进了上衣的内兜,在单子上签了字。

  温向平大步走向家人,

  “办好了,我们走吧。”

  苏玉秀见他走过来,连忙从坐了半个身子的椅子上起身。

  苏玉秀听他说钱取完了,长长出了一口气。

  可算能回家了。

  这银行的长椅虽然看着不新,却也是刷了漆的,他们乡下人哪有这么多讲究,就连赵队长家里办公室都不过是马扎和小板凳。

  这儿的地还贴了砖,看着都gān净漂亮,跟他们家里的土地可不一样,苏玉秀甚至都不敢将自己磨损开线的鞋子用力踩上去。

  这儿的人也都穿着整齐偏新的衣服,哪里像他们一样衣裳洗的发白起毛,甚至还打了补丁。

  他们母子三人根本与这里格格不入。

  苏玉秀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丈夫,虽然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旧衣服,整个人也同样和这里格格不入,却不是像他们一样被这个场所比下去,而是这里,远远配不上他。

  温朝阳和甜宝也悄悄放松下来。

  温向平看在眼里,抿了抿嘴,一把抱起甜宝,

  “我们走吧。”

  刚出银行,温向平笑眯眯的指着旁边的建筑对母子三人问,

  “知道这是哪儿么?”

  见母子三人连连摇头,温向平又说,

  “你们猜猜,你们肯定知道的。”

  闻言,温朝阳抿嘴想了想,不确定的回答道,

  “邮、邮、邮局…?”

  温向平打了个响指,对孩子们说,

  “对啦!爸爸每次寄信都是要来这里的。”

  苏玉秀看着这个绿色的平房,心里不禁升起一丝亲近之感。

  温朝阳也好奇到,

  “邮局就是寄信收信的地方么?”

  温向平笑眯眯的点点头,

  “不仅如此,昨天我们一起看到的邮票,也是邮局发行的。”

  “哇哦――”

  听到自己熟悉的东西,甜宝和温朝阳总算有了活力,

  “那邮局里头一定也很漂亮喽。”

  在甜宝心里,邮局应该是一个和邮票上的画一样漂亮的地方。

  温朝阳也赞同的点点头,

  “肯定是,不然怎么能印出来这么漂亮的邮票呢。”

  苏玉秀昨天没见到邮票,此时听的云里雾里。

  温向平提议道,

  “我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这――”

  一听到要进去,苏玉秀和温朝阳都迟疑了。

  “没关系,我们一起进去。”

  温向平鼓励道,又对苏玉秀眨眨眼,

  “走吧,难道不想看看我每次寄信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么?”

  苏玉秀和温朝阳都有些意动,只有最小的甜宝不住摇头,像一个拨làng鼓一样,声音隐约有了哭腔。

  “甜宝不要,甜宝不要去。”

  小身子在温向平怀里扭来扭去,用全身表达着自己的拒绝。

  温向平安抚的拍拍女儿,连声哄道,

  “好好好,甜宝不去,甜宝不去。那让妈妈和哥哥进去看一眼行么?你看妈妈和哥哥想进去看一看呢。”

  谁知甜宝还是不住摇头,眼眶已然红红,一双小手紧紧拽着温向平的衣襟,

  “不行,不行,妈妈也不许去,哥哥也不许去,爸爸也不许去!”

  见女儿这么大的反应,温向平也不敢再提进去的事,只好示意妻子带着儿子,一家四口离开。

  路上,甜宝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脸埋在爸爸的肩窝里。

  温向平安抚的拍了拍女儿的脊背。

  一家四口一路跟着温向平左拐右拐,来到一家店面。

  “向平,这是哪儿?”

  苏玉秀不认识上面的字。

  “杨――记――饭――馆。”

  温向平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到。

  饭馆?!

  蔫蔫的温朝阳和甜宝眼前一亮,却很快又缩了回去。

  饭馆里的饭一定很贵,指不定吃一口就要一毛钱呢!还是别了,省下来这笔钱能做不少事儿呢。

  苏玉秀也慌了,

  “向平,咱来饭馆gān啥,我――”

  “来饭馆当然是吃饭啊。”

  温向平接上妻子的话,推开饭馆的门。

  饭馆老板见有人上门,热情的招待到,

  “几位吃点什么,我这儿的拉面可是一绝,每天中午那会儿多少人排着队吃了!”

  温向平笑着回道,

  “就是每次路过都看见你家生意火爆才慕名带着妻儿前来哪。”

  老板听了更是喜笑颜开。

  温向平带家人坐在一张桌子前,点餐道,

  “三碗拉面。”

  “好嘞!”

  老板应了一声,

  “有票没?有票一块二,没票就得一块八了。”

  温向平从怀里掏出钱,拿了一张两块的递给老板,

  “这年头票只能上头给,种类限制太多,只能多掏点钱了。”

  老板找回两毛,笑呵呵的说,

  “不怕,你们家今天是第一批上门的客人,老汉给你们多放点浇头!”

  温向平笑呵呵的拱了个手,

  “那就谢谢老板了。”

  老板挥着手去了后厨。

  他们今天确实来的早,离饭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店里头空dàngdàng的,几张长条桌子整齐的排好,桌子两边各是一条长凳,足够坐五六个人。

  苏玉秀拽拽温向平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我包里头装了馍馍和饼子,要是饿了可以吃,gān嘛花这个钱。”

  温向平把甜宝放在凳子上,

  “既然都来城里了,不尝尝城里的吃的,不看看城里的玩的,不是白来一趟。”

  苏玉秀还是咋舌,

  “就三碗面就要一块八,这也太贵了吧。”

  都顶的上家里好几个月挣的钱了。

  话当然不能这么算,年底收到的工分折合的钱少,是因为平时吃穿住都从工分里扣掉了,一年到头手中结余的钱不多,但日常生活肯定是够了的。

  温向平歪了歪身子,靠在妻子耳边轻声问,

  “你猜我今天取了多少钱?”

  “多少?”

  苏玉秀相当配合。

  温向平伸出一根指头,另一只手摊开,在苏玉秀三人面前晃了晃。

  苏玉秀忍不住惊呼,

  “真的假――”

  随即反应过来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丈夫。

  温向平笑着点头,对母子三人说,

  “当然是真的了,所以今天都敞开了吃,不要怕。”

  温朝阳和甜宝虽然不懂父母打什么哑迷,却也知道爸爸今天一定取了不少钱,于是也欢欢喜喜的坐在长凳上等着面上来。

  “面来喽――”

  很快,老板就端着个托盘上来,上面码了三个大海碗。

  “老板,麻烦再拿个碗行么?”

  老板笑呵呵的看了一眼甜宝,

  “是给这小娃娃用的吧,行,咋不行,老汉这就给你拿去!”

  碗很快拿来,温向平往里面拨了几口面,舀了几勺汤,又浇了两勺浇头,重新拌好放在甜宝面前,

  “吃吧,吃完了爸爸再给你拨。”

  “嗯!”

  甜宝欢喜的点头,自己拿着筷子吃起来。

  大海碗里雪白的拉面丛丛相聚,如见首不见尾的白龙隐在汤底之间。汤底整个显示出红艳艳的颜色,上面漂浮着大小不等的油滴,偶尔还得见切成碎片的辣椒。

  苏玉秀看的咋舌,居然用了细白面来做,怪不得要这么贵。

  浇头是猪肉沫配上土豆丁炒的,土豆丁被炒的苏绵,金huáng的表面粘上了火辣的汤汁,猪肉沫被炒成了茸状,徜徉在金红二色之间显示出自己独特的粉白色来。

  老板果然依言多浇了浇头,搅了搅面,每抬起一筷子,拉面上都会牵扯出肉茸或者土豆,看着便食欲大增。

  温朝阳吃得头也不抬,苏玉秀也吃的满头大汗,小小的甜宝吃完了自己碗中的面条说还要,温朝阳便从自己的碗中拨给妹妹一些,这么大一碗他也吃不完,和妹妹两个人就正正好了。

  当真是个好哥哥。

  第20章

  温朝阳吃得头也不抬,苏玉秀也吃的满头大汗,小小的甜宝也吃完了自己碗中的面条说还要,温朝阳便从自己的碗中拨给妹妹一些,这么大一碗他也吃不完,和妹妹两个人就正正好了。

  温向平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给妻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苏玉秀羞赧的要接过帕子,

  “我自己来吧。”

  温向平便松了手,笑道,

  “这帕子还是之前你给我的那块,我可没打算还,你待会儿用完了记得再给我啊。”

  苏玉秀一看,果然是之前温向平第一次努力下地时自己给他的那块帕子,她都忘了这茬了。

  温向平摸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

  “这面好吃么?”

  两个孩子吃的喷香,甜宝欢欢喜喜的说,

  “好吃!好吃!”

  温朝阳也在一边连连点头。

  柜台后面的老板听见了,笑呵呵的说,

  “好吃下次还来,爷爷还给你们多浇一勺浇头!”

  “诶!”

  甜宝脆生生的应了,却被温朝阳拽了拽。

  温朝阳不赞同的对妹妹摇摇头。

  这面虽然好吃却太贵,他们要是还来吃几次,家里就要没钱;他们不来吃,甜宝这样又是在欺骗老板,哪样都不好。

  温向平看的心软,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又往儿子姑娘碗里拨,

  “吃吧,好吃爸爸下次还带你们来,”

  然后悄咪咪的凑到温朝阳耳边,

  “放心,爸爸这次能挣钱,下次也能挣出来,肯定能供得起我的孩子们吃饭。”

  温朝阳不好意思的点点头,给温向平和苏玉秀碗里各夹了一筷子猪肉茸,这才又抱着碗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温向平领着身后一串萝卜头出了饭馆。

  当然,苏玉秀是最长的那根萝卜。

  温向平又带着妻儿一路朝南走去。

  母子三人都是第一次来城里,根本不认路,只能跟着温向平走。

  走的走的,终于到了目的地,苏玉秀抬头一看,好家伙!

  面前这楼足足有三层高,装潢的也十分jīng致,远远胜过赵队长的房子。

  “这又是哪儿啊?”

  苏玉秀拉着温向平不让走,可别又是什么花钱的地方。

  虽然温向平这次挣了挺多,也不能一次就花个gān净吧。

  温向平眯眼看了看其上的鎏金大字,一字一字念到,

  “胜――利――百――货――大――楼。”

  “啥?”

  “就是一个啥都卖的楼。”

  “那、那我们来这儿gān嘛?”

  苏玉秀不放心的问。

  温向平失笑,

  “我的纸都用完了,总得再买些。”

  苏玉秀这才拉着孩子跟温向平踏进商场大门。

  胜利百货的一层主要是衣服和日用的东西,温向平却直接带着妻儿上了二楼。

  “哇――”

  一上二楼,温朝阳就忍不住惊叹起来。

  只见二楼分为东西两个区,东面摆了好多个半导体,还有一些比半导体大的多的黑匣子,不知道是什么。

  赵队长家才只有一个半导体呢。

  西面则是一个又一个的大书柜,书柜上摞满了书,还有好几张大桌子,上面同样整整齐齐的摞满了书。

  “好多书哦――”

  比他爸爸书桌上的书还要多得多。

  “我们去看看。”

  温向平牵着温朝阳走近一个柜台。

  “诶――”

  苏玉秀看着父子俩过去,脚步迈了迈,还是没有过去阻拦。

  孩子能读书识字是多好的本领,冲着孩子将来能多样吃饭的本事,该花的钱也得花。

  柜台后面坐了个妇女,手里拿着毛线针织毛衣,手边是两三个毛线球。

  那妇人看见有人来了,抬了抬眼皮,眼见是几个穷酸货,垂下眼皮又忙着自己手上的活儿去了。

  这样不搭理的态度反倒让温朝阳心里安心不少,他打量着一书柜的书,目光中满是赞叹。

  温向平一把抱起温朝阳,好让他看得清高处的书名,

  “有没有想看的书?”

  温朝阳还没说话,那妇人先不耐烦的出了声,

  “不买不给看。”

  温朝阳顿时羞红了脸,悄悄揪了揪温向平的衣襟,

  “爸爸,咱们走吧。”

  温向平皱了皱眉,要不是这年头的服务态度绝大多数都这样,这里的书也算比较全,他是绝不会带孩子来这边的。

  苏玉秀也神色一僵,把甜宝紧紧搂在自己怀里,上前一步站到温向平旁边,似乎是在给丈夫儿子撑腰。

  温向平紧了紧臂膀,传递给儿子安全感,

  “没关系,看看有没有想要看的书。”

  温朝阳低声呢喃道,

  “爸爸,我不认识字的。”

  温向平微笑着鼓励,

  “不要紧,随便点几本,点到了也算是你和它们有缘。”

  温朝阳只好顺着心意,指了一本棕色书皮,看上去其貌不扬的。

  “还要别的么?”

  温朝阳摇摇头,书是很贵的,不然他爸也不会把书上的书翻的都折角了也不舍得买新的,虽然他爸这次挣了不少,但还是省着点花,万一将来有个啥事儿心里也不慌。

  这样看来,温朝阳和苏玉秀真真是亲生的母子。

  温向平对打着毛衣的妇人说,

  “麻烦把那两本书帮我包起来。”

  那妇人惊讶的挑了挑眉,

  “真要?”

  苏玉秀在一边拧着眉说,

  “难不成还有假要的。”

  妇人总算是放下了手里矜贵的毛衣针,胖胖的身子挪动在柜台和书柜之间的狭小距离之间。

  “是这本么?”

  一本《老人与海》安静的躺在柜台上。

  温朝阳点点头。

  “有信纸么?”

  妇人惊讶地瞥他一眼,看不出来这人虽然穿着补丁衣,倒还算有钱,买书又买纸的,

  “有,有一毛十张的,有一毛二十张的,还有一毛五十张的,你要哪个?”

  “一毛二十张的,给我拿一块的。”

  “一共四块钱。”

  四块?!

  苏玉秀和温朝阳一听,都懵了。

  就这一本书和这一沓纸,就要四块钱?!温向平今天刚到手的钱就这么去了三分之一?!

  温朝阳扯扯温向平,

  “爸爸,我不要了――”

  妇人一听,明目张胆的翻了个白眼。

  苏玉秀也心疼钱,于是跟温向平说,

  “要不咱下次――”

  话说到一半,苏玉秀看着八岁都还没怎么上过学的儿子和坚定的丈夫,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温向平把温朝阳放在地上,从内兜掏出十块钱递给惊讶的妇人,然后把这本《老人与海》放在儿子的手里,

  “拿好了,从现在开始,它是你的了。”

  “爸、爸爸――”温朝阳惊讶的叫了一句,然后在温向平沉稳鼓励的面容中忍不住缓缓、缓缓的把《老人与海》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如同怀抱珍宝。

  “向平――”

  苏玉秀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什么。

  又坐了两个小时颠簸的汽车,一家四口终于踏上了回家的小路,此时,天色尚还明亮。

  温向平愧疚的对妻子和女儿说,

  “这回钱不够,等下次拿到钱,我一定带你们一人去做一套新衣服。”

  苏玉秀好笑的拍他一下,

  “没钱还敢这么花,又是吃面又是一下买书的,怎么就不能一样一样来,非要赶一块去花。”

  甜宝在温向平怀里捂着嘴偷笑。

  苏玉秀又念叨道,

  “刚刚也是,肉夹馍三毛一个,爸妈一人一个尽尽心意就行了,又不是外人,怎么就一下买了四个,真是不把钱当钱!”

  温向平故意背对苏玉秀做了个张牙舞爪的鬼脸,把甜宝和温朝阳都逗的捂嘴偷笑。

  “笑啥呢?”

  苏玉秀奇怪的看着儿女偷笑。

  “没、没啥。”

  温向平咳了一声,故作正经。

  温朝阳和甜宝更是笑得欢了。

  苏玉秀知道肯定是丈夫做了什么,于是躲着两个孩子悄悄瞪了他一眼。

  等到了家,天色已经擦了黑。

  李红枝看着人回来了,连忙去火房把灶上的稀饭端出来,

  “累了一天了吧,快吃点早点睡觉休息去吧。”

  苏承祖看见温朝阳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问,

  “那是啥?朝阳这样一路抱回来的?”

  温朝阳打开胳膊给姥姥姥爷看,

  “爸爸今天给我买的书。”

  温朝阳一路上只怕哪里折个角,不肯放在温向平的斜挎包里;又怕手心的汗把书页汗湿,是一路拽长衣袖抱着书回来的。

  可不是当个宝贝抱回来的么。

  温向平温柔的摸摸儿子的脑袋,

  “爸妈,我先和朝阳进屋去把书放了。”

  李红枝笑得眼角尽是细纹,

  “去吧,去吧,妈去给你们拿馒头。”

  “馒头!”

  甜宝听到了馒头,连忙指着温向平身上的斜挎包叫道。

  温向平这才想起包里头还有四个肉夹馍,连忙把包卸下来给了苏玉秀。

  苏玉秀拉开拉链,掏出四个拳头大的肉夹馍放到苏承祖面前,

  “今个儿在城里看见了,甜宝和朝阳嚷嚷着要给您老俩买,向平就买了四个,让你和妈好好尝尝,要是好吃,下次去城里还给你们带。”

  苏玉秀虽然嘴巴上念叨温向平花太多钱,心里却是高兴的,丈夫肯给自己爸妈花钱买吃的,她哪有不开心的理,此时便也在苏承祖和李红枝面前给丈夫说好话。

  李红枝笑得合不拢嘴,

  “诶呦,我们两个都老了,还吃什么肉夹馍,向平这孩子也是,玉秀你怎么不劝着点,让两个孩子吃吧,甜宝,来――”

  李红枝招呼甜宝上前。

  甜宝甜甜的笑,

  “姥姥,我和哥哥今天吃面面了,也有肉肉,你快吃,肉夹馍呢!”

  苏承祖从鼻子里哼一声,暼了抿着嘴笑的苏玉秀一眼,叫李红枝,

  “快吃吧,孩子们孝敬的,有什么吃不得的。甜宝他爸要是肯一直这个样子,别说这两个肉夹馍,就是十个百个也挣的回来。这稀罕物事我也是第一次吃,之前总见人家老赵吃了,人家老赵家儿子出息,孝敬他爸,今天我姑娘女婿也出息了,咋反而吃不得了。”

  李红枝瞪了苏承祖一眼,将两个肉夹馍装回袋子里收好去了火房,

  “吃两个就行了,剩下的明早再吃,别什么好吃的都让一次性给吃完了。”

  苏承祖拿着咬了一口的肉夹馍黑了脸。

  唉,看来苏玉秀和李红枝也确实是真真的亲母女啊。

  晚上,一家四口躺在炕上,温向平和苏玉秀睡在中间,温朝阳和甜宝分别睡在夫妻两个边上。

  苏玉秀突然开口问,

  “今天那个胜利百货大楼――你以前去过?”

  不然怎么会从银行出来就直直前去,一路上也没问了个路。

  黑暗中只听的温向平一声轻笑,

  “你忘了,我哥在那儿上班,他上次请假的时候带着我一起去的。”

  因为有两个孩子在,温向平乖乖的称呼了一句“哥哥”。

  苏玉秀恍然,

  “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那咱今天――”

  苏玉秀本来想说,到了温向平他哥的单位没去打个招呼是不是不太好,突然想到上次丈夫对温家平淡不似家人的态度,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那咱今天咋没看见你哥呢?”

  温向平说,

  “我哥高考考上了并州大学,现在开学了,今天也不是双休日,肯定在学校上课着了。”

  苏玉秀点点头,不再说话,就算把这一茬话题接过去。

  温向平却突然翻了个身,侧支着脑袋问,

  “甜宝,你今天为什么那么不想进邮局里头去呢?里头又没什么坏东西。”

  “有――”

  甜宝一翻身坐起来,手舞足蹈的比划,

  “有一个很凶很凶的大叔!站在门口!比姥爷还黑!军人!抓坏人!”

  温向平回忆了一下,恍然道,

  “甜宝是说,今天在银行门口有穿着军服的人是么?”

  甜宝点头如小jī啄米,

  “邮局里头,有坏人!军人来抓他!有危险!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不要进去!”

  温向平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柔声问,

  “甜宝是担心里头有坏人会伤害爸爸妈妈和哥哥才不让我们进去的是么?”

  “嗯!”

  甜宝重重点头。

  温向平眼眶一热,探手过去摸摸甜宝的小脑瓜,

  “谢谢甜宝,甜宝今天真勇敢!甜宝都能保护我们大家了。”

  甜宝呵呵笑,抓住爸爸的手在手心里蹭了蹭。

  苏玉秀也听得眼眶红润,她把甜宝搂在自己怀里,在女儿脑门上烙下一吻。

  一边的温朝阳也开口道,

  “谢谢甜宝,今天你保护哥哥一次,我以后一定会更对你好的!”

  “好!”

  甜宝软软的回道。

  月色渐渐温柔的铺满大地,整个苏家都静悄悄的,陷入了沉睡。

  温向平却在炕上睁着眼盯着黑黝黝的屋顶,心中思绪复杂难平。

  其实今天甜宝在邮局门口哭闹着不让进去的时候,温向平有那么一瞬是有些生气、责怪甜宝的不懂事的。

  可通过今晚来看,到底不懂事的是谁?

  是他这个做爸爸的吧。

  第21章

  罗瑜新觉得他妈今天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一放学进门,他妈就殷勤的上前接过他的书包,温声问道,

  “乖儿子,妈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拔丝红薯、红烧兔肉和凉拌三丝,还炖了你最爱喝的一盅牛肉羹,你开不开心啊?”

  罗瑜新瞪大双眼,果然看见桌子上摆的四道菜全都是他爱吃的,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他妈平时不都是一副“做都做了,不吃饿着”的态度么?

  “喜、喜欢。”

  罗瑜新呆滞的点点脑袋。

  罗妈妈又问,

  “你晚上想吃什么呀?跟妈妈说,妈妈包管你下午一放学回来就能看见!”

  这――

  罗瑜新瞪大眼睛看着罗妈妈,

  “那我想吃东大街的鲜奶蛋糕。”

  罗妈妈老觉得他一个男孩子吃甜的没有男子气概,平时罗瑜新都只能偷偷用自己零花钱在外头吃完,抹gān净嘴巴才敢回来的。

  谁知罗妈妈仍旧笑眯眯,

  “当然好了!”

  随即又一副愧疚模样,

  ”以前都是妈妈不好,谁说男孩子吃蛋糕就没男子气概了,我家儿子是不是男子汉跟那些有半点关系?!”

  罗妈妈亲亲儿子额头,

  “妈妈以后不会再这样说你了,只不过,不许吃太多坏了牙哦。”

  罗瑜新顿时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他他他他――他妈刚刚亲了他?像亲小娃娃一样亲了他?

  罗妈妈才不管儿子有多震惊,一脸正经的在餐桌边坐下,

  “妈妈以后会好好跟你jiāo流的,我们要是彼此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然都憋在心里,多伤害我们家庭感情啊。还有,如果妈妈不小心忽略了你,你一定要跟妈妈讲,妈妈一定会改正的。”

  罗瑜新呆若木jī的跟着在桌边坐下,

  “妈――你今天咋了?”

  原来不都是话不投机嘤嘤嘤的么?最后老让他爸逮着他教训一顿。

  虽然不上手,可他爸那文人的嘴皮子吧嗒起来念叨两个小时都不带累的,他每次都怕了成不,还是求妈妈继续忽略他吧。

  但今天――这明显不对啊。

  他妈这是――被人换了?

  罗瑜新看着罗妈妈的眼神顿时不对起来。

  罗妈妈白儿子一眼,起身从小圆桌上拿起一本书炫耀的摆在儿子面前。

  红――星――杂――志?

  这不是他爸公司出的杂志吗?

  罗瑜新一脸懵。

  罗妈妈暼了儿子一眼,

  “你爸跟我都挺聪明的,也都没戴眼镜,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

  “妈――”

  罗瑜新嘴角抽抽,刚刚不还说以后再也不随便打击他了么?

  罗妈妈保养良好的手翻开杂志折角的一页,点在其上大大的标题。

  这是――

  罗瑜新歪了歪头,《纽扣妈妈》?

  童话?!

  罗瑜新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先是他妈莫名其妙――

  不,先是他爸的公司莫名其妙刊登了一篇童话在一本杂志上,然后他妈看了以后就突然大变样,最近总弄的罗瑜新心底发毛。

  再就是班上的女同学突然对他热情了起来。

  虽然他是恒英初中二年级年级前五的学霸没错,可女生们不一向都跟在年级第一的校草身后转悠么?

  罗瑜新再一次拒绝了一个女同学为他打水的要求,对她说道,

  “有什么事儿,直说吧。”

  女同学扭捏的捏了捏衣角,开口道,

  “罗同学,听说你爸爸是在红星杂志社上班是么?”

  罗瑜新一头雾水的点点头,关他爸啥事?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罗瑜新看向这个女生的眼神瞬间不对了起来。

  这个人该不是想顶掉他妈做他后妈吧?!不要!!他是坚决不会妥协的!!他一定坚决果断的站在他妈这边!虽然他妈真的有时候一言难尽,可是毕竟是他的生身母亲,他怎么会做出那等láng心狗肺的事情有愧母亲十月怀胎之苦,多年养育之恩?!!

  完全不知道面前的男生脑子里在进行如何的头脑风bào,女生扭捏着问,

  “那能不能请你帮我们问一下你爸爸,《纽扣妈妈》的作者还有没有别的作品要发表呢?”

  女生后面的亲友团迫不及待的接上话头,

  “或者温作家其实已经发表过一些作品,但之前因为投的杂志太小众没被大众得知呢?”

  “温先生下一部作品打算什么时候发表呢?”

  “能不能请你爸爸去请温先生写一篇关于《纽扣妈妈》的解析呢?我们关于其中的很多部分都进行了激烈的讨论,但都没有结果,希望能看到温作家的想法呢!”

  “能不能请你爸爸帮我把这封信转jiāo温先生呢?我真的很喜欢他的《纽扣妈妈》!”

  “还有我还有我!”

  “罗同学你可以帮我们问一下你爸爸么?”

  犹如破dòng的河堤被洪水冲垮,罗瑜新一下子被涌上来的女生们团团围住,这个问两句,那个塞封信,整个人都快要被埋了起来。

  “等等――”

  罗瑜新崩溃大喊,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罗瑜新被一群人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问,

  “温先生、温作家、还是温什么…他是谁?”

  这群人叫唤了半天连个名字都没有,他又不是她们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这个温先生、温作家是谁?

  人群中顿时一阵哗声,

  “你连温知秋先生都不知道?!”

  “你难不成没有看《纽扣妈妈》?”

  “你也太落伍了吧!”

  “你真的是红星杂志罗副编的儿子么?”

  “不会是骗人的吧?!”

  罗瑜新被连声质问的娘子军们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心中默默流泪。

  他妈说得对,他确实蠢啊――

  他gān嘛这么公开的问这个问题!

  罗家这一顿晚饭延续了这几天的诡异风格,罗妈妈殷勤的给儿子舀了一碗拌汤,还贴心的用勺子搅了搅,这才放到儿子面前。

  被忽略的罗家和默默将伸出的手转了个弯,自食其力给自己盛汤。

  “咳――爸,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饭后,罗瑜新从书房里拿出一摞或粉或白的信封递给罗家和,有的信封上面甚至还有jīng致的花纹。

  罗妈妈在一边看见以后夸张的惊呼道,

  “天哪,儿子!这难道都是学校的小女生们给你的情书嘛?”

  罗妈妈一副忧伤模样,

  “我的儿子这么受女孩子欢迎,瑜新是不是以后就要和妈妈之间生疏了――”

  “不,没有!”

  罗瑜新慌乱的摆摆手,连忙解释道,

  “这些都是他们想转jiāo给温知秋作家的!只是托我转jiāo给爸爸而已!”

  罗妈妈一把拿起茶几上的《红星杂志》,唰唰翻开第一页,保养良好的手激动的点在标题下面的五号字体上,

  “都是给《纽扣妈妈》作者温知秋先生的么?这个温知秋先生?”

  罗瑜新点点头。

  罗妈妈瞬间激动起来,

  “妈妈怎么没想到可以写信给温先生!啊,家和你等等,连我的信一起给先生寄过去!”

  说着急匆匆的往罗家和的书房去,嘴里还不住念到,

  “这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使!啊――我要写些什么给温作家呢――”

  等罗妈妈兴致冲冲的拿着一封信出来,罗家和哭笑不得道,

  “你都不问我到底有没有温先生的联系地址就这么直接写了信,万一我没有你要怎么办?”

  罗妈妈笑眯眯的把信放在所有信封的最上层,公然以权谋私,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一定有温先生的联系地址喽,我还何必多此一举。”

  一边等着看好戏的罗瑜新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

  “爸,这个《纽扣妈妈》最近真的这么火么?它不就是一篇童话么?”

  罗瑜新坐在沙发上,嘴巴里嚼着一瓣苹果,含糊不清的问道。

  好在罗妈妈已经去厨房收拾碗筷了,不然罗瑜新的脑袋一定会遭受妈妈“爱的bào击”。

  罗家和笑着把杂志摊开放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罗瑜新于是拿起杂志大概翻了一下,这篇《纽扣妈妈》的字数还挺多,足足占了三页。

  开头并没有多吸引罗瑜新,因此只是草草暼了两眼就溜过去了。

  然而越往后看,罗瑜新越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于是又翻回到第一行去,逐字逐句的细细读起来。

  “纽扣妈妈温柔的问小琳,

  “‘小琳,你喜欢妈妈和爸爸么?’

  “小琳啊呜一口吞下小蛋糕,欢喜的点点头,

  “‘当然了,你们比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好多了!每天都很关心我,总是陪我聊天,还肯听我的想法,我每天都快乐的很!’

  “纽扣妈妈听了小琳的话,笑得十分开心,她对纽扣爸爸眨了眨眼,纽扣爸爸便将一个jīng致漂亮的小盒子放在小琳面前。

  “‘这是什么?’

  “小琳问道。

  “纽扣妈妈优雅的伸出手指把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jīng致美丽的纽扣。

  “纽扣妈妈满面微笑,

  “‘小琳,这么喜欢爸爸妈妈的话,就把这对纽扣缝到你的眼睛上好么?这样你就可以永远的留在妈妈这里了。放心吧,只会痛一下下而已。’

  “什么?

  “小琳大惊,她唰的一下把装着纽扣的小盒子挥翻在柔软的地摊上,

  “‘不!我不要!’

  “纽扣妈妈听了,脸上的笑容突然抖了一下,随即又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可在小琳的眼里,那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小琳,现实里的妈妈有我好么?她只会不耐烦的叫你走开,只会关心她的工作哦。’

  “小琳心下一抖,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

  “‘我…我…我是说,我想好好的考虑一下……可以么?’

  “小琳尽量使自己看上去更正常。

  “‘当然可以。’

  “纽扣妈妈一副包容的模样,她和纽扣爸爸一起把小琳送回她的卧室,一如既往的给她掖好被子,并在她的额头上烙下一吻,

  “‘妈妈的小宝贝,睡吧,妈妈期待你的答案呦。’

  “小琳僵硬的笑了笑,随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副困到不行的模样。等纽扣妈妈和纽扣爸爸一出门,小琳就把被子扯到头顶,蜷成一团,因为恐惧和害怕而不住颤抖。

  ‘’小琳喃喃低语,期盼着明天一醒来,自己又会像以往一样回到自己真正的家。好不容易才沉沉睡去。

  “一睁眼,小琳唰的翻身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周围的摆设,只希望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然而小琳失望了。她惊恐的发现,她的chuáng头还挂着那一串新房子才有的千纸鹤!”

  罗瑜新越读越揪心,读到“小琳一觉醒来还被困在纽扣妈妈的房子”时,更是倒抽一口冷气。

  顾不得再往下看,罗瑜新急急抬头问罗家和,

  “爸爸,小琳后来不会一直被困在这儿吧?她有没有事?这个纽扣妈妈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鬼么?”

  罗家和笑而不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往后看就是了,我们杂志怎么会登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呢。”

  罗瑜新心底就像有一只小猫在挠啊挠,偏偏他爸不肯给自己揭晓谜底,罗瑜新无法,只能揪着一颗心继续读下去。

  罗瑜新一口气读完,长出一口气。

  刚刚还觉得它有三页之长,现在却觉得竟然只有短短三页。

  罗家和看着儿子的反应微微一笑,放下茶盏,

  “觉得写的怎么样?”

  “写的真好。”

  罗瑜新抚了抚心口,一股窒息感还桓梗在那里,

  “仿佛身临其境,读完以后感慨良多。”

  罗家和把一摞信件理了理,

  “这篇虽然是童话,读者却不只限于儿童。不仅文风华丽,笔力也很到位,尺度把握恰当,该收收,该放放,让人揪心却不至于惊恐,最重要的是――”

  罗家和起身将信件装进自己的公文包,脸上露出一个笑,

  “《纽扣妈妈》的警醒意义足够深刻,不至于让文章流于表俗,看过就忘。”

  这对于红星杂志而言,当然是大有好处的。

  红星杂志十月十七号这版的销量起初虽然一如往常,但随着《纽扣妈妈》在女学生和妈妈婶婶奶奶们的口口相传,销量竟然罕见的来了个低开高走,甚至连一周后新一版的红星杂志都被拉下了马,以至于出版社不得不再加印两批十月十七版的红星杂志。

  红星杂志办公大楼,会议室。

  罗家和站在台上,旁边的黑板上贴了一张近一个月来红星杂志四刊的销量走势。其中一条红线以黑马之势嚣张的占据了纸张上方的大壁江山。

  罗家和对小方招招手,小方抱上来一个硕大的纸箱,里面装满了各色的信封。

  罗家和毫不吝啬的向台下展示箱子里数量惊人的信件,

  “这些,都是通过各种渠道向我们杂志寄来的信,其中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委托我们寄给《纽扣妈妈》作者温知秋作家的。再结合印有《纽扣妈妈》的十七号刊本的销售情况,很明显,这个先机已经被我们抢占了。”

  有组长举手提问,

  “罗副编,温作家最近有新的作品么?如果不趁热打铁的话,我们很可能会失去好不容易占据的优势,毕竟,我们还有众多的对手,有几家这周新发行的刊本也已经加入童话的元素了。”

  杨主编颔首,

  “家和,你再寄一封信给温知秋温作家,把稿费提到千字八毛,不――一块也行,提到一块吧,请他尽快再出一篇作品。有什么要求,只要合理,我们尽量满足。”

  罗家和摇摇头,并不认同,

  “仓促之下难有佳作,我们应该耐得住性子,做到不击则已,一击必中。每一篇都应该是上等的佳作,而不是敷衍的产物,否则倒是落了下乘。所以对于那些急于模仿的杂志,我们反倒不用在意。”

  杨主编微微颔首,只还拧着眉,

  “可是尽量还是不要有空窗期,不然岂不是白白làng费了这大好机会?”

  罗家和淡笑自若,

  “我已经和温作家互通过信件了,温作家告诉我,他最近正在构思新的作品,相信不久就会给我们带来好消息的。

  “而关于这段时间的刊本如何印刷,我有个提议――”

  第22章

  “老板,还有红星杂志十月十七那版的么?”

  几个学生打扮的女生站在街头一家报亭前。

  “有!有!”

  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此时笑得合不拢嘴,指着亭里几大摞还包着报纸的书,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这不,红星杂志十月十七的加印刚刚到!我还得给人家来了好几次都买不到只能预订的人留几本呢,可不能全卖出去。”

  “老板,反正我们才四个人,你卖给我们吧,不会差那四本的。”

  一个女生说道,同伴连声附和,

  “是啊,老板。”

  老板笑眯眯,

  “我又没说不卖给你们,别急嘛!总得让我先把书拆了封啊。”

  “老板你人真好!”

  “谢谢大叔!”

  诸如此类的场景还发生在各个角落。

  另一处报亭,女生们已经排了长长的一条长龙。

  路过的几个男生被女同学们的众多人数唬了一跳,一个男生好奇的凑过来问老板,

  “老板,这书卖的挺火啊,好看么?”

  老板忙的脚不沾地,面上的笑却始终没停过,

  “你看看这排了老长的人不就知道了么?”

  男生奇怪的挠挠头,

  “红星杂志我也看过,也不是第一天出了,怎么这回这么多人买。”

  旁边排队的一个女生听了回答道,

  “当然是因为这版刊登了《纽扣妈妈》啊!”

  “《纽扣妈妈》?”

  男生微微思索了一下,

  “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同学一拍脑门,

  “咱们语文老师不是在课上念过一小段来着么?”

  男生还没来得及接话,刚刚那女生已经激动道,

  “真巧!我也是!我们语文老师平时就爱看红星杂志,这回看到了这个故事给我们读了大半,我心里老惦记着后半截,来买了好几次都没货,今天可算能买到了!”

  这下可引起了周围女生叽叽喳喳的讨论,

  “我是听我邻居家的阿姨推荐的!”

  “我也是听老师提到的,我们老师的书都被借到了下个月呢!所以我们几个好朋友就打算合买一本,虽然一块钱有点多,但平分一下也还能接受,到时候我们一起看就好了。”

  “是我妈妈叫我来买的,她听同事提了一句好听,所以打算买回去看看。”

  “啊――”

  一个买到书的女学生突然捂着嘴尖叫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

  她的同学关心的问。

  女生激动的翻到第三页,显示给同伴看,

  “这次的《纽扣妈妈》有新增了一页啊!”

  其它还在排队的人一听,更是紧张。

  完了我前面还有真么多人排队书架上只有几本了是不是轮不到我了嘤嘤嘤我还想看多出来的那页――

  有几个一看今天铁定买不到的女生gān脆放弃了排队,找到刚刚尖叫的女生说,

  “同学,这次的《纽扣妈妈》真的多了页数么?是新增了情节么?”

  女生粗略的翻了一下,遗憾的摇摇头,

  “不是呢――啊,这里有写,它还在征集广大读者对《纽扣妈妈》的看法和意见,说是会如实反映给温作家呢!”

  “真的么?”

  其它拿到书的人也纷纷翻开杂志,定睛一看,《纽扣妈妈》下一页足足大半页的版面都用来刊登了一则消息,一则征集读者和各位作家点评的消息。

  “它上面还说,如果有写的好的评论,杂志不但会刊登,温作家也会在下面予以回应呢!”

  “哇――”

  一个女生激动不已,

  “那我一定要好好写一篇千字长评!还要请我的语文老师好好帮我批改一下!争取跟温作家亲笔jiāo流!”

  “我也是我也是!”

  另一个女生拉着朋友蹦蹦跳跳。

  “我们一起给红星杂志投稿吧!”

  ……

  大河村,红薯地。

  温向平拿锄头在红薯藤下头垦几下,带着粗麻手套的手抓住红薯藤往回一扯,一串还带着碎土的红薯jīng块就被连子带孙的牵连出来。

  苏玉秀熟练的从丈夫接过一藤的红薯,轻巧的摘下放进地上的背筐里。

  夫妻俩一个在前头扯,一个在后头摘,配合的倒是默契。

  苏承祖腰不好,前阵子收麦已经算是不小的负担,这次苏玉秀和温向平便拦着没让他下地。

  苏承祖虽然chuī胡子瞪眼的表示了一番“还没老到动不了”“男人就该gān活养家”云云,但最后还是很受用的顺了女儿女婿的意,和妻子一起把装满一背筐的红薯运到一边,再放下腾出来的筐子,比起往年来不知轻快了多少。

  女儿女婿gān活儿快,苏承祖和李红枝也就不得闲,可老俩谁也没有二话,反倒是心里熨贴的很。

  肯这么过日子,只有越过越好的道理,哪儿还有什么可愁的哪。

  红薯地是按照两户“劳动力qiáng的”夹一户“劳动力弱的”分配的,这样既可以相互竞争提高村民的士气,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收获速度。

  往年苏家都是被夹在中间的那个,没少把自尊心qiáng的苏承祖怄的不行。

  今年嘛,劳动力多了个温向平是没错,可温向平一来比不上别人家汉子有力熟练,二来gān完活回去还要硬挤出时间来写稿子,苏承祖也不好让女婿这么操劳,便让温向平赶着最后收尾的时候提前一会儿回去。

  反正到最后,也就是把一天收下来的红薯集中运到大队的粮仓里,因着有公用的独轮车,也不需要耗费什么大力气,温向平于是也就没推辞,毕竟稿费现在确实是他们家一个重要的经济来源。

  今年对于苏家来说,虽然也没换了个位置,可在苏承祖看来,温向平肯卖力gān活儿不说,还想着法子挣钱养家,肯带上女儿外孙进城里头去,还给朝阳买了书要教他识字,苏承祖心里舒坦,哪来的心思还去关注那些jī毛蒜皮的小事。

  但王贵祥就没苏承祖这么好的心情了。

  往年王贵祥一家,因为有王贵祥和齐弘阳两个壮劳力,再加上刘艳王玉兰母女也肯拼命gān活,所以向来都是“夹别人家”的。

  今年王家一下少了两个劳力,便沦落成了“被夹”的。

  好在王贵祥夫妻俩也都不是懒的,肯下力气gān活,倒也不比旁边的两家差。

  只不过,他们家今年偏偏被安排到苏家附近,看着苏家其乐融融,一副生活和乐顺畅的样子,不仅是刘艳,连王贵祥心里都膈应的不行行。

  背上的背筐还没满,腰筋却已经酸痛的不行――毕竟已经一连收了三五天了――刘艳只得直起身子捶捶腰,被迫停在原地休息。

  左边的王贵祥收出去几米,扭头一看刘艳站在原地不知道gān啥,立马摔了锄头,瞪了眼睛骂道,

  “你个老娘们儿不gān活在那儿等着gān啥呢!家里口粮挣下了是吧!这冬天是不是不打算过了!这么想偷懒滚回你娘家去,霍霍你娘家去!别làng费我老王家的粮食!”

  嘴上骂着让刘艳回娘家,王贵祥却又把锄头捡了起来,死死握在手里,眼睛也死死的瞪着刘艳,仿佛只要她敢露出一点要走的意思,锄头就会立马扔到她脑袋上一般。

  刘艳眼神平静如古井,又弯下了腰,机械的拿着锄头一下一下把红薯挖出来放到背上的背篓里。

  旁边一块地的村民正好也gān到这块儿,看见了便劝道,

  “这一连收了好几天了,谁也受不住,就是咱们这大男人还得时不时歇一口气儿哪,何况女人家还不比咱,歇会儿缓缓腰酸也没啥。”

  谁知王贵祥听了面上露出讥笑,

  “咋?我跟我媳妇儿说话管你啥事儿?自家媳妇儿不管专管别人家的?你是不是和我媳妇儿有点啥,这么关心我媳妇儿啊――”

  那人听了怒不可遏,一甩头走了。

  这王贵祥嘴怎么这么欠!

  那人却也没有再跟王贵祥说话,毕竟王贵祥啥样子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就不该多这个嘴!

  王贵祥斜斜的睨了他一眼,眼角余光扫过一边的苏承祖,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周围听到两人争执的村民,也没把王贵祥的话放心上。

  一来,哪个男人被带了绿帽子还能这么光天化日的嚷出来,又不是个脑子傻的。

  二来,这么多年在一个村里,大家也都知道王贵祥是个啥模样,原来就是个混的,娶了媳妇儿也对人家不好,对自家闺女更是不当回事。

  虽然村里大多重男轻女,可像王贵祥那样动不动殴打妻女的人却也不多。

  苏家和王贵祥家正好中间就隔了一家,看见王家这场闹剧,苏承祖只是摇了摇头。

  李红枝把背筐里的红薯腾到地上,看见了也长叹一口气,

  “刘艳这日子过得也苦,要不是还有个玉兰和瓶儿做盼头,过得就更苦了。”

  苏承祖摇摇头,

  “别人家的事情还是少掺和,王贵祥那人跟条疯狗似的,到时候缠上咱家了,光那张嘴就能把我气死。”

  李红枝嗔他一眼,

  “一天到晚乱说什么呢,都当姥爷的人了,说话还这么不过脑子。”

  苏承祖摸头笑笑,一向黑沉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憨厚和腼腆来。

  另一块地里的刘艳看着这对老夫老妻相视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温向平又扯起一条红薯藤,用袖口擦了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后头怎么了?”

  苏玉秀后头望望,

  “应该是隔壁拌了两句嘴,没事儿。”

  温向平点点头,正要说话,远处树上的喇叭吱哩哇啦的响了起来:

  “温知秋――温知秋――温知秋来大队长办公室一趟――有你的信件。”

  闻言,苏玉秀上前接过丈夫手中的锄头,

  “你去拿信吧,反正就快到点了,到时候从赵队长那儿出来直接回家就行。”

  温向平“诶”了一声,把粗麻手套脱下来揣进衣兜,

  “那你和爸妈也收拾收拾吧,把现在这些运了倒算了,今天就这样吧,红薯又不像麦子一样要抢着收。”

  苏玉秀笑着应了一声,

  “行了,我都多大的人了,知道的,别拿我跟甜宝一样,啥都要解释一通。”

  温向平环视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便飞快的伸手捏了捏妻子生的小巧的鼻尖,然后趁着妻子反应过来之前大步离开,临走还放下一句话,

  “你可不就是我的甜宝儿么――”

  这人!

  苏玉秀红着脸瞪着他的背影,半晌,却又忍不住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配上大大的眼睛,当真可以说和甜宝是如出一辙了。

  等苏承祖三人回到家的时候,温向平刚好抱着一个半臂高的纸箱子进门。

  “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苏承祖把锄头立在墙角,

  “咋还拿了个箱子回来,不是去拿信的么。”

  温向平对同样一脸好奇的苏玉秀挤挤眼睛,

  “这里头可全是给我的信――”

  “真的假的?这么多?”

  苏玉秀惊呼一声。

  温向平面带笑意的颔首,把纸箱放在堂屋的桌上,

  “这都是读了我的作品的读者写来的信。”

  闻声出来的温朝阳兄妹俩一见桌子上的大纸箱,激动的哇了一声。

  甜宝更是扑到温向平身边一把抱住爸爸的小腿,和苏玉秀如出一辙的大眼睛亮晶晶,

  “有这――――么多的人看了爸爸写的故事嘛?”

  温向平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让她在自己怀里调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带着她拆开纸箱,

  “是啊,爸爸是不是甜宝最厉害的好爸爸?”

  甜宝笑得露出几颗大白牙,

  “是――”

  温朝阳也爬到板凳上坐好,好奇的看着温向平拆箱子。

  温向平gān脆把儿子也抱到自己膝头,哈哈大笑

  “一儿一女,这下可是‘好’啦。”

  温朝阳眼睛一亮,举手道,

  “我知道!‘好’字就是一个儿子的‘儿’和一个女儿的‘女’!”

  “对啦!”

  温向平揉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

  “有儿有女,这日子再好不过了!”

  温朝阳虽然有些羞涩,却还是亮晶晶着一双眼看着温向平,甜宝虽然不识字,也在一旁拍手叫好。

  苏玉秀无奈的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虚空点了点温向平道,

  “你啊,还说我呢,你才是个大孩子。”

  温向平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保持童心,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事。”

  苏玉秀嗔他一眼,

  “好啦好啦,我说不过你,我做饭去,不然饿着你们三个小娃娃,妈待会儿该教训我了。”

  李红枝掐了一把女儿,

  “向平,别听玉秀瞎说,你们在这儿忙着,我和玉秀做饭去。”

  待李红枝母女二人出了堂屋,苏承祖才开口道,

  “看来故事写的还是不错,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写信给你。”

  温向平拆了两封信念给孩子们听,闻言笑道,

  “这可不一定,说不定也有人读了我的故事觉着我写的乱七八糟,专门写信来骂我呢。”

  苏承祖摇摇头,

  “哪有人那么闲,làng费上寄信的钱就为了骂个人。”

  倒不说寄信来夸温向平的人是làng费钱、闲着没事儿gān了。

  温向平但笑不语,随手拆开一封信,眼神一瞥,顿时乐了,

  “呦――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有个人来骂我了么?!

  “啊?――”

  两个孩子紧张得很,扒着桌子探头去瞧温向平手里的信。

  虽然知道两个孩子不识字,但温向平还是略略翻掌阻挡了两个孩子的目光。

  苏承祖面色一僵,拧眉道,

  “他信里说了啥,要是说话难听又瞎扯一番的,你就不用管他,人生在世哪儿能处处让人喜欢;要是说的有道理,你就往心里看看,往后注意着些。”

  心底流过一股暖流,温向平安抚的笑道,

  “别担心,他只是觉着我写的故事有点害怕,不适合给孩子们看。”

  温朝阳不服气,

  “那个故事爸爸寄出去之前还专门给我们念过呢,连甜宝都不怕呢!”

  挺胸抬头的模样仿佛全然忘了当时和甜宝一起缩在被子里抱着苏玉秀的手臂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

  温向平失笑,

  “就像姥爷说的一样,有的人喜欢爸爸的故事,自然就有人不喜欢它。就像朝阳喜欢吃土豆,可是有的人就只爱吃红薯,最讨厌吃土豆――这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喜好不一样而已。”

  温朝阳撅了撅嘴巴,

  “可他们不喜欢爸爸的故事真是太可惜了,明明写的很好的。”

  温向平只觉得心底软的一塌糊涂。

  夜色静谧,家家户户都上了炕歇息,温向平却还坐在书桌前,点着油灯,奋笔疾书。

  苏玉秀哄睡了两个孩子,又来哄睡大孩子,

  “还有多少要写,今天太晚了,先睡吧,明天再写也是一样的。”

  温向平坐直了身子,抻了抻僵硬的腰,修长的手搭上妻子的手,

  “今天那一箱子都是罗副编给我寄过来的,说是让我挑几个有代表性的,写些回复评论,尽快给他寄过去。

  “听说最近我的故事卖的不错,杂志那边多少人等着我下笔好刊印呢,我怎么敢拖着人家。”

  苏玉秀收回手敲他一下,

  “听你瞎chuī――”

  “诶――”

  温向平一脸委屈,

  “我什么时候瞎chuī了。”

  说着一脸神秘的凑到妻子面前,

  “你猜猜我这一次挣了多少?”

  苏玉秀咬着唇转了转眼珠,试探着问,

  “二、三十?”

  上一次温向平挣了十五块钱,家里立马就宽裕许多,

  温向平坏笑着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

  苏玉秀鼓着腮帮子又猜,一灯如豆,在熏huáng的灯光下好似妙龄的少女一般灵动,

  “难不成是――”

  苏玉秀颤了颤,伸出一个巴掌。

  温向平还是坏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妻子面前摇了摇。

  “你说吧,我猜不出来。”

  苏玉秀挫败的摇摇头。

  温向平不说话,只是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苏玉秀懊恼的一把抓住他乱动的手指头,

  “你就会欺负我,你最近怎么老欺负我,都当爸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没了下文。

  苏玉秀突然醒悟过来,结结巴巴的攥着丈夫的一根手指道,

  “该、该、该不会是一、一百吧?”

  说到最后,语调向上打了个弯。

  温向平一把把懵了的妻子搂进怀中,吧唧一口亲在她的脸蛋上,轻声道,

  “可算是猜对了,我的傻媳妇儿――”

  苏玉秀僵硬的看着丈夫,

  “不、不能吧,真、真挣了这么多啊?”

  说着,苏玉秀也比划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温向平忍俊不禁,埋头在仍云里雾里的妻子颈边,似叹似笑似呢喃似倾诉,

  “我的个傻媳妇儿呦――”

  第23章

  起初还很多人奇怪,为什么一向走犀利省世之风的红星杂志这次居然会刊登童话。

  然而在看到了《纽扣妈妈》之后,质疑之风顿时小了许多,甚至不少杂志期刊,还有一些小众报纸都开始征用童话的形式,甚至还有报纸gān脆走开了翻译外国童话的路子。

  虽然这些举措给自家杂志带来了一些新的读者,但在新一期的红星杂志出刊时,还是被其直线飙高,居高不下的销量结结实实的甩在了身后。

  原因在于,在这一期的红星杂志中,除了再一次刊登《纽扣妈妈》之外,还多了一大页来自各专业作家对于《纽扣妈妈》的点评――当然其中有多少是红星杂志签约的作者那是另说,更有整整一页读者的意见以及和《纽扣妈妈》作者温知秋作家的互动。

  而光是评论和互动就足足占了新刊的两页之多。

  红星杂志以这一番为噱头,果然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恒英初中二班。

  今天下午有两节连排的班会,班长王晓晴拿着一本最新出刊的《红星杂志》在讲台上声情并茂的朗诵着,班主任坐在讲台后面不时点头或摇头。

  “小琳把第十三个房间通道锁死,把钥匙放回了那个装满了钥匙的抽屉,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小琳没想到的是,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一直到天色黑沉,爸爸妈妈也没有见个踪影,小琳再也不能用工作繁忙这样的借口来欺骗自己,因为爸爸妈妈从来都不会这么晚都不回来的。

  “她抑制住内心的恐惧,心里隐隐冒出一了个令她害怕到难以呼吸的想法。

  “小琳冲进爸爸妈妈的房间,一只破碎的水晶球赫然瘫在地上――这正是她在通道那头的卧室里放在chuáng头的水晶球!可她跑回来的时候分明没有带着它!

  “小琳瞪大双眼,qiáng忍着后退的欲望,qiáng打勇气上前,捡起破碎的水晶球……”

  《纽扣妈妈》虽然已经红了一阵子,但却大多传在女生之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多都有一点故作成熟和叛逆,一听是个童话多数就会就不耐烦的撇撇嘴:

  他们都这么大的人了,才不会像那些幼稚的女生一样还去看那些小孩子才看的童话什么的呢。

  因此,当班主任宣布这两节班会课用来朗读《纽扣妈妈》的时候,绝大多数的男生都已经掏出了作业本准备写作业,毕竟再过几周就是期中考试了。

  然而,听了没有几分钟,就有几个男生忍不住放下手中的铅笔,支着下巴盯着班长仔细的听了起来。

  “纽扣眼的小斯再次出现在小琳眼前时,小琳忍不住惊恐捂住了嘴,原来小斯的嘴巴竟被人用针线结结实实的缝了起来!

  “小琳万分难过,她qiáng忍着不哭出声,

  “‘是那个坏女人把你的嘴缝起来的?’

  “再也不能露出笑容的小斯还是弯弯了眼睛,仿佛是要小琳别难过。

  “小琳抑制不住痛苦和愤怒,也不知是在质问谁,

  “‘她为什么要把你的嘴缝起来!她个坏女人!’

  “来去无影的黑猫突然出现,灵巧的从墙头一跃而下,慵懒的舔了舔自己柔软的肉垫:

  “‘因为你从这个世界逃跑了,坏女人非常愤怒。而谁又让小斯被坏女人制作出来的时候就不能说话,只按照你的心意让他笑,坏女人现在心情不好,不想看到任何人笑,自然就就这样gān了。’

  “小琳难过不已,她摸摸小斯痛苦的脸颊,发誓到,

  “‘我一定会打败那个坏女人,不仅要救你,还要把爸爸妈妈救出来!’”

  …

  又读了没几段,起先还对这几个叛徒暗暗撇嘴的男生们,也纷纷放下了作业本加入了组织。

  王晓晴被这么多同学,尤其是这么多男同学这样认真专注的盯着,虽然知道他们不是为了看自己,但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一丝窃喜,读起来更是声情并茂了。

  台下的罗瑜新忍不住抖了一抖,搓了搓直立起来的汗毛。

  其他人却仿似没有感觉,仍支着脑袋入迷的看着台上的少女。

  《纽扣妈妈》不长,只有短短三张,很快就读完了。

  看着台下同学纷纷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王晓晴连忙又补了一句,

  “下面还有两张评论和温作家跟读者的互动,我也一并读了吧?”

  班主任坐在讲台后面笑眯眯的点点头。

  王晓晴得到了班主任的支持,更是心花怒放,她清了清嗓子,念到,

  “温作家的文学素养之高,能轻易的带动读者的情绪,引人入瓮,扣人心弦,笔力收放自如,环境塑造得当,老道的甚至不像是刚刚经过十年浩劫之人――不,是我狭隘了,应当是这十年的磨练造就了作者如此的成就,这正应了一句古诗:千淘万漉虽辛苦,chuī尽狂沙始到金!”

  王晓晴越念,语调越高越尖,念到最后一句结尾,甚至还抬手一扬,抒发了一下心中的激昂。

  罗瑜新不自觉抖了抖。

  其他同学却十分捧场,在台下激动的鼓着掌,

  “说的真好!我也这么觉得的!”

  “就是!《纽扣妈妈》我都读了好几回了,每一次都能发现一些之前没发觉的新东西呢!”

  “还有么?评论不会就这么几条吧?”

  “温作家和读者的互动呢?”

  班主任在讲台上抬手压了压,示意同学们稍安勿躁。

  王晓晴满脸带笑,一双大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能在全班面前朗读,这是多光荣的事儿啊!于是清了清嗓子,又念到:

  “《纽扣妈妈》毫无疑问是一本为博人眼球而不择手段、无病呻吟的无耻之作――?”

  王晓晴越念眼睛瞪的越大,甚至一句话都没念完语调就升到了不能再升的地步。

  原本含笑听着的班主任忍不住收了笑、坐正了身子。

  这本书是今天才出的,她还没看过,所以并不知道书里头有这样的评论。

  下面的学生一听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女生们更是不少愤愤不平,

  “他凭什么这么说温作家,他有什么好作品么,拿出来亮亮啊!”

  “就是,哪儿来的人乱说话,这么多人都喜欢的故事,难不成我们这么多人都眼睛瞎了不成!”

  甚至男生们也拧了眉头,

  “这个人也太偏激了,《纽扣妈妈》里头是有一些读来可怖的地方,却是为了突出纽扣妈妈的不怀好意、为新家庭的转变做铺垫,哪里就成了故作□□?”

  “该不会是嫉妒温作家才出言中伤吧?”

  有人摩挲着下巴猜道。

  此言一出,引来不少附和,罗瑜新的同桌甚至问道,

  “罗瑜新,你爸爸他们杂志怎么会刊登这种人的评论啊,这不是找事儿嘛――”

  这下,全班的眼光都聚焦到了罗瑜新的身上。

  罗瑜新如芒在身,支支吾吾半天很是为难,

  “这――我也不清楚,我爸爸只是在红星杂志上班,这些也插不了手的――”

  眼见可怜的罗同学就要沦为全班口诛笔伐的对象,班主任连忙站起来,从不知所措的王晓晴手里接过书,示意她回到座位,

  “同学们,大家对于《纽扣妈妈》的喜爱老师都知道,可这和罗同学可没什么关系,有人喜欢自然也有人不喜欢,作为杂志,自然要刊登多家之言,丰富大家的思维角度,可能其中有一些大家不赞同的,但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听老师这样说,同学们终于把注意力从罗瑜新身上转移开。

  …

  红星杂志这次不仅刊登了对《纽扣妈妈》一片叫好的来信,还印了诸多对温作家不利的评论,其中笔锋最硬,批判最深的一封,更是被红星杂志高放在第二篇的位置。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评论批评《纽扣妈妈》是无病呻吟之作,也有什么“故作恐怖博人眼球”“红星杂志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杂志怎么能刊登这样的作品”“小孩子懂什么,没有长大,没有形成完整成熟的思维,哪里有大人考虑长远周到,都是胡闹。”之类的话。

  不少喜爱《纽扣妈妈》的读者被气的够呛,于是也纷纷写信去红星杂志表达自己的想法。

  一时间,红星杂志的销量更是突飞猛涨,一连四版,都是《纽扣妈妈》下面附几大页的思想激辩。

  有些当父母的站出来为温作家发声,

  “谁说孩子就没有自己的想法的?我觉着温作家写的很对!一味qiáng横的替孩子们做决定,无视他们语言的行为都是扼杀孩子们丰富的内心!谋杀他们纯洁的灵魂!

  我家的孩子吃苹果就喜欢把苹果横着切成一片一片,怎么教都不肯改。孩子他妈老嫌孩子跟别人家孩子不一样。说来惭愧,哪怕作为一个老师,我也对自家孩子这点感到头疼过。

  然而自从那天,我看了《纽扣妈妈》以后,我决定好好和我的孩子jiāo流一番。谁知孩子拿起一片苹果骄傲的捧给我看,我很仔细的看了半天,才发现每一片横切的苹果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很可爱的五角星……”

  这篇评论可以说是真正说进了一些人的心里耳朵里,也有一些评论看笑了不少读者,

  “我家的孩子,每天早晨傍晚都会对窗户外面喊“公公早晨好”、“公公再见”,我和爱人一开始都吓的不行,差点就要搞封建迷信那套,以为孩子有yīn阳眼。

  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问孩子,

  ‘你每天是在和谁说话啊?’

  各位猜我家孩子怎么说的?

  他说:

  ‘我在和太阳公公打招呼啊!’

  我和爱人真是哭笑不得,同时又感到一些羞愧和惊喜……”

  还有一些评论读来暖心,给不少父母予以提醒,

  “我家孩子今年五岁,那天我爱人在教他画画,结果孩子把太阳画成了绿的。

  我爱人对孩子说,太阳是红色的,再不济也要画成huáng色的,怎么能画成绿色的呢。

  孩子委屈的哭了,还是孩子奶奶哄了半天才哄好。孩子奶奶问,

  ‘宝宝,为什么要把太阳画成绿的呢?’

  谁知孩子抽噎着说道:

  因为现在是chūn天,chūn天里有好多的生命萌发,树是绿的,草是绿的,水也是绿的。那么太阳当然也可以是绿的呀。

  我听了以后,心中百感jiāo集。

  谁说太阳就一定要是红的huáng的?我从来没想到我的孩子是如此的赤诚,如此的有灵性,如此的有想法,这点让我这个对一切司空见惯、视若无睹、不以为然的爸爸,自愧不如!”

  红星杂志的读者都有一定的文化水平,至少也都识得字,更有不少是文人老师。

  虽然这十年间出现了不少令人痛惜的文化断层,可读书之人千千万,民间也自有高手在。

  因此,这场辩论也就格外jīng彩,格外抓人眼球。

  更有读者为了打倒贬低《纽扣妈妈》的言论,认认真真把故事读了十好几遍,甚至还有人整个做了一篇剖析,句句对应,字字到理,直把这场辩论推到了最高cháo。

  新颖的刊登方式更是为红星杂志吸引了不少新读者,让杂志上层笑得见牙不见眼。

  只不过,罗家和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因为温知秋失联了。

  又是约定好寄《蜀山奇侠传》的日子,罗家和这次却意外的没有收到任何信件。

  起初,罗家和还以为温知秋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便也没放在心上。谁知过了没两天,到了温知秋jiāo互动评论的日子,温知秋仍然没有寄来任何只言片语。

  就连后来因为加印而补寄过去的稿费,也因三天之内无人签收又退回了他自己的手上。

  来来回回,他已经有十五六天没和温知秋联系上了。

  这让罗家和心底隐隐不安。

  温知秋,只怕遇到什么事儿了。

  眼见着新一刊的杂志要印,罗家和没法子,只能亲自捉笔写了那篇险些让儿子背了黑锅的评论,先转移大众的目光,好在后面的形势对他们杂志有利,还yīn差阳错的促进了杂志的销量,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红星杂志大楼,会议室。

  刘组长站在台上,报告着这一个月来杂志可喜的销量。

  杨主编也面带chūn风,一看就是近来没少受到上面的表扬。

  杨主编转了转笔,

  “家和,温作家那儿――新作品商量的怎么样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罗家和的身上。

  毕竟这个温作家这次给他们带来的利益是肉眼可观的,谁不期盼着能一直延续这样的辉煌和成就呢。

  罗家和微露苦笑,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

  “杨主编,我…最近联系不上温作家了,打算这几天就去他的住址去看一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杨主编的面色略有不快,

  “一个新人作家,不过刚刚小有成就,怎么就玩起了失踪,莫不是膨胀了。”

  下面顿时起了一阵小声议论。

  罗家和摇摇头,

  “不,杨主编,我给他寄去的稿费也因为没人签收又给退回来了,我想,只怕是他家里出了什么大事,所以暂且顾不上这边。”

  “哦――那倒是情有可原。”眼底的不快总算褪去,可杨主编还是拧眉道,

  “可我们杂志上下好几百口人总不能在这儿等着他一个人吧,何况还有广大的读者群众在等我们的新刊――”

  在座之人都听出来了杨主编的未尽之意,台上的刘组长非常上道,

  “杨主编,我们杂志自己的作家最近也有不少好的灵感,不如趁着现在形势大好,早点向大众介绍这些优秀的作家,同时广泛整集新题材、新想法的作品和作者,也好为我们杂志巩固更广泛的受众。

  “毕竟,体裁这个东西,只要有了一个开创者,就会有无数后来人前赴后继,总有人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将这份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杨主编,您看――”

  杨主编终于矜持的颔首,

  “不错,就照你说的办。”

  刘组长努力收敛着不让自己喜形于色,可从他的微微上扬的嘴角眉梢还是不难看出他的得意。

  几个和罗家和走的近的小组长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直接被杨主编一句话压了回去。

  主编都盖棺定论了,他们这群小喽罗还能说什么gān什么!

  有那心机浅憋不住表情的,不免面露不忿。

  罗副编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这么有潜力有实力的作家,又看准时机、把握机会、苦思冥想才打开市场创造大好局面,为杂志铺了这么好一条路,现在不过是作家遇到些事联系不上了,这个跟罗副编素来有些龃龉的刘组长居然就急吼吼的想凭着三言两语把自己手下的作家趁着东风提起来,更是要把罗副编的功劳都揽自己身上,胃口这么大真不怕噎着!

  还有杨主编这个眼里只瞧得见钱的糊涂蛋!

  又背地里暗骂了杨主编好几句,几人心里这才算是舒坦些。

  眼见今天这会算是完了,杨主编也就挥挥手示意散会。

  刚站起来身子,又仿佛想起来什么一样,杨主编对罗家和叮嘱了一句,

  “家和,等过阵子要是温作家还寄作品来的话,还按照之前说的价格,千字一块,我们红星杂志从来不会委屈了真正的有才之士。”

  罗家和心底苦笑,面上还要一副微笑模样,

  “那我就先替温作家谢谢杨主编了。”

  杨主编矜贵的颔首,在众人的前拥后呼中出了会议室。

  罗家和独自坐在办公室目光凝在窗外一点,满面沉思,半晌,悠悠长叹一口气。

  第24章

  温向平最近可算是忙的脚不沾地。

  一来,最近正是红薯收获的好时节,虽然红薯不像小麦一样拖几天就会影响质量,但是再过不了几天,就又到了土豆成熟的日子。

  红薯和土豆都是一亩能上千斤的高产作物,比起一亩地五六十斤的小麦,自然这两样才是村民真正能填饱肚子、度过漫长冬日的保障。

  因此,上到大队gān部,下到各家各户,都对这次收获十分重视,也都加紧了手上的动作。

  毕竟现在天气已经转冷,等再过一阵子就要立冬,只有尽早把粮食放进地窖才能让人心底踏实下来。

  于是,温向平每天天一蒙蒙亮就要和妻子扛着锄头出门下地去。

  收庄稼这活儿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冬天里也免了太阳灼烧之苦,可人必须得弯着腰挖,而且往往一弯就是一天,谁让种的这些庄稼都在地下头长着呢。

  可温向平从来都是个文人的身子,虽然已经gān过不少农活,可无论是体力还是耐力都还是无法跟别人家的汉子相比。

  这一点,瞅瞅有了温向平卖力以后的苏家比只有老俩的王贵祥家qiáng不出多少就知道了。

  当然,苏承祖的腰伤也是一个原因就是了。

  一天又一天巨大的体力消耗已经给温向平并不结实的身躯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可他偏偏连休息也休息不下来。

  谁让这么多事偏偏都撞在这几天。

  除了每日下地,温向平每天匆匆结束晚饭后,还得挑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读者来信并予以回复,还得在五天之内寄回红星杂志。

  要放在以往,温大作家每日逍遥于山水之间,寻觅各异风土人情,享受种种美好生活尚且时间不足,哪来的时间一一拆读者的信件。

  毕竟温大作家不仅文章写的好,相貌也是仪表堂堂,忠实读者粉丝更是有如过江之鲫,寄来的信足以摞好几个等身的温大作家出来,真要一封封回复回去,只怕温作家身边的秘书就要因公殉职,死而后已了。

  所以说,这种事儿温向平其实也是第一次做,起初还能说是乐在其中,可一连写了两三天,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拆信读信写回复,饶是温向平一目十行、才思敏捷、下笔一气呵成,也禁不住了。

  这三来,温向平还要构思一篇新作品。

  罗家和虽然没有在信中表达出催促的意思,但红星杂志却屡屡另发信件发出需要趁热打铁的信号。

  其中缘故纠缠温向平无心理会,但罗家和称得上是温向平的伯乐、知遇之人,温向平不想使他在杂志社难做,于是只能赶在每夜入睡之前的构思情节。

  可写些什么,温向平却还没有什么灵感。

  温向平身上唯一能体现文人执拗的毛病大概就在这方面了,他之所以常年在外跋山涉水,遍访人文,就是为了寻找创作的灵感。

  在温向平看来,一次没有灵感的创作只能得到生拉硬凑、毫无灵气的应付之作,这对于他而言是不能容忍也是不可想象的。因此,于温向平而言,没有灵感,就没有作品。

  当然,不止灵感能主动来敲门,作家也能够用敏锐的触感和敏感的情感去发掘生活日常中的亮点。

  于是,温向平每天下地也好,吃饭也罢,就算是睡觉前那一段时间,也会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总是沉浸在思绪中难以自拔。

  要是没人跟他说话,他也能沉默一整天,偶尔自言自语的欢快。

  这样日夜辛劳,短短三天,温向平的眼睛就已浮肿的不成样子,眼下的黑色更是触目惊心。

  苏玉秀倒是心疼丈夫,想要帮他减轻负担,可她又不认识几个字,没法儿帮丈夫读信,更遑论回复了,便提出让温向平先专心创作,地里的事儿不用他操心。

  温向平斟酌半晌,终是点点头。

  他太需要钱了。

  只要区区一百块钱,就能给衣裳都打了补丁的家里人各买一套暖和的新衣,再添上好几顿大鱼大肉,白面馒头和白面条更是吃到饱。

  可在地里闷头gān上半天,一年到头手里也攒不下几块钱,比不得他写文撰稿来得的收入丰厚又快速。

  如今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自然要选择名贵的熊掌。

  但温向平也心疼妻子下地辛劳,心疼的握住妻子的手,

  “你和爸妈也别卯着劲gān,工分多挣点少挣点没差,别把身体累坏了。”

  苏玉秀心里暖贴,温柔的抚摸着他手背上被红薯藤划出的伤痕,

  “知道了――那你中午好好睡一觉,下午就别去了吧。”

  温向平摇摇头,

  “中午睡多了晚上反倒要睡不着,而且还有两天才到期限,也不着急这一个下午,我下午再去把上午的活计收个尾。”

  苏玉秀嗔他,

  “就你能耐,还说我呢,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瞧瞧这两天都累成什么样了。”

  粗糙的指腹轻柔的摩挲过丈夫的眼下。

  温向平一把握住妻子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底尽是温柔,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呢喃碎语换来妻子飞上红霞的脸庞。

  下午,苏家又收了满满两板车的红薯。

  温向平明个儿不来,今个儿索性就把活计一把包圆,推着装满红薯的板车往大队粮仓运去。

  苏承祖和李红枝推着另一车跟在温向平后头。

  大队里用的板车都是实木做的独轮板车,重的很。

  由于板车只有一个轮子,村民必须时刻压着扶手,不然板车就会失去平衡扶手朝天立住,一车的红薯顷刻间自然就会滚落一地,因此,推车这个也算是个技术活。

  苏玉秀则先回家做晚饭去了,好让累了一天的家人一回家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温向平艰难的推着独轮车在前头七拐八拐,轮子完全不听他的指挥四处乱跑,只把温向平急得满头大汗。

  苏承祖在后面一个劲指点,

  “扶手往下压,压下去推,直直的往前推你咋还乱转呢。”

  温向平苦笑,平时这活儿都是老俩做的,他只以为挖红薯又苦又累,没想到这活儿更是难上加难。

  这土路上这么多人推板车,只有他一个人七扭八拐,不按套路走路线,屡屡要撞着别人的车子,要不是人家反应快又老道,早就被他撞的人仰车翻了。

  旁边也有跟温向平年纪相仿的汉子,看了忍不住调侃道,

  “向平这咋跟喝醉了似的,来,跟哥学,手腕用力下压,腰往前倾。”

  不管是从前的温向平还是现在的温向平,都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虽然现在这个表现良好,在村子里路人缘更好一些,但也只是见了面能打个招呼叫声“大哥”“叔婶”的程度。

  但不管怎样,平时的温向平再疲倦láng狈,也是一副斯斯文文的俊秀模样,那天在后山小路上的一笑,更是晃晕了多少姑娘媳妇婶子的眼,回家冲着自家男人各种嫌弃,他们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副láng狈滑稽的模样,于是纷纷放慢了脚步和温向平同行,开口调笑以报当日之仇。

  虽然脸皮厚似城墙,但温向平还是憋气让面上泛起一点羞涩的红晕以表示自己的不好意思,却更添几分羸弱味道。

  在这群同龄汉子们的眼里,那就更是一副小白脸的模样,活该被好好调侃几句了。

  “向平哪,这可不行,男人怎么能连个车都推不动,要不你等等,等哥送完这车回来给你推,你先在这儿等会儿,哥腿长有力气,一会儿就回来啊――”

  一个浑身腱子肉的汉子炫耀的单手推车,空出来的手臂弯了弯,亮出黝黑发亮、结实饱满的肱二头肌和三角肌。

  一番话引得周围人都哄笑起来。

  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温向平也就但笑不语。

  可后面跟着的苏承祖看不下去,

  “你先把车停这边吧,等我把这车送过去回来推。”

  温向平也不逞qiáng,连忙应了声。

  这不受控制又颇重的独轮车在他手里可确实是一大杀器了。

  温向平眨了眨眼缓解酸涩之感,试图把流进眼中的泪水挤出去,酸软的手腕一个用力压着板车歪歪扭扭的往路边推去。

  土路旁边就是大片的红薯地,红薯地和土路jiāo界的地方有一条两掌宽的小水沟,里头的水是从清河里引来的,平时不仅能让gān活儿的村民摆个毛巾擦擦汗,还隔一截儿就往地里延伸出一条支流,便于灌溉庄稼。

  眼下,这条小水沟就成为了温向平卡住车轮的绝佳场所。

  周围的村民见状,都纷纷推着车让开,以便温向平直线到达。

  温向平吃力的推着独轮车,一边微笑向让路的众人道谢。

  眼见就要到达目的地,温向平只感觉手下的独轮车突然被什么硌了一下,转瞬,车就有些平衡不稳,温向平下意识要按住车扶手,车子却已经头朝下翘了起来,红薯叮铃桄榔落了一地,扶手往上一顶,就把温向平虚软的身子顶歪,歪向了几步之遥的小水沟。

  温向平手徒劳的在空中捞了一把,却意料之中的什么都没抓到。

  温向平下意识的迈出左脚想要站稳,却不想一脚踏进了两掌宽的小水沟,与此同时,身体倔qiáng的遵循着牛顿第一定律重重向左脚尖的方向一歪。

  一瞬间,温向平清清楚楚的听见一声清脆的“咔擦”。

  连转了三天的大脑或许还有些混沌,连带着痛觉传导也似乎比往常慢了许多。当温向平顶着满头豆大的冷汗跌坐在小水沟上时,竟然面无表情,心里想着――

  没感觉,但一会儿该疼了,应该会很疼,说不定会忍不住迸出泪来。

  或许过了几秒钟,又像是过了许久,一道极其尖锐剧烈的痛感飞速传进大脑,温向平一瞬间面色苍白,唇上血色褪去,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本来因为温向平出了个洋相哈哈大笑的汉子们看见温向平坐在地上半天不起来,面色苍白如纸,心底顿时咯噔一下。

  刚刚炫耀肌肉的汉子大步跑过来,

  “向平,咋啦,扭着脚了?”

  温向平疼到脑子抽痛,看着慌慌张张向自己跑来的人,心里居然还想着――

  还好,比想象中的疼要轻一些,不知道有没有十级疼痛,应该比不上媳妇儿生孩子痛吧?那以后还要不要让媳妇儿再给生两个?

  jīng神淡定万分,肉体却不受控制的哆哆嗦嗦,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微弱不已,

  “好像,脚断了――”

  啥?――

  汉子一听,连忙扯了嗓子喊,

  “苏叔苏婶儿,向平脚断了――”

  啥?

  李红枝脑子里猛一下眩晕,要不是苏承祖搀了一把,只怕也要跟着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苏承祖也顾不上红薯了,车子一扔就跑过来,瞧见女婿煞白的面色也是大惊,扭头就对跌跌撞撞往过跑的李红枝喊,

  “红枝回家让玉秀把钱拿上,去村口等着。”

  然后对汉子说,

  “河清啊,麻烦你帮叔把向平推到村口去行不?叔好去找赵队长借辆三轮。”

  江河清二话不说一把把瘫坐在地的温向平抱起来放在空了的板车上,推上就往村口跑,一身腱子肉此时派上了用场,虽然推的车都快要飞起来,但确实稳稳当当,在土路上如履平地,丝毫没颠簸到温向平的伤脚。

  温向平疼得面色发白,头脑却昏昏涨涨仿佛随时能睡过去――

  看来这几天让他忙碌的睡不好觉果然是有意义的。

  温向平自嘲的想――

  痛感也钝了,一会儿睡过去就更不疼了,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渐渐的,温向平的眼皮还真耷拉了下来,头一歪,晕了过去。

  苏玉秀彼时刚把米下到大铁锅里,李红枝就带着哭腔跑回家,

  “玉秀――玉秀――快――快――”

  苏玉秀大惊,连忙跑到院子里,搀住跌跌撞撞的李红枝。

  “妈,咋的了?”

  屋里,温朝阳正复习着这几天新学的字,连带着教甜宝一些简单的字,突然听见他姥姥的哭音,温朝阳连忙跳下椅子,牵着同样慌慌张张的妹妹往院里跑。

  李红枝不住的把苏玉秀往屋里推,

  “快,快去拿钱――赶紧去村口。”

  苏玉秀心里隐隐不安,

  “拿钱gān啥?”

  李红枝哭着喊到,

  “向平脚断了――你爸带着向平在村口等着往城里医院送,你快拿钱去!”

  轰――

  苏玉秀脑子里嗡了一下,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下坐。

  跑出来的温朝阳见苏玉秀要往地上摔,连忙冲上去顶住妈妈的身子,

  “妈――我爸还在村口等着你拿钱送他去医院呢,你――”

  苏玉秀被儿子的话唤回了神志,机械的点点头,拔脚跑进屋拿钱,嘴里不住念叨着,

  “对――对――我得赶紧去村口――我得赶紧去村口――”

  屋里传来叮铃桄榔东西被碰倒在地和稀里哗啦东西的声音,苏玉秀很快出来拔脚往出跑。

  “妈你在家看着朝阳甜宝。”

  知道自己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李红枝揩揩眼泪应了声是。

  往村口跑的一路上,苏玉秀脑子里都昏昏沉沉。

  下午她回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突然说脚断了呢,怎么会断了呢。

  此时已经近傍晚,迎面扑来的冷风刮得苏玉秀连大口呼吸都困难,只能侧着头一路狂奔。

  从村尾苏家到村口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等苏玉秀好不容易跑到村口,苏承祖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第25章

  江河清和赵爱党小心的把温向平从板车上抬下来放在三轮车上,小心避开了他的伤脚。

  苏玉秀一看见温向平人事不知的躺在那儿,呼吸都停了一拍,踉踉跄跄的扑了过去,语不成调,

  “这是咋了――”

  苏承祖紧拧着眉,见苏玉秀来了,问道,

  “钱拿上了么?”

  苏玉秀握着温向平的手,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只能不住点头。

  “那我们赶紧出发,天不早了,待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

  苏承祖沉声说道。

  于是上车和苏玉秀一左一右坐在温向平身边。

  赵爱党也紧跟着翻身上车,扣动发动机,一行人在轰隆隆的声音中向城里进发。

  一路上冷风袭袭,苏玉秀感受着手心里的冰凉,不住后悔自己怎么就忘了带件棉衣出来,只能斜着身子挡在丈夫身前,企图为他挡去阵阵寒风。

  等到了城里,天色果然已经暗沉如墨。

  好在平时赵爱党不少来城里,熟门熟路把车开的到了并州医院。

  车子一停,赵爱党让苏家父女先在这儿等着,自己跑到医院里头找了两个值班医生抬了个担架出来,这才把昏睡着的温向平抬了进去。

  值班医生一路推着温向平进了诊室,苏玉秀父女只能待在诊室门外徒劳的等待。

  苏玉秀蜷在墙角,眼神涣散的盯在诊室大门上的一处。

  赵爱党从接诊台借了杯子倒了热水过来,

  “苏叔,玉秀姐,喝口热的吧,向平一定会没事儿的。”

  苏玉秀感激的接过杯子,嗓音带着沙哑,

  “谢谢你,爱党,要不是你,向平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办。”

  赵爱党摆了摆手,

  “哪就说的这么严重,向平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儿的,我只不过是认得些路罢了,玉秀姐你要是想谢,还是等着待会儿留给医生吧。”

  苏承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沉声道,

  “爱党,今天这事儿,我们家确实承你一个大恩。”

  赵爱党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吱呀”一声,诊室的门开了。

  苏玉秀扶着墙站起来,跌跌撞撞,几乎是扑过去,紧张的问,

  “大夫,向平他――”

  苏承祖和赵爱党也紧张的凑上前。

  医生把笔夹回胸口的口袋,

  “病人只是这些日子体力透支,加上休息时间不足,又一下受了刺激,所以才会昏睡过去,这跟他的伤势是没什么关系的。”

  苏玉秀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天知道她第一眼看见丈夫人事不知的躺在车上时都眼前一黑,心里冰冷犹如坠入冰窖,现在听大夫这么一说,就放心多了。

  苏承祖和赵爱党也松了口气。

  医生却依旧绷着张脸,认真严肃的看着眼前三人,

  “但是,经过检查,我们发现病人左脚踝关节处的半月板破裂,并且出现了骨质碎片,或许是由于摔倒时的角度原因,病人的距骨滑车也出现裂痕。”

  一堆专业名词说的三人云里雾里,但都不约而同的明白了医生的意思。

  苏承祖眉头紧皱,

  “大夫,您的意思是,他这骨折十分严重了――”

  医生颔首,严肃道,

  “作为一个医生,我可以负责的和你们说,病人现在需要尽快进行手术,把破裂的半月板进行修复,同时把骨质碎片取出来,并对骨质裂缝进行固定,缝合破损的皮肤组织,之后就可以依靠病人自身进行恢复。”

  闻言,苏玉秀连忙说,

  “大夫,能马上给他做手术么?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要是不够我们可以去借,大夫,麻烦你先给他手术行么?”

  苏承祖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是,大夫,钱不是问题,人才是最重要的。”

  医生摇了摇头,

  “但是现在问题不只是病人家属经济情况,更重要的是,因为病人的左脚基本上是垂直骨折的,”

  医生比划了一下,

  “他的整个脚背现在和小腿形成了一个比较大的折角,半月板损伤实在是太过严重,就算进行手术,我们也是没有把握让它完好如初的,所以――”

  苏玉秀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才蹦出几个音节,

  “大夫,您的意思是,我丈夫他――他以后――以后可能――可能――”

  说到后面,苏玉秀已经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苏承祖也膝盖一软,好在赵爱党及时扶住了。

  赵爱党面色凝重,

  “也就是说,病人以后左脚可能会――”

  赵爱党抿了抿唇,换了个委婉的用词,

  “会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是么?”

  医生无奈的点点头。

  苏玉秀眼前一片黑暗,身形晃了晃。

  什么叫和正常人不一样?

  什么叫不能恢复到原来那样?

  那不就意味着,她家向平,以后就要成为一个跛脚了么?

  苏承祖也是身子一颤,在赵爱党的搀扶下缓缓坐在了墙边的长椅上。

  好在这会儿是晚上,医院里没什么人,医生也就站在这儿等着两位家属平复心情。

  苏玉秀很快镇定下来,抹了抹gān涩的眼,低声问道,

  “大夫,完全治好的把握有多少?”

  医生缓慢的摇了摇头,

  “这种程度的骨折,我们是没有办法的,只能最大程度的减轻痛苦,刚刚也只是做了一些基本的处理。如果你们还想试试的话,我建议你们带病人去省人民医院。”

  苏玉秀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心情,一双眼睛在黑夜中亮如星光,面上尽是坚毅之色。

  转头对赵爱党说,

  “爱党,只怕要麻烦你再陪我们跑一趟了。”

  赵爱党连忙站起来,

  “好。”

  那医生见状,叫了助手帮忙把温向平抬去外面的三轮车上,跟赵爱党详细的讲了从这里到省人民医院的路怎么走。

  赵爱党确认了两遍,这才点点头,

  “谢谢大夫,我们知道了。”

  黑夜如墨,一辆三轮车疾驰在沉睡的并城道路上。

  苏玉秀轻柔的给丈夫掖了掖被子,生怕他着凉――这还是刚刚护士送给他们的。

  苏承祖凝视着黑夜,悄悄长叹了一口气。

  省人民医院到底是整个晋省最大的医院,虽然是夜晚,仍然有一栋楼灯火通明。

  主治医生仔细检查过温向平的左脚,给出了和之前医生一样的结论,

  “不过――”

  主治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

  “手术以后,如果病人可以坚持做复健的话,哪怕不能和常人完全一样,也不会有太大差别了,日常生活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平时走路的影响较小,只是不能跑跳而已。”

  能得到这个答案已经是意外之喜,苏玉秀的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笑。

  “只不过――”

  主治医生顿了顿,

  “手术的费用加上复健的费用,只怕会比较高昂,如果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的话,我还是建议病人回家去复健。”

  苏玉秀脸上的笑容又飞逝不见,抿了抿唇问,

  “大夫,那整一套下来大概要多少钱?”

  主治医生翻了翻单子,

  “因为涉及到给病人的踝关节缝合固定,看你们要用什么级别的仪器了。如果是最普通的器械只要一百,如果选用中级器械就是三百,而选用进口器械的话,最少要五百块钱,复健的费用是两百。还有chuáng位费医药费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也是一笔费用。”

  苏玉秀艰涩的抬手摸了摸上衣内兜――那里面装着温向平一百块钱稿费的单子。

  一百块钱哪,放在庄户人家攒十好几年都不一定能攒的下的一百块钱哪,竟然都不够她的丈夫治好脚。

  苏玉秀之前虽然说借钱也要把温向平的脚治好,可这年头谁也不富裕,能拿出几十块钱借他们已经是相当慷慨了,何况是几百块钱,就算她把整个村子都借一遍也不一定能借的出来。

  苏承祖疲倦的坐在长椅上。

  苏玉秀抿着唇沉思了半晌,长出一口气,做了决定,

  “大夫,麻烦尽快给我丈夫做手术行么,就用三百块钱那个。”

  主治医生颔首,

  “当然可以,病人之前已经做过初步的处理,处理的也很到位,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先把手术安排下去,待会儿就做手术,不过这个费用――”

  闻言,苏玉秀连忙把取钱单子掏出来,

  “大夫,我这儿有一百,不过得明天银行开了门才能取出来,剩下的我明天再去借借,您看行不行――”

  主治医生看了看单子,

  “这单子上的名字写的是谁的?”

  “是我丈夫的。”

  主治医生摇摇脑袋,

  “这个单子只有本人拿着去银行才能取出钱来,就算是他的配偶家人也不行,可病人现在这个样子,是决计不能下地的。”

  言下之意,就是这个钱一时半会是取不出来的。

  “什么?!”

  苏玉秀不知道还有这出,她以为只要有单子就行的。

  赵爱党闻言,对苏家父女说到,

  “苏叔,玉秀姐,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先给你们凑一些出来,我爸那儿也存了些私房钱,总能顶点用的。”

  苏承祖也开口道,

  “大夫,能不能先给孩子做手术,我们明天一定先把能借到的钱送过来,绝不会赖账的,我们都是第五大队的,跑不掉的,大夫――”

  主治医生看着眼前苍老疲倦的老人,满眼血丝的少妇,心中隐隐恻隐,又看了看少妇手中的单子,终于松口道,

  “行吧,不过你们这张单子得放我这儿做抵押,明天你们还必须得jiāo一百块钱过来,不然我也没法子和医院jiāo代,剩下的余款也要尽快结清。”

  苏承祖和苏玉秀闻声连连应到,

  “好――好――”

  一桩心事了了,苏承祖便和赵爱党一同回了大河村。

  苏承祖毕竟不年轻了,今天晚上这下可把他累的够呛,要不是心里有件事儿撑着,只怕早就支撑不住了,何况他还要回去跟能借的人都借点,明天好把钱送上来。

  剩下苏玉秀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等着温向平出来。

  主治医生收好一百元的单子也走了,护士把一张表递给苏玉秀,

  “请填一下病人信息。”

  苏玉秀舔了舔gān裂的唇,接过单子,

  “我不会写字――”

  年轻的护士笑着说,

  “没关系,这只是基本信息单子,你说我来给你填吧,对了,在前一个医院的病历拿了么?那个可必须是医生写的才行。”

  “拿了拿了。”

  苏玉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好了。”

  填完单子,护士说,

  “那行,你在这儿休息一下,我先拿去给陆医生。”

  “谢谢你了,姑娘。”

  苏玉秀感激笑笑。

  “不用,这都是我该做的。”

  年轻的护士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进了手术室。

  留下无助的妻子孤独的倚在石灰墙上。

  “陆医生,拿来了。”

  陆珏之正在检查病人的左脚伤势,闻言微微颔首,

  “念。”

  护士便照着病历一字一句清晰念道,

  “患者温向平――”

  “什么?”

  陆珏之拿着镊子拆纱布的手一顿,伸手向护士道,

  “拿来我看――”

  护士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还是依言把病历本递给陆医生。

  陆珏之仔仔细细打量着患者姓名处的三个字:

  温――向――平――

  陆珏之一怔,这不是――

  他把病历放在手边,把器械盘推给护士,吩咐到,

  “小朱,去换成进口的那套去。”

  “啊――?”

  小朱怔在原地,他们家陆医生今天这么善心大发,都打算给病人贴钱了?

  “还不快去。”

  陆珏之继续用镊子拆除温向平左脚踝的纱布和固定板,催促道。

  “哦、哦。”

  小朱摇摇头,连忙跑出去。

  医生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好了,想那么多gān嘛。

  留下陆珏之在背后无奈的摇摇头。

  门外的苏玉秀一见年轻护士出来,连忙就要站起身。

  护士赶忙摆摆手,

  “没有没有,我只是出来拿东西。”

  苏玉秀于是只能失望的坐回去。

  虽然温向平的伤势比较严重,但到底算一个小手术,因此陆珏之和护士两个人就足以完成。

  不过要清理踝关节处的骨质碎片,还要对脆弱的半月板进行缝合而不造成二次伤害,拉锯的时间还是比较久。

  等温向平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陆珏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疲惫的揉揉胀痛的眉心,这一场手术对他的专注力要求也算得上是高的。

  “小朱,把病人推202去。”

  “诶。”

  想通了的小朱再没有因为医生的话怔愣,脆生生的应了一句,就和守在一旁的苏玉秀一起把温向平推去202。

  省人民医院每层序号前十的房间都是宽敞的单人间,房间内还有沙发和陪chuáng,甚至是电视机和钟表,堪称豪华。

  苏玉秀一进202,就被房间jīng致的装潢怔了一下,握在推车上的手紧了紧,

  “护士,我们是不是走错病房了。”

  这种房间一看就不是给他们这种乡下务农的人住的。

  年轻护士闻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没有,就是这里。”

  护士和苏玉秀小心的把温向平从推车上移到chuáng上,又小心的把他的左脚抬高固定在小chuáng板上,这才解释道,

  “别看我们是大医院,可这年头人都不爱来医院看病,总想着自己买点药就能治好,每天都没几个人的,这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正好你们夫妻两个,你晚上还能在旁边的chuáng上歇会儿,看你脸色多不好,你总不想让你丈夫明天一醒来就看见一个满脸憔悴的你吧。”

  苏玉秀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

  护士甜甜的笑道,

  “你放心,我们会按四人间的费用来记的。”

  护士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很是可爱。

  苏玉秀满心感激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握住年轻护士的手不住说道,

  “谢谢你――谢谢――真的谢谢――”

  护士笑着摆摆手告别,

  “好啦,早点收拾一下睡吧,我先走啦。”

  “那、那个――”

  苏玉秀又问。

  “怎么了?”

  护士回头。

  “请问有盆和热水么?我想给我丈夫擦一下。”

  护士“哎呦”一声,拍拍自己脑袋,

  “都怪我,忘了跟你说了。”

  年轻的护士给苏玉秀指了打热水的地方,又告诉她这些生活用品都在房间的哪里。

  苏玉秀感激笑笑。

  护士又教给苏玉秀病chuáng如何摇高摇低,末了走的时候还给她抱过来一chuáng被子,

  “还需要什么去分诊台找我就行。”

  苏玉秀只能感激的把人送出门。

  在关上门的一刹,苏玉秀脱力的靠在门上,她看着躺在chuáng上的丈夫半晌,还是打起jīng神来,倒了热水给温向平擦去脸上身上的灰尘。

  等苏玉秀总算给温向平擦完了身子,也整理了一下自己,时间已经很晚了。

  苏玉秀趴在温向平chuáng边,粗糙的指腹温柔的摩挲过丈夫俊秀却苍白的面容。

  一定很痛吧,伤成那样的脚,她看了都仿佛左脚隐隐作痛。

  睡着的温向平也眉头微皱,或许是因为左脚的疼痛,苏玉秀温柔的抚平丈夫额头上的细纹,抬起身子烙下温柔一吻。

  好好睡吧,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月光如水,流过窗户铺泻在夫妻二人身上,隐隐涌动。

  第26章

  苏玉秀身上除了昨天那张一百块的单子,还有上次温向平那十五块钱剩下来的一部分。

  在食堂买了早饭,苏玉秀还趁机打听了一下去邮局的路怎么走。

  她打算寄一封信,给罗副编寄一封信,一封厚着脸皮想要预支一笔稿费的信。

  苏玉秀昨晚并不是无缘无故选择偏贵的器材,而是想到还有这么一条可行的法子才做的决定。

  当然,苏玉秀也不能保证她一定能从罗副编那里预支到一笔钱,所以才选了折中的价格,加上赵队长的援手,应该能暂时凑齐。

  而等温向平醒来,就能继续写文章,他们家就能有持续稳定的收入,就算还差一点缺口也不怕,债务自然也就不用担心还不上。

  想着平时丈夫跟自己说罗副编对他的欣赏与肯定,苏玉秀心里还是安稳了不少。

  回了单间病房,眼见着丈夫还在睡,苏玉秀便准备写信给罗副编了。

  只是,虽然平时丈夫教两个孩子认字的时候她也听了一耳朵,也曾被丈夫手把着手教着写过几个字,但想要凭自己认识的那几个字去完成一封信显然是很困难的。

  苏玉秀握着钢笔很是僵硬,提笔虚空划了几下,比在纸上窄小的两行之间却显得过大了。

  苏玉秀拿着没开盖的钢笔比划了半天,最后只能徒劳的放下。

  看来还是得找个人帮忙。

  正想着,房门被轻敲了两下,护士端着托盘进来。

  苏玉秀连忙迎上去。

  “我来给温先生量个体温。”

  护士见chuáng上的人还在睡,于是轻手轻脚起来。

  “体温正常。”

  护士小声道,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先走了。”

  苏玉秀于是把人送出门去,刚走了没两步,手还没碰见门把手,苏玉秀突然想起来一茬,轻轻拽住护士说,

  “朱护士,能不能帮我个忙?”

  年轻的护士慷慨的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苏玉秀便把自己想在信中表达的意思都跟朱护士说,朱护士照着写完以后,念了一遍给苏玉秀听,

  “这样对了么?”

  “对了对了!”

  苏玉秀感激道,

  “谢谢你,朱护士。”

  年轻的护士摆摆手,

  “没事儿。”

  突然想起来什么,又问,

  “用给你写一下寄信地址么?”

  朱护士指的是医院的地址,苏玉秀却一下想起了罗副编的地址,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这她是不知道的,家里只有温向平晓得。

  不过,家里倒是有不少温向平之前和罗副编通信的信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眼见苏玉秀皱着眉头不知想些什么,热心的护士问,

  “怎么了?”

  苏玉秀回神,询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我不晓得寄信的地址,倒是手里有些以前的信,不知道顶不顶用?”

  朱护士点点头,

  “可以的,一般信上面都会有两个地址,一个是寄信人的地址,一个是收信人的地址,既然有以前的信,到时候照抄就行了。”

  苏玉秀放下心来,

  “那就好。”

  等苏承祖和赵爱党两个捧着好不容易筹来的一百块钱过来,已经是午后了。

  苏玉秀摆了热毛巾正在给温向平擦身。

  擦到胸膛的时候,苏玉秀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吸气声。

  苏玉秀连忙抬头,果然看见昏睡了大半日的温向平此刻正悠悠转醒,阖了许久的双眼正缓缓张开。

  “玉秀――?”

  或许是昏睡了太久的缘故,温向平的声音有气无力。

  “诶,在呢!在呢!”

  苏玉秀欢喜的应到,跟着言语一起的,是唰的一下流了满面的眼泪。

  昨晚看见丈夫人事不知的躺在板车上时,苏玉秀没有哭,听大夫说丈夫以后会成为跛脚时,苏玉秀也没哭。

  现在却在丈夫短短的两个字里,泣不成声。

  温向平之前连轴转了太久,猛然睡了这么久,没有身心舒畅,反倒是积攒了几日的疲倦酸痛一拥而上,浑身僵硬不得劲,脑袋也因为一口气睡了太久而隐隐作痛,昏昏沉沉,加上左脚传来的闷闷痛意,温向平此刻的状态,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了。

  但他还是抬手摸了摸扑在chuáng头泣不成声的妻子,玩笑道,

  “好了,该拿个杯子接住眼泪好给我喝,我的嗓子现在都快冒烟了,何苦làng费这些水。”

  苏玉秀连忙止住眼泪,倒了一杯水递给温向平,又往挣扎着半坐起的温向平背后塞了两个枕头,把chuáng头摇高一些,好让他姿势舒服些。

  苏承祖二人正是这个时候来的,

  “向平醒了――感觉怎么样。”

  苏承祖大步上前,虽然声音一如往常低沉,温向平却从中听出了不容忽视的关心爱护。

  “还好,只是睡了太久,脑子疼。”

  温向平是真疲惫,面上也一副颓累。

  苏玉秀给两人倒了杯水,

  “快歇歇,喝口水。”

  赵爱党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陪着苏承祖赶路借钱,也是没休息好,便也不客气,

  “谢谢玉秀姐。”

  “大夫今天看了一下说啥没?”

  苏承祖问。

  苏玉秀又给两人添了杯水,温向平喝的慢,倒不用添得这么勤快,

  “大夫今天还没过来,倒是护士过来量了个体温,说是挺正常的。”

  苏承祖点点头,

  “再看看大夫咋说。”

  温向平明白岳丈对自己的担心,于是宽慰道,

  “这才打了石膏,一天两天也还看不出来效果,想必要等一阵子,别着急。”

  闻言,苏承祖只点了点头,又提了两句要注意的,赵爱党也跟着关心了几句。

  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把温向平受伤的原因和严重程度揭了过去。

  苏玉秀问,

  “都饿了吧,我去下面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赵爱党连忙推拒,

  “不用麻烦了,向平哥也才醒,玉秀姐你照顾向平哥就行,不用管我,我待会儿回去吃点就行。”

  “那哪儿行。”

  温向平声音虚浮,

  “真听玉秀说,昨个儿爱党陪我们奔波了一晚上,今天一早又帮我们家忙这忙那,真是多谢了,哪能让你忙活半天连口热的都吃不上。”

  赵爱党摆摆手,

  “乡里乡亲的,咋就说的这么严重,向平最后没啥事儿就行了。”

  苏承祖沉声说道,

  “哪儿就严重了,昨天要是没有你,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赵爱党只说,

  “言重了,苏叔,咱也不是外人,何必为了这客套功夫花那钱呢――”

  苏承祖闻言顿了顿,最后也就不再坚持。

  又坐了一会儿,苏承祖便提出要回村里。

  温向平挽留到,

  “爸和爱党到现在只怕还没好好休息呢,回去又要两个小时,在这儿睡会再走吧。”

  苏承祖摆了摆手,

  “不用了,你妈和两个孩子还在家等消息着呢,爱党也还有事儿要回去呢。”

  话说到这份上,温向平也就不再qiáng求,

  “那爸和爱党路上慢点,安全第一。”

  苏玉秀也站起身来,

  “我送送你们。”

  苏承祖摆摆手,

  “都一家人,送个什么劲,你好好在这儿照顾向平吧。”

  “没事儿,我也正好给向平买点吃的上来。”

  苏玉秀跟着出了病房,掩好房门,这才小声问道,

  “钱都凑齐了?”

  赵爱党十分有眼色,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避开了。

  苏承祖颔首,眉间的横纹深刻而粗糙,

  “从你赵叔家借了五十,还有你刘叔、河清他们也肯借钱给咱,再加上咱自己的,最后零零散散凑了小两百。”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带着体温的票子,大到五十十块,小到一毛两毛,尽数握在苏承祖黝黑粗糙的大手里。

  苏承祖数出一把碎钱塞在苏玉秀手里,

  “在外头不比家里,吃喝都要花钱,这些你拿着,也好使,过几天我再给你集一些来。”

  苏玉秀不肯收,

  “向平的稿费还在呢,那些就够我们这些日子用了,等他再收到几笔稿费,看病的钱也不用愁,都能还回去了。”

  苏承祖却不乐观,

  “谁一觉醒来就能接受以后带个残疾的现实,别看向平半天平平淡淡,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伤成什么样子,等知道以后指不定心里多难受,堵得慌,连自己都想不通,还谈什么写稿子――你这些日子多操心,多跟他讲讲话,别让他钻那个牛角尖。”

  苏承祖所说的也正是苏玉秀所担心的,她心里沉了沉,应到,

  “我知道了。”

  “行了,快进去吧,我跟爱党走了。过两天再把向平那纸盒子拿过来,有点事儿做也能转转心思,不至于老盯着脚伤看。”

  苏承祖摆摆手,转身背着手走了。

  苏玉秀看着父亲不再挺直的脊背,手心攥着的毛票隐隐发烫,心里酸涩难忍。

  “这次……跟人借了多少钱。。”

  温向平正吃着苏玉秀买回来的大骨汤和烙饼,突然问了一句。

  苏玉秀抿抿唇,不知道丈夫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半晌回到,

  “跟村里头借了两百……医生说你是脚骨折了,打石膏、固定骨头啥的最少要两百……实在是…凑不出来了,我就想着,你看能不能先跟罗副编借点……”

  温向平温柔的摸了摸妻子的发顶,

  “我媳妇儿脑子转的这么快,把事情打理的条条顺顺,怎么这么没底气呢。”

  说着动了动被固定在空中的左脚,

  “怕我因为这个大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见谁都乱发脾气?”

  苏玉秀慌张的抱住他的左脚,瞪了温向平一眼,

  “gān什么――万一再伤到咋整――”

  温向平悻悻的摸了摸鼻尖,老实认错,

  “我错了。”

  苏玉秀只管整理碗筷,不理他。

  温向平一把拉住妻子,拍了拍chuáng边,

  “来,坐这儿。”

  苏玉秀本来还想再绷会儿脸,看着丈夫的伤脚和讨好的表情却又心软了,只能依言坐下来。

  温向平抬手握住妻子的手在手心摩挲,温声道,

  “把你吓坏了吧。”

  苏玉秀不敢回想当时的情景,只能紧紧抓着丈夫的手,点点头。

  感觉到妻子的颤抖,温向平眼中酸涩,指尖轻柔的拂过苏玉秀充满血丝的眼,gān裂的唇,一向能言善辩、能说会道的嘴此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的将妻子搂在自己的胸膛之上,不住的重复单调的字节,

  “不怕――不怕――不怕――”

  苏玉秀起了一个大早,趁着丈夫还没醒,跑到楼下食堂买了一份大骨汤和烙饼回来。

  向平伤了脚,正该多喝点骨头汤补补。

  然而当苏玉秀提着几个塑料袋回了病房时,却突然怔在了原地。

  温向平此时已经醒了,背后垫了几个软枕靠在墙上,chuáng边围着两对夫妻,一对年龄小些,看着应是和温向平同辈的,一对年龄大些,虽然面相年轻,但通过她刚刚进门听见的只言片语,只怕这对是那对的父母。

  两对夫妻都有一个特征:无论打扮还是穿着都十分富贵jīng致。

  一看,就知道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玉秀抿了抿嘴唇,心里大概猜到了来人是谁。

  正在jiāo谈的众人被门口的声音吸引了目光,看见门口提着几个塑料袋,衣服洗的发白的苏玉秀,都不由得顿了一下。

  其中年龄大的妇人更是拿帕子捂着嘴哭的更伤心了。

  苏玉秀局促的攥了攥手指,却还是尽量使自己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

  “玉秀,来――”

  温向平一醒来就被这四个人团团围住问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找妻子,头也胀的厉害,现在看见妻子站在门口,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个笑。

  苏玉秀看着丈夫一脸温柔的对自己招手,心底顿时升起无限勇气。

  径直走到温向平身边,那对年轻的夫妻便给她让了路。妻子更是亲切的握住她的手说,

  “这就是弟妹吧,听珏之说,弟妹在手术室外等向平一直等到凌晨一两点,回来又收拾半天,肯定也没睡好,今天还一早惦记着给向平买早饭,真是个好媳妇儿!”

  苏玉秀僵硬的动了动手,握住她的那双手柔嫩好似棉花,哪里像她的手满是粗茧。

  温向平笑着点点头,似不经意将妻子粗糙的手从宋艺茹手中抽出来,握在手心里细细摩挲,

  “玉秀对我自然没话说,她是个很好的妻子。”

  似不经意着重“妻子”两个字。

  温母拿着帕子的手一顿。

  眼见气氛要冷掉,温向安连忙站出来圆场,

  “现在看到你这么有jīng神,我们和爸妈也就放心了,你不知道,昨晚我接到珏之叫人传来的话的时候,都快吓死了,妈更是连夜煲了大骨汤,就等着今天一早给你送过来呢。”

  温母愣了愣,随即笑着应声,

  “是啊,向平,多喝点,尝尝妈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宋艺茹闻言也怔了怔,奇怪的看了丈夫一眼,见他只平淡的笑,顿了顿,也开口道,

  “是啊,这汤可炖了一晚上呢,滋味足足的。”

  宋艺茹从chuáng边的柜子里拿出几个碗,帮苏玉秀放下手中的塑料袋,又从自家带来的保温桶里倒了一碗,凑趣道,

  “这下可美了,小叔子,这么两大份大骨汤足够你今天喝个饱了。”

  温向平但笑不语,拉着妻子的手向她介绍道,

  “玉秀,这是爸妈,这是哥哥和嫂子,昨晚给我治伤的陆医生是哥哥的同学,爸妈他们是今天一早赶过来的,正好赶上你出去买早饭的趁。”

  苏玉秀顺着温向平一一叫了。

  温父绷着一张脸微微点了点头,温母似乎有些不乐意,半晌才应了一声。

  温向安和宋艺茹倒是亲热,宋艺茹更是拉着苏玉秀另一只手笑道,

  “上次向平来家里的时候就跟我提到你,今天可算是瞧见真人了,看向平那态度就知道弟妹是个好姑娘,从醒来瞧见我们到现在半天了都没个笑,一瞧见弟妹回来了,这脸上立马就笑成花儿了。”

  温向安也打趣道,

  “向平才遭了那么大的罪,我们还一大早就把向平吵醒,可不是没个好脸色么。”

  温向平也笑着道,

  “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

  温母却擦了擦泪,

  “向平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大的伤,这回咋就能伤成这样。”

  矛头直指苏玉秀。

  温向平面上一丝寒意一闪而过,随即若无其事笑笑。

  看在温家人一早赶过来看自己这份上,他也不能摆出什么坏脸色来。

  “都是我太笨,推板车的时候没抓稳,一脚踩岔了才成这样的。”

  温母不依不饶,

  “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累人的活儿,这是受了多少苦哪。”

  说着眼泪又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连拿帕子揩了揩眼角。

  温向平面色不改,只淡笑道,

  “八年。”

  温母疑惑的抬头,紧接着被温父警告的拽了一把,瞬间反应过来温向平是在回应她刚刚说的话,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你妈太激动了,我带她出去缓缓。”

  说着拉着温母出了病房。

  苏玉秀抬眼看了看自己所谓的婆婆和公公,只抓紧了丈夫的手,像是安慰。

  连宋艺茹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也不再开口,只疑惑的看着丈夫。

  温向安皱眉扫了一眼温母,开口道,

  “以后还是要多注意,怎么因为这么点事就把自己伤到了,要不是珏之跟我说,你这脚伤以后不影响走路,我看你去哪儿哭去――”

  话还没说完,陆珏之推门而入,

  “谁说没影响的――”

  第27章

  话还没说完,陆珏之推门而入,

  “谁说没影响的――”

  闻言,苏玉秀不由得紧张起来,

  “大夫,会影响到什么程度?”

  温向安和宋艺茹也巴巴的看着他。

  陆珏之在万众瞩目之下走到chuáng头,严肃道,

  “他这个脚伤确实有点严重,即使之后做了复健,想要恢复到正常人也非常困难,最多只是轻度残疾,也就是平常说的稍跛,不太看得出来罢了,但快走和跑跳的时候肯定会吃力。”

  闻言,温向安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刚刚不是――”

  “我可没说“没影响”这种话,你不要影响病人对我这个医生的信任程度。”

  陆珏之微微翻了个白眼。

  苏玉秀闻言放下心来,她之前就知道了这个现实,心里也做好了准备,只要跛的不是太厉害就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向来爱笑的宋艺茹此时已经笑不出来,张了几次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gān巴巴道,

  “既然珏之都说了平时看不出来,向平也就别太难过――”

  温向平倒是没什么感觉,一来跟他生性通透有关,二来,他现在脚还在chuáng上吊着,没亲自下地走过路,没能亲身体验一下,只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没事儿,就当长个教训。”

  温向安眉头拧的更厉害,

  “现在这是一句‘教训’能带过去的事儿么!”

  温向平诧异的看了一眼温向安。

  温向安不自在的偏了偏头。

  站在一边的陆珏之玩味的挑了挑唇角,开口道,

  “诶――”

  却被温向安抬手打断了,他揉揉眉心,

  “每次你一张口就没什么好事,你还是别说了。”

  嘿――

  陆珏之瞪着温向安,

  “我是说,这次手术费连器械连住院费连人工费连复健一共一千,一毛不能少!”

  “什么?!”

  苏玉秀失声道。

  怎么会这么多,不是说连复健一共五百的么?

  他们借两百块钱已经是极为不易,剩下的钱还没有十成十的着落,怎么就又突然多了这么多?!

  这可是一千块钱!卖了他们家也拿不出来啊。

  温向安安抚的对苏玉秀压了压手,

  “他这是跟我闹着玩呢,别听他瞎说。”

  “我哪儿瞎说了。”

  陆珏之还要再说,却已经被温向安连拉带扯的拽出门去,

  “我俩出去叙个旧,好久没见了。”

  宋艺茹连忙拍拍苏玉秀的手,

  “不怕,先不说珏之是我俩同学,肯定会照顾照顾向平,就是一千块钱能让向平尽可能的恢复好,那也花的值,这钱哪,就让我和向安这做哥哥嫂子的出了。”

  苏玉秀连忙摇头,

  “嫂子,不用,我们――”

  宋艺茹佯作委屈,

  “你跟我们客气什么,向平和向安哥俩这么多年没见过面,爸妈和向安也一直都没能照顾向平,心里正愧疚着呢,如今这事儿既然我们能帮上忙,我们也到底是向平的爸妈和哥嫂,当然要尽我们所能为向平做点事儿,你就体谅体谅我们,让我们尽尽心意吧。”

  宋艺茹舌灿莲花的样子倒让温向平略略挑眉。

  看来单纯不知世事不等于不懂人情世故,这副口才跟温向安有得一拼啊。

  “嫂子――向平――”

  苏玉秀是有些心动的,可她一来怕跟温家牵扯太深引得丈夫不高兴,二来虽说是同胞兄弟,但这也算是一份极大的人情,温向安家中富裕,他们将来不定能不能回报回去。

  苏玉秀只能无措的看向温向平。

  稳坐钓鱼台的温向平将温家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见妻子无措的看向自己,安抚的拍拍妻子的手,含笑对宋艺茹道,

  “哥哥嫂子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怎么敢厚着脸皮让哥哥嫂嫂为我们一番担心后还要替我们扫尾巴,还是我们自己来吧。”

  温向平也不是平白撑着脸面说大话。

  罗家和在之前的来信中提到,印有《纽扣妈妈》的一刊已经加印了两遍,价格也从千字三毛提到了千字一块,补的差价只待和印有评论的期刊出来再一块儿给自己寄过来,再加上私寄给罗家和的《蜀山奇侠传》,零零碎碎算下来,也有五六百了。

  何况,罗家和还在信中表达了想跟他签约的意向,待签约之后,报酬只会更丰厚,这些费用自然不用发愁。

  只不过,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也确实有些愁人,毕竟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不能容得他先治病后缴费。

  而就算他要去取稿费,也要等过几天骨头长稳一些,才好坐着轮椅出去,在此之前,他是身无分文的。。

  眼下温家肯替他垫付这个钱,要不要收,温向平也有些迟疑。

  “可是――”

  这下换宋艺茹无言以对了。

  她是担心温向平会因为这场意外背负巨债,毕竟对温向平夫妻而言,一千块钱称得上是巨款了,温向平这又丧失了行动能力,日子想必不好过,而这一千对于他们家而言却无关痛痒。

  想到昨夜一夜没睡的丈夫,宋艺茹顿了顿,叹气道,

  “这你跟我说可没用,还是你们哥俩自己扯皮去吧,你哥昨天晚上听到消息一晚没睡,今天家里头也就属他起的最早,看他肯不肯放弃给你出这个钱吧。”

  温向平眉梢一动,没有回答,只是拍拍妻子的手,

  “你买回来的汤呢。”

  苏玉秀一拍脑袋,

  “完了,我的汤――”

  连忙端起碗来,果然汤上面已经凝固了了成片的油滴。

  宋艺茹也“哎呀”一声,

  “都怪我们,光顾着说话,竟然忘了给向平喝汤了。”

  说着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打开保温桶又倒了一碗,递给苏玉秀,

  “快喝吧,遭了这么大的罪,又饿了半天,正好喝些热的快暖暖胃。”

  苏玉秀接过碗,迟疑的看了丈夫一眼,见温向平浅笑颔首,这才舀了一勺chuī了chuī,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这才送到温向平嘴边。

  宋艺茹见状,也知情识趣的出了病房,

  “我出去看看向安和珏之聊的怎么样了,你们先说说话。”

  房间里这下总算只剩夫妻两个。

  苏玉秀细心的chuī凉一勺汤,这才喂给温向平。

  温向平的手虽然能够正常使用,但妻子肯体贴,他有什么不接受的道理。

  “他们――”

  苏玉秀迟疑了一下,咬了咬唇,还是说到,

  “向平,钱的事儿――”

  话还没说完,温向平笑道,

  “我们确实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笔钱,他们既然肯解我们的燃眉之急,伸以援手,我们也没必要梗着一口气拒绝,自讨苦吃。”

  苏玉秀暗暗松了口气,又问,

  “公、公公婆婆,还有大哥嫂子既然都这样帮衬我们了,我们是不是以后也应该走动起来,毕竟是一家人――”

  温向平颔首笑道,

  “是该把这份情谊记在心里,以后如有机会,肯定是要报答回去的。”

  看着丈夫曲解自己的话,苏玉秀也就明白了丈夫的意思,默默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温向平倒不是真的láng心狗肺。

  从刚刚来看,温父温母、宋艺茹的态度倒是和上次没什么出入,但是他这个名义上的好大哥就……有些古怪了。

  是别有筹谋还是什么…温向平还没有看出来,自然也不能轻易的就对温向安感激涕零。

  不过,这次的情谊,算他承了。

  办公室。

  陆珏之靠在老板椅里头,捧着杯红枣枸杞茶似笑非笑看着桌上一沓钞票,

  “你这到底算是个冷血自私的混账呢,还是个心疼弟弟的好哥哥呢。”

  一向以温和面貌示人的温向安此时坐在墙边的沙发上,修长白皙的指尖夹着根燃着的香烟,吞云吐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给你两千,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房间,另外让他在这儿调养好再走,不够再找人给我传信。”

  陆珏之啄了口热乎乎的红枣枸杞茶,玩笑道,

  “你光给我没用啊,等他回到第五大队不还是得下地挣那工分去,一年也挣不了两块钱,他可比我需要多了。”

  指尖在烟身上微点,灰烬在空中打着旋飘坠,最终沉寂在烟灰缸底。

  “我自有打算,你只管把他治好,尽你全力不要让他有后遗症。”

  陆珏之哼笑一声,转身看向窗户外面yīn沉沉的天空,

  “我还记得,那年你弟弟上初中…二年级吧…对,初中二年级,当时有个初三的壮小子跟他起冲突打了他一拳…”

  陆珏之抬手比划了一下,也不管温向安看不看的见,自顾自道,

  “那拳正好砸到脸上,你弟弟鼻青脸肿了一个星期…不对…好像更久一些,当时你听说了以后,居然翘了课跑到初中部去…从来不翘课的年级第一,居然因为弟弟翘了课…”

  “行了。”

  温向安躲在缭绕的烟雾后头,看不清表情。

  陆珏之叼了一颗红枣嚼吧嚼吧,把核“噗”的吐到脚边的垃圾桶,

  “诶,你弟弟小时候长的就和你、还有你爸不像,大了更是不像了,要不是我昨天看见病历上大大方方写着‘温向平’三个字,我都没认出来那就是那团跟在你屁股后的跟屁虫,诶,现在可比原来瘦多了啊…”

  陆珏之仿若自言自语道,

  “诶……可是也奇了…你后来怎么下得了决心的…”

  他嗤笑一声,

  “既然把人家小弟弟当了挡箭牌,现在又算什么,愧疚么?可是也没听说你三天两头的往那劳什子…大河村去啊…这可称得上一句假惺惺了吧…”

  温向安默不作声,只是修长的指尖夹着快要燃尽的烟又往口中送了一口。

  陆珏之继续道,

  “今天…星期一吧…怎么,你又翘课了?”

  点了点烟灰,温向安低声道,

  “今天上午没课,昨天晚上在家里睡得。”

  “哦――”

  陆珏之恍然大悟,

  “那就是翘班了是吧――还有那桶jī汤,老同学这么多年,我一闻就知道那是你手艺――”

  “够了!”

  烟终于燃到了尾巴,烟头被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几下,温向安站起身来,拍拍皱褶的衣服,

  “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陆珏之背对着温向安,嗤笑一声,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种聪明人怎么想的,都是疯子…”

  温向安开门的手一顿,半晌,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是故意的吧,故意让人等到傍晚才来给我传信――

  “怎么,是想测试一下我是个怎样的人是么――

  “怎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温向安转过身,金丝框眼镜后的眼睛平淡无波,向来以笑示人的脸上此刻却带了些嘲讽之意,

  “当他不触犯到我的利益,我当然可以是一个好哥哥,当他影响到我的前途,我也可以是最冷血的小人。反正他也只是个被宠废了的人,毫无作用。”

  “这是我的本性,也是他的本性。”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陆珏之。”

  说完,温向安头也不回的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陆珏之陷在椅子里,捧着一杯凉了的红枣枸杞茶,微微叹气,

  “本性啊…”

  第28章

  温向安下午还要赶回学校去上课, 温家人便没有再多留, 临走时, 温母往苏玉秀手里硬塞了五张大团结,

  “拿上吧,给向平买点好的补一补,别让落下病根。”

  宋艺茹也悄悄的放了五张压在碗下。

  “向平, 这――”

  苏玉秀迟疑的看向丈夫。

  温向平从陆珏之口中得知他可以在这儿舒舒服服住到痊愈,也是皱了皱眉。

  这个温向安…他现在倒是有些看不懂了…

  “收下吧。”

  最终, 温向平还是示意妻子把钱装起来。

  看来这次真是欠了温向安和温家一个大人情哪――

  因为脚伤, 温向平只能被禁锢在chuáng上,和苏玉秀聊天。

  习惯了乡下的忙碌, 猛然这么一闲下来, 温向平还真的有点不适应。

  苏玉秀虽然能够遍地走, 却丝毫不离开温向平半步,就连买饭也是跑着去跑着回的。

  如此几次, 温向平便知道, 妻子心里还是有个大大的结, 一个不解不行的结。

  “担心我因为脚的事情想不开?”

  彼时苏玉秀正把买回来的午饭装在碗里,闻言双手不由得握紧了碗沿,半晌,艰难的点了点头,

  “你…”

  温向平示意苏玉秀把小桌板收到地上, 自己也挪了挪身子好让妻子坐在自己身边。

  温向平不是没有感觉。

  他那天昏过去的时候, 就知道自己肯定是骨折了, 毕竟那么清脆的一声“咔擦”,还有脚尖被卡在水沟里几近垂直的摔倒,他已经猜到结果不会太好。

  等到陆医生过来宣判了他从此要身患残疾之事,哪怕身边的人都因为他的残疾难过甚至流泪,温向平也还是没有什么感觉,或许是因为他的神志还处于混沌之中吧…?

  当时的温向平,看着自己被绑成粽子固定在空中的左脚,神志冷静的出奇,甚至还在想着:

  以后这只脚就不能走太快了,趁现在多看两眼吧。也不知道以后自己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这么平静,说不定会bào跳如雷?

  温向平尝试着构想了一下bào跳如雷的自己,因为从伤势的yīn影中走不出来而对身边的人带来伤害什么的…

  还是算了吧,这样的平静不错,年轻人要继续保持啊。

  但其实,温向平对残不残疾这个事儿真没那么在意。

  他跋过高山涉过深水,经历过无数,见过颓废堕落的正常人,也遇到过从容自信的残疾人。

  他每天都能见到绷着一张臭脸走在街上的普通人,也在街角遇见过坐在轮椅上的人对好奇打量的路人颔首微笑;他去过顶着满脸职业假笑的店铺,也吃过从亲切微笑的聋哑人手里买来的面包。

  何况经过复健后,他只是微跛,还没有到必须依靠轮椅行走的程度,虽然致残的原因说出去有点丢脸,但总比经历这祸那祸幸运的多。

  苏玉秀见丈夫说到一半哑了声,眼神凝聚在空中一点出神,连忙小心唤道,

  “向平?”

  温向平回神,笑着说,

  “我的脚――”

  苏玉秀心中一慌――来了。

  向平从醒了到现在,一直都是带笑的模样,她的心中却一直提着一口气,毕竟就像苏承祖说的,谁能平静的接受一觉醒来就成了个跛子的事实呢。

  温向平越平淡,越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苏玉秀心里就越恐慌。

  她怕,怕温向平把一切都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出病来。

  可现在温向平终于肯提起来这件事了,苏玉秀又没有像想象中一样松了口气,反而更是提起了一颗心,

  “向平,陆大夫也说坚持复健的话――”

  温向平看着被纱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左脚,拉过微微颤抖的妻子的手拍了拍,

  “不用对我这么小心翼翼,难道就因为我跛了脚,你和孩子们就不要我了?”

  苏玉秀眼中带泪,用力的摇了摇头。

  温向平又问,

  “难道就因为我跛了脚,我就写不出好的文章来了?”

  苏玉秀迟疑了一下,她担心丈夫会想不通,想不通自然也就写不出来了吧…?

  温向平哑然失笑,抓着她的手,坚定的直视她的双眼,

  “我可以,既然你和孩子们不会因为我的残疾抛弃我,我也不会因此丧失养家的能力,说到底,我没有失去任何对我重要的事情,就连伤脚也能恢复到常人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的程度,我还有什么可怨可恨的呢,相信我,好么。”

  苏玉秀反握住他的手,眼中带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温向平都这么说了,她这个做妻子的,怎么还能整天担惊受怕,把不好的情绪传染给丈夫呢。

  既然话说开了,苏玉秀也就不再悬着颗心小心翼翼的对待温向平。

  苏玉秀时不时会用轮椅推着温向平去医院的绿化转一转,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走一走放松一下身心。

  医院的绿化做的很好,虽然正值秋末冬初,但医院jīng心培育了一盆盆jú花、月季摆在外头,此时正是热烈绽放之季。还种着丛丛灌木,虽然此刻灰扑扑光秃秃,但可以预想到当属于他们的季节来到之时将是如何的绚烂而热烈。

  宋艺茹后来又来了一次,送了好几罐稀罕的麦rǔjīng――看的苏玉秀暗暗咋舌,甚至还送了一个半导体过来,说是给温向平夫妇打发时间用的。

  这下,两人总算有了个消遣,再不用待在房里的时候大眼瞪小眼了。

  虽然只有几个台能调,也通常是播一些新闻之类的,但有时也会有几个台念一些故事,比如《闪闪的红星》、《敌营十八年》,甚至还有《白毛女》,连温向平听了都惊讶了一番。

  …………

  等过了两天,苏承祖带着温向平的一盒子信件纸张和赵爱党来省人民医院,当得知压在身上的债务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有钱的亲家解决了,登时目瞪口呆。

  苏承祖坐在柔软的沙发里,粗糙的指腹小心的摩挲着手心的钱币,唯恐一用力就会把它捏碎。

  “那――你家里人真是当老师的?”

  当时苏承祖也是找赵队长核实过温向平的身份才敢把女儿嫁给他的,当时也没觉着他家是这么富裕的人家哪。

  苏玉秀对她爸暗暗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

  “我妈和两个孩子担心坏了吧,你跟他们说清楚了么?”

  苏承祖知道说错了话,连忙打住话头,附和道,

  “说清楚了,说是要在这儿住一阵子养好了才能回去。”

  苏玉秀这才点点头。

  温向平对父女俩的小动作只作不知。

  赵爱党也是咋舌,几百块钱的费用,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掏了。

  他瞬时想起了几次来大河村找他爸的那个年轻男人――

  虽然穿的普通,但那周身的气度看起来就不一样,也难怪能让他弟弟连看个病都跟住旅馆似的了。

  不,旅馆可不一定有这儿好。

  瞅瞅那柜子上的半导体,比他爸那个还qiáng的多呢。

  虽然心里百转千回,赵爱党却也识趣的嘴上不提,手上提了一个大大的编织袋给苏玉秀,笑道,

  “到底是婶子心细,知道你俩要在这儿住,收拾了些衣服啥的,让给带过来你们好用,还有这盒子,婶子也说是向平常用的,让给带过来呢。”

  苏玉秀感激的接过,

  “真是谢谢爱党了。”

  赵家对他们家的帮助确实良多,他们也确实都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坐了没一会儿,苏承祖便提出来要走,

  “地里还有活儿呢,我们也不能出来耽搁太久,这就走了。”

  说到这里,温向平夫妇也就不再挽留。

  温向平拿出一封信――这还是跟护士借的纸笔写的。

  “爸帮我把这个拿回去jiāo给朝阳吧。”

  苏承祖接过来小心塞好在怀里,

  “行,那我们走了。”

  当初罗家和给了温向平五日之期回复读者信件,现下却因为温向平脚伤的事儿耽搁了好久,早就逾了期。

  所以等苏承祖一把纸盒拿过来,温向平就开始加班加点的读信,然后挑选几篇予以回复。

  既然温向平行动不便,回复好的信件就只能让苏玉秀代他去邮局寄。

  温向平照着信封的模样在纸上相应的位置写了地址名字,让苏玉秀收好,

  “把这个给银行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帮忙填一下就行。”

  苏玉秀点点头,小心的把纸叠好放在上衣的内兜里,抱着盒子就要走,走了没几步,又被不放心的温向平叫住,仔细叮嘱了几句,

  “玉秀,路上小心,不认识的人跟你说话别理他,要是忘了路怎么走就找人问一问,他们要是凶你别放心上,回来跟我说啊。”

  苏玉秀又是好笑又是心软,

  “知道啦,你一早晨跟我说了好几遍了,放心吧。”

  话是这么说,温向平却也不可能真的放下心来。

  毕竟城里对苏玉秀而言是人生地不熟,城里人又都一副爱搭不理拽上天的样子,他实在放心不下让妻子一个人去,要不是他下不了地,怎么也不可能让苏玉秀一个人走的。

  这会儿,温向平算是第一次埋怨起自己的伤脚。

  “要不,我坐轮椅,你推上我去吧。”

  温向平又提了个意见。

  苏玉秀嗔他一眼,

  “行了,你还是在这儿安安稳稳等我吧,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然后抱着盒子出了门。

  温向平虽然还放心不下,但也握着笔拿起纸,继续忙着自己的活计

  毕竟他的稿子落的不是一点半点。

  上次写到,徐长卿一行人为取得火灵珠,冒险前往酆都的极乐世界。而他们在古藤林遇到的神秘女子紫萱,竟然如影随形的跟了上来。

  温向平提笔续到:

  紫萱之前为免魔尊找徐长卿和其朋友景天的麻烦,与魔尊定下“绝不踏足酆都”的约定。如今眼见徐长卿一行人要进入极乐世界,再顾不得其他,违反诺言闯入酆都,激怒魔尊将其打成重伤,被打斗声吸引前来的景天使了半心咒救走。

  紫萱受伤极重,加之有三百年的道行,连众人之中法力最为高深的徐长卿也无能为力。

  情急之下,徐长卿用符咒联系了蜀山长老清微,请求援手。

  清微沉吟半晌,终是娓娓道来。

  他说:若要救紫萱,在场只有长卿一人可以,但必须解开蜀山三代掌门长老加在他身上的封印,恢复长卿的三百年修为才能够救紫萱。

  ……

  温向平想了想,既然“为救紫萱,徐长卿必解除封印,恢复三百年法力”,有得必有失,不如趁势揭开二人牵扯了三世的纠缠不清。

  温向平咬了咬笔头,沉思半晌,在纸上落下几字。

  第一世,是一个初入人世,不晓世俗的年轻姑娘和一个被戒律清规圈守在山巅之上的小道士,一见钟情,最终却注定走投无路的一世。

  那时,徐长卿还不叫徐长卿,他的名字唤作――顾留芳。

  而紫萱,却还叫做紫萱。

  一见钟情,应该是在最天真烂漫的年纪,因为一个照面,因为一场解围,因为那一晚共游佳节,从此怦然心动,陷入爱河。

  那…走投无路呢――

  温向平看着大纲上在二人三世情缘后面打着的叉,陷入沉思。

  该怎么让他们走投无路呢――

  第29章

  陆珏之一进门就看见温向平半坐半躺在chuáng上, 拧着眉头神游太虚。

  “怎么, 脚还疼?”

  陆珏之拿着记录本走到温向平身边。

  陆珏之一说话, 温向平就回过神来, 浅笑道,

  “陆医生医术高明,我早就不疼了。”

  陆珏之嗤笑一声,

  “这才过去多久就不疼了,说出去让人家听一下还以为我给你注she什么违禁药物, 多败坏我的名声。”

  温向平一噎, 随即哭笑不得,

  “好吧, 我承认, 的确还有痛感, 一阵一阵闷闷的疼,不过比刚断的那下好多了。”

  陆珏之伸手拨了拨温向平吊在空中的脚, 检查了一下石膏绷带没有开裂, 在本子上记了两下, 一边说到,

  “这才刚打上,暂时看不出什么效果,等过阵子骨头长起来了,就能看出来恢复的怎么样了, 不过一拆开肯定走路走不了, 要等复健之后才行,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这儿给你尽了力,你自己看着做复健吧。”

  温向平苦笑两下,

  “陆医生说话还挺有意思。”

  陆珏之瞥他一眼,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温向平又问,

  “我大概得在这儿待多久?”

  陆珏之把笔插回白大褂口袋,掐指算了算,

  “伤筋动骨一百天,复健要是坚持认真做最少两个月,这么一算――”

  陆珏之“哎呦”一声,

  “你今年这个年得在医院过了。不过也挺好,医院里有暖气,可比乡下暖和多了。”

  温向平之前已经大概做过估计,听了倒也没多惊讶,只是微微苦笑,

  “再好也不是家里,我还有两个孩子在家里等我呢。”

  陆珏之挑了挑眉,

  “孩子多大了?”

  温向平回答,

  “一个八岁、一个三岁了。”

  陆珏之点点头,

  “还小呢,那你可以把两个孩子接过来,心理学上讲,孩子十二岁以前不能长时间离开父母生活,不然会对性格造成影响,孩子会没有安全感。反正这儿是独间,有专门的chuáng位,足够你们一家四口住了。”

  温向平抬眼看他,

  “陆医生还懂心理学,真是博学多才。”

  陆珏之笑笑,

  “过奖过奖。”

  温向平肘部支住chuáng垫,调整了一下坐姿,陆珏之帮忙摇高了chuáng头。

  温向平对他致谢,笑道,

  “多谢陆医生,只是这样会不会给医院和陆医生带来困扰。”

  “医院平时病人也不算多,只要别闹事出来就行,何况钱也少不了我的,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里来的困扰。”

  陆珏之在本上记了两下,又嘱咐了几句不能沾水什么的便离开了。

  毕竟,他还有别的房要查,也不是能一直待在这儿的。

  温向平笑容微敛。

  有能力给他出医药费的除了温向安再无他想,可想到温向安从前对原身的冷硬态度――

  是他温向安太有钱所以不在乎用这点钱给他塑造一个好名声呢,还是他对这个弟弟确实有真心在呢――

  随即摇摇头,他还是先把眼前的困境解决了吧。

  苏玉秀回来的时候,温向平正咬着笔头盯着窗外发呆。

  “怎么了,向平。”

  温向平回神,

  “没什么,就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写。”

  温向平想了半天都不甚满意,索性把稿子都收起来,清清思绪再说。

  温向平随口问道,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苏玉秀亮了亮手中提着的几个塑料袋,

  “眼见中午了,我顺便把饭就一起买上来了,今天吃土豆牛肉面怎么样。”

  说着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碗装好,又把小桌板架到chuáng上,方便温向平吃饭。

  “呦――”

  温向平笑着说,

  “我最近可是吃了不少好东西,这些还都是托了脚伤的福呢。”

  “瞎说什么呢。”

  苏玉秀瞪了丈夫一眼。

  温向平悻悻一笑,从妻子手中接过碗筷,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口中,讨好道,

  “没你做的好吃。”

  “我没做过土豆牛肉面,你咋知道没我做的好吃。”

  苏玉秀笑着反问。

  “你熬个稀饭都是最好喝的稀饭。”

  温向平调笑了一句。

  苏玉秀嗔他一眼,也尝了一口面条,

  “确实比不上家里做的实在,我下午去买点菜,跟人食堂借口锅给你做。”

  “好主意――”

  温向平笑咧了嘴。

  因为这次受伤,温向平和苏玉秀也不用再去下地,温向平忙着写稿子还不觉着无聊,苏玉秀虽然也能听个半导体什么的,但听来听去也就是那个样子,想要听故事什么的还得等到晚上,白天就只能守在工作的温向平身边,现在找个活计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因此,温向平对妻子这个想法算是大力支持,同时也是为即将到来的口福支持。

  苏玉秀也挺开心,掰着指头盘算道,

  “咱自己做饭比买的实惠多了,花一样的钱,咱能吃上好几大块肉呢,哪像现在这样都是肉丁,而且还比他的好吃。”

  “那这个菜你打算去哪儿买,咱们手头可没票。”

  温向平指出一点问题。

  苏玉秀想了想说,

  “没事儿,我可以跟食堂买点,量又不多,人家应该会卖我的,我下午去问问就知道了。”

  “呦,我媳妇儿脑筋转的还挺快。”

  温向平毫不吝啬的夸奖道。

  苏玉秀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笑。

  食堂果然慷慨的愿意卖给苏玉秀一些,毕竟只要两个人的量,不影响食堂的大锅饭,但是因为食堂自己的锅勺也就刚刚够用,苏玉秀就只能和食堂的作息时间岔开,等着人家用完了再去。

  于是从那天起,苏玉秀每天定时定点的去食堂做好饭,然后端上来和温向平一起吃。

  温向平的食谱也从烙饼大骨汤换成了滋补老jī汤、老鸭汤、大骨汤、枸杞排骨汤轮着番做,还有各色削面拉面擀面饸烙面、揪片拨鱼擦仡斗和猫耳朵,比医院食堂的味道不知好了多少。

  嘴巴满足了,手也就该勤快了,毕竟温向平身上可还压着一千块钱的债款和好几篇稿子。

  午睡过后,温向平坐在chuáng上,苏玉秀把小桌板给擦的gāngān净净放在他大腿处,既不影响他的伤脚,也便于温向平写字。

  温向平看了看稿子末尾的内容,拧眉沉思了一会儿,又在纸上写写画画了半天,最后总算是满意的露出个笑,这才正式开始。

  天光渐渐由盛转衰,房内光线逐渐黯淡下来,全身心专注于文字的温向平却丝毫未觉,自顾自将大脑内一闪而过的灵感流泻于纸张,手边一沓纸张不知不觉间已经下去三分之一,连苏玉秀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

  苏玉秀端着晚饭上来时,果然又看见和前两天别无二致的场景,只能无奈的打开灯,照亮一方昏暗的房间。

  明亮的钠灯不遗余力的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也一下把温向平从文字的世界拉了出来。

  “玉秀回来啦,今天做的什么,好香――”

  温向平心虚的摸摸鼻尖,企图把话题岔开。

  苏玉秀没好气的把托盘重重放在chuáng边的柜子上,

  “跟你说了多少回,天黑了就先别写了,等我回来给你开了灯再继续,你再这样下去,好好的眼睛非要给你搞坏了不成。”

  温向平自知理亏,面上乖巧的低着头挨训,手上却不安分,悄悄的把纸笔放到chuáng上,再拿被子盖住,企图毁灭罪证,减少一切让苏玉秀冒火的火引子。

  苏玉秀睨他一眼,也不拆穿,给小桌板上铺了两张报纸――这是为了防止小桌板被饭菜汤汁溅到油滴洗不gān净,弄脏温向平辛苦写下的文字――这才把碗放上来。

  因为从一楼的食堂走到二楼还有一段路程,所以苏玉秀很少做炒面一类,而更偏爱汤面,做好以后先把面和汤分开装,等上楼来再搅到一起,如此可以保持面条不糊不胀,吃起来仍然筋道可口。

  “快吃吧。”

  今天的晚饭是杂烩拉面,面是苏玉秀自己舀了白面和的拉的,根根有筷子粗细――这是温向平最偏好的粗细――双手在面团上的每一次揉搓按压,都在面团里积蓄了力量。

  等到面团光滑如蛋壳,再揉搓成手腕粗细,最后抓着两端用力向案板上甩去,柔软却坚韧的面就这样在不断的摔打中不断的拉长变细。

  经过不断的错手jiāo叠,面条越拉越长,越拉越细,却又越拉越粗,一眼看去,竟有成人腰粗,无数似断未断的面条柔韧的在案板上弹跳飞跃,共起共落。

  面条在双手最后一甩中脱手而去,跃去翻涌着沸水泡的大锅之中,去白龙入水,驰骋水底,自由的舒展身姿,吸纳沸腾的热水入腹,完成最后的升华。

  至于浇面的汤底,拿了食堂大妈自己腌的酸豆角切丁,饱满的土豆去皮切丁,绵软香甜的老南瓜切块,还有肥瘦得宜的猪后腿剁茸,经过煸炒后的杂烩表面裹着一层浅浅的酱色,huáng绿粉三色把拉面裹得密不透风。

  温向平夹起一筷子拉面,浇头边迫不及待的追着筷子沿面而上,仿佛逐光而来。

  牙齿刚刚咬上面条,温向平便知道苏玉秀之前花了时间摔打面团的力气没有白费,这股力量没有消逝,而是尽数积蓄在了面条内,一口下去,弹跳劲道尽显活力。

  浇头咸香浓郁,腌豆角的酸脆,土豆块的绵软香苏,老南瓜的厚重浓稠,还有肉茸的软糯劲道,巧妙的彼此jiāo融互补,在舌尖的味蕾上迸发出迷人的口感和滋味。

  温向平吃的欢喜,一搪瓷碗的面不一会儿就见了底,只留几滴汤底,温向平看的可惜,便拿筷子拨拉拨拉尽数送进胃里。

  苏玉秀端起自己的碗就要给他挑面,

  “又不是没有了,别吃这么急,小心噎着。”

  温向平拿开碗摇摇头,笑道

  “这么一海碗,我都吃撑了,都怪你做的这么好吃。”

  苏玉秀闻言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我明天再给你做个更好吃的。”

  说着起身给温向平倒了杯水,

  “没有面汤,喝点水吧。”

  都说原汤化原食,苏玉秀本来也要端碗面汤上来的,奈何托盘就那么大,装两个搪瓷大海碗已经很满了,一点都容不得第三个碗来插足。

  温向平接过杯子,催促道,

  “你也快吃,一会儿面就凉了。”

  苏玉秀胃口小,碗里的面也少,不一会儿也吃完了。

  “向平,我…跟你说个事儿。”

  饭后,苏玉秀坐在温向平身边,有些扭捏的开口。

  “怎么了?”

  温向平握住妻子的手放在手心把玩,摩挲着妻子手心的茧子。

  “今天食堂的刘师傅来找我了,说想让我帮着做饭,每个月都有菜能拿,还有十五块钱的工资。我就想着――”

  温向平皱了皱眉,虽然没有一棒子打死妻子的想法,但也表示出了不赞同的意思,

  “做大锅饭很累的,每天还要早起晚归,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苏玉秀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能挣钱养这个家,也心疼我不想让我辛苦,可我也想着能给你减轻点负担,哪怕只有两块――”

  苏玉秀顿了顿,低着头说,

  “我知道,这两块钱相比于动不动你几十上百的稿费是少,可这已经是我在村里辛苦一年才能挣下来的了。

  “这个家里,我是两个孩子的妈,是你的妻子,我不想全把担子压在你身上,那太累了。”

  闻言,温向平原本劝阻的话咽回了肚子,只是握着妻子的手沉默了许久。

  半晌,温向平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妻子的想法,

  “好,我支持你。”

  苏玉秀讶异的抬头。

  其实她已经做好了被丈夫驳回的准备。

  毕竟温向平住在这样jīng致的病房里,如果有一个在食堂择菜做饭的妻子,让别人看见了指不定要说些什么不好听的。

  她只不过是忍不住想争取一把罢了,却没想到丈夫竟然真的同意了。

  苏玉秀一时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头暖暖胀胀的。

  温向平紧跟着补了一句,

  “先别高兴的太早,我只同意你去做两顿,早晨不准去――要不然睡不好亏身子,晚上也不能忙到太晚,不然以后就只能去中午一趟。”

  苏玉秀能得到丈夫的支持已经很是欢喜,哪里还会拒绝这些条件,不由得抿着嘴笑起来。

  温向平看的心里又软又酸,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夫妻二人便这样静静相视而笑了一会儿,苏玉秀突然开口道,

  “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只打算去做中午一顿的。”

  恩――?

  这回轮到温向平讶异了,

  “为什么?”

  苏玉秀嗔他一眼,

  “我要是连晚上的那顿也做了,谁看着你傍晚写字的时候开灯呢。”

  温向平一噎,默默的摸了摸被子里的纸张,不由得有些心虚,于是连忙岔开话题,

  “陆大夫今天跟我说,我恐怕得在这儿待到年后了,想着两个孩子一直在家待着我见不着,这心里也是难受。

  “虽说等过阵子骨头长住了,借着轮椅也能到处跑,可从城里到乡下到底路途远,又颠簸的不行,到底不方便,而且到时候还要时不时回来找医生做复查,来回跑太费劲,也跟两个孩子待不了几天。”

  苏玉秀闻言也拧了眉,温向平在这儿呆着,她肯定也回不去,虽然孩子有李红枝和苏承祖看着她也放心,可就跟温向平说的,这都大半个月了,她心里对两个孩子也想的慌,两个孩子长到这么大,还从没跟她分开过这么久呢。

  “那也只能让爸妈上来的时候把两个孩子带过来看看了,还能怎么办。”

  温向平顺着杆子往上爬,

  “你不嫌孩子跑的累我还心疼呢,我想着,如果不出意外,补的稿费应该这几天就能到,到时候怎么也能有个三五百。

  “正好我的脚也长稳了,借着轮椅也能走动,到时候咱就在医院附近租个小屋子,把两个孩子一起接过来住一阵子,你觉着咋样?”

  “这――”

  苏玉秀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

  “可要是你的稿费没那么多呢――”

  温向平佯怒,

  “怎么能这样质疑你聪明的丈夫,到时候要是没钱,我就继续拉着你住这儿,一起被人家嫌弃!”

  苏玉秀被逗的直捂嘴笑,

  “太坏了你――”

  玩笑归玩笑,温向平对自己的作品还是很有信心的,目前一再加刊的《纽扣妈妈》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实力,再加上从几次信件往来中看,罗副编也不是赖帐的人。

  也因此,这事儿当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第30章

  如今, 《纽扣妈妈》不仅仅在红星杂志所在的沽市风靡全城, 就连在其它城市的分刊人员也反应回来“读者反映极好”“销量颇高”“加刊数次”的消息。

  而之所以能取得这样可喜的结果, 不但是因为故事本身出彩, 也有罗家和这个“双方互辩”的好主意的功劳。

  支持《纽扣妈妈》所表现出的观点的一方和反对的一方在杂志上足足吵了一个月,实在让不少人过足了眼瘾,甚至也跃跃欲试写信寄去红星杂志。

  一时间, 红星杂志飙高不下的销量也是看红了不少对手的眼,引发了一波操作模式模仿。

  虽然在之后, 红星杂志没能再推出能与《纽扣妈妈》比肩的作品, 一战成名的温知秋作家也没有再发表新的作品,引来众说纷纭的猜测, 然而到底占据了先机。

  面对诸多选择, 读者首选的还是红星杂志, 红星杂志也算是暂且稳住了阵地。

  红星杂志大楼。

  罗家和正在和手下的作家商谈新作品的事,小方拿着一封信敲门而入,

  “罗副编, 您的信。”

  “那今天先到这儿吧。”

  罗家和摆摆手示意谈话终止, 作家识趣的退了出去。

  作为红星杂志的二把手,罗家和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寄给他私人的信件,而自从《纽扣妈妈》大火以后,他的私人信件就更多了,其中不乏来挖墙脚的, 但这类信件往往不会这么正大光明的寄到红星杂志的大楼。

  罗家和拆开信封, 粗粗读了两行, 不由得又露出一个苦笑。

  果然,又是托他和温知秋温作家联系的。

  来信的是一家出版社,托他询问温知秋作家是否有出版《纽扣妈妈》的意愿,他们愿意以一千五百元的价格买断《纽扣妈妈》,出一本连环画册。

  另外,在信的末尾,对方还隐晦的表示了如果对价钱不满意,可以再商讨的意思。

  这份优渥连罗家和看了都有两份心动。

  只是――

  罗家和苦笑着摇摇头,把这封信塞进抽屉。

  抽屉里摞了半指高的信,都是一些单位或个人托他转jiāo温知秋的。

  可就连他自己,都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联系上温知秋了,又如何去替这些人引荐。

  罗家和站在窗边,点燃一根烟,蒸腾而起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神色。

  可说到底,在这个通讯并不发达的年代,半个月没联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谁让温知秋从前一直保持着跟他每周一封信的频率,现下这般反常实在是让罗家和不得不心怀忧虑,可又偏偏近来杂志社里忙得很,他实在是走不开身。

  之前刘组长提到的借机提拔本社作家并没有被大多读者买账,模仿的作品也并没有比其他家杂志的作者高明到哪里去,甚至还被读者指出模仿意味过重,被对家嘲讽江郎才尽,高走一月有余的销量这两周也开始逐渐下滑。

  可以预料到,等《纽扣妈妈》的影响减少到最小时,红星杂志恐怕就维持不住现在这样的走势了。

  这种种现实都让红星杂志的上层十分恼火。

  上面心情不好了,下面人自然不好过。

  编辑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想新排版新策划,作家每日笔不离手的创作新作品新热点。

  罗家和已经连着一周没有睡好过了。

  正望着窗外人流出神,小方又敲了门进来,

  “罗副编,还有一封您的私信。”

  “放下吧。”

  罗家和疲惫的挥了挥手,最后狠狠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碾在烟灰缸里,这才深出一口气,qiáng打起jīng神坐回桌前。

  甫一坐下,罗家和立马打了一个激灵。

  这怎么除了信,还有个大纸盒子?

  难不成是――

  想到此处,罗家和连忙翻看信封,果然看见其上飘逸的落款:

  温知秋。

  “好家伙!”

  罗家和一捶桌面,丝毫不在意泛红的指节,

  “可算有个消息了。”

  罗家和连忙展开信纸细细读来,越读,眉头却忍不住皱的越紧。

  温作家骨折住院了?!

  罗家和忍不住站起身来,qiáng自按捺住内心的焦虑,继续往下读。

  在信中,温知秋表示对于回信迟了许久的歉意,随后便解释了自己因为意外骨折,住进医院接受治疗,一直到现在还没能出院,所以未能在期限内回复信件,《蜀山奇侠传》的更新和新作品的构思也因此受到影响,但还是会尽全力尽快赶上进度云云。

  最后,在信的末尾,温知秋又表示,因为家贫无法支付医疗费用,能否请求预支下一笔稿费。

  短短两页纸,罗家和却翻来覆去读了五六遍,最后放下信纸,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真是文章憎命达哪――

  罗家和于是也下笔写了一封回信。

  写到尾端,罗家和思索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找出出版社的信,一并夹入其中,并在信中写下自己对于版权售卖的看法。

  又拿下墙边柜子上的一本公文夹,取出一张票单小心的夹了进去。

  读了两遍,确认内容无误后,罗家和仔细的把信件封在信封里。

  “小方――”

  罗家和扬声唤道。

  “罗副编,怎么了?”

  小方很快闻声而来。

  “把这封信…算了。”

  罗家和话说了一半,摆摆手示意小方出去。

  想了想,罗家和索性把信封拆开,在信的末尾又补上了两句话。

  重新糊好信封,罗家和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朝楼下走去,给一边的小方留下一句话,

  “待会儿要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回家了。”

  “可罗――”副编,还没到下班时间呢。

  门口的小方看着罗副编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罗副编今天怎么怪怪的?

  ……

  这日天朗气清,苏玉秀便推着温向平在医院楼下的绿化带转悠了转悠,省得一天到晚闷在房里不动弹。

  转了一圈,苏玉秀推着温向平准备回病房。

  “玉秀,咱们再去收信点看一眼。”

  温向平坐在轮椅上,指了指远处的柜台。

  苏玉秀点点头,推着温向平向那里走去。

  自从之前给罗副编的信寄出去后,温向平隔三差五就要来看看有没有回信,等到这几天,更是每日一去,只怕错过了回信。

  毕竟,邮递员只会把整个医院的信件统一送到这里,医院也不会专门遣派人手送信,信件一旦超过三天仍然无人领取,就会被退回到寄信人手里去,到时候又要平白增添许多麻烦。

  柜台的人不多,台后也只有一个工作人员。

  苏玉秀把轮椅停到柜台边上,自己上前排队。前面只有两个人,很快就轮到了苏玉秀。

  “您好,今天有温知秋的信么?”

  工作人员抬了抬眼,见又是这个妇人,不由得瘪了瘪嘴,

  “我给你找找。”

  这人一天到晚的往这儿跑,她不但把这个人认住了,连她的名字都认住了――温知秋嘛。

  听着倒还挺好听的。

  今天的信刚送来不久,数量也不多,工作人员飞快的翻了翻,本以为又是和之前一样没有结果,没想到,眼见翻到最后一封,温知秋三个大字朔然出现在眼前。

  工作人员用力眨了眨眼睛,又摇摇脑袋,仔细的打量着信封上收信人处的姓名。

  温――知――秋

  嘿――工作人员笑了笑,这回还真有!

  工作人员把这封信抽出来递给苏玉秀,笑道,

  “巧了,今天可算是有你的信了。”

  “真的?!”

  苏玉秀惊喜的露出个笑,接过来一看,果然“温知秋”三个字落在收信人旁边。

  “有回信了?”

  温向平也探着身子去看。

  “有了有了。”

  苏玉秀笑靥如花,把信郑重的放到温向平手上,推着他回病房,感慨到,

  “可算是有了,这心都踏实了。”

  这些日子虽然吃住不愁,可到底不是花他们自己的钱,苏玉秀这心里总空落落的不踏实。

  可以说,她比温向平更期待这封信的到来。

  眼下虽然只是封回信,还不知到底内容是什么,有没有稿费,又像不像温向平之前设想的那么好,但苏玉秀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有一半能放回肚里了。

  眼见着夫妻二人喜笑颜开的走了,工作人员摇摇头坐下来,暗叹一声不容易,然后翻开手边的杂志继续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左页页头标题《纽扣妈妈》四个加粗大字尤为显眼。

  一回到病房 ,苏玉秀就催促道,

  “快拆开看看。”

  温向平失笑,

  “你可是比我还急。”

  嘴上调侃着,手上的动作也没落下,温向平小心的撕去信封的糊口,掏出一沓纸来。

  温向平展开纸张,里面有两封信并一张单子,温向平看了看单子上的数额,笑着递给妻子,

  “看看,这下可不能说我挣不下租房子的钱了。”

  苏玉秀接过来一看,霎时吓了一跳。

  只见票据上大写的“一千三百元”张牙舞爪的印在那儿,右下角一个鲜红的红印章盖在上头。

  “怎、怎、怎么这么多――”

  苏玉秀失声道。

  其实本没有这么多的。

  温向平投的《纽扣妈妈》只是一篇几万字的文章,价钱早在第一次的十五块钱就付清了。

  奈何罗家和是个爱惜人才的,便在《纽扣妈妈》第一次加刊时,自掏腰包又给温向平补了一百,既是体谅温向平家中贫困,又是鼓励他继续创作好的作品。

  等到后来,《纽扣妈妈》被越来越多的读者宣扬,刊本也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加印,红星杂志社为了留住温知秋这个潜力股,不仅给他把润笔费从千字三毛补到千字一块,还给出了“每加刊一万本补一百块钱”这样前所未有的丰厚条件。

  而在之前罗家和被退回去的那封票单上还只有八百块,但当红星杂志逐渐稳不住现下的大好形势,心中着急,便大手一挥又给加了五百,只求温知秋能继续和他们杂志合作,并尽快jiāo上新的作品。

  所以稿费不断的被添添补补,最后就成了苏玉秀现在看到的这个数字。

  “这也太多了――”

  苏玉秀小心翼翼的捧着这张票单,

  “这下不仅够咱们还了医疗费,连租房子并花销也都足够了。”

  自从之前温向平提出了接两个孩子上来住的想法,心动的苏玉秀就暗搓搓的跟食堂的师傅们打听过了:

  在并城租一间普通的房子一个月大概要二三十块,平时只要不大手大脚的花钱,一个月二三十块的支出肯定是足够的,如此,一个月的花销就是四十到六十块。

  之前苏玉秀还在暗暗咋舌,城里不愧是城里,一个月的花销就顶上他们乡下小半年的了,心里头也不禁对他们另找房住的打算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但现在,一张一千多块的票单就在苏玉秀手中捏着,苏玉秀心中再不复疑问忧虑,只觉得无比踏实。

  果然是兜里有钱,心里不慌。

  温向平一目十行,很快一封信就读到了尾,闻言笑道,

  “开不开心?”

  苏玉秀巴巴的点头,。

  “还有更开心的,想不想听?”

  温向平坏笑着摇摇手里的信纸。

  苏玉秀扒住他的胳膊蹲在他身边,巴巴的看着他,

  “想――”

  温向平趁机俯身,吧唧一口亲在妻子的额头上,

  “我们不仅现在有一千多块钱,还马上又要有一千块钱,开不开心?”

  什、什么?!

  苏玉秀惊呆了,怔怔地看着丈夫,结结巴巴的问,

  “真、真的假的?”

  温向平失笑,把信往妻子手里一塞,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真的假的了。”

  苏玉秀虽然上过几年学,后来也跟着温向平学了些字,但到底文字储备不够,想要读懂这么三四页信还是比较困难的。

  苏玉秀抿了抿唇,委屈的看着温向平。

  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的温向平一个没把持住,俯身又是吧唧一口亲在苏玉秀脑门上,哈哈大笑道,

  “好啦好啦,我念给你听。”

  于是,温向平把妻子圈在怀里,直接翻到最后夹带的那张纸,用手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给妻子。

  “也就是说,他们是要把故事里的人都画成小人,然后做成一本册子卖出去?”

  苏玉秀提出问题。

  温向平相当乐意给妻子解决问题,

  “对――”

  苏玉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抿着嘴想了想,又伸出一个巴掌,

  “一千五百块?”

  温向平失笑,连连点头,

  “对――而且人家说不够还给再加,要求就是只卖给他们一家。”

  天哪――!

  苏玉秀瞪大眼睛,她不是在做梦吧?!就这么一会儿,他们手里就平白多了小三千块钱?!

  第31章

  在罗家和寄来的信中,不止提到了出版社要买版权的事儿, 还表达了自己想前来看望温知秋的意愿, 问温知秋是否方便。

  温向平感念罗家和如此照顾自己,当天便写好了回信,第二天一早, 就坐着轮椅, 跟苏玉秀去了邮局, 同时也给出版社回了一封信。

  罗家和一收到温向平的回信, 就跟杂志社申请了假期,上层知道他是去拜访温知秋也就十分慡快的给批了, 还给罗家和的这次出行定义成了出差。

  罗瑜新已经提着罗家和的公文包在门口站了快半刻钟, 罗家和仍然站在玄关处,罗妈妈正在给自家丈夫做最后的整理。

  罗妈妈抻了抻罗家和的领带, 又拍了拍丈夫身上不存在的皱褶, 这才满意道,

  “东西都带全了吧?”

  罗家和手边静静的伫立着一个蓝灰色、棱角分明的行李箱,里面全是罗妈妈收拾了三天的成果。

  罗家和笑笑,

  “我不过是去一趟晋省, 来回用不了几天, 带那么多东西gān嘛。”

  罗妈妈嗔他一眼,

  “去晋省是去见人家温作家的, 等坐上一天的火车到了那儿, 风尘仆仆的还能见人么, 可不是得好好收拾一下。

  “我给你里头装了两套换洗的衣裳, 都熨好了,领带也配了两条,你可千万记得拜访人温作家前一天换身gān净的衣服,鞋子也好好擦一下啊。”

  罗家和苦笑两声,

  “行,好――我知道了。”

  罗妈妈满意的看着丈夫提起箱子,临出门前,罗妈妈又想起来一件事,

  “诶,我放在里头的给温作家的礼物你可别忘了啊,还有,千万记得给我要一份温作家签了名的《纽扣妈妈》,书我已经放你箱子里了,小心别折了啊。”

  罗瑜新同情的看了他爸一眼,心里已经笑得打滚,面上还是平平淡淡的一路把他爸送到火车站。

  “行了,快回去吧。”

  罗家和做老子的哪儿能看不出来自家儿子正憋着笑呢,可偏偏还没法儿说什么,只能无奈的摆摆手。

  “诶。”

  罗瑜新把公文包递给罗家和。

  刚进了家门,罗妈妈从厨房探出个脑袋,烫着大卷花的发梢滑落在耳边,配上罗妈妈保养得宜的脸蛋,年轻的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儿子已经念了初中的女性。

  “瑜新,帮妈妈去你爸书房找一下我新买的菜谱,专门做汤的一本。”

  罗瑜新一边应着,一边脱了鞋往他爸的书房走,

  “菜谱长什么样?”

  罗妈妈耸肩一笑,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一敲脑袋,

  “忘啦――妈妈买回来好几天了,结果放在你爸爸书房里就给忘了,今天要煲鱼汤才给想起来,你找一下看看就知道了。”

  “好――”

  和罗家和一样,罗瑜新也对罗妈妈没有半点办法。

  罗瑜新于是进了罗家和的书房,在墙边的书柜从左至右,从上往下扫视了起来。

  嗯――

  扫视一圈,罗瑜新成功的没有找到任何疑似罗妈妈嘴里提到的菜谱,倒是看到了好几本书脊朝里放的书,只能认命的一本本抽出来看。

  罗瑜新完美的继承了罗家和的身高,虽然才只在念初二,却已经有一米七几,因此,轻轻松松的就能够着书柜最上面一层的书――

  虽然罗瑜新也很怀疑娇小的罗妈妈是不是会踩着凳子把菜谱放到这么高的地方,但想到罗妈妈那个不太着调的性格――

  罗瑜新喉头哽了哽,还是一抬手臂,从顶层取下来一本书脊朝里的书。

  罗家和的书柜上摞满了书,哪怕是顶层也不例外,虽然罗瑜新已经按住了一边的书,可在抽出疑似菜谱的同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带出了另一边的几本书。

  顿时,几本厚厚的书噼里啪啦砸了罗瑜新一脸一身,然后摔在地上。

  罗瑜新第一反应是看一眼手里头拿着的书――《白毛女》。

  长长叹一口气,罗瑜新认命的蹲下来收拾摊了一地的书。

  有的书不小心折了角,还有的文件盒飞下来的同时里头的夹带也跟着飞了满地。

  罗瑜新一本一本收拾好摞起来,手指在碰着一叠厚厚的纸张时却不禁一顿――

  《蜀山奇侠传》?

  罗瑜新瞪大了眼睛,他爸杂志社还让出这种小说的么?也没看见有发表啊?

  看来恐怕又是他爸大起爱才之心,才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收了这种违禁作品。

  罗瑜新瘪瘪嘴,这人是得有多缺根筋才能在现在这种时候写这种小说,怪不得只能雪藏在他爸的书柜里。

  但――

  罗瑜新忍不住拾起这厚厚一沓纸,他爸虽然爱才,但眼光向来挑剔,既然肯冒着风险收这种东西,只怕写的是――

  相当可以的。

  罗瑜新大概扫了一眼第一页,就见到“修仙之人”“匡扶天下”等字眼。

  看起来似乎还是挺有意思的。

  要不要――看一下?

  一沓纸像是伊甸园里的蛇,又像是潘多拉魔盒,勾着罗瑜新去翻看。

  可…这种书是禁书的吧……

  罗瑜新挣扎的拿起又放下。

  可他爸都看了…他看一眼应该也没关系吧…?

  罗瑜新最终还是没能禁受住诱惑,盘腿坐在原地,从第一行开始读起。

  谁知,这一读,就读到了日头最盛之时。

  罗妈妈在厨房里催促到,

  “瑜新――菜谱找到了么?妈妈都已经把鱼收拾好了――”

  罗瑜新猛地一回神,晃晃脑袋。

  他的天哪――

  罗瑜新看着手里被翻开书页的纸忍不住咂吧咂吧了嘴,似在回味着什么。

  “瑜新――?”

  罗妈妈又在厨房里呼唤道。

  “哦――来了――”

  罗瑜新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抖抖发麻僵硬的腿,怀里却还紧紧抱着那一沓纸。

  罗瑜新把地上摞好的书飞快的恢复到原位,然后快速的把几本书脊朝里的书一一抽出来扫一眼。

  这一次罗瑜新更加小心,于是顺顺利利,在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找到了罗妈妈要的菜谱。

  书到手了,罗瑜新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回文件盒,放在了书桌上。

  临出书房时,罗瑜新又回头看了书桌上的文件盒一眼,暗暗盘算着一吃完饭就来把剩下的全看完。

  “瑜新――?”

  罗妈妈第三次叫道,

  “鱼还等着你好下锅呢――”

  罗瑜新一个没忍住满头黑线,稳了稳心神,回到,

  “来了――”

  最后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纸,罗瑜新这才大步出了书房。

  “怎么找了那么久啊,妈妈这次真的又把它塞到很难找的地方了么?”

  罗妈妈给儿子盛了一碗鲜鱼汤,问道。

  罗瑜新忍不住扶额,

  “没,还是挺显眼的――”

  整个书柜就罗妈妈放的书是书脊朝里的,能不显眼嘛。

  “那你怎么在里头呆了那么久?”

  罗妈妈打破砂锅追到底。

  “哦――我怕拿的不是你要的那本,所以多看了几眼。”

  罗瑜新飞快的扒了几口饭下肚,又一抬头喝尽碗里的汤。

  “诶,慢点喝――”

  罗妈妈连忙说,

  “还好已经凉过一会儿,不然非把你烫着不可。”

  罗瑜新擦了擦嘴巴,

  “妈,我吃完了,先回房了。”

  说着便一个纵身钻进了罗家和的书房。

  诶――?”

  罗妈妈奇怪不已,儿子今天怎么怪怪的?

  还是什么时候家和把他书房改成儿子卧室了?

  她怎么不知道?

  怪怪的罗瑜新坐在桌前,纸张上每一行字都让他如痴如醉,无法自拔。

  这一摞只大概有一百张不到,饶是罗瑜新多么细细品读,一段情节翻来覆去得看,也还是在日头西移前读了个gān净。

  这就没了?!

  罗瑜新把最后一张纸翻来覆去得看,确认上面再没有多一个字,心里忍不住的失落。

  怎么就没了呢?是不是还有几页夹在文件盒刚刚他没看见?

  想到这里,罗瑜新又把文件盒全都拿出来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怎么会没有呢?

  真的没有了啊――

  罗瑜新沮丧的放下文件盒,被迫接受了故事暂停在第九十二页的结果。

  …

  之前罗家和在信中询问在十一月十号这天是否方便前来探望温向平,温向平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便写了回信,恭候罗副编。

  苏玉秀甚至为了这事儿跟食堂专门请了一天的假。

  这天一大早,夫妻二人就起了chuáng。

  苏玉秀又是给温向平摆毛巾,又是给他倒漱口水,还忙活着又把病房擦抹了一遍――虽然昨天才刚刚擦好。

  温向平则坐在轮椅上享受着妻子无微不至的照顾,见苏玉秀第三遍擦着桌子,笑道,

  “这么紧张呢?”

  苏玉秀仔细的把小桌抹过,答到,

  “人家罗副编平时那么照顾咱们,又是跑了这么大老远来看你,咱可不能邋邋遢遢的见人家。”

  温向平失笑,

  “可是,光那个小桌子你这半天就已经擦了三遍了。”

  苏玉秀惊讶的直起身来,

  “我擦了这么多遍了?”

  温向平哭笑不得的点头。

  “啊――”

  苏玉秀讪讪的摸摸垂在胸前的发尾,

  “我好像确实急了点儿――那行,那咱去门口等着吧?”

  温向平瞅了眼墙上挂着的表,点点头,

  “时间差不多了,咱走吧。”

  省人民医院门口不仅有层层台阶,还人性化的修了斜坡,专门方便温向平这种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来往。

  时间差一会儿到九点,大太阳远远的挂在秋末冬初的并城,晒在人身上并没有什么暖意,倒平白晃人眼睛。

  苏玉秀推着温向平在医院大楼门口一片yīn影处等待。

  每有一批来医院的人,不管是独自还是结伴,苏玉秀总要看一眼对方的手腕,见到空dàngdàng的便又看向下一个,哪怕那人手上带着几百块钱的手表也不能引得苏玉秀的眼神在他手腕上多停留半刻。

  温向平也是如此。

  这是因为,温向平和罗家和从未照过面,第一次见面免不了因为不认得长相要有麻烦,两人便约定当天各自在手腕处系一条红绳,以便确认身份。

  正想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出现在了温向平夫妇的视野,他的手腕处,系着一根红绳。

  “向平,快看――”

  苏玉秀拍拍丈夫,

  “是他么?”

  温向平还没来得及说话,中年人已经看见了同样系着红绳的温向平,大步向这边走来。

  “请问是温知秋温作家么。”

  温向平抬手亮亮手上的红绳,

  “罗副编,幸会――”

  第32章

  罗家和主动揽过了推温向平的活计, 推着温向平一路进了202。

  苏玉秀本来极力推拒, 罗副编平时已经够照顾他们了, 怎么好意思在人家上门的时候还让人家做这些。

  罗家和却笑着说,

  “我倾慕温作家的才学已久,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亲近的机会,就全了我这心愿吧。”

  温向平笑道,

  “罗副编这可是折煞我了, 等晚上,小苏还不知道要怎么怪我劳累了您呢。”

  罗家和一听, 自然领会到了温向平善意亲近的意思,于是也从善如流,哈哈笑道,

  “小苏, 那我可要仗着年龄跟你讨个恩典, 可不敢欺负我们的大才子,等我回了沽市, 你再找温作家麻烦也不迟。”

  闻言,苏玉秀便凑趣道,

  “是是是, 我们温大才子今天有了靠山, 我可惹不起。”

  “对了, ”

  罗家和一拍脑袋,

  “还没问温作家怎么称呼?”

  温向平说,

  “我姓温, 名向平,罗大哥叫我一声向平就是。”

  罗家和哈哈一笑,

  “那我就不客气托个大,向平。”

  “诶――”

  温向平含笑应到。

  三人便在这样和睦的气氛中回到了温向平所住的病房。

  一进202,罗家和便被jīng装的单人病房怔愣了一下,随即状似不经意的扫了面色正常的苏玉秀一眼。

  一个在信中喊穷的人居然住在这种单人病房,到底是真穷假穷。

  当然,也不排除温知秋拿着到手的稿费搬进了单间病房。

  只不过,如果家中真的拿不出医药费,又怎么会在拿到钱后把钱花在换病房这样的事情上呢。

  是故意欺骗还是另有缘由?

  只不过,既然他们敢直接带自己进来,又不怕自己怀疑,只怕另有缘由的可能性要更大。

  毕竟,温作家可是能写出《蜀山》和《纽扣妈妈》的人,他可不相信他会这么愚蠢。

  心中思绪百转,罗家和却依旧面上不显,推着温向平坐在桌边,关切的问,

  “医生怎么说――”

  温向平淡淡一笑,一边的苏玉秀却是眼神黯了黯。

  “说是有点严重,不过医生怎么说复健以后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什么?!

  罗家和皱了眉,已经严重到需要复健的程度了么?

  不过罗家和也很有分寸,并没有追问怎么伤的,只是说道,

  “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温作家和小苏也就不用太担心。”

  苏玉秀倒了几杯水端过来,

  “那你们先聊,我去下面做午饭,待会儿好了给你们端上来。”

  罗家和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不用这么麻烦,咱们待会儿一起去外头吃,我来的时候看见路上有几家饭店还是不错的,我跟温作家一见如故,又既然唤你们一声向平和弟妹,这回啊,就让我这做哥哥的请你俩吃个饭。”

  温向平笑道,

  “罗大哥,您远道而来,可没有让您破费的理儿,何况不是我自夸,小苏这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的,比起外头饭店来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罗大哥你今天可要好好尝尝。”

  “哦?”

  罗家和来了兴趣,问,

  “可是难不成医院还给借锅碗瓢盆不成?”

  温向平玩笑道,

  “我都把媳妇儿抵押给食堂做饭去了,他堂堂省人民医院,总不能还这么小气连个锅碗瓢盆也不借,一把菜两把面也不给吧。”

  这话就是在间接打消罗家和的疑虑了。

  虽然罗家和一直在温向平身后,温向平看不见他的表情和反应,却也知道在信中请求“预支稿费”的自己住在这种病房势必会让罗家和感到疑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装穷卖人设,怀疑到自己的人品。

  一方面坦dàngdàng的迎人进来,展示自己内心无愧,一方面却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任对方自己脑补。

  当然,也不能直接大喇喇的跟人家说“从住院费到医药费都不是我出的”“我们穷到得去食堂打工才能供起平时的伙食”云云。

  人家信不信是一回事,温向平自己也不想卖这个惨。

  罗家和闻言笑道,

  “你这个话说的可是不好,什么叫抵押,要是人弟妹听了不高兴怎么办。”

  苏玉秀笑着摆摆手,

  “罗副……罗大哥,向平说的对,您就尝尝我的手艺吧,也省的大冷天的到处跑了。”

  罗家和的眼神似不经意的扫过苏玉秀的手心,看见其上厚厚的茧,悬着的剩下一小半心也放了下来。

  发白的衣服可以造假,手心的茧子却骗不了人。

  一看苏玉秀的手就知道是长期gān重活的体力劳动者,既如此,他们家里不富裕甚至是困难也应该是真的了。

  只要温作家不是有意撒谎,人品有缺,至于人家怎么住进这种昂贵病房,说不定是人家另有奇遇,也就不关他什么事儿了。

  心结没了,罗家和面上的笑也就更真诚了,

  “既然温老弟和小苏这样盛情相邀,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罗家和却不知,温向平夫妇俩穿的已经是行李里最体面的一件了。

  温向平见罗家和面上的笑真切了几分,也就知道他的担忧和疑惑算是解决了,又笑着对妻子说,

  “待会儿还是我们下去找你吧,你也别上上下下的跑了。”

  罗家和附和,

  “是啊是啊,弟妹也别跑了,我俩待会儿下去就行,你放心,我肯定把温作家推的稳稳的,不会给你磕着碰着半点的。”

  见状,苏玉秀只能点点头,

  “那行,那我就在下面做好了等你们,你们先聊着,等待会儿十一点多了下来就行。”

  苏玉秀又问,

  “罗大哥有没有什么不吃的?”

  罗家和摆摆手笑道,

  “都吃都吃,我这人可好养活的很,你嫂子平时在家就算做苹果炖鱼我也吃的下去。”

  苏玉秀被逗的直笑,温向平也没忍住弯了唇角。

  等苏玉秀出去了,罗家和坐在温向平身侧赞叹道,

  “我第一次看见向平你的《蜀山奇侠传》就在想,究竟是如何的有才之人才能写出这样天马行空、环环相扣的作品,经过这么久,几个月的时间,今天终于是得见了。”

  温向平摆摆手谦虚道,

  “哪有罗大哥说的这么好,不过是题材新了些而已。”

  说到题材,温向平顿了顿,又说道,

  “当时不知事,只想着追求新颖吸引编辑,好赚笔稿费宽解一下家里,却没注意题材是不是过了界,要不是得遇罗大哥看中我的文章,又肯慷慨解囊,我现在只怕还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种地呢。”

  罗家和“哎”了一声,

  “题材虽然有点出界,但到底现在不是过去了,倒也无伤大雅,只是这几年肯定是不能刊登了――”

  至于未来能不能登,却也还是一个未知数。

  温罗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但却都默契的揭过不提。

  罗家和问,

  “向平你是知青?”

  在乡下种地,又认字会写文章,自然是知青无疑了。

  温向平点点头,

  “下来也有八年了。”

  “参加今年的高考了么?”

  罗家和又问。

  温向平回道,

  “参加了,只不过落榜了,眼见着岳家供我念书就快要揭不开锅,这才想着写点文章赚点稿费。”

  说不上是可惜还是庆幸,罗家和长叹一口气,

  “要是你这次考上大学了,我可就看不见《蜀山》这样的好作品,读者们也就看不见了《纽扣妈妈》,可这年头,还是考上大学更有保障,未来也更有出路些。我一时竟然也不知道哪个结果更好。”

  罗家和顿了顿,安慰道,

  “不过这次到底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高考,考不上也实属正常,向平继续努力,好好备考,这次再考也就是了。”

  温向平点点头笑道,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诶,”罗家和好奇道,

  “向平你这次语文考了多少分?”

  温向平想到原主那点可怜巴巴的分数,眉头抖了抖,

  “三十二分。”

  恩?

  罗家和瞪大双眼,不会吧?

  能写出风靡整个沽市的作品的温知秋温作家,竟然语文只考了三十二分?

  难不成其实晋省的单科满分是五十分而不是一百分?

  但其实,语文已经算是原主所有科目中考的最好的了,像数学、政治等科目,原主考的更是惨不忍睹。

  温向平自我解嘲道,

  “当时自视甚高,谁知道现实就给我了这么个大跟头,不过这也好,给我个教训,免得我老觉得自己了不起。”

  罗家和笑道,

  “你是不是自视过高我可不知道,不过,你的文学天赋可实在是高,不仅你的那本《蜀山奇侠传》看的我欲罢不能,后来的《纽扣妈妈》也是极大的受到了广大读者的肯定,连我家那口子都喜欢的不行,你还年轻,却已经有了这么深厚的笔力,更重要的是,你敢想,也会想,不论是仙仙侠侠,还是写给大人的童话,都是我们谁也没有想过的。”

  温向平笑道,

  “不过是讨了个巧,正好撞上读者胃口罢了,我这只能算抛了个砖,后面必定还会有更多的好作品涌现,罗大哥过誉了。”

  罗家和不赞同的摇摇头,

  “那你也是有一份实力在的。你当《纽扣妈妈》大火以后没引来模仿么,就连我们杂志里,也有不少人照着《纽扣妈妈》写了登了,可哪个都比不上你的故事构思深刻又环环相套,语言华丽不浮夸,有趣不造作,适合的读者层次也十分广泛。可见,就算是有后来者,也要再等不少时日了。”

  “说到这儿――”

  罗家和给温向平杯里添了水,

  “关于那个华夏出版社,我觉着还是可以的,你怎么想的。”

  温向平双手接过,

  “我跟他们商量过了,除了他们说的在连环画上印一句‘温知秋作家唯一指定版本’,我再给他们的连环画上签个名,再以此为模板刊印,也算是防一防别家提前抢我们一步,后来模仿也不怕了。”

  华夏出版社就是跟温向平花了大价钱买版权的那家,人家当然不傻,不是白给温向平钱,而是想借一把他的名头促进自家销量,毕竟现在温知秋的招牌一打出去,就能吸引不少温知秋的忠实读者前来,红星杂志社不就是一个好例子嘛。

  罗家和闻言抚掌笑道,

  “好主意!这样,到时候,我也在杂志上刊登一句‘连环画版本敬请期待华夏出版社’怎么样。”

  知道罗家和这样做是给自己造势,不至于让出版社那边轻视了自己去,温向平感念到,

  “罗大哥可是照顾关心我良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您了。”

  罗家和摆摆手,笑道,

  “这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不用放心上,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养伤和备考之余,抽着空记着写写《蜀山》给我寄过来就行。”

  温向平失笑,

  “那自然是应当的。”

  温向平这边没有茶叶只有白水,罗家和喝的倒也是津津有味。

  喝了没几口,罗家和又突然想起来个事儿。

  “我们杂志是不是有私下跟你联系过,谈过让你尽快出新作品的事儿?”

  闻言,温向平颔首

  “是,只不过一来,最近没什么好的灵感,所以就一直耽搁到现在,连个大纲也还没打出来。二来,我也是想着沉淀一下自己,不然怕得意洋洋的飘上天去,三来嘛,我还欠了您好几章《蜀山》,正好趁着这会儿,好好的往后面写写,不然,怕您到时候该骂我是骗钱的骗子了。”

  话说到最后,就带了笑意。

  罗家和也笑,

  “可不是,我在家里每天抓心挠肺的想它的后续。”

  随即,罗家和关心道,

  “不过你也别太赶,你现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你的脚养好,其它的一切事情都能往后放。我这儿也不急。”

  温向平点点头,

  “多谢罗大哥了,不过我现在每天也是坐着,写写东西反倒能打发打发时间,也不至于就那么金贵了。”

  罗家和又说,

  “至于杂志社让你赶新作品的事儿,你就当没看见吧。”

  眉头诧异的一挑,温向平说,

  “这样的话您不会麻烦么?”

  罗家和摆摆手,

  “哪里来的麻烦,杂志社最近因为你的《纽扣妈妈》一再加刊,赚的盆满钵满,催你不过是想着趁势再赚几笔。”

  顿了顿,罗家和又说,

  “你现在知名度已经到了一定地步,这是好事,只不过你已经在杂志上连续出现了太久,再频繁出现在读者眼前只怕会引得读者疲劳。

  “更何况,读者现在正把你捧的高,对你接下来的作品也必定怀有极大甚至是过高的期望,哪怕你接下来的作品不错,但只要没有优于《纽扣妈妈》,都必然会使读者产生失望的情绪。

  “所以我的想法是,就像你说的,最近先沉淀一段时间,等过一段时间再说也不迟,部部jīng品肯定比高产却没几篇好作品qiáng。正好趁着这个时间,你也好好复习复习高中知识,准备一下来年的高考。”

  知道罗家和是真心实意的替自己考虑,温向平不动容是假的,于是半是感激半是赞同的点点头,

  “我本来也有这个打算,现在您这么一说,我就更放心了,看来我现在能名正言顺的偷懒了。”

  温向平玩笑道。

  “哎――你这可是――”

  罗家和无奈的摇摇头,也玩笑道,

  “谁刚刚说闲着也是闲着,要写点东西打发时间的,新作品可以先不考虑,我的《蜀山》可不敢给我落了。诶――”

  罗家和突然一激灵,

  “听你这么说,你这几天肯定写了几章是不是,快拿出来让我解解馋,我都好久没看上了,就卡在徐长卿他们遇见狐妖杀人救夫那儿,这阵子可没把我弄得抓心挠肺的,连上班脑子里都想的是他们遇见的那个神秘的紫衣女子是谁,跟徐长卿他们又是什么关系,他们肯定是认识的,不然紫衣女子怎么会直奔徐长卿而来…”

  温向平笑笑,

  “罗大哥你要不猜猜,看能不能猜中。”

  罗家和瞥他一眼,

  “你这小子存着坏心思呢吧,我不看看下文怎么能知道猜没猜中。”

  温向平狡黠一笑,

  “这下文嘛――”

  眼见着罗家和忍不住绷直了身子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温向平指了指chuáng底的一个大盒子,

  “都在那里头了。”

  “好样的!”

  罗家和哈哈一笑,大步走过去抱起来递给温向平,

  “快跟我说说,写了几章了?”

  温向平拿出一沓纸来,放在桌上递给罗家和,

  “罗大哥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33章

  罗家和最后还是拒绝翻开翻开新更的《蜀山》,

  “我还是留着回去慢慢看吧, 不然现下一股脑看完了, 接下来这段日子可就难过喽。”

  温向平做下保证,

  “放心吧,罗大哥,我会按时把新写好的章节给你寄过去的。”

  “哎呀, 那多不好意思。”

  罗家和一面口是心非的把稿子装进自己的公文包, 一面推辞道,

  “你抽着空写好别忘了寄给我就行。”

  “对了, ”

  罗家和端正了表情,从钱包里拿出一沓大团结和票塞进温向平的手。

  “罗大哥,这是gān什么,快收回去。”

  手里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沓, 温向平惊讶的怔了一瞬, 随即就要把钱还回去。

  “哎――这些是我和你嫂子的一点心意,你让小苏每天去买点大骨炖汤, 好好给你补一补,还有, 也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 完了给家里的孩子买点糖吃, 你就收下, 别跟我推辞了。”

  要是真的手头拮据也就罢了, 现在温向平已经有了一千多块的稿费, 剩下一千多块钱也正在来的路上, 就是缴完医药费,也还够他们再租个房子好好过几个月了,等他再出一些新作品,手头也能慢慢积攒起来不少余钱。

  虽然罗家经济条件比温向平他们好上不少,可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何况罗家和不仅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自己,温向平怎么好意思再伸手拿罗家和的钱。

  “哎――”

  罗家和虎了脸,

  “你有才华,在哪里也不会被埋没,不过是我好运捡了个现成的便宜,怎么就谈到恩情那么深了。更何况,你的钱都是凭借你的才华挣得的,我不过是起了个中间人的作用。”

  “虽然这么说,罗大哥对我也称得上一句爱护有加了,我怎么能厚颜再拿罗大哥的钱。”

  温向平摆摆手,

  “罗大哥的心意我明白,但既然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叫我一声向平,我们就是兄弟,兄弟之间又何必在乎这些虚的,不如两家以后多来往几封信件,时常联系联系感情来的好。”

  “你呀你――”

  罗家和摇摇头,

  “这嘴皮子跟你的笔一样厉害,行了行了,我收回来还不成么。”

  温向平笑道,

  “这才是应当的,”

  看了看墙上的钟表,短短的时针已经有偏向一点的趋势,于是又说道,

  “正好时间差不多了,小苏应该把饭做的差不多了,咱们下去吧。”

  ……

  食堂一般十点多就把饭菜做好,随后看着今天哪样菜卖的快,再在后面补着做上端过去。而医院的人向来不多,所以一般等到了十一点,食堂的师傅就不会再开锅,也就因此闲了下来。

  但像苏玉秀这种做面的活计,非得等到人来了面前才能做,饭点正是忙的时候。

  为了招待罗家和,苏玉秀于是提前就跟食堂请了假,又跟食堂提出想借口锅。

  苏玉秀在食堂gān了有大半个月了,手艺好,脾气也好,见谁都笑眯眯的,也从不跟人急脸,有时还会给他们分些自己做的吃的,食堂里的师傅婶子瞧着都喜欢这个后辈,也就大大方方的借给她两口锅用。

  只不过,有一口得等到十一点以后才能用,毕竟要先紧着食堂自己做饭。

  苏玉秀知道有一口锅能提前用已经是大家照顾自己,毕竟她平时也就是等十二点以后才做的自家两口的饭,也就欢喜的应了。

  她从火房里拎了一只去毛宰好的老母jī,剖其腹把内脏都清理出来,拿了大料、红枣、八角、桂皮埋进去,拿针线缝好,放进锅里面炖,等着待会儿取了汤下拉面,熬汤剩下来的jī肉正好也能拆成jī丝佐面吃。

  但现在没锅可用,苏玉秀便先处理食材。

  案板上摆了一条肥嫩的草鱼,一小碗用水发过的黑木耳,一碗食堂大妈自己发酵的醪糟,一块两斤左右的猪里脊,两颗拳头大的土豆,两个jī蛋,两根半臂长的山药,还有葱姜蒜等一些调味料。

  这些食材有些是食堂工作人员每月能分到的,有些是苏玉秀自己掏了腰包跟食堂买的。

  等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苏玉秀便开了另外一口锅,开始炒菜。

  嗞啦一声,苏玉秀把猪里脊下了锅。猪里脊被苏玉秀切成了半指厚的肉片,又用jī蛋和淀粉抓匀,一入高温的油锅,里脊表面的jī蛋和淀粉开始在高温的油中蜕变膨胀,从粘稠的液态到苏脆蓬松,不过短短两三分钟,就给鲜嫩的里脊裹上一层金色。

  苏玉秀把炸好的里脊捞起沥在一边,倒了切好的木耳和山药进去,在带着里脊余香的油中,白盐和黑醋相约飞身而下,寻找徜徉的木耳,唤醒其厚重口感的同时,又最大限度的保留了木耳的慡脆,酱色老抽和玉白蒜片也前赴后继,剥离山药表层粘稠汁液,赋予其清慡的口感。

  翻炒几下,金huáng的里脊又回到锅中,锅盖盖起,将锅内和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油汁已经蕴含着素的清慡和荤的香浓,里脊金色的裙边在酱色的油汁里逐渐苏软起茸,从孑然一身的孤独变成了水rǔjiāo融的柔软,其内包裹的里脊依旧保留着最原始的鲜嫩口感,却又在一刹那的高温油炸和慢焖细炖中浸透了咸香的滋味,随着汤汁逐渐被收回里脊,香味也慢慢蓄势待发。

  当火热出锅的过油肉盛在盘里,嚣张的诱人气息便张牙舞爪的向四面狂奔而去。

  坐在一边慢吞吞喝水的师傅闻见香味,不由得站起身来,

  “小苏这过油肉――做的可以呀,比我做的也差不了两分了。”

  何止是差不了,简直是更胜数筹。

  但苏玉秀尴尬的笑了笑没说话。

  这过油肉她本是不会做的,毕竟在乡下,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肉,就算有肉了,也不舍得这么用油炒,哪里会做这种肉菜。

  还是那天这刘师傅做的时候她不经意瞄到一眼,自己琢磨了两天,又趁着给自家做饭时试了两次觉着味道不错,这才把过油肉选上了今天的菜单。

  虽然她只是不经意间瞟见一眼,也只是做来给自家吃,但让人刘师傅知道了自己是从他那儿偷得师,指不定心里要怎么想呢。

  多说多错,还是少说话多做事。

  于是苏玉秀只是尴尬的对刘师傅笑了笑,就继续忙着去做自己的菜。

  可刘师傅却再也不能淡定的坐在一边慢吞吞的喝水了。

  这个小苏做面厉害他是知道的,也尝过她的手艺,确实不错,可没想到她连过油肉都做的这么好。

  要知道,过油肉看着简单,实则做起来不易。里脊不能过苏或过软,炒的时候尤其要注意火候。而过油肉中最难掌控的就是里脊表面的一层茸状,要吃起来软糯不失劲道,形散神不散。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食堂都只有刘师傅一个人能做出晋省最地道的过油肉来,哪一次出自他手的过油肉不是要屡屡加锅的。

  可是这怎么……刘师傅趁着苏玉秀倒扣一个盘在过油肉上时,又仔细的瞧了一眼。

  色泽金huáng带粉,肉茸的形状漂亮极了,像盛夏的花朵绽放盘中,做了这么多年过油肉的刘师傅一看就知道,这滋味,绝对不会差。

  这下,他再也不是食堂里唯一一个擅做过油肉的人了……

  刘师傅不是滋味的看了继续忙活的苏玉秀一眼。

  苏玉秀却顾不上刘师傅心里是怎么想的。

  三个人炒八个菜太多,到最后肯定吃不完,苏玉秀便换成了六个菜,其中,一份面一甜汤三热一凉,饶是食材她都早已处理好,每样的分量也都不多,可苏玉秀却依旧忙的脚不沾地。

  等罗家和推着温向平下来时,食堂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罗大哥,那边。”

  温向平指了食堂一角。

  二人便过去,正好瞧见苏玉秀端着个盆出来。

  罗家和把轮椅停稳在桌边,

  “小苏,菜在哪儿呢,我去端。”

  苏玉秀放下盆,

  “不用不用,罗大哥坐着吧,我端就行了。”

  说着又往后厨走去。

  温向平也说,

  “没事儿,罗大哥,让小苏去吧,别跟我们客气。”

  罗家和故作不悦,

  “既然不要客气,我怎么就端不得菜了,你这才是拿我当外人看。”

  温向平一噎,只能讪讪的摸了摸鼻尖。

  溜嘴皮事业惨遭滑铁卢…

  温向平三人坐的这张桌子是苏玉秀专门擦了的,不然像旁边那些桌子一样油乎乎的,温向平夫妇倒是没啥,就怕罗家和瞧见了不舒服。

  很快,苏玉秀就把所有的菜都端了上来。

  一掀开盘子上头盖着的盘,罗家和就不禁“哎呦”一声,

  “今天这做的可太丰盛了!”

  只见桌上有红烧草鱼、过油肉、清炒土豆丝和凉拌胡萝卜,一盆醪糟汤,每人面前还有一碗jī汤拉面。

  温向平调侃道,

  “为了今天招待罗大哥这一顿,小苏可是把她毕生功夫都使出来了,我今天哪,还是沾了罗大哥的光。”

  罗家和笑道,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说着夹了一筷子红烧鱼,送进口中。

  谁知筷子一入口,浓郁的味道刚刚触碰到舌尖的味蕾,罗家和就忍不住“唔”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鱼肉外苏里嫩,咔嚓一声,微焦的鱼皮破碎,在唇齿咀嚼间爆发出香味,紧接其后的,是吸足了汤汁响起的鱼肉。

  外壳上浸透了浓郁的酱汁,内里鲜滑入味,或许是放了糖提鲜,鱼腥味丝毫没有,老抽陈醋等味道也没有独树一帜,各色咸味鲜味融洽jiāo织,在与味蕾接触的一刹,就迸发出丰富的口感和厚重的味道。

  “好吃――”

  罗家和赞叹道。

  在鱼肉入口之前,罗家和虽然也被菜肴的漂亮色泽所吸引,但他本来其实并没有对这些菜有什么期待,毕竟苏玉秀只是一个农妇。

  倒不是他歧视乡下人,只是乡里大多人都拮据,既不常见到肉,也不舍得做饭时放太多调料和油爆香,大多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哪里会想着饭怎么做才会更好吃。

  就算是今天肯大手大脚多撒些调料和油,也极容易把握不好一个度,只想着多放油多放肉,多放酱油多放醋,最后出来的成品往往难以下咽。

  本想着忍一忍吃一顿,不能少了礼数,但这一筷子的红烧鱼,彻底颠覆了罗家和之前的想法。

  就像温向平之前所说的那样,比起外面的饭馆来,也要更胜一筹。

  “小苏这手艺,确实相当可以啊。”

  罗家和赞叹道,一边又夹了一筷子过油肉。

  现在,他对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有着极其浓郁的兴趣和期待。

  在座三人之中,罗家和年龄最大,因此,在罗家和动筷之后,温向平夫妇也就开始吃了。

  温向平没有先去动菜,而是先挑起了碗里的拉面,金huáng色的jī汤里隐隐可见漂浮的jī肉,红枣也颗颗饱满丰腴,红艳艳的漂在汤里,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罗大哥快吃面,不然一会儿就坨了。”

  温向平说道。

  “诶――”

  罗家和点点头,却又夹了一筷子过油肉下肚,这才对苏玉秀竖起一根大拇指,

  “向平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儿,是他的福气。你嫂子要是做饭能有小苏一半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苏玉秀腼腆的笑了笑。

  温向平喝了口汤,闻言笑道,

  “这话要是让嫂子听见,嫂子可要不高兴了。”

  罗家和摆摆手,

  “不是我嫌弃你嫂子,你嫂子平时做饭也还行,但就是时不时突然起了兴致,要么抱着个菜谱大全嚷嚷着要做新菜,要么就是自己想着加点儿这加点儿那,要我说――”

  罗家和夹了一筷子凉拌胡萝卜丝,清清慡慡的很是可口,

  “要我说,还不如就每天那些馒头米做着吃呢,我们爷俩啊,被她这新菜可是折腾的够呛。”

  温向平失笑,

  “嫂子这也是想给你和孩子做好吃的,心意还是好的。”

  罗家和“呵呵”笑了两下,摇摇头,继续夹着菜大快朵颐。

  三人吃的是其乐融融,香味随着空气渐渐弥散,引得坐的近的人忍不住频频探头,却只能看见吃的喷香的三人,以及最后剩下的点点汤汁。

  ……

  等回了病房,罗家和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约,

  “我这次来,一呢是来看看你,二来就是跟你说说这个签约的事。”

  温向平拿起这薄薄的几张纸,一目十行看了一遍。

  罗家和又拿出一根钢笔放在温向平的手边,

  “我尽量帮你争取到了好的条件,稿费比着杂志里最优秀的作家来――千字一块,签约后也有很大的自由度,不比像其他人一样每个月必须有作品上jiāo,你什么时候有灵感了,什么时候jiāo作品也是可以的。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要是能做主就直接都给你改了,要是我做不了主,我回去跟主编磨也能给你磨下来。”

  扫了一眼合约,里面的条件都称得上丰厚,知道这些只怕是罗家和废了大力气才给自己谈下来的,温向平很是慡快的点了点头,

  “罗大哥这么关照我,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着就拔开笔盖在合约末尾慡快的签下了三个大字:

  温向平。

  罗家和啧啧赞道,

  “向平不但文思敏捷,就连字也写的颇有风骨,这钢笔字比起之前的铅笔字竟是又多了份飘逸。”

  温向平谦虚道,

  “罗大哥谬赞了,不过是钢笔落笔轻重比铅笔更清楚些。”

  “哎――”

  罗家和说,

  “何必谦虚呢。”

  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一指厚的盒子出来,

  “既如此,我和你嫂子送的这份礼物也还算合适。”

  说着把盒子推到温向平面前,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写着应该还比较合手,你看看还喜欢么。”

  温向平双手接过,依言打开,只见一根通体黑色的钢笔静静的躺在盒子里,笔盖和笔身的jiāo界处是半指宽的金色,笔身整体偏圆润。

  温向平小心拿起,轻轻拔开笔盖,尖尖的钢笔头在光下反she出温润的色泽,看着漂亮极了。

  温向平小心收好钢笔,真心实意的道谢,

  “我太喜欢了,罗大哥和嫂子费心了。”

  罗家和哈哈笑着摆摆手,

  “先别谢的太早,我这钢笔送出来可是有条件的。”

  说着又拿出一本杂志来,翻到正文第一页,

  “你嫂子可也是你的忠实读者,知道我这次来拜访你,非让我跟你讨个签名,不然可要不让我进家门了。”

  温向平之前一直都在用铅笔写字,写不了几下就要削一削,很是不方便。前几天刚到手一千块钱,正打算去买根钢笔,罗家和就送上门了,不可不谓巧了。

  温向平笑道,

  “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儿,肯定要让罗大哥回家的时候不被嫂子关在门外。”

  说着就在标题《纽扣妈妈》旁边龙飞凤舞的签下笔名。

  罗家和看着赞道,

  “你还跟罗大哥谦虚,这手字写的,可以跟小苏做的菜媲美了。”

  刚收拾完碗筷正推门而入的苏玉秀听见二人讨论到了自己做的菜,怔愣一下,没底气的问道,

  “今天的菜怎么了?不好吃么?”

  她吃着觉着…还行吧…?

  罗温二人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34章

  罗家和虽然有五天的出差时间, 但来回路上就要消耗掉一大半的时间, 因此只在温向平这待到傍晚就走了, 等着赶第二天一早的火车。

  临走时,还是把带来的各色票qiáng硬留给了温向平。

  用罗家和的原话来说,就是拿这些票买点什么东西也方便,也能给孩子们买个糖吃, 也算是他这个当大伯的一点见面礼。

  温向平想了想也就没有再推拒。

  一来, 他手上也没几张票,种类也不多, 像肉票之类的更是没有,这些都是城里人才有的“特供”,不然咋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往城里去呢。

  二来,一再拒绝罗家和的好意, 两人之间反倒显得生分。

  温向平把一叠票jiāo给妻子收好, 夫妻二人都在心底记下了罗家和对他们的情谊。

  ……

  虽然苏玉秀在食堂待的时间尚短,但到底也算职工, 因此也能申请租住医院的公租房,面积小家具少的一月要二十块左右, 若是想要房间大点, 家具也一应俱全的, 一个月就要四十块钱。

  苏玉秀捏着刚出炉的十块钱工资, 游移不定。

  她前几天去公租房转了一圈, 公租房有七层, 每层都有三间房。

  四层及以下的房子都有三个卧室, 分别租给三家人,因此价格便宜些,一个月只要二十块钱。

  从五层开始,房子就只能一间一间的租,有两卧一厅的,也有别的格局的,不拘哪种,都是一个月四十。

  二十块钱的虽然便宜,可到底地方小,人在里头转个身都觉得困难,更不用说他们到时候把两个孩子接上来以后要挤成什么样。

  而万一一起拼房的两家又是个不讲卫生或不好处的,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除此之外,厕所和厨房也都得跟别人家一起共用,到底不方便,何况他们家有女人有孩子,洗澡的时候也难办。

  四十块钱的虽然能独占一间房,住的更舒服更宽敞,可苏玉秀却有些舍不得。

  温向平是更支持住四十块钱的房子的,

  “万一拼房的时候撞上个品性不好的,那就是花上钱找气受,最后还要重找房子,还不如一开始就花上四十块钱,虽然钱多一点,可我们每个月都能挣回来不少,也不怕这点儿了。”

  苏玉秀想了想,觉着温向平说的有道理,于是掏了二十块钱定金申请了一个五层的房间。

  虽然温向平只伤了一只脚,有苏玉秀在一边扶着上楼梯也能行,但到底怕磕着碰着,又怕影响脚伤的后期恢复,苏玉秀就找了个相对低层的。

  房子有了着落,苏玉秀就在苏承祖又一次上城里来看他们时,跟他说了想把两个孩子接上来住的想法。

  苏承祖跟着苏玉秀去公租房转了一圈,回家就跟李红枝给两个孩子收拾了几件衣服,把两个孩子送进了城里。

  彼时,温向平夫妇正在病房里跟宋艺茹拉家常。

  宋艺茹提着三罐麦rǔjīng上门来探望小叔子,温向平自然没有把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宋艺茹坐在桌边笑眯眯的说,

  “你哥今天还想跟我一起来看看你的,只不过他今天一天都是课,我就没让他来,向平不介意吧。”

  温向平巴不得看不见温家人的脸,又哪里会介意。

  “没事,自然是学业为重,我们是兄弟俩,不会因为这点时间不见就生疏了的。”

  苏玉秀倒了水给宋艺茹,

  “嫂子,喝点热水,大冷天的还麻烦你过来,外头可冷吧。”

  宋艺茹捧着搪瓷杯暖手,

  “是,眼见着天转凉了,一天一天也开始冷起来了。珏之跟我说,向平这伤只怕要在医院待到来年开chūn了?”

  温向平笑笑,

  “是,不过再挨上一个月左右骨头就长住了,到时候就不用非得住在医院了。”

  宋艺茹对这个小叔子还是挺照顾的,毕竟当年要不是温向平一时兴起顶了他哥下乡去,她和温向安还不知道现在能不能结成婚呢,于是好心提议道,

  “大过年的住在医院里也不好,要不这样吧,到时候你们把两个孩子接上来,一起跟我回家住去,反正家里还有空房,住家里不比医院好的多?”

  苏玉秀闻言微微抿了唇,别人家再好也不是自个儿家,哪里比得上在自家里放松舒畅。

  温向平也是不愿的,他之前已经欠了温家一个人情,不想再跟温家牵扯上什么人情债,笑道,

  “劳烦嫂子操心,不过我们已经租了医院的公租房,等过几天脚再好点就要搬进去了。”

  说着示意苏玉秀去把早就准备好的钱拿来,

  “当时家里急着把我送过来,身上也就没装钱,要不是哥哥嫂子给我垫了医药费,我当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治成脚,还有我现在坐着的这轮椅,要不是哥哥嫂子托陆大夫给我寻摸来,我只怕这两个月也不好过,这份恩情我们夫妻也一直记着,俗话说的好,亲兄弟还要明算账,这钱我们不能也不会赖着正好今天嫂嫂来了,这钱今天就还给哥哥嫂嫂,玉秀。”

  苏玉秀应声将装着一千三百块钱的大纸包塞进宋艺茹的手里,

  “是啊,嫂子,向平说得对。”

  在温向平给华夏出版社写了回信后,华夏出版社就火速给温向平寄了一本成品并两千块钱过来,算是又加了买亲笔签名的价钱。

  这次一下把欠温家的钱还了,也还剩小两千,足够他们在外租房生活,还充充裕裕的,因此,温向平夫妇俩现在才能这么有底气的还钱。

  宋艺茹怔愣愣的看着手里被报纸包裹的厚厚一沓大团结,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是说小叔子这么些年都在乡下插队的么?而且当时小叔子住院的时候看他们家的样子也确实不像拿的出一千块钱的样子。这才过去多久,手里就有了这么多钱?

  温向平解释道,

  “这里头一些是家里这么多年的积蓄,还有一些是前几天一个朋友来看我的时候放下的,零零散散凑起来也有一千多了,我就想着赶紧还给哥哥嫂嫂,毕竟一千块也不是小数目。”

  宋艺茹点了点头,似是信了大半,但还是推拒着要把钱塞还给苏玉秀,

  “可你们现在是不是手头又空了,那怎么能行,在外头不比家里,哪儿哪儿都要花钱,你们还是拿着吧,之前就说了,这些钱是我们做哥嫂的心意,你们也别再念叨着还了,安心用着就是。”

  “那怎么行,嫂子。”

  苏玉秀开口,

  “哥嫂待我们好我们知道,要是一块两块也就算了,都是一家人也就不计较了,可从你们这儿拿这么大一笔钱,我和向平每日睡觉也睡不踏实,心里总是悬着颗大石头,如今好不容易凑齐了,嫂子就收下吧,也算是安安我们的心。”

  “这――”宋艺茹想了想,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没必要再拒绝,不然让人家每天提着颗心觉着背着债,反倒是好心做了坏事。

  一时竟也没想温向平哪里来的朋友能二话不说给他放下一笔钱,也没想着为什么朋友给的钱不烧手,温向安的钱却让这夫妻俩坐卧不安。

  不过宋艺茹知不知道无所谓,温向安明白他的意思就足够了。

  “那好吧,那我就收下了。不过,这麦rǔjīng你们可不能推辞了。”

  宋艺茹到底还是把钱收下了。

  苏玉秀笑道,

  “这是嫂子的一片心意,我们就不客气了。”

  等把宋艺茹送出门去,苏玉秀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下总算心里轻快了。”

  温向平坐在轮椅上笑道。

  “可不是,这就叫无债一身轻。”

  温向平又倒了热水递给妻子。

  时节已经入了冬,北方已经开始集中供暖,医院里也装了铸铁的暖气片,房间里倒是不算冷,但也称不上有多暖和,手脚不护着,时间久了也会有些冷意。

  苏玉秀坐在丈夫身边,掰着指头算,

  “也不知道爸什么时候带着两个孩子上来。”

  温向平把妻子的手包进自己的掌心捂着,

  “不急,爸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晚些时候,肯定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

  话是这么说,算一算他们夫妻俩也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见过温朝阳和甜宝了,说心里不想是不可能的。

  “对了,公租房那边怎么样了?”

  因为温向平行动不便,爬五层更是费劲,因此几次去公租房都是苏玉秀一个人,反倒更轻松更快些。

  “就等着咱们住进去了,里头也跟这儿似的,有暖气,当天jiāo了暖气费,当天就能放水供暖了。”

  乡下取暖都是烧炕,苏玉秀自然是没见过暖气片这种东西的,一开始只以为是跟病房里椅子凳子一类的玩意儿,温向平仗着原身在城里长大,也就光明正大的跟妻子介绍了暖气片。

  苏玉秀得知就是这么几片东西就能使整个屋子暖和起来时还有些不相信,等到了前几天整个并城开始供暖的时候,温向平指导着妻子给暖气片放了水,苏玉秀也亲自感受了暖气片从冰冷逐渐变暖变烫的过程。

  虽然房间里也因此弥漫了半天臭味,但苏玉秀依然激动的不行。

  温向平玩笑道,

  “这可真是万事俱备,只欠娃娃了。”

  正说着话,苏承祖就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病房门口,

  “向平,玉秀。”

  “爸――这可是巧了,刚和向平说起你们呢。”

  苏玉秀一回头,连忙惊喜的站起身,大步上前搂住两个孩子,

  “朝阳和甜宝来啦――”

  温朝阳还稳重些,站在门口叫了声,

  “爸,妈――”

  甜宝却已经一个纵身扑进了苏玉秀的怀里,

  “妈妈,甜宝好想你――”

  温向平坐在轮椅上轻易不好转方向,却也应了声,

  “诶――朝阳和甜宝来啦――快来让爸爸看看,这么久没见,可把爸爸妈妈想坏了。”

  苏承祖把编织袋放在墙边,

  “都进来,在门口说话gān啥。”

  “诶――”

  苏玉秀也是好久没见儿子姑娘,心里想的慌,才一时激动,在门口搂着就不撒手了,闻言牵着两个孩子坐在桌边,

  “一路上冷吧,快喝点热水。”

  说着就倒了水塞在两个孩子手里,因是搪瓷杯子,都有个把手在,倒也不怕烫着,反而暖了手。

  甜宝好长时间没见妈妈,因此一进了苏玉秀的怀里就不肯出来,软软道,

  “妈妈,甜宝好想你――哥哥也想――”

  温朝阳坐在甜宝身边,虽然没有像甜宝一样把心里的想念说出来,一双眼也是一会儿看看温向平,一会儿看看苏玉秀,仿佛是要把这阵日子落下的都在这会儿看回来。

  温向平故作失落,

  “难道只有哥哥想爸爸,甜宝都不想爸爸的么?”

  甜宝摆了摆手,认真到,

  “也想爸爸,但更想妈妈。”

  温朝阳轻轻拽了拽妹妹,这样说爸爸会伤心的,而且爸爸现在还伤着脚,就更不应该这么说了。

  然后,温朝阳主动往温向平的方向挪了挪,小心的看向他的左脚,

  “爸爸,你的脚好些了么?还疼么?”

  “好多了――”

  温向平慈爱的揉了揉儿子的发顶,

  “坐了了半天车肯定累了,要不要睡会儿?”

  温朝阳乖巧的摇了摇头,

  “不累,我陪爸爸说话。”

  甜宝听了,也争着问,

  “爸爸,你脚好些了么?”

  温向平同样温柔,

  “好多了,谢谢甜宝关心――”

  甜宝软糯道,

  “嗯,对的,甜宝也是关心爸爸的。”

  温向平不由得哑然失笑。

  “你们啥时候搬那房里去?”

  苏承祖坐在凳子上,喝着热水,问道。

  “这两天就过去了,那边什么都是现成的,我也已经打扫过了,去了就能住。”

  苏玉秀一边给甜宝抹掉嘴边的水渍,一边回道。

  苏承祖点点头,又说,

  “那正好我今天过来了,帮你们把东西拎过去,省得到时候,向平没法动,你一个人来来回回跑好几趟。”

  “不用,爸,”

  苏玉秀拍拍赖在自己怀里的甜宝,

  “我们也没啥东西,就几件衣服,而且那离这儿也不远,爸你那天又不是没见着,几步路就行,哪里用送。”

  苏承祖不赞同的摇摇头,

  “那向平坐着轮椅上五层,不得费劲?我扛上轮椅,你扶上向平,这不是轻松的多?”

  温向平闻言笑道,

  “不用担心,爸,人医院给我配了副拐杖,到时候拄着那个,比轮椅更利索些。何况这出院也不是说出就出的,办个手续啥的,怎么也得等到明天了。”

  苏玉秀在一边附和,

  “是啊,爸。”

  苏承祖又问,

  “那你这轮椅咋整?”

  这轮椅温向平是再也不想坐了。之前在chuáng上一躺就是大半个月,好不容易能下地了,又得成天坐在轮椅上,每天坐的身子都发僵,这下终于能换成拐杖了,温向平可是乐意的很,而再过几个月,他就连拐杖也可以丢掉了,这些东西放着尚且嫌占地方,哪还肯留在家里。

  “向平是想着拿去…卖了就算了,家里地方也不大,搬来搬去也累的慌。”

  苏玉秀这里隐去不说的,就是黑市了。

  这年头,票是比钱更紧俏的东西,没票有钱也买不着。

  可一来好多票都是城里人才有的“特供”,就比如说肉票,乡下人就是没有的。二来,票的数量也是有限的,常常供不上所需,所以黑市也就应运而生。

  在黑市里的买卖,肉、菜、和用具大多俱全,只是比没票的要贵上一些,但好在尚在大家的承受范围之内,也就都默认了这个规矩。

  像温向平一样摔断腿的人总是有的,但能像他一样坐上轮椅的人却不见得多,温向平索性打算着把轮椅半价卖出去。

  虽然这轮椅是个二手的,但也是黑市里头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毕竟一台轮椅就要厚厚一沓子大团结,票又稀少难求,温向平就是七折八折卖出去也是有人要的。

  但一来温向平也没想着靠卖轮椅赚一把,二来白扔了苏玉秀又觉着太可惜,也就半买半送的给出去就算了。

  苏承祖却表示出了极大的不赞同,粗声道,

  “这么大个家伙空着推出去多显眼,推出去没推回来就更引人注意了,到时候要是被抓住,还能有好果子吃?还能在村里安安稳稳的待下去?”

  既然都说了是黑市了,肯定是与现下的某些条条框框不符的,没被抓住也就算了,要是被逮住,指不定要往脑袋上扣个“投机倒把”的名头,严重点还要抓进去蹲几年,也正是因此,黑市时常要换个地点,带来jiāo易的东西也大多是好藏好遮掩的。

  哪个像温向平这个这么引人注目的。

  温向平一惊,居然这么严重!

  他确实没想到这些,他只想着黑市是这个时代人们出手东西的地方,在食堂里和病人们旁敲侧击地问出了黑市的地址就决定去黑市了。

  他不是没想过被发现的可能,但也只想着顶多罚点钱而已,现在居然得知要进去蹲几年?!

  温向平自己有脚伤,到时候跑腿的肯定是苏玉秀,万一出个什么事儿,那自己不是把媳妇儿坑死了么。

  他虽然不在意自家媳妇儿进没进去过――何况还是因为自己,可在这样一个年代,就像苏承祖所说的,无论是苏玉秀还是他,一但进里头走过一圈,出来肯定是在第五大队待不下去的,所有人都会拿着异样的眼光审视整个苏家,包括两个还没长成的孩子。

  想到这里,温向平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后怕的冷汗。

  而苏玉秀虽然对黑市知道一点,但出于对温向平的盲目信任,也就忽略了内心的一丝犹疑,要不是今天苏承祖在这儿说了,她也是意识不到其中的问题的。

  温向平握住妻子的手,面上忍不住浮起愧疚,

  “我太草率了――”

  第35章

  温向平愧疚的道,

  “是我草率了――”

  苏玉秀安抚的反握住丈夫的手,

  “没事儿, 这不是现在爸给我们说破了么,何况也还没出去,更没出事儿呢,别内疚。”

  温向平沉着脸点了点头, 知道这次是自己大意自负了, 好在有苏承祖给他提了个醒,倒也不算迟。

  温朝阳和甜宝看大人们脸色不好, 就乖乖的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温向平不想因为自己的错误连带着两个孩子也不自在,于是按捺住心中的波动,笑着对儿子指了指一边的柜子,

  “朝阳, 那有个小铁盒, 去和妹妹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温朝阳乖乖的应是,牵着妹妹从凳子上滑下来, 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然后在甜宝巴巴的眼神里打开。

  只见画着白兔的糖纸包裹着的圆柱状奶糖, 堆满了整个盒子, 香甜的味道突破了糖纸的封锁, 争先恐后的钻进两个孩子的鼻尖。

  “糖!”

  甜宝欢呼一声, 小脸马上就露出一个惊喜的笑。

  温朝阳也被整盒的糖震的说不出话来, 他长到这么大, 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糖呢。

  苏玉秀见了笑着跟苏承祖道,

  “这糖可jīng贵着呢,就这一斤就要三块,还是因为向平朋友前几天来给的票才能买的上。向平看见有票就让我去买来给两个孩子吃,别说,买这糖的人还挺多,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回来,人家还搞什么限量,每个人最多买多少都是有定数的。”

  苏承祖当然乐见温向平对自家女儿外孙好,闻言,黝黑的脸上微微泛起笑来。

  “爸爸,能吃么?”

  甜宝带着希翼问道。

  “吃吧,买回来就是给你们吃的。”

  温向平本来就心疼两个孩子从小吃不饱、吃不好,以至于到现在了,八岁的朝阳看着还瘦瘦弱弱的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瘦的跟个麻杆似的,小些的甜宝看着就更让人心疼了,现在手里有了钱,自然不吝,要好好的把两个孩子的身体养回来。

  闻言,连早熟的温朝阳都忍不住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他长到这么大,糖也只吃过两次,而且都是村里唯一能见到的huáng色的饴糖。到今天,还是他第一次吃上爸爸妈妈专门买给他吃的糖。

  甜宝轻轻拿起奶糖,却没先往自己嘴里放,而是和哥哥两个人给三个大人一人手里放了一颗,

  “爸爸吃,妈妈吃,姥爷也吃――”

  苏承祖面上的笑更明显了,

  “好――甜宝和朝阳也快吃吧。”

  温朝阳这才小心翼翼的拈起一颗,剥去糖纸,露出里头rǔ白香浓的奶糖来,却还是没塞给自己,而是又先喂给了巴巴看着自己的甜宝,

  “好吃么?”

  甜宝吮了两下,小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幸福的表情,

  “好好吃呀――比肉夹馍还好吃――”

  温朝阳这次才给自己剥了一颗,奶糖方一入口,浓浓的奶香和厚重的香甜就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整个口腔,让一向早成的温朝阳也忍不住幸福的微眯了眼。

  眼见着两个孩子美滋滋的坐在一边吃糖,苏玉秀又问,

  “爸,那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个…哪?”

  苏承祖苦笑一声,这乡下人大半辈子也见不着的稀罕物件,到了女儿女婿这儿却成了占地儿的累赘,虽然温向平看不上这点钱,但这还是让节俭惯了的苏承祖有些不适应。

  不过钱都是女婿挣的,人家靠自己买来的东西他也没什么说话的余地,于是苏承祖也就没多说,只道,

  “要不你们瞅瞅医院里谁需要这轮椅的,卖给他不就成了么,价格可能比不上黑市里头,可到底比黑市安全许多。”

  温向平本来也没打算卖多少钱,不然也不会想着半价卖出去了,之前不过是一时脑子轴了尽想着黑市,才没考虑到医院内部的销路,闻言点了点头,

  “爸说的有道理,我完了跟陆大夫打听打听吧。”

  苏玉秀也帮腔道,

  “是啊,又不是急着要脱手,早一会儿晚一会儿卖都一样,那就照爸说的做吧。”

  三人于是又聊了聊最近地里的收成。

  听说今年秋冬的收成不错,足以弥补夏季bào雨所带来的损失,苏玉秀总算是又放下心里的一块石头。

  听说李红枝最近身子也还康健,苏玉秀就更放下心来。

  正说着话,苏承祖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塞进温向平的手里,里面装着大到大团结小到一块,零零碎碎也有一两百。

  “爸,您这是做什么――”

  温向平懵了一下,连忙就要推拒。

  “哎――”

  苏承祖摆摆手不肯收回来,

  “这是我和你妈给你们的,之前给了玉秀一次,这次是给你的,你这次住院花费不少,大多是亲家出的,我家家底怎么样你也清楚,虽然掏不出来几千,也够你们四口人在城里吃穿一阵了。”

  温向平又要再说,却被苏承祖抬手阻止,

  “我知道你能挣钱,听玉秀说这次也赚了不少,不然也不会接来孩子在外头租房住,但你挣的是一码,我和你妈的心意又是另一码,你只管收下就是。”

  “爸――”

  苏玉秀看着苏承祖粗糙布满硬茧的手和虽然qiáng撑jīng神但仍难掩老态的面容,眼中不由得泛酸。

  温向平默了默,看着苏承祖坚持的眼神,还是收下了,一叠带着体温的钱在手心里隐隐发烫。

  一如之前的几次前来,苏承祖这次也没能呆多久,

  “你妈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这是苏承祖最爱说的一句话。

  苏承祖再次拒绝了苏玉秀的相送,独自一人坐上了回城的汽车。

  看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和人影,苏承祖抚着胸口处的女儿女婿同样硬塞给自己的一沓子大团结,和腿上放着的几罐麦rǔjīng,沉默无言。

  他的女儿终究是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路要走,他们这些老的,也是时候离开了。

  他的相伴了大半辈子的她,还在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的家里等着他的回去呢。

  ……

  既然两个孩子已经过来了,温向平就跟陆珏之提出了出院的想法。

  陆珏之在检查过温向平左脚的恢复情况以后点了点头,

  “恢复的还可以,明天把手续办完了就能出院了。记着一个月后过来做复健就行。”

  温向平应是。

  “我听说你在后头公租房租了间五层的房间?”

  陆珏之没兴趣关心在乡下插队多年的知青哪里来的钱,只是道,

  “是因为你两个孩子过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可以住这儿的么,怎么,觉着住这儿不自在?”

  温向平确实是这么想的,要不是他脚不方便,走不了太远,之后还得过来做复健,他早就租到邮局附近去了,这样和罗家和寄信包括取钱什么的也方便不少。

  虽然说公租房都是供应给自家员工的,但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只不过,经过苏承祖今天那么一棒打下来,温向平也老老实实的收起了总是想着违背规则的心思,乖乖的准备搬到后头房子去。

  这么算来,还他是沾了苏玉秀的光。毕竟温向平不是医院的编制人员,是没有资格申请医院的公租房的。

  “对啊,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家的狗窝,哪怕是租的,也比这儿更舒坦些。”

  “行吧。”

  陆珏之点点头,

  “对了,到时候你那轮椅脱了手,我怎么把钱给你。”

  温向平笑着说,

  “陆医生尽心尽力帮我治脚,又肯帮我们这个忙,到时候当然要请陆医生吃个饭聊表谢意,到时候再给我也不迟。”

  陆珏之故作不满,

  “搞那虚的gān嘛,还不如直接把钱给我,可比一顿饭的钱多。”

  温向平见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便知道他是在说笑,当下也顺着话头玩笑道,

  “陆医生这法子反倒更省事,也免了我这伤残的一顿奔波,您可真是体贴,我在这儿先谢谢您了。”

  本来想看温向平噎住的陆珏之反倒自己被噎了噎,眼珠一转,饶有兴味的又问,

  “哎――可你这么一走,你哥缴的钱还剩了好多呢,用我退给你么。”

  温向平摇摇头,

  “既然是温向安的钱,陆医生直接退回去给了他就是,为什么要给我呢。”

  陆珏之嗤笑一声,

  “行――知道你意思了,你们兄弟俩真有意思,一个赶着给我送钱就怕我不收,一个上赶着给钱也不收,有骨气。”

  说着,陆珏之对温向平竖了个大拇指。

  知道眼前这人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看了眼墙上的表,知道苏玉秀也要带着两个孩子吃完饭回来了,温向平也就不再跟他废话,话里话外表现出了送客的意思。

  “嘿――”

  陆珏之瞪了眼,

  “你这人,可以呀――不怕我记恨在心到时候给你做复健的时候使绊子啊。”

  温向平面上笑得如沐chūn风,

  “陆医生不仅医术高明,品德更是高尚,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为难我呢。”

  一向嘴皮不饶人的陆珏之在温向平这里也只能甘拜下风,夸张的对温向平拱了拱手,拿着记录本出去了。

  正巧,一出门就撞见吃饱喝足上来给温向平带饭的苏玉秀母子仨。

  “陆大夫,向平的脚恢复的怎么样了?”

  苏玉秀有点紧张,毕竟这个关系到温向平以后复健能恢复到的最高水平。

  一边的温朝阳也紧张的看向陆珏之。

  陆珏之虽然爱耍嘴皮子,但身为医生还是很靠谱的,回道,

  “恢复的还可以,明天去前面办个出院手续就能走了,拄拐的话明天我让小朱给你们送过来。”

  “诶,谢谢陆大夫――”

  苏玉秀感激的连连道谢,脚步轻快的进了病房。

  温朝阳听见他爸脚恢复的好,也欢喜起来,

  “谢谢陆大夫――”

  甜宝虽然没听懂陆珏之的话,但也跟着道谢。

  陆珏之虽然性子跳脱,但作为医生绝对是好医生,人品也绝对有保证。不然当时不会在连病人都不认识的情况下就动了恻隐之心,允许他们延迟缴费。

  此时,被一个年轻的妇人和两个还没他腿高的孩子连声的道谢,脸皮厚的陆医生也不禁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这都是我该做的。”

  然后在连声的道谢中落荒而逃。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温向平就和苏玉秀去办了出院手续,然后带着两个孩子提上行李去了他们新的落脚之处。

  他们唯一能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几个搪瓷杯子,还有温向平的手稿纸笔,加起来也没收拾出来一个袋子。加上新家里头家具炊具一应俱全,苏玉秀也提前都来收拾过,一家四口在楼下jiāo了暖气费后,便舒舒服服的入住新家了。

  “爸爸,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么?”

  甜宝紧牵着妈妈的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对啊,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苏玉秀把门关好,手脚麻利的把带来的东西都放置到该放的地方去。

  温向平坐在椅子上稍作休息,虽然这里离医院不远,但也有个几百米的距离,再加上还有五层的楼梯,一路拄拐的温向平此时已经胳膊酸痛不已,连抬手喝水的力气也没了。

  但眼见两个孩子还是一副jīng神奕奕,满心好奇的模样,温向平便笑着说,

  “朝阳,甜宝,去看一看我们的新家,进去转一转。”

  温向平夫妇挑选的是一个两卧一厅的房间,就在一上楼梯的左手边。

  整个房子都刷成了大白墙,地上跟乡下的土地不同,都浇成了水泥的,平整不少,门框也都是木制的。大概是由于之前有人住过,家具门框上的油漆都已不怎么新,但好在只是颜色有点发旧,倒是没有漆皮剥落的斑驳。

  两个卧室一般大小,各放了张chuáng,一个里头有个衣柜,一个里头有张写字台――这也是苏玉秀看准这间的原因。

  客厅里则是方桌一张,椅子四把,墙上再贴几张领袖画像就是全部了,在温向平看来,难免有些单调空dàng了。

  苏玉秀却不这样想,美滋滋的把半导体放在桌上,等每天忙碌结束后,一家人就坐在一起,听着半导体讲故事,多美啊。

  两个孩子也满意欢喜的不行,虽然这里比乡下的家小了不少,可是却更平整更洁净。

  “姥姥姥爷怎么不住过来呢?”

  甜宝歪着头问。

  温向平耐心的跟她解释,

  “因为大队里面还有活儿要gān,每家都得出人。”

  “那――姥姥姥爷是不是要做更多的活儿了?”

  温朝阳有些紧张,要不然还是让他回去gān活吧,只有姥姥姥爷两个人gān活,这得多累啊。

  “不会的。”

  知道儿子就是个体贴家里人的性子,温向平安抚道,

  “你想想,一下少了我们四张嘴,活儿肯定是只少不多;而且,爸爸妈妈也是会努力挣钱,给姥姥姥爷买好吃的,放心吧。”

  温朝阳抿了抿嘴,坚定道,

  “我也会努力的,努力挣钱让家里人都能吃上好吃的。”

  温向平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发顶,

  “爸爸相信你,不过既然有了这样的志向,也得做出行动来才是。”

  于是,一家四口又恢复到以往的规律生活去。

  两个孩子来了,多少能帮着温向平点,苏玉秀就开始在食堂做中午和晚上两顿的,如此一个月就是二十块钱。

  温向平不会做饭,温朝阳也只会熬个稀饭,小甜宝就更不用提,父子仨只能等着苏玉秀下班回来给他们再做。

  温朝阳则继续每天早晨跟温向平学习两个小时的《老人与海》,温向平对儿子的第一步要求就是把这些字都认得,其次是这一段故事中的含义,最后才是这些生字怎么写。

  每当这时,甜宝就乖乖的坐在一边听半导体,或者自己翻着花绳玩,等着哥哥学完之后再来教自己一些简单的字词,温朝阳也正好复习一遍。

  等到两个孩子都在读书学习,温向平就开始坐在写字台前创作了。

  虽然之前的《纽扣》给他带来了丰厚的收益,温向平却没有紧接着就继续童话创作的想法。

  一来就像罗家和所说,现在读者都对他写的童话抱有高度甚至过高的评价,一但他接下来的这篇不能优于前篇――之前他被读者们捧的有多高,就会摔得有多惨。

  二来,如果他沉迷在之前的甜头里,一味的写童话,自己的创作之路也将被限制。虽然专攻一个体裁不失为一个好出路,但却与他的初衷相悖。

  而且从长远来看,单一模式的作家也不如掌握多种体裁的更占优势些。毕竟,再等一两年,就将迎来一个崭新的、飞速发展的时代,无数的优秀作家将在这个时代以迅猛之势崛起,想要在这样一个时代伫立不倒――

  温向平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两下,看着纸上的几个大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还是必须得两条腿走路才行。

  第36章

  虽然之前的《蜀山》因为涉及到封建迷信的因素没能刊登,但温向平写连载小说的心思却一直没有断绝。

  毕竟童话只是短篇, 不说从字数上逊色于长篇小说, 按字数记的稿费多不到哪里去;就是引起的热度也持续不长。《纽扣》能撑上近两个月, 已经是罗家和运作有方了。

  山不转水转,既然仙侠类的小说不行, 温向平就打起了写八年抗战的主意。

  这个主题可以说是既贴合实际不过“度”, 与封建迷信、投机倒把的思想彻底绝缘,同时也是一个永不过时的话题。

  但当下歌颂党带领人民千辛万苦、历尽艰险赶走侵略者,建立新中国的文章书籍绝不算少, 要想在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可就不仅仅是体裁新颖, 故事跌宕起伏能做到的。

  于是,温向平找了不少的红色书籍和历史书来看, 其中详细介绍了从民国建立伊始到新中国解放的三十几年,时间脉络、大大小小的事件、哪些著名的或小众的英雄人物,从众多本书中也算是事无巨细的让温向平了解了个清楚。

  这些书籍以摆理论现实和名人语录居多, 多走的是写实的朴实风, 算是很好的教材和资料。

  虽然意料之中的, 这一沓子书大多行文严谨严肃,但竟也有许多短篇非但不至于拗口,反倒朗朗易读, 平仄押韵很是工整, 倒教温向平吃了一惊。

  看来自己一开始果然还是托大了。

  温向平于是又买了不少期刊报纸来研究, 发现其中也不乏有人画了形象生动的漫画, 也有用老虎、狮子和豺láng打了比喻讲历史的。

  不少的作品让温向平也津津有味的读了一会儿。

  等资料都翻过,温向平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凡是易于上口的,都是给不识字的乡民或者孩子们念的,而给成人和有文学素养的人看的书,就无一例外走了严肃的风格,虽然也有各种手法的运用,但总体而言,读的时间久了,还是显得枯燥无味。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温向平就要用幽默风趣,甚至是滑稽的语言去写这段历史。

  这段用无数英勇的中国英雄鲜血铸就的历史不应当被玩笑对待,而是值得用最郑重的态度、最虔诚的心灵去描写。

  温向平虽然喜欢剑走偏锋,柳暗花明的构思,却也没想着不择手段、哗众取宠。

  他曾去过屠杀纪念馆,也曾翻阅过当时外国人笔下的受苦受难的国民,更是曾亲眼看过外国记者所保留下来的真实而稀少的影像。其哀嚎之揪心、鲜血之淋漓让在座之人无不动容甚至避目而不敢去看。

  这段历史之惨痛、之严肃自然无需多说。

  而就算他敢这么做,都不用专家学者来批评指责他,广大的读者和人民群众就要先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这离新中国建立才刚有一代人的时间,可以说从三十岁的中年人往上就没有没经历过那段痛苦的岁月的。侵略者的bào冷血还历历在目,死难者的鲜血还未冷却,怎能容人戏谑。

  温向平想要写一段八年抗战的故事,但他选择用更接地气的法子,用更直白的语言借一个发生在华夏一角的故事映she当时的整个国家。

  以小见大,从情入手,比平铺直叙的理论和语录更能让每一个读到的人都为之揪心,也深深地感同身受。

  既然决定要写这样的一本书,自然不能轻易下手,而是必须在真实透彻的了解当年历史的情况下,适当的加以艺术修饰和拔高,从而兼顾作品的真实性和艺术性。

  为此,温向平又拄着拐从五层高的楼跑到离医院颇有一段距离的百货商城去亲自挑了厚厚一沓子书回来,原本空dàngdàng的房间此刻地上以堆满了书。

  但他私自乱跑的行为却惹得苏玉秀嗔他。

  “咋不让我给你买去,就不能好好养着伤么,这脚还没完全长好呢咋就惦记着乱跑,下次再要买什么,提前跟我说,我下了班给你买去。”

  温向平讪讪的摸头笑,却也没应苏玉秀这话。

  一来他需要的书多而杂,可苏玉秀每天在食堂已经够忙够累了,回来还要给他们父子仨做饭,哪儿有jīng力见天儿的往百货商城跑。

  二来,有不少书虽然名字不同,但内容大体是一样的。也有些书又不包含他所需要的时间段。除此之外,不同的书对不同事件、人物的侧重点也不致相同,到底得他亲自过一遍眼才好。

  毕竟他只有在对那段时期了解的尽可能透彻以后,才能写出符合史实的情节、环境和人物。要是他在小说中来一句“伪装身份的军统的特务拿了一张钞票买了几个包子,找回来几个银元”之类的,那可就真的要被历史学者和所有上了三十五岁的人指着鼻子骂了。

  真正的千夫所指。

  温向平可不想尝试。

  苏玉秀拦了几次也没拦住,也只能任他去了。

  在把整个房间地上摞了大半的红色书通通读完之后,温向平心里总算大致有了纲要和想法。

  他准备设计一个主要人物为线索,贯穿整本小说的始终,再以围绕主人公发生的、或发生在主人公身上的事件经历来以小见大。

  这一点,已经有不少作家在其各自的作品中尝试过了,写的也大多都是著名的十大战役及发生在当地的战争,而且绝大多数都以写实为主,艺术加工也都比较浅显。

  也不知是不是和这十年的文化断层有关。

  但不管怎么说,温向平已经找好了故事的切入点。

  至于这个线索人物,温向平索性就将他定成了男主角――一个满腔爱国热血的青年。

  但光有爱国之心还不够,其自身也必须有过硬的本领和卓越的作战天赋。

  既然如此,男主角便不仅要在国内军事教育最先进的huáng埔军校读书,还当以第一名的成绩被送去国外深造。

  只是在那个时代,接受过良好教育甚至是西方教育的,家中必然富庶,如此当男主角从学校毕业,立志从戎报国时,首选当是装备jīng良,武器先进,规模庞大的中山党。

  既然这样,就应该再设置一个契机,一个让男主进入红党的契机,从此摘下青天白日旗,戴上镰刀和锤头jiāo叉的袖章。

  而若要男主起初对红党的抵触情绪最小甚至全无,那不如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让男主在huáng埔军校读书时,有一个隐藏身份的红党同学,而这个同学不仅仅是同学,还应当是他的亲人挚友,同时还可以将人物设定成一心报国,不在乎身外之物和党派的纯正青年。

  在经历几件风波后,男主下定决心留了下来,又凭着深谋远虑的眼光,qiáng悍的作战本领及远超常人、与生俱来的领导天赋一路在红党的一个根据地内做到团长。

  但在时下,个人英雄主义是要不得的,集体主义才是大cháo流。温向平经过轮椅和《蜀山》以后,也不敢再随心所欲的写,总归要注意些时下的政治背景和人文背景。

  那么,便要在男主的身边设立各有特色的鲜活人物,从而组成一个紧密的八路集体,再以辐she的方式涉及到整片地区的所有八路军和百姓。

  以普天一角的事件呼应整个华夏大地的红党领导着这样一批又一批的爱国者驱逐鞑虏,光复华夏,建立新中国,如此应当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那么故事发生的时间要从何时开始呢…

  笔尖抵在一行字下,温向平的眼中突然划过一道光。

  温向平这边写的是酣畅淋漓,华夏出版社这边却是忙的大汗淋漓。

  《纽扣妈妈》的风波才稍稍停歇,一本印有温知秋作家亲笔签名的连环画就横空出世,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泼了一盆冷水,顿时便在人群中引起轩然大波。

  而逐渐被新的文章杂刊所掩埋的《纽扣》也再度以黑马之势冲进人们的视野。

  华夏出版社既然已经花了大价钱买了签名,画本制作自然也不能落了下乘,拖了后腿。

  画本不但边角裁剪的十分平整,纸张也是奢侈的选用了白纸,上面的人物形象更是画师构想讨论了许久,又细抠了三天的结果。

  最重要的主人公小琳,有着圆圆的脸蛋,剪着齐耳的短发,大大的眼睛黝黑又明亮,小手托着脑袋不知想些什么,一看就是个好奇心重、古灵jīng怪的小姑娘。

  而最重要的大反派――纽扣妈妈则被画师赋予了一头柔顺的手推波làng卷发,很有成年女性的韵味,只不过一双眼睛却画成了诡异的黑色纽扣,用学生们的话来说,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由于彩印技术还没有大面积的流行推广,成本也比较昂贵,大多画本都只有封面是彩色的,其中内容全部都是黑白的。

  华夏出版社也是如此,但这么一来小琳真正的妈妈和纽扣妈妈就不易区分,无奈之下,画师便把纽扣妈妈的眼睛比例放的更大了些,虽然这下就与真妈妈有了些区别,但好在画本推出后,读者们也只觉得这样的处理更显得纽扣妈妈居心叵测、面甜心苦,反而是兴致勃勃的讨论画本人物形象去了。

  而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读者翻到画本最后一页的时候,右下角龙飞凤舞的印着三个手写版的大字便一下闯进视野:

  温知秋

  三个字遒劲有力,自带风骨,与规规矩矩的字体相比自带一股风流。

  引得不少女学生买了一本回家去还不够,还要再买一本来小心翼翼的用剪刀顺着字迹边缘剪下,贴在自己的写字台上或者墙上以便时常能够看到。

  罗妈妈作为忠实读者自然也买了两本。

  令温向平啼笑皆非的是,连苏玉秀也一大早去报亭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买回来了一本放在家里,经常和儿子姑娘一起坐在桌边翻,一点心疼钱的情绪都没有。

  “你买之前也不知道问问我,就去排了这么久的队,毕竟上面有我的亲笔签名呢。”

  苏玉秀懵,

  “为什么要问你啊?”这和丈夫的签名有什么关系?

  温向平无奈,

  “既然人家跟我要签名,肯定是一出了画本就要给我寄过来我才能签。当时人家寄了两本,一本让我签了名再寄回去,一本是专门给我订的纪念本,外头买不着的。”

  温向平倒不是责怪妻子多花钱,只是这大冷天的在外头排那么久队多辛苦啊,也怪他忘了和苏玉秀说,不然也免了这一顿奔波。

  “啊――”

  苏玉秀当时大手一挥掏钱买画册的豪迈顿时没了影,半天才可怜兮兮的说,

  “既、既然和外头的不一样,那我买回来收藏也不亏吧……”

  温向平被妻子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的一笑,忙说,

  “不亏不亏,就当我们买了两个版本收藏了,一点都不亏,等你下班回来,我们一家四口就一起坐在桌边看,多好啊――”

  这才把苏玉秀哄的又高兴起来。

  这样一本画本,又是白纸制造,又是有“温作家亲笔签名”的旗号,价格自然不算低,能像一买买两本甚至多本的人并不算多。

  可沽市手里颇有几个余钱的人也不算少,既然妻子(妹妹)(女儿)喜欢,买给她们也就是了。

  这还只是沽市一个城市,再不发达的地方也会有一二个人手头宽裕些,何况华夏出版社把画本发行到了不少城市,再加上红星杂志在新一期杂志上的声援,这一来二去屡屡加印的,竟也是大赚了一笔。

  而其他出版社虽然有抢占了先机先行出版画本的,可他们那发huáng的毛头纸、粗糙的人物设计跟这一比,本来还能入眼的画本顿时就成了地上的泥。

  当初提出要给《纽扣》发行画本的是华夏出版社在沽市分社的主编,为表诚意,便亲自给罗家和写了信。如今销量又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主编索性又提出了要请温知秋以及温知秋的责编罗家和吃一顿庆功宴的意思。

  至于是不是只吃饭不说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但罗家和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先不说温向平离这儿要坐几天的车,就是他的伤脚也让他出不了市,遑论跑这么大老远过来。

  但为了避免给主编造成温知秋傲慢的印象,罗家和在信中解释了温作家意外受伤在家调养的事情,又表示之后等温作家痊愈以后二人必定上门邀约,共进午餐。

  同时,罗家和也给温向平去了一封挂号信,说了华夏出版社主编的邀请和自己越疽代苞的拒绝。在信的末尾,又表示如果温向平不想放过这次机会,自己之后会主动上门邀请主编,温向平可以慢慢的过来,不必因为赶路而影响到伤脚的恢复。

  温向平对罗家和的处理方式当然没有意见。

  他最近也确实忙得很。

  首先,他要保持《蜀山》每周两个章节的更新频率,按时寄给罗家和;其次,他已经开始写新作品的大纲,虽说不用像成品一样详细,却也要把故事整个的框架和走向写出来才行,每天都要抽出三五个小时放在这个上头;

  这第三嘛,还有两个孩子的教育问题。甜宝小些倒是还能等两年,温朝阳今年却已经八岁了,至今还没怎么上小学,字也认得不多,温向平便拿着那本《老人与海》,每日早晨教温朝阳两个小时读书认字。

  温朝阳也懂事,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于是每天也是认真的学习复习。

  至于为什么不送温朝阳去上小学,这就涉及到温向平正在忙碌的第四件事。

  眼见着七七年就要结束,新的一年就要到来,全国高考恢复后的第二次高考也已经近在眉睫。

  在这个年头,考上大学不能说是唯一的出路,却也能称得上是最便捷、最有前途的出路。谁家要是能出个大学生,一家人都能挺胸抬头走在外头。何况等毕了业,国家还管给分配工作,这在多少人眼里都是个香饽饽啊。

  这年头也没什么复习资料,不少人就翻出以前的高中课本看,有想报考外语的,就再捧着本《主席语录》的英文版自学。

  温向平自然是要考文科的,考试项目中,语文和英语是不用愁的,政治和历史也在准备新作品的时候研究了不少,再加上本身广泛的知识面,也不算什么难题。

  唯一要担心些的就是数学了,一份卷子一百分,一共只有九道大题,虽然听已经考过的人说题型并不多,但对于一个常年靠笔杆子吃饭,十几年没碰过数学的人来说也不容易。

  温向平是打算报考沽市的大学的,到时候顺势就能带着一家人搬到那边去。虽然晋省没什么不好,但想到几年之后各大城市的发展,还是沽市要更胜一筹。

  何况温向平还打算着等将来温朝阳和甜宝上小学的时候,让他们直接进沽市的学校去。

  毕竟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沽市的教育资源都要更丰富,与外面的jiāo流也更广阔更频繁,无论是对两个孩子的未来发展还是他们家的发展都是更有利的。

  为了达到去沽市上大学的目标,温向平于是每日又抽了一到两个小时来复习高中数学。

  第37章

  连环画虽然又把《纽扣》好好炒了一把冷饭, 但到底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因此热度也并没能持续太久。

  等连环画引起的轰动也逐渐消退后, 杨主编终于坐不住了。

  “小罗啊,这都过去两三个月了, 温作家怎么还没新作品出来。”

  杨主编把罗家和叫到了办公室。

  说到底, 红星杂志虽然也是国内排的上名的大杂志, 可跟其它杂志相比,并没有什么独具特色的优势。

  是――红星杂志一直以来都把“创新”“进步”“关注时事”的主题奉为圭臬不错, 刊登的也都是发人省世的好文章, 可业界的龙头老大――人民杂志也走的是这个路线。

  而且人家的文章比红星的更创新、更先进,人手下作者整体的素质水平也要比红星的高出一截儿去,人家的画师不仅仅能给文章画插画,还能画有关时事的漫画――虽然在业界内不是独一份, 却也做的是最好的了。

  反观红星, 手底下的作者虽然也不差,可一不是最好,二没有特点,与其它的几大杂志相比并没有过大的优势。唯一能说qiáng于他人的,就是不断吸纳新人, 也广泛接受全国各地的投稿。

  更重要的是, 只要作品优秀, 无论是新手上路还是老马识途, 红星杂志一视同仁给他一个大版面;作品越优秀, 刊登的书页也越占优势。

  可以说, 正是因为红星的这一举措,温向平当初才会下定决心投稿红星的。

  当然,是不是真的这么一视同仁也难说,毕竟在温知秋之前从来没有初出茅庐的作家能把作品刊登在首尾几页的。

  不过温向平这篇也确实十分亮眼,红星杂志将其放在第一面一点都不亏,反而收获了可观的利润。

  温知秋的出现让杨主编等人认为,或许民间确实自有高手在,于是为了不错过像温知秋这样的潜力股和新兴作家,也为了不放过每一个壮大红星的可能性,杨主编下令,每一封来信都要认真阅读,争取再找出来个小温作家。

  而因为温知秋这样一个横空出世的作家,第一部作品便登上了红星杂志的首页,许多自认有才的作家或预备作家也都受到鼓励,纷纷来稿,一时间,红星杂志每天都要收到摞成小山的信件。

  哪怕小方他们已经做了一个初步筛查,把语句不畅的作品先一步筛了下去,但剩下的仍浩如烟海。

  因此上到主编下到几个小组长,全都忙的团团转,甚至连下面的编辑也不得不临时被抓过来gān活。

  而罗家和作为副编辑最后还得总审一遍,再加上之前去看了一趟温向平,又堆下了不少工作,真真是忙的连口水也顾不得喝。

  闻言,罗家和暗自苦笑,就这几天,杨主编已经隐晦的跟自己提过几次这事儿了,今天倒好,gān脆挑明了。

  组织了一下语言,罗家和说道,

  “听说温作家最近已经在写了,但是这阵子也正好是温作家的复健期,进度难免耽搁一点,想必再过一阵子就会有好消息了。”

  当然,罗家和是没有特异功能,能和温向平心连心的知道他现在正在写新大纲的事情的,这些话只不过是宽慰宽慰急得冒烟的杨主编罢了。

  但杨主编显然没有被宽慰到。

  杨主编怎么能不急,上头已经多次表示对销量回落的不满,责令他尽快应对,这阵子连他都亲自去翻来信了,只盼着能再出个小温作家。

  可这眼也看花了,嘴巴里也急上火冒泡了,也没见着一个再能与温知秋比肩的新人,杂志自己养的作家也顺着《纽扣》的思路创作或是gān脆另想新出路,但最后不是模仿意味太重,就是毫无亮点。

  但红星杂志这么一个树立多年的庞然大物,手下养的作家总是有两把刷子的。

  在仔细琢磨了《纽扣》后,也有人灵光一闪迸发出来好主意,刊登出来也有不错的反响,只是都没有达到之前《纽扣》所带来的影响力。

  所以,杨主编只能再次寄希望于温知秋了。

  “你还是再写信去催催吧――”

  杨主编仰头灌下一杯水,缓解嗓子里火辣的感觉,

  “不是我这个做主编的不体谅温作家,上头也见天的催,让温作家尽力吧――”

  “好,那我现在去给温作家写信。”

  罗家和应是。

  杨主编疲倦的点了点头。

  被上头一再叫去谈话的不止杨主编,罗家和最近也被叫过去几次,话里话外的意思和杨主编没有什么差别。

  大概是因为在体验过领先行业的那种感觉之后,就不能再容忍回落到先前的状态了吧。

  罗家和想着。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杨主编暗哑的声音,

  “只要温作家有新作品来,就给他把稿费提成千字两块――”

  这在国家明令规定稿费上限是五块的背景之下,已经算是优待了。

  罗家和脚步顿了顿,掩去面上的惊讶,点头应是。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罗家和无奈的摇摇头。

  社里看来真是急眼了,千字两块,比之前一下翻了两倍。

  ……

  罗家和写给温向平的信还没寄到温向平的手里,温向平寄的信反而先到了。

  信封有些厚度,罗家和还没拆便知道,这恐怕是新作品了。

  虽然对温向平的水平有信心,罗家和还是拆开先看了一遍。

  第一页上只有三个大字,看来就是新作品的名字:

  大惠山

  恩?

  罗家和挑了挑眉,这是什么主题?

  于是带着这样的疑问又向后翻去。

  温向平这封信同样先寄来了五个章节,虽然有厚厚一沓,但没过一会儿,五六十张纸就尽数被罗家和读完了。

  罗家和长出一口气,摇头笑笑。

  这个温向平、温知秋、温作家啊!

  真有他的两把刷子!

  “好――”

  杨主编一拍桌子,激动的从罗家和手中接过这一沓纸,

  “温作家可算有新作品寄来了。大惠山――?是什么内容,你看过了么?”

  杨主编笑眯眯的问,一边看纸上的内容。

  罗家和笑笑,

  “是关于八年抗战的题材。”

  杨主编向后翻的手顿时一顿,

  “怎么、怎么写的这个――”

  杨主编有些失望,这年头写这题材的人还少么,他本来还指望着温知秋这次能再来一个新点子再创佳绩,怎么就成了八年抗战。

  那街上哪家书店不是摞满了这种书,先不说人民杂志写的好的文章不胜枚举,就是红星自个儿也有不少。

  杨主编自己看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套路和内容早就记得透透的了。

  眼见杨主编兴致缺缺,罗家和连忙道,

  “主编,温作家的这本――不一样!”

  “不一样?”

  罗家和果断坚定的点头。

  见罗家和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又想到之前《纽扣》的深厚笔力及奇妙构思,杨主编叹了口气,坐回位子上开始翻阅。

  也许真的能有个惊喜呢。

  虽然杨主编并不怎么抱希望。

  但故事的一开头就让杨主编浑身一震。

  不同于套路里一上来先介绍当时内忧外患的背景,《大惠山》是从一个家族开始铺叙故事的。

  准确的说,是从一个人――一个混痞的二世祖为了心仪的姑娘,第一次和戰国人起冲突开始的。

  五章、六十页纸的内容,不算打大纲的时间,温向平也写了五天,杨主编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却也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杨主编深深的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半晌无言。

  罗家和接过稿子,

  “主――”编。

  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杨主编打断。

  “刊在第一篇,前几张版面全给了它,不够就把其它的删点儿下去,务必要保证它的版面充足;封面上也特推一下,最大最醒目的标题给它,再让插画师好好给设计个封面和插画――最后,一周刊登一章,要充分吊起读者的胃口,延长热度的时间,明白了么。”

  杨主编语速很快,激动的甚至站起身来,说到最后一句,反倒一字一顿,紧紧盯着罗家和,认真嘱咐到。

  镜框后面的眼睛闪过一道光,罗家和应是,走出了办公室。

  留下杨主编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将军肚志得意满的哈哈笑,一扫之前所有的郁气和yīn霾。

  ……

  恒英中学是沽市颇为出名的高中,师资力量雄厚,学生整体水平也优秀。

  学校周边有不少的报刊亭,每当期刊杂志新出一刊时,老板便会将其林立在窗口上,或者在窗口前的小板一种摞上几本。

  如此,学生和老师们无需买书,就能先通过这些封面上的标题了解到这版的主要内容,并根据自己对它的兴趣大小决定自己要不要买。

  期刊杂志的封面大同小异,大多是红色的大标题,再配上一张大大的封面图,或是几个孜孜学习的小同学,或是伟人领袖的照片,再或者就是国内的招牌风景或建筑。

  然而这期的红星杂志却成了个大异类。

  “老板,这个多少钱呀。”

  剪着胡兰头的女学生从小板上拿起新出炉的红星杂志,只一眼就爱不释手,再不肯放下。

  老板笑呵呵道,

  “一块五――这可是今天一早才出的,刚送过来,你看看,这上头的人画得多俊啊,买回去肯定不亏!等中午大家都放学了,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卖的喽!”

  现在还是早晨,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学生们都赶着上学,像女学生一样买书的人算是少的。等到中午下午大家都放学了,来买书的人就多了,有什么好看的那时也不好抢到了。

  女学生家里还算宽裕,平时也没少买书,眼下被封面的人物迷住了眼,又听老板这么一说,当下便慡快的掏了钱,然后美滋滋的捧着去了学校。

  “哇――红星杂志今天这版的封面好漂亮啊――”

  女学生的同桌羡慕的看着她手里的书。

  只见占据了封面三分之二的封面图上一左一右分成两边,却印着同一个青年的画像。

  左边的青年穿着一身五六十年前的立领制服,头戴一顶有檐帽,歪着头叼着草,一双眼桀骜不驯的看向纸面外,一看就是个吊儿郎当的二世祖。

  右边,虽然还是同一张脸,青年的表情却截然不同。只见青年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面容严肃而坚定,任谁看一眼也要忍不住赞一声“军人模样”。

  青年微拧的眉头仿佛是在揭示青年不平静的内心。一双眼再不复左边的玩世不恭,而是带着无比的坚毅和难掩的痛惜紧紧凝视着纸外,仿佛透过虚空,看见了被pào火炸弹伤害的千疮百孔的山河,又仿佛看见了在侵略者手下惨死哀嚎的血肉同胞,看见了硝烟久久不散的残垣断壁,又仿佛看见了无数血战沙场死守国土的战士身上被血浸透的军装。

  深邃无底的目光让与他虽仅有一纸之隔,但有无尽时空之远的人都忍不住为之揪心。

  他是谁?

  每一个看见封面上判若两人的青年的读者,都忍不住这样问。

  第38章

  被嘲笑后继无力、只能依靠一再炒冷饭的红星杂志在沉寂了两月之后, 再一次在无数人或惊讶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以黑马之势qiáng势的闯入了人们的视线。

  多少人在第一眼看见这刊杂志封面的时候就被吸引了全部的心神,眼里再看不见其它。

  整节课脑子里都被封面俊俏青年占满的女学生好不容易挨到课间休息, 连忙翻开杂志, 只见三个大字钉在第一页的标题处:

  大――惠――山

  大惠山?

  女学生疑惑的想, 是介绍风景的文章么?

  可怎么不是写关于封面人物的文章?难道是在后头?可占了整个封面的文章怎么会不被刊登在最显眼的刊面呢?

  女学生又翻回目录去, 扫来扫去也没看出来哪篇更像是和封面的青年有关系。

  女学生只能气馁的塌塌肩, 撅着嘴从第一篇看起。

  这也太欺骗感情了!

  女学生一边愤愤的想,一边托着下巴开始看《大惠山》。

  好在, 在这个jiāo通出行不发达的年代,介绍人文风景的文章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虽然被时空所局限, 但通过书籍文章就能领略各地风情, 读者们也都是颇有兴趣的。

  但这类文章相比于时事分析、dòng达人情的作品并不占优势, 毕竟在思想深度方面还是要逊色不少的, 所以常常都被夹在中间的位置。

  但既然这篇《大惠山》能力压群雄, 破天荒的刊登在第一页, 那想必是写的极好的。

  可现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青年为什么会从左侧的玩世不恭变成右边的深沉稳重,而这其中一定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哪儿还有心思去看什么风景介绍啊。

  女学生嘟着嘴巴, 随意的暼了两行字,却在下一瞬猛地坐直了身体。

  她的妈妈呀――

  这、这、这居然不是一篇风景文!!

  这这这这这、这里面的男主角是封面上的青年没错吧?

  “玩世不恭”、“làngdàng子”、“二世祖”…

  没错了,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青年哪!

  左面儿那个!

  那他叫什么大惠山?!叫《俊俏青年》不好嘛?!叫《青年的转变》也行啊!

  叫什么《大惠山》?!

  她险些就要被标题误导错过这样的好故事了?!

  哪个作家定的题目?!

  不行――等她待会儿看完以后一定要写信去投诉!

  女学生一扫之前的漫不经心, 正襟危坐的从题目开始从头来过。

  天哪――

  她看见了什么?

  温知秋?

  《大惠山》的作者是温知秋?!

  之前写了《纽扣妈妈》的那个温知秋?!

  天哪, 这风格转变的也太快太大了吧?!

  女生摇摇脑袋收敛心神, 作家厉害是读者有眼福, 趁着还没上课,她还是赶紧看看这篇《大惠山》吧。

  只见,“他剑眉怒挑,一手将她拦到身后,面对气势汹汹挥舞着武士刀冲上来的戰国人,他赤手空拳迎面而上……”

  女学生看的渐渐入迷,浑然忘我,一双手忍不住捂住自己圆张的嘴,唯恐太过激动抑制不住叫出声来。

  又看完一页,女学生刚伸出手去要翻页,就被一根木色的细棍压住了书页。

  被打扰了看接下来的故事,女学生皱着眉头拨开细棍又要去翻,却在下一瞬瞬间反应过来,僵硬的坐在座位上,咕嘟一声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尤为清晰。

  女学生僵硬着身子,慢慢、慢慢的抬头去看,果然看见语文老师正站在自己的课桌旁微笑看着自己,视线下移,语文老师手中的教鞭与压在自己书页上的木色细棍完美的融成了一体,而三八线旁边的男生正对自己拼命眨眼……

  语文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平素总是一副笑眯眯的好脾气模样,也从来不用教鞭打手板什么的,连语言上的责骂也很少,更是不轻易在人多的地方公开的对学生斥责,照理来说,这样的老师应当是很受学生们欢迎的。

  但学生们却总是最惧怕这个老师,比怕老打他们手板心的数学老师还害怕,因为语文老师会在放学后叫做了错事的学生去他的办公室,长篇大论的进行一番思想教育。

  在众多老师云集的办公室!

  虽然放学后,办公室的老师也不会太多,可在学生们的心目中,办公室就是一个让人闻风色变、闻风丧胆的地方啊。

  女学生自知完蛋,低着头咬着唇慢慢站起来,

  “老师,我错了,我不该在上课的时候看别的书――”

  语文老师手中的教鞭在摊开的书页上轻轻点了两下,笑眯眯道,

  “知道错了就好,那这本书我先拿走,你放学以后来办公室找我把这本书领回去。”

  于是,女学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才看到“男主角为了心仪的女子在成亲之时当众抗婚,未婚妻在红盖头下默默流泪”的杂志,就这样在语文老师温柔的笑容下被合住收走,压在了教案下头。

  真是一点念头都不给女生留哪。

  虽然心中拼命呐喊着“把书放下――”,但实际上女生只敢咬着唇,依依不舍的、委屈巴巴的,视线跟着书一路追随到讲台。

  “先坐下吧。”

  老师用教鞭指着黑板上的板书继续上课,留下女生坐在座位上欲哭无泪。

  她好想看看后面的发展啊啊啊啊――

  被杂志引起的浓厚兴趣的萌芽才冒了个头就被拦腰斩断,心里不上不下就像吊了个桶。

  但女生也清楚,这一时半会儿是看不成了。无奈之下,只能自己默默回味着刚刚看到的东西,盯着虚空想象“后来”,聊以慰藉。

  男主这也太过分了!她要严厉斥责男主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虽然他前面好有男子气概…可未婚妻经历这样一下该多伤心啊!该把眼泪流gān了吧?他们后面会不会再走到一起呢?

  要是她是男主的未婚妻的话,一定在他回来找自己的时候不屑的把他踢开,让他好好后悔一顿!非得要他后来哭着跪着恳求自己跟他结婚才能一解今天受到的委屈!

  脑补着nüè恋情深的女生盯着课本一节课也没听进去半个字,满脑子都是三个大字:

  大惠山

  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学,女生连忙赶到办公室,却在办公室的门前止住了步子,踌躇着。

  最终,到底是对后续情节抓心挠肺的好奇压过了对老师的畏惧,女生掰着指头咬着嘴巴,敲了敲敞开的门,走了进去。

  语文老师姓叶,今天上午只有在一班的两节课。按理说,后两节课是可以离校回家的,但正逢高考恢复,每个学生的gān劲都足的很,老师们为了给学生们,尤其是高三的学生们答疑,也就默认着跟着学生的时间表上下班了。

  回到办公室,叶老师翻开自己的教案,检查回顾了一下下午要讲的内容,便从书夹中抽出一本书,打发着空余的时间。

  旁边路过的女老师不小心瞟见一眼他摆在教案边上的杂志,顿时就走不动了,小声问,

  “叶老师,这是什么杂志啊?在哪儿买的?这封面真好看,我也想去买一本。”

  叶老师闻言瞧了瞧。

  嘿――还真好看哪――这绝对称得上是他所有书里头最好看的了。

  瞧这人长的俊的,比他都好看多了。

  “叶老师?”

  女老师迟迟得不到回应,于是又问了一声。

  叶老师回过神来,笑道,

  “这不是我的,是一个学生的,今天上课的时候被我没收了的。”

  说着仔细打量了一遍封面,最终在右上角找到了红星杂志的标志,

  “喏,这儿呢,红星杂志。”

  女老师闻言笑道,

  “原来是红星杂志啊,怪不得――之前那篇《纽扣妈妈》就是登在这上面的,这次恐怕是又有什么好作品了,不然也不会弄这么个封面出来。”

  正好她今天有事要提前下班,正好出去在报亭买上一本。

  叶老师点点头,又拿起刚刚的书看。

  可经这么一打岔,叶老师的余光时不时就要往桌子上的杂志瞄一眼。

  这画的可真好,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画像呢。

  于是,这半天手里的书是一点没看进去,最后索性徒劳的放下手里的书。

  看什么不是看?不如看看这本?

  人物画的这么好了,文章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叶老师几次伸手向杂志,又觉得这行为不太好,最后默默的收回来。

  但看着封面上青年迥异的两张画像,心里又好似有只猫爪在挠啊挠。

  这么大的性格特征变化,青年身上一定经历了许多,可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人改变的如此彻底……

  到底好奇是不可压抑的本能和天性,叶老师自我安抚到:

  身为老师,替学生看一眼内容合不合适是应当的,再说了,他就只看一眼,只看一眼。

  做好心理建设,叶老师这才小心翼翼、做贼似的捏开书页,直奔第一页而去。

  像这种能占据整个封面的文章,怎么会不在整本杂志最显眼的刊面。

  谁知只这一眼,还没看了两行,叶老师就深深地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等叶老师回过神来时,女学生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叫了自己好几声了。

  叶老师一个激灵,咂摸咂摸了嘴,神志还沉浸在故事构造的整个世界中,迷迷糊糊问道,

  “怎么了。”

  女学生尴尬的指了指办公桌,

  “您叫我来把书领回去――”

  视线顺着学生的手指最终停在自己桌上摊开的杂志,神志一下回笼,面上的尴尬掩也掩不住,

  “已经放学了是么。”

  此时,办公室里除了他,就只还剩下一个出了名的劳模老师而已。

  叶老师收拾收拾面上的尴尬,一边用语言吸引学生的注意力,一边装作自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合住书,递给女生,

  “行了,拿回去吧,记着下次别再在课上看了。”

  女生喏喏应是。

  叶老师故作镇定的站起身,对女生点了点头,然后大步出了办公室。

  才转过转角,叶老师就小步跑起来,直奔校门口的报亭而去。

  “师傅,我要一本新出的红星杂志。”

  叶老师气息不稳道。

  师傅笑呵呵的从窗口露出张见牙不见眼的脸,

  “没啦,等下午再来吧,卖完啦,一上午就都买完啦。”

  什么――?!

  叶老师顿时如遭雷劈顿在原地。

  先不说有多少像叶老师一样,眼巴巴要看内容的结果被看脸的人抢了先,只能急得跳脚。就是像女生这样,冲着封面把书买回家的人,也在翻到第一页的故事后就被迷的七荤八素,着了魔一样。

  饭也不吃午觉也不睡,一口气把整整四页的《大惠山》看完,完了还巴巴的把后面的文章翻来翻去,确认这一版上的确只有第一个章节,只有这短短的三面纸,顿时垂首顿足哀叹连连,眼巴巴的盼着周一的到来。

  可一想想,今天才周一,离下一个周一还有整整七天的时间!

  女学生顿时又觉得眼前一黑,人生无望。

  新刊出来第一天,就像是星星之火,转瞬便燎尽了平原。

  而温知秋这个名字,也在冷却了半个月之后,再度被卷入了火热的讨论。

  不少人起初对温知秋的新作抱有质疑。毕竟他的成名作是童话,结果现在在童话领域还没站稳,竟然就贸贸然的转向历史和抗战题材,多少人都暗测测的猜测温知秋这次要惨遭滑铁卢。

  但绝大多数的嘘声都在看过《大惠山》第一章以后湮灭了踪迹。

  不同于《纽扣》的受众主要是女性和孩子,这次的《大惠山》讲的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面对风雨飘摇的国家,毅然穿上军装赴身军校,从戎报国,最终投身大惠山独立团,凭借着超人一等的指挥才能和过硬的作战能力成为团长,与整个独立团共同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故事。

  虽然到目前为止,杂志上还只刊登到第一章,但作者对剧情的节奏把握十分紧凑。在短短的三年纸中,已经介绍完了社会背景和男主角的家庭背景,也从男主孤身闯武馆救心仪之人,因杀了戰国武士而被迫改名一口气写到了男主婚堂当场拒绝和世jiāo之女成亲,随后奔赴上海入huáng埔军校。

  这种严肃的题材,一般都略显枯燥,女性向来不如男性更感兴趣。

  同时,也需要读者有一定的知识基础读起来才不费劲,受众面相对就要小一些。

  然而这次,不仅男人们看的茶饭不思,连女人们也捧着爱不释手。尤其要把男主孤身闯武馆的情节翻来覆去得看上好几遍,不仅是为其中的英雄救美着迷,更是为男主在面对戰国武士qiáng抢民女后叫嚣华夏懦夫、华夏可欺时手刃几人的一身血性叫好。

  有人自己看了不过瘾,还要拉着孩子父母兄弟姐妹和同事同学一起再看一遍,孩子还小不认字,那便念给他听,小娃娃捧着脸听得也入迷极了。

  仅仅这三面纸,就已经一举把上到五十岁下到五岁的读者一网打尽。

  尽管杨主编和罗家和已经做好了准备,第一次刊印的时候已经比往常多印了一倍。但万万没想到,在第一章刊登出去第二天,光在沽市,几万本杂志就宣布告罄,红星杂志不得不连夜安排人手、联系出版社加印加刊。

  而由于上次罗家和提出的方案引起了非常好的反响,所以这次,在一开始刊印《大惠山》的时候,红星杂志就已经在第一章末尾处留下了征集各专家作家以及读者评论的消息。

  意料之中的是,很快,无数信件就像雪花一样涌进了红星杂志的邮筒。

  而出乎意料的则是,每一天,每个编辑手边都会摞满满一筐信,一筐读完了,很快又会有新的一筐补上来。

  甚至,连杨主编也亲自下场,和罗家和一起从筛选过的评论中再挑出有代表性、有争议、或者有新意的,准备一起印到下周的刊本去。

  虽然红星所有人都忙的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但却没人嚷累嚷苦,要请假要休息,反而一个个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因为在所有杂志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红星杂志已经手握着王牌一骑绝尘,将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包括人民杂志沽市分社。

  第39章

  以往, 红星杂志每一刊的封面都会根据当刊的首推的作品设置封面,也会适当给篇幅较长、作品优秀的插几张插画。

  像上一次加刊的《纽扣》,红星的插画师就给画了一个圆脸红腮,剪着胡兰头的小姑娘放在封面。

  虽说不算出彩,可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多少期刊杂志封面上的形象都是圆脸大眼, 表情或笑或严肃,只不过青年成人脸型相对要更长一些, 但总体都是那个路数, 这是时下流行的画法。

  但这次,红星偏偏没按套路出牌!

  平时看着也颇为阳光向上的青年画像, 和这次剑眉星目, 痞笑挑眉、令人窒息的魅力扑面而来的灵动青年一对比,立马就显得呆板平庸;一身正气的军装人物形象虽然正气凛然, 却千篇一律,换衣裳不换脸, 不及这个军装青年眼中坚毅之色深邃无底、令人动容。

  而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人物形象已经五官固定化的年代,猛然出来一个这么有辨识度, 又长的比真人还要俊俏好几个度的青年,别说大姑娘小媳妇老太太了, 就是三五岁的娃娃和男人们看见了也要情不自禁的称一声,

  “长的真俊!”

  先不说《大惠山》好不好看、有没有内涵, 光是冲着这个青年把这期红星杂志买回家的, 就能排出一条望不见尾的长龙去。

  其它杂志看的眼热,纷纷明里暗里的派人去打听负责这期红星杂志封面的插画师是谁,一旦打听到,不论代价,不论薪酬,一定要把人挖过来!

  但其实这风格迥异又极抓人眼球的青年画像,并非出自红星之手,而是随着温知秋寄来的信一起被送到罗家和手中的。

  杨主编本来还想让杂志社的编辑赶忙加工,一定在新刊印刷之前把杂志封面设计出来,不仅时间急迫,还得尽善尽美,配得上《大惠山》才行。

  但罗家和什么也没说,只把附在信第一页的一张纸往杨主编面前一放。

  杨主编瞧了,当场就拍案定论:

  就用它了!

  杂志里的插画师一开始还愤愤不平,哪次杂志的封面插画不是他们做的?自己内部有矛盾也是他们内部的事儿,哪儿有作家投稿的时候还自带画图的,这不摆明是瞧不上他们嘛?!

  现在主编又二话不说选用了人家附上的画直接当封面――封面啊!读者最先一眼看见的封面啊!多重要的封面啊!

  居然就这样被定下来了?!他们甚至还没有出成品来比较一下孰优孰劣,就这样被判出局了?!

  插画师们不服气的找上杨主编,但高扬的气焰在看见纸上人物的第一眼就湮灭全无,最后只能自叹弗如的离开,连给《大惠山》出个插画的心思也没了,

  “我们…实在…总之…唉…我们的跟人家这一比…您还是请这人再画几张插图来吧,我们画的…不合适……”

  虽然手上确实被人家比成了渣渣,但气势上也不能输的太惨,所以只说自己的画跟这作品不合适,好歹是保全了颜面。

  见这几人已经表了态,罗家和也就把原本打算劝杨主编打消插图念头的话咽了下去。

  确实是…不合适。

  有了金玉在前,再放个一般的下去,在读者眼里也要变成差等的了,别因此把《大惠山》拖累了才好。

  至于怎么印,罗家和也想好了。

  到时候上边儿就一个特推也别印,gāngān净净的只留图,只保留右上角的“红星杂志”就好了。等把读者的好奇心高高的吊起来了,销量自然也就跟着上去了。

  杨主编摸着自己的啤酒肚想了想,觉着几人说的有理,也就应了,回头还跟罗家和笑道,

  “也不知道温作家这是从哪儿找了这么个厉害的画家,一下就把咱们杂志的插画师都比下去了。”

  罗家和但笑不语。

  要真是从别处找来的画家,就凭着这么手功夫,怎么会到现在还籍籍无名。

  当然也不排除这是人家的投名状、处女作。

  但想到那个坐在轮椅上浅笑自若的青年……

  罗家和倒是更相信,温知秋温作家,大约还是个深藏不露的温画家。

  不仅杨主编等人对这次出刊十分有信心,读者的反应也充分证明了红星杂志这一手没有错。

  多少人第一眼都是冲着封面上的青年才买的,当然,买回去的内容不仅没叫人失望,反倒把他们拉进了一个深深地坑,每天茶不思饭不想、掰着指头数日子,只盼着新一章的出来。

  深藏不露的温向平自然不知道有多少红眼的杂志和手下跑断腿、磨破嘴的编辑在找他。

  彼时,温向平正想着读者们是否能接受《大惠山》与时下差别颇大,又担心像“孤身救人”“怒杀武士”“凭借家中富贵权益改名换姓”等剧情的设置会引起杂志社和读者的拒绝、批判。

  可这些事件经历都是催化男主角从戎的催化剂,又是给男主后来加入大惠山独立团做铺垫,不能删,也不能有什么大的改动。

  正因为此,温向平才特地亲手画了男主投军前后的画像。勾画上色,无不细致认真的构想修改了许久。

  虽然靠文字吃饭,但该学的不该学的温向平都学过一些,油画国画称不上大家,也算得上有些造诣,这种人物绘画与他而言还不算太难,何况相比于当下的人物画像,他对于自己的水平还是有两分把握的。

  至少看在美色的份上,也先别把《大惠山》筛出去。

  回神发现自己在想什么,温向平不由得失笑,看来不仅是身体年轻了十来岁,连心理也退回去了,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在他初出茅庐、尚未成名的那几年呢。

  但也不能怪他,实在是第一次投稿《蜀山》给他造成了yīn影。本想着借一个新颖的题材一举成功,却不想惨遭滑铁卢,要不是有罗家和,只怕他还要自我质疑好一阵。

  多思无益,温向平长叹一口气,坐在写字台前,埋头苦写。

  现下《大惠山》已经写了十章,大纲也写了一半,看着是不少,可他之前一口气给红星寄了五章,如今手里也没多少存稿,还是要尽快把进度赶起来才好。

  温向平忙着写,苏玉秀今天却是一早就出了门。

  苏玉秀天天翘首以盼等着新一刊红星杂志出来,但怕自己表现的太急切影响的温向平也心绪不安,便qiáng自按捺着迫切的心情。

  好不容易挨到今天,红星杂志出刊的日子,苏玉秀便起了个大早,把早饭温在锅里,然后就早早的跑到附近的报亭守着去了。

  知道妻子等了这么些天早就等不及了,但看着妻子qiáng自按捺,体贴自己的模样,温向平也就故作不知。

  却说苏玉秀一早到了报亭,报亭里的老汉才开始慢吞吞的往外摆今天的书。

  苏玉秀连忙凑上前去,

  “师傅,今天的红星杂志出了么?”

  老汉笑呵呵道,

  “出了出了――老汉跟你说,今天这红星杂志可好看啦――”

  说着就从亭子里抱出一摞红星杂志放在窗口前的小板上,指着给苏玉秀道,

  “喏,你瞅瞅,上头这小伙子长的多俊哪――”

  苏玉秀从兜里掏出数好的钱放在小板上,宝贝似的拿起一本捧在怀里。

  老汉笑呵呵的道,

  “好嘞,这钱数正好――下次再来啊,老汉这儿好看的书多着呢。”

  苏玉秀笑了笑,抱着书离开。却也没有真的走远,而是在附近一个石墩坐了下来,一双手小心翼翼的抚了抚封面上青年的眼睛,眼睛直愣愣的瞧着报亭那边。

  苏玉秀平时都是快十点了才往食堂去,今天一大早出了门就是为了看看买书的人多不多。

  或许是苏玉秀出来的实在是太早,此时还远远不到上班的时间,街上行人寥寥,也大多不往报亭去。

  半天下来,报亭老汉再没卖出第二本去。

  怎么还没人来买呢,怎么还没人呢――

  苏玉秀坐立不安,脚尖在地上不时划来划去。

  温向平每次写完一章,不论是什么,总会一字一句的念给她和孩子们听,写的多好啊――每一个故事都是那么令人着迷,她相信,只要看那么一眼,他们肯定也会喜欢上这些故事的。

  想着丈夫每天埋头写到夜幕低垂,肩酸腰痛,苏玉秀就忍不住揪紧了心。

  快来人啊――

  或许心想真的能事成。

  又过了一阵,大约是近了上班时间,行人渐渐多起来,几个人相约走着,路上正经过刚刚的报亭。

  苏玉秀离报亭有一阵距离,并不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他们被窗口的书吸引了心神,驻足去看,很快,就掏了钱抱着书满意的离开,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赫然印在封面上。

  随后,就像是打开了人流量的开关,一波又一波人从这条路上过来或过去。除了几个实在走的目不斜视的,凡是离着报亭不远的,绝大多数都被吸引了目光去。

  就像在铁粉中放了个磁铁,顺着街道笔直的人流很快就往报亭拐了个弯。

  买到书的喜不自禁跟同伴讨论,路人无意间暼到一眼封面上的青年,也纷纷被吸引而去。眼见前面的人走的走的都往报亭拐了弯,天生好奇爱凑热闹的本性在骨子里骚动,后面的人于是也跟着走过去。

  不多时,报亭窗口摞着的十几本就销售一空。

  老汉又从亭子里抱出一摞放在小板上,很快,又被闻名而来的路人一抢而空。

  “老板,还有嘛?就画着一个俊小伙儿的那个书――”

  “有有有――”

  老汉笑得合不拢嘴,好在他今早瞧着这书好看,进的比其他的都多,现在一看,他的眼光果然还是厉害的很哪。

  看着报亭已经被人群埋住,苏玉秀终于长长吐出心中提着的一口气,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这才轻轻松松的往家走。

  温朝阳每天早晨七点起chuáng,跟温向平读书到九点半,就可以带着甜宝去楼下玩。

  毕竟还是个孩子,温向平也不想bī得太紧,学一学玩一玩也算是张弛有度。

  何况温朝阳向来懂事,每天都要除了跟温向平学习的两个小时,自己也要再复习一遍当天所学,又把《老人与海》挑着学过的、认识的读一读,猜一猜不认识的才算一天学完。

  至于甜宝,就更是轻松了,只要跟着爸爸哥哥识几个字就算。

  来这儿也住了一个月左右,也结识了不少小伙伴,每天休息的时候,温朝阳就带着甜宝去找小伙伴玩。

  刚要出门,就看见苏玉秀一脸喜色的抱着一本书回来。

  温朝阳顿时激动的迎上前去,

  “妈妈,妈妈,是不是出来了――”

  苏玉秀脸上的喜意掩也掩不住,连忙点点头,把书展示给孩子们看,又翻到第一页秀了秀,

  “第一页呢!你爸写的在第一页呢!一打开就看得见!皮儿上也是你爸画的画儿,你看!而且,今天买的人可多了――一会儿就卖没了呢――”

  温朝阳顿时欢喜的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一排白牙齿。

  他爸这些日子掩在平静下的思虑温朝阳也是看在眼中,这下可好了,他爸能放心了。

  同时心底一股自豪油然而生,他爸爸不仅能在这么多人买的书上头写文章,画的画还能贴在封面,多少人都在看他爸爸的故事和画呢!

  想到这里,温朝阳不自觉挺了挺胸膛。

  甜宝虽然不知道她爸爸的字在书上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却也知道自己又有糖可吃了,顿时也笑开了脸。

  温向平听见动静,拄着拐出来,就看见母子仨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

  “就这么高兴?”

  甜宝像个小pào弹直直冲过去抱住温向平没受伤的腿,甜甜的笑,

  “高兴――”

  苏玉秀脸上的笑根本止不住,把书凑到丈夫面前,

  “看看,你画的画儿在封面呢!我就说你画的好吧,人家肯定也觉着好!你这些日子的辛苦,没白费!”

  温朝阳也巴巴点头,

  “我爸爸最厉害了!”

  温向平早在屋里就听见母子仨叽叽喳喳,心里悬着的半颗心早就放了下来,眼下被母子仨轮番上阵夸奖,面上也不禁有些发热。

  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禁夸!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羞赧,温向平岔开话题道,

  “现在还不敢太高兴呢。”

  “为什么?”

  苏玉秀一下僵住了笑意。

  温朝阳也瞪大了眼睛。

  温向平见状连忙解释道,

  “过几天钱就要邮过来了,到时候就要更高兴了。既然这都印在第一页了,这次稿费肯定不会低。正好,到时候我就带你们去商场一人扯一身衣服,好吃的好玩的都买点回来,这回你们三个可不许嫌花钱了,钱挣来就是给你们花的,不花难道是等着钱下崽么,就跟小jī小鸭一样?”

  温朝阳和甜宝顿时被逗的噗嗤一笑,随即连忙捂住嘴巴,两双大眼睛不住的在父母身上扫来扫去,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苏玉秀不好意思的挽了挽耳边的碎发。

  或许是因为过了这么多年手头拮据的日子,虽然手里一下有了几千块钱,苏玉秀却总是不敢花,温向平要带着去买衣服也不肯,要带着去下馆子也不愿,只想着万一将来有个什么事好能拿出来顶一顶。

  两个孩子也是随了他们母亲,平时连大白兔都要两天才舍得吃一块,这还是温向平明令要求的,不然只怕一个月吃一块也是有可能的。

  苏玉秀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

  “我那不是怕万一将来有个什么事儿么――”

  眼见温向平要瞪眼睛,苏玉秀连忙应到,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话还没说完,苏玉秀就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是夜,一家人坐在一起听半导体讲《白毛女》的故事。

  公租房虽然有灯,瓦数却不高,只有温向平的屋子专门买了高瓦数的灯,还是为了方便温向平写作。

  眼下两个孩子听得入迷,看着昏暗灯光下妻子秀美宁静的侧脸,温向平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轻声问道,

  “玉秀,万一接下来我写的不好,没人愿意再看,也没人再买怎么办。”

  “怎么会!”

  苏玉秀睁大眼睛,信誓旦旦,

  “你写的这么多故事,哪一个不好看?连我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听了都喜欢。”

  闻言,温向平故作沮丧,

  “看来我不是个做老师的好料子,这些日子非但没教给你几个字,反而还把你带的连原来的字都不会写了。”

  苏玉秀连忙摆摆手,她的本意只是想安慰安慰丈夫,怎么现在更沮丧了,偏偏嘴笨,说来说去也只有几个字,

  “不是…没有…”

  温向平噗嗤一笑,一把将妻子搂进怀中,附在她耳边轻轻道,

  “那从今天开始,咱俩睡一个家,每天睡前都多学一会儿,我好好教教你,好不好――?”

  感受着身边人温热的胸膛,苏玉秀耳边爬上一抹绯色,想到还在乡下时被温向平抱在怀里,听着他给自己指着书念,面上也渐渐烧了起来,连忙拍了拍温向平要挣出来,

  两个孩子还在呢。

  “…不行不行,万一睡迷糊了碰住你脚可咋整。”

  温家两间卧房,温向平作为伤患独自睡一间,苏玉秀带着两个孩子在隔壁挤一张chuáng,就是怕晚上不小心碰着他的脚。

  “不会的,再等两天就能去做复健了,脚这会儿肯定长好了。”

  “我――”

  虽然跟温向平也称得上是老夫老妻了,可前几年怎么样不必多说,这半年……

  苏玉秀只觉着脸上烧的慌,连忙低下头去,声音小如蚊蝇,

  “总不能让两个孩子睡一起吧――孩子们都大了――”

  温向平打蛇随棍上,

  “要不,咱去改租个三个卧室的房?”

  “甜宝还小呢,一个人睡怎么行。”

  苏玉秀说

  “那――”

  温向平想了想,

  “那把两个孩子送回去两天,爸妈这么久没见了指不定心里也想的慌,正好给咱们腾地方。”

  轰――

  苏玉秀脸上瞬间滚烫,连忙戳丈夫一拐。

  两个孩子还在这儿呢,这人怎么这么不正经!

  温向平摸着暗痛的肚皮,只好悻悻的闭了嘴。

  第40章

  时节早已入冬, 在北方已经称得上是哈气成冰,沽市虽然气温在零度以上,人们却也纷纷穿上了夹袄。

  与寒冷的天气形成孑然对比的是人们对红星杂志的热情。每周一一大早,就能看见街边的书店报亭前排出一条长龙去。

  而随着《大惠山》第二章第三章一直到第五章的刊出,红星也开始刊登各种各样的评论。

  正面评价和骂声批判五五分成, 其中一些批判是从读者来信中甄别筛选的,剩下的则都是自家作者捉得刀, 无论哪一种, 用词都比较适当,还能恰到好处的引发更激烈的讨论。

  不得不说,罗家和这招真的妙极了。

  除去本身就十分吸引读者的作品正文之外, 两大阵营的对抗辩论也是一大看点。

  两者加在一起,效果不是简单的“一加一”, 而是使红星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呈几何倍的增长, 光在沽市, 他们的读者就激增了小十万,在这个刚刚经历文化重创的年代,这样的增长速率简直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样。

  在读者来信中, 绝大多数评论都是正面的。甚至也有一些知名的作家或是老师写信来,表达自己对于《大惠山》的看法。

  对于这样的,红星杂志当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也一并印在了新刊上。

  有一个大学的教授就来信道,

  “借人物、故事还原历史的文章已有先例, 但从来没有作品像《大惠山》一样, 将人物塑造的如此有血有肉。

  “在有着一腔爱国热情的同时,男主会为和心爱的姑娘一起读书出游而默默欢欣雀跃,会在跟她告白时qiáng作镇定掩饰内心的紧张;也会在姑娘突然嫁给他人甚至连夜搬家而痛彻心扉,也会为当众拒绝与未婚妻成亲而愧疚自责。

  “在《大惠山》里,男主不再是遥不可及、永远镇定自若的书面人物,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会悲会喜,会怒会哀的青年,就像你我一样。

  “而正是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和心思,立马将我们和男主,不,是和《大惠山》的每一个人物都紧紧的绑在了一起,我们和他们之间不再有着遥不可及的天堑鸿沟,他们的一言一行、悲欢喜怒、一腔热血、爱国之心,都是如此地紧揪着我们的心脏,掠夺着我们的呼吸,仿佛将我们也带进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也有读者不甘落后,

  “温知秋不愧是温知秋,第一章虽然字数不多,情节却十分紧凑,紧凑之余又不失笔力,语言jīng炼有力,寥寥几笔就将人物有血有肉的塑造出来,跃然纸上。”

  还有的人写的更贴近读者心理,也是受到了很多读者的认同:

  “我承认,一开始我是被封面的青年吸引而去的,在阅读《大惠山》之前,我一直都在揪着心――有了这么完美的画图,文章只要稍稍有一点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而看见作者是写《纽扣》的温知秋时,我不得不说,我是害怕的。

  “一个写童话的作家竟然在童话领域连脚跟都没站稳就想着另写题材――还要完美的写出一系列曲折漫长的故事,合理的使青年完成从玩世不恭到沉稳军人的蜕变――这其中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可我更没想到的是,在短短两段之后,我就已经完全被温知秋作家攥在了掌心。这个故事写得好啊!情节张弛有度,笔力收放自如,还有完全不同于这十几年来的写作风格和方式,而其中铺陈的庞大和顷刻间挑起满腔热血的文笔情节――我几乎不能相信,那篇深富童趣的《纽扣》竟然也是出自他的笔下!

  “到底是我狭隘了,谁说一个写童话的作家写不出来震撼人心的历史故事?温知秋作家不正是一个如此鲜明的例子么!”

  红星玩的这手无疑瞬间又将它推上了一个极高的高峰,连人民杂志沽市分社一时之间都只能避其锋芒。

  街上拉十个人问一下他们最近爱看看的杂志,有八个都要回答是红星,还有两个是不认字的。

  其它的一些杂志瞧了不免心动。

  像温知秋这样的作家一时半会儿找不见人挖不了墙角,也不见得立马就能寻摸个跟他势均力敌的,可以暂且不提。可这整集评论的事情谁都能做,也没说就是红星的特权哪――

  于是也暗搓搓的开始效仿红星杂志,找自家作者捉笔在自家杂志上发表言论。

  当然,也有那么几个野心不小的。

  红星杂志办公楼。

  小方着着急急的拿着一本《沽市关注》跑进罗家和的办公室,

  “罗副编,罗副编,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知道小方不是个毛燥的性子,罗家和不由得正色起来。

  小方将夹着的一页打开放在罗家和面前,急道,

  “罗副编,您快看看,这可怎么办?”

  罗家和定睛一看,只见书页上一段被红笔画住的文字尤为刺眼。

  “《大惠山》将个人情感过度拔高,在文中屡次表示了“用bào力解决问题”和“儿女情长胜于国家形势”的观点,这对于青少年而言,无疑是起到了非常糟糕的影响。

  “文中甚至还有宣扬资产阶级思想的情节,如杀人之后凭借家中钱财改头换面,还能进入国内首屈一指的huáng埔军校上学,最后竟然还有什么男主出国留学深造之类的情节,这难道是在表示我堂堂华夏竟然不如外国?外国的月亮就格外圆?

  “更严重的是,男主卫华竟然投身了中山党!腐败无耻的中山党!曾经多次屠杀我党义士的中山党!温知秋作家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将我党曾经的浴血奋战和牺牲置于何地?!

  “笔者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一篇崇洋媚外、思想败坏的作品竟然会被刊登出来,还是刊登在国内屈指可数的大杂志的首页,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世风日下,难不成huáng白俗物竟能蒙蔽良心和思想,教唆不知事的青少年走向歪路也在所不惜么…”

  “胡说八道!”

  杨主编气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恨不得立马就冲出门去和《沽市关注》的主编撕个痛快。

  罗家和也是叹了口气,从刚刚在小方那儿看见这条评论起,拧起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这个署名“江云山”的作家分明是断章取义,歪曲原文的情节,甚至一个劲的把《大惠山》往资本主义身上套,意欲误导读者,领导社会舆论。

  哪怕《大惠山》分明没有这个意图,到时候说不准在舆论之下也会被打上资本主义的标签,连带着红星杂志也成了出版资本主义文章的杂志,万一上面也当了真…

  那就真完了。

  可人家也分明不怕红星杂志找上门去,甚至大喇喇的把“江云山”三个字摆在评论前头,没有佚名装缩头乌guī,

  又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江云山这个人。

  而沽市关注敢发这样的评论,肯定也是受到了他们上层的默许。

  沽市关注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牌子,虽然就全国的影响力而言不如红星,但人家老家也是在沽市的,光在沽市的地盘内,红星也不能打包票说自己就能一直把人家压的死死的。

  看来是上一次被红星挤惨了就记着了,这次又被红星的销量bī急了,所以才使出这么yīn毒的法子。

  事情到这里,从温知秋到红星都被扯进了这么一滩浑水,再不想办法脱身而出,就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溺死其中了。

  事情的本质和严重性杨主编显然也意识到了,所以才会bào跳如雷,嚷嚷着要找沽市关注算账。

  罗家和稳了稳心中的起伏,开口道,

  “主编,我们的当务之急不是和《沽市关注》纠缠,而是要尽快澄清,同时联系温知秋作家针对此事发表声明,绝不能让这顶资本主义、崇洋媚外的大帽子扣在我们的脑袋上。”

  杨主编气急的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闻言道,

  “可人家这下先发制人,我们亡羊补牢只怕为时已晚哪――说什么都会被人觉着是欲盖弥彰,到时候万一再被扣顶莫须有的帽子就更糟糕了。”

  罗家和又说,

  “《大惠山》是不是真的是资本主义、带坏青少年,读者都看得见,心里也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要做的,就是给相信我们的读者打一针qiáng心剂,给没看过的人申明,给上面的人澄清,不至于让我们被沽市关注牵着鼻子走,尽快把主动权掌握回我们自己的手里。”

  杨主编听着觉得有点门道,于是停下脚步,问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罗家和笑笑,

  “他们既然光明正大使yīn的,我们就光明正大的还击回去。”

  而远在晋省并城的苏玉秀这天去买红星杂志时也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了温向平被人恶意抹黑的事情,大惊之下,连忙买了当期沽市关注回去给丈夫看。

  温向平对着杂志上莫须有的指摘沉默了半晌,随即提笔写了一封信给罗家和寄了过去。

  好在当初构思这部分情节的时候,温向平已经做了最坏的猜测,猜有人会拽着这些不放手,以此作为攻讦他和红星的理由,早做了打算,现在也不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很快,温向平和罗家和的桌上就各出现了一封信。

  罗家和捏着手中的信,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大半。

  面对沽市关注玩的这么一手,不仅红星懵了,连其它的杂志和广大读者都怔愣了。

  对于其它杂志而言,自然乐得看两家开撕,最好两败俱伤,再不济也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们高高挂起看戏就是。

  虽然同为公营的杂志,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没有竞争。上头每年能分在这上面的资源都是有限的,谁家坐大就代表谁能占到更多的资源和市场,口袋里的大团结就能更多,巴不得少几家来跟他们争呢,当然坐在一边看戏。

  至于有没有人插手进去把这潭水搅的更浑――那就难说了。

  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虽然红星杂志最近风头无两,但也不意味着其它家的销量就惨淡下滑,沽市关注作为沽市比较出名的一家杂志,也是有着自己稳定的读者群。

  也因此,不少人都看到了这篇江云山作家写的“犀利”评论。

  有的人替温知秋打抱不平,

  “温作家不过是在阐述当时的历史事实,难不成每一本提到资产阶级的书都是资本主义?那历史书和政治书要怎么样?都烧了么?再说了,这个江云山是谁?有什么代表作么?凭什么在这儿随意对温作家评头论足?沽市关注竟然会登这样的文章,我以后再也不会买它了!”

  有的人比较冷静,

  “既然红星杂志敢登,说明《大惠山》肯定不会有这么严重的阶级问题。虽然卫华出身资产阶级,毕业之后又投身中山党,但说不定后面会在作者的安排下转投到我党的麾下来。毕竟卫华在外国留学时可是一等一的厉害,实战和谋略也都是优等――至于这点,也只是尊重历史,qiáng扯到崇洋媚外未免太过头了。”

  但也有人支持江云山的观点,转头对温知秋大骂。

  一时之间,不少人都被吸引了注意,纷纷摆好小板凳准备看看这两大杂志开怼,沽市关注的销量也因此飞速上升。

  杨主编狠狠的一捶桌面,

  “好一个沽市关注!这是踩我们上位呢!”

  在场的组长编辑知道杨主编正是心情不慡,都闭了嘴不出声,连平时最活跃的刘组长也噤了声。

  发了一通火,捶红了拳头,杨主编这才冷静下来一些,看着罗家和问,

  “准备的怎么样了。”

  罗家和站起来道,

  “都好了,温作家在晋省看见了沽市关注的这篇文章,也早早的给我们写了信,我们现在该有的都全了,只差等周一来了。”

  杨主编忍着怒气点了点头,

  “这次一定要给沽市关注一个好看,想踩我们上位,也不看看踩的是台阶还是地雷!”

  沽市最近可谓是好戏连番上场,沽市市民最近可谓是看的眼花缭乱。

  先是沽市关注公开开怼红星杂志,指责对方不择手段刊登资本主义作品,又斥责温知秋思想败坏。

  紧接着,红星杂志就在新一刊杂志中,不仅大手笔的连出五章《大惠山》,一举连载到第十章,更是把“江云山”之前发表的文章原模原样的附在了第八章后面,以表自家的大气量和清白。随后,又在其后紧接着落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八个大字。

  相比于江云山在文章中疾言厉色、痛心疾首的指责质疑,红星这八个字可谓是温柔体面的多。

  可事实上,明眼的人都看的出来,红星这是往沽市关注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大惠山》已经连载到第十章,从卫华和他的军团失守江宁城,未婚妻惨死在卫华眼前,写到卫华中弹昏厥,被仅剩的亲卫一路背着出逃,路遇护送学生回大惠山的八路军,凭借卓越的军事判断和狙击能力,帮助十几个八路军歼灭了几十个装备火力远胜于己的戰国军人。

  先不说红星这次大手笔看的多少读者大呼过瘾:

  不仅被卫华卓越的军事才能和jīng准的敌我情况判断深深折服,连着两场战斗看的是心cháo澎湃、心惊胆颤、惊心动魄,做梦都是虚弱的卫华看见戰国军人时的满目狠色和镇定沉着;更有多少女性为未婚妻开枪自尽于卫华面前,只为断了卫华中弹也要来救她的心思而哭肿了双眼,就连不少男性也是不禁为未婚妻的深明大义、勇敢深情湿润了眼眶。

  读者们纷纷寄信去红星杂志请求下一版也能继续像这次这么痛快的一下放出来五章。连市长家的千金都亲自跑到了红星询问有没有《大惠山》的存稿。杨主编面对这么一尊大佛,当然慡快的将手头所有的存稿都印了一份双手奉上。

  其余人自然没有这么幸运,但哪怕没有得到任何明确回复,也阻挡不了他们心中如火山一样喷涌的激动。

  几个好友一起,或是同事家人等等,探讨猜测着卫华是不是从此就要加入红党,和大惠山的独立团一起投身战争,又一起为卫华的未婚妻再深深扼腕叹息一场,痛哭过后又就着卫华以后会不会孤独终身,要不要再给他安排一个妻子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江云山曾经在信中质疑温知秋对我党忠诚的话早就被读者抛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除了这次的大手笔,就是结尾处单单这八个字,也颇有点东坡和和尚的意味。

  心中有佛,眼中看什么都是佛。

  心中有资本主义,自然看什么都是资本主义了。

  沽市关注被红星这手反将了一军,也是气的不行,跟当初杨主编的心态也差不离。

  于是又在新刊上揪着温知秋作品体裁和题材转变太快说他“急于求成”“不踏实”云云。

  红星杂志自然不肯让这盆污水泼到杂志的摇钱树身上,也紧接着回怼回去,用“追求更好的自己,尝试更多的领域”“人不应该原地踏步不思进取”反讽沽市关注。

  两家大杂志彼此角力甩锅,读者们反都拍手称快,恨不得这样的事情再来他个三五件,说不定《大惠山》就能一路加更到结局了呢!

  但是这些就和温向平一家没什么关系了。随着天气渐渐转冷,温向平也正式进入到了复健阶段。

  每天早晨,温向平在妻子和孩子们的陪伴下去医院,然后在陆珏之的指导下做康复锻炼,运动恢复踝关节。

  但在夹板绷带刚去掉的时候,温向平还离不开拐杖,左右脚吃重并不平衡,走路之间一瘸一拐十分明显。

  感觉到左脚的力不从心和笨拙迟钝,温向平暗自苦笑,面上却也不敢泄露太多情绪,只怕让母子三个担心。

  复健是为了让功能受损的踝关节尽可能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要通过适当qiáng度的运动解除僵硬和丧失的功能,这无疑是极痛的。每次去不过一上午,明明是大冬天,温向平总能发出来一身汗。

  第41章

  自从温向平开始复健以后, 苏玉秀就把食堂的活儿辞了。

  其实苏玉秀一开始本来是想只把中午的班取消了, 但刘师傅有点不高兴,

  “哪儿能愿意上了就上两下, 不愿意上了就不来呢, 这是医院又不是你家。”

  苏玉秀自知理亏,又想到最近正在复健的丈夫, gān脆就把活儿辞了,全心全意的陪温向平复健――毕竟她从乡下跑到城里来就是为了温向平治伤,可不能本末倒置。

  却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刘师傅悄悄的松了口气。

  温朝阳和甜宝一开始还陪着温向平去医院复健了两天, 后来温向平就不许了。

  温向平又不是孩子, 做什么都要人把手头事儿放下陪,于是让两个孩子每天上午待在家里头读书, 完了去楼下院子里和小伙伴们玩一会儿,他和苏玉秀也就差不多回家了。

  只是,温向平的复健之路却不怎么顺利。

  每次丢开拐杖, 身体的左右重心就会不稳, 走起路来必定一瘸一拐,姿势怪异得很, 跟正常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去。

  而复健的结果又常常是, 做上半天关节活动, 练习上半天走路, 温向平走起路来也不能像往常一样, 速度身姿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不敢去看, 更不用说像陆珏之说的“恢复到接近正常人的水准”。

  虽然嘴上说的轻松,可温向平有时还是忍不住心里的bào躁和锻炼上半天的无效,一次两次不要紧,一天两天不要紧,可一星期两星期过去了,虽然比刚放下拐的时候好一些,走起路来却依旧身体摇摆,比之他从前的健步如飞,身姿挺拔,丑陋的仿佛不是他。

  更令温向平心惊的是,他似乎,渐渐的开始忘记原来的自己是怎么走路的,而开始更加习惯于现在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法了。

  素来平和的温向平,终于开始忍不住bào躁烦恼,甚至…

  厌恶现在的这个自己。

  温向平知道这种心理状态是病态消极的,于是拼命的自我调整。首先要做的一点就是避免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苏玉秀,尤其是两个年幼的孩子。

  于是,温向平qiáng迫着自己去医院去做复健,qiáng迫着自己心平气和,甚至qiáng迫着自己不去拿拐杖。

  苏玉秀心细,自然发现了丈夫的不对劲。

  温向平近来面上的笑少了,也开始渐渐写不下去东西,只是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左脚看。在夜深人静,母子仨都安眠的时候,会把写了半天的纸猛地揉成一团狠狠的砸在地上,气息不稳的喘着粗气,等平静下来后,又把纸都扔进垃圾桶,销毁证据。

  躲在一边悄悄观察的苏玉秀心里又急又忧。

  温向平甚至让她把拐杖丢了,丢的远远的。然后每天一大早,在众人都还在睡梦中,天色还没亮的时候,就一瘸一拐的出了门。从公租房到医院虽然不远,却也有一定距离。

  温向平不接受妻子的搀扶,也拒绝拐杖,一个人跟在苏玉秀后面,努力的走快走稳,走的像从前一样。

  虽然往往是徒劳。

  而在每天接受完复健后,温向平自己还要再撑着走一会儿,非要等到再走不动,人们也都午睡去了以后,才肯跟苏玉秀回家。

  其实本来温向平打算自己去的,谁知苏玉秀把活计辞了,铁了心要陪着他,他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带累的妻子在身边小心翼翼。

  甜宝还在一个不知事的年纪,温朝阳却向来早熟,也发现了温向平近来的沮丧压抑,时不时坐在写字台前发呆,或是坐在窗户边看着外头发呆。

  温朝阳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拉着甜宝在一边嘀嘀咕咕,在得到甜宝一个“你放心”的眼神后,两人便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不同于苏玉秀的小心翼翼,温朝阳往往拉着甜宝大大方方的坐到温向平身边。

  要么是甜宝抱着温向平撒娇耍痴哄他开心,要么就是温朝阳自己假装复习,捧着温向平买给他的那本《老人与海》围绕着“人可以被毁灭,却不可以被打败”前后几页来来回回的读,或者把温向平以前给他们讲过的坚持、乐观的故事拿出来讲。

  温向平怎么看不出这是两个孩子关心自己,暗叹自己还是影响到他们的同时,心里也不禁温热。

  他一个成年人,一个有两辈子的成年人,怎么还不如两个孩子呢。

  苏玉秀在温向平复健以来也从来都是带着笑,相信的看着他,似乎根本看不见他怪异的姿势,只说,

  “才没锻炼了几天,这点时间还不够蒜瓣发芽呢,哪儿就能这么快出结果。”

  甚至还专门拿了个小碟碟泡了七八个蒜瓣,说,

  “等这些蒜长出来蒜苗的时候,咱们肯定就恢复好了,不信你且看着。”

  温向平看着苏玉秀捧着一碟蒜,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的看着他,忍不住将妻子紧紧的搂进怀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在妻子和两个孩子的支持鼓励下,温向平逐渐平静下来,不再过度走路伤害脚腕,也不再避讳在人多的时候出现在街上院里。偶尔遇见隔壁的邻居诧异或同情的看着自己的脚,温向平也能平静的回之以笑。

  温向平后来也收到了来自罗家和的信件。

  在信中,罗家和鼓励自己坚持复健,不要沮丧灰心,还表示十分期待等着和自己再次见面的时候,还能见到一个沉稳自若、谈笑风生的温向平。

  在复健的第五十七天,温向平已经跟前一个月大不相同,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他的左脚是受过伤的。

  虽然一走快了,左脚的不吃力还是会表现出来,也基本不能跑起来,但跟五十天以前的一瘸一拐相比,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当看着温向平带着笑意从墙边一步一步稳健的冲自己走来,苏玉秀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喜极而泣,一双大眼睛直直看着那个像以前一样温文尔雅,甚至要更加温润的男人,挪不开视线。

  甜宝直跟在温向平身边跑来跑去,清脆如铃的笑声在室内复健间响起,连温朝阳也笑得开心极了,紧紧牵着温向平的手,一路走到苏玉秀面前。

  温向平用空着的手紧紧握住妻子微微颤抖的手,笑道,

  “走吧,我们回家吃午饭去。”

  甜宝也连忙凑上来紧紧抓住哥哥的手,闻言问道,

  “今天中午吃什么哪?”

  温向平看着妻子,笑得如沐chūn风,

  “蒜苗炒肉怎么样――”

  ……

  苏玉秀已经不算是医院的职工,公租房自然也就不能再租,之所以在温向平复健的这些日子还能住着,是因为她之前一次jiāo了三个月的房租。

  眼下既然温向平脚已经好了,眼瞅着又马上要过年,温向平和苏玉秀就打算带着孩子回大河村去。

  过年该屯些好吃的好喝的,衣服也该做新的了,乡下买东西不方便,温向平就在回家的前一天带着妻儿跑到了百货商城扫货。

  或许心里头舒畅了,胆子也就大了,苏玉秀这回没再紧巴巴的握着钱不敢花,甚至把罗家和之前送来的票一股脑全带了过去。

  温向平要给一家六口一人扯两身衣衫,苏玉秀就笑眯眯的跟着挑花色。温向平又给每人都买了副手套买了条围巾,苏玉秀就帮着比划尺寸。

  甜宝站在卖糖的地方巴巴的看着糖,苏玉秀就一种糖抓了一把――俩孩子最爱吃的大白兔gān脆买了两斤。

  温向平也不心疼钱,反而因为妻子终于肯花钱而开心,带着妻儿在商场里逛来逛去,看见头花就给母女俩各买了几样,看见有用鞭子抽着玩的陀螺也给温朝阳买了一个。

  像九连环和积木这种益智类玩具,温向平自然也是慡快的掏了钱买回家,又给温朝阳买了几本书,等着接《老人与海》的空档。

  两个孩子欢喜的不行,苏玉秀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想买啥买啥,完全不考虑价钱。

  在经过一个小柜台的时候,苏玉秀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柜台里面摆着好几盒雪花膏。

  雪花膏村里只有赵队长家的刘婶子才有,听她说,冬天的时候冷,风刮的伤脸又伤手,手上和脸上只要扣一点雪花膏这么一抹,立马就不怕冻了,皮肤摸起来不但不糙,还滑滑的跟jī蛋似的,闻起来还有股淡淡的香味。

  想到自己粗糙的手和脸,又想想丈夫细皮嫩肉的模样,苏玉秀抿了抿唇,勾了勾耳边的一绺发,不好意思的说道,

  “向平,能不能――我想买盒这个行么?”

  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瞥了一眼一家四口,又继续忙着自己手里的毛衣。

  温向平见妻子喜欢,自然二话不说,

  “麻烦给我拿五盒。”

  这一盒有甜宝一个拳头那么大,家里从大到小有三个女人,甜宝人小用的也少,五盒差不多够她们仨用到开chūn了。

  妇人却先把手往温向平面前一摊,

  “票――”

  苏玉秀不禁僵了僵。她刚刚一时见着心喜想买,却忘了买东西是要票的,这种不是生活必需的票,他们手里真不一定有。

  温向平伸手就从怀里掏出一沓票点了起来,看的那妇人眼都直了。

  他之前曾在信中拜托罗家和把一部分钱折合成各式各样的票。而红星杂志得知后便无偿给他寄过来许多票,这些票对于温向平一家来说不好弄,对于红星杂志却是轻而易举。

  寄来的票不但多而且种类丰富,从生活必需到装扮玩具都有,虽说不可能囊括所有,但也能满足温向平一家要买的绝大多数东西了。

  虽然温向平已经和红星签了约,可红星也要考虑合约到期以后,温向平是不是还愿意跟他们家签约,这种加深羁绊的人情往来自然是多多益善。

  温向平就怕今天有想买的东西没票,于是出门前便将各式各样的票都装了些出来,其中正好有这种护肤膏类的。

  “喏――麻烦帮我拿五盒。”

  温向平抽出一张票递给妇人。

  “爸爸,爸爸,甜宝想给――”

  一边对柜台好奇的扒了半天的甜宝见状,连忙抱住温向平的右腿。

  “好好好――”

  对于孩子的要求,温向平向来都是答应的。

  于是把手里的袋子都放在地上,一把把甜宝抱在怀里,把票放进她的小手。

  苏玉秀和温朝阳连忙担心的看着温向平吃不住劲的左脚,

  “向平――”

  “爸爸――”

  温向平安抚的对母子二人笑笑,

  “不要紧,我站的稳着呢。”

  又低头对甜宝温声道,

  “喏――把这张票给阿姨。”

  甜宝欢喜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两只小手捏住票递给妇人,

  “阿姨,给――”

  面对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娃,妇人也不禁软了语气。

  “一共三块。”

  妇人从柜台里摸出五盒雪花膏,其中两盒放在了甜宝小小嫩嫩的手里。

  甜宝欢喜的握紧了盒子,从温向平怀里一溜滑下来,炫耀似的在苏玉秀和温朝阳面前晃晃,然后给两人手里一人放了一盒,

  “给――”

  温朝阳摸了摸甜宝的小脑瓜。

  等一家四口从百货商场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满是大袋小袋,连甜宝都提着个小袋子。

  在回大河村之前,温向平又和苏玉秀跑了一趟邮局,写信告诉罗家和回乡的事儿,别到时候人寄信来的时候收不到。

  大河村。

  时间已经进入一月份,村里家家户户都烧起了炕,与外面的天寒地冻相比,屋子里算是暖暖和和的了。

  等温向平一家四口提着大包小包从汽车站走回大河村的时候,正好过了晌午。家家户户都躲在家里缩在炕上取暖,外面的土路上几乎没什么人。

  苏玉秀担心温向平的脚,争着要多提几个袋子。温向平抬高手臂轻轻松松避过了苏玉秀的手,

  “快回家吧,外头这么冷,早点回去烤烤火。”

  苏家虽然在村尾,但没走多会儿就到了。

  jīng力最充沛的甜宝跑在最前头,因为裹着围巾挡着脸,还有厚厚的手套,一点都不怕迎面刮来的冷风。

  “姥姥,姥爷,我们回来啦――”

  甜宝咚咚咚拍着门,好在手套够厚,倒也拍不疼手。

  温朝阳担心妹妹跑太快摔一跤,连忙跟着跑上去。

  屋里的李红枝和苏承祖一听,连忙迎了出来。一开门就看见两个多月没见的外孙女和外孙正站在门口,俏生生的冲自己笑。

  “哎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这几天可把姥姥想坏了。”

  李红枝一边念叨一边让俩孩子进屋,自己小跑着去火房里烧热水。

  苏承祖出了院子就看见女儿女婿提着满手袋子慢吞吞的往家走。

  温向平走的虽然慢,看起来却很稳当,不怎么看得出来是个落下了残疾的。

  难不成――全治好了?没落下后遗症?

  苏承祖心里安稳许多,一向绷着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大步迎了上去。

  苏玉秀夫妻俩看见苏承祖过来,笑着唤道,

  “爸――”

  苏承祖点点头,伸手去接二人手里袋子,

  “我给你们提点儿。”

  “不用,爸――”

  苏玉秀躲开苏承祖伸过来的手,笑着给他看手上戴着的手套,

  “这可暖和呢,这会儿提东西一点都不冷,向平昨天给家里一人买了一个,我给你和妈一人挑了个,回去看看喜不喜欢花色。”

  苏承祖点点头,也没说什么推拒话,姑娘女婿肯尽孝心是好事,gān啥嘴上还要说人两句呢。又问道,

  “今天一早坐的车?午饭没吃呢吧,回去让你妈给下碗面条。”

  苏玉秀笑道,

  “吃过了,爸,向平给买的肉夹馍,别说俩孩子了,就连我现在也饱着呢。”

  谈话间,三人已经进了自家院子。

  第42章

  堂屋里不如屋里头烧着炕暖和, 但也有个烧着木块的盆在中间,聊胜于无。

  苏玉秀和李红枝抱着柴把他们睡得那个家的炕烧了起来,只不过等整间屋子暖和起来还要一会儿,于是一家六口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在堂屋里聊天。

  桌上满满当当的堆着温向平他们带回来的东西,连搪瓷杯都没地儿放。

  苏玉秀拆开一个袋子, 拿出两副手套, 又拿出两身衣衫摆在桌子上,

  “这都是向平在百货商城里给买的, 快试试合适不。”

  李红枝嗔怪道,

  “我俩又不是没衣服穿, 买衣服gān啥, 再说了,冬天又不用下地,哪儿就用得着手套了,这不白花钱嘛――”

  嘴上这么说,面上的笑却掩也掩不住, 一双手也小心的在衣服上摩挲着,

  “呦――这料子可是好料子呢!”

  苏玉秀笑道,

  “可不是, 人家说都是灯芯棉做的,俏着呢!而且里头塞得都是棉花, 穿上可暖和了!”

  李红枝和苏承祖的都是蓝色的一身, 李红枝的却要颜色浅些, 袖口衣摆处还有粉白色的碎花。

  温向平笑道,

  “妈你就放心穿吧,咱家每人都有两身,另一身红艳艳的,正适合过年穿,到时候咱一家六口一起穿着出去逛逛,多美。”

  李红枝听了,抿着嘴笑,爱不释手的摸着两身衣服。

  苏玉秀也跟着拿出来自己的两身摩挲。

  苏玉秀虽然不如温向平白皙,却也随了李红枝,皮肤白,温向平就给妻子挑了身浅粉色的棉袄,衬得气色好,也显年轻。还有一身红色的,在腰的地方收了收,很掐身段。

  想着昨天丈夫悄声在自己耳边说的话,苏玉秀的耳尖蔓延上一抹绯色。

  温朝阳的一身是较浅的墨绿,穿上很显jīng神,甜宝的则是嫩草绿的棉袄裤子,裤腿衣袖虽然在温向平看来直挺挺的有些僵硬,但在时下已经算不错的衣服了,过年穿起来是又喜庆又亮眼。

  “就是――”

  苏玉秀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摞小盒子,一字排开在桌上。

  “呦――”李红枝惊讶了一下,

  “这不是赵队长家的用的那个…什么什么膏么?你们怎么连这都买了?”

  苏玉秀拿了两盒塞在李红枝手心,

  “看见了就买了,正好向平手里有票,不然还买不了呢,人家说擦上以后手脸就不会冻皲了,我试了试,还有股香味儿,好闻的不行。”

  李红枝小心的捧在手里,脸上的笑从女儿女婿回来就没下去过,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像小姑娘似的擦这东西,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却也小心的旋开盒盖轻轻嗅了嗅,

  “真的好香――看着也滑,还是给你和甜宝用吧,妈知道你们孝顺就够了。”

  苏玉秀嗔怪的说,

  “你就好好收着用吧,向平买了可多,咱们母女仨,谁也没少了。”

  苏承祖闻言,也开口道,

  “行了,女儿女婿给你的用就行了,一家人老这么见外做啥。”

  温向平笑着附和,

  “爸说得对,妈你用就是,用完了下次咱一起去城里再买。”

  话说到这份上,李红枝也就收了,只不忘嗔苏承祖一眼,

  “就你明事理会做人。”

  甜宝捂着嘴偷笑,活像一只找到了大松果的小松鼠。

  苏承祖端着搪瓷杯子又问道,

  “向平,你这脚咋样了,我刚刚瞅着没啥问题,应当没啥事儿了吧。”

  李红枝面色一变,连忙悄悄掐了苏承祖一把。

  这话能这么大喇喇说么,她半天不问就是等着待会儿找姑娘打听打听呢,这人倒好,就这么直愣愣说出来了,万一向平脚没好,就像大夫说的,要跛脚,他这一说,多戳人心窝子!

  温向平却显然并不在意,他知道苏承祖是在关心自己,也知道苏承祖是看见了自己走路没什么问题才问的。李红枝从火房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凳子上了,所以没看见他走路,自然也就不敢问。

  于是笑道,

  “一开始丢掉拐杖的时候走的困难,不过现在好多了,基本上看不出来我是个跛的,只是走的要慢点了。”

  说着握住妻子的手,眼里带着温柔,

  “当初要不是玉秀和两个孩子在我身边鼓励我,陪我一起坚持,我还真不一定能坚持下来。”

  苏承祖眉头又拧了起来,他刚刚还只以为温向平是路上累了才走的这么慢。

  知道说错了话,苏承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他闺女儿的嘴笨就是遗传于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啥,最后只能gān巴巴的说道,

  “不打紧,反正你靠笔杆子就能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看看玉秀和俩孩子这两个月白了,也胖了,你够不错的了,多少下地苦gān的壮汉子也做不到你这份儿上呢。不下地的话,脚上这点儿毛病也就不打紧,像我伤了腰才是麻烦。”

  最后连自己最忌讳的腰伤都用上了。

  温向平笑着点点头,心中暖流涌过,

  “哎,我晓得。”

  李红枝听着虽然还有些难过,却也面上撑着笑扯开话题,

  “提了这么多袋子回来,还有啥稀罕的东西,让我们这没见过世面的老汉老婆子瞅瞅。”

  闻言,一边从兜里掏着糖块吃的甜宝瞬间激动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孩子兜里头一人揣着一把零食――温向平怕两个孩子路上饿了专门买的。甜宝这半天正拿着颗糖哼哧哼哧的啃着,活像一只抱着大松果啃的小松鼠。

  苏玉秀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吃这么多糖小心到时候牙疼。”

  甜宝连忙一把捂住腮帮子,好似现在就疼了起来,手上的奶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丢了又舍不得,顿时眼里就要流出泪来。

  李红枝顿时心疼了,连忙佯怒着假打了苏玉秀几下,

  “让你吓我们甜宝,坏坏!”

  然后安抚的摸摸甜宝这两个月长了不少肉的婴儿肥的脸蛋,

  “不怕不怕,妈妈是吓我们甜宝呢,少吃几颗不会牙疼的,只不过也不能吃太多,知道了么?”

  甜宝连忙乖巧的点点头,然后从一个袋子里扒拉出来好几样东西,拿在手上给李红枝看,

  “姥姥,你快看,爸爸给我买的发绳头花――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说是头花,其实也就是一个胶皮圈上用毛线缠上几圈,有个颜色,也比平时村里用的发绳有弹性一些而已。但这在大河村里虽说不算独一份,也是少有的了。

  甜宝伸出胳膊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都给姥姥姥爷吃,头花给姥姥妈妈一起戴!”

  李红枝把甜宝搂进怀里直呼心肝肉,

  “我家甜宝真是个招人疼的娃娃――”

  温朝阳一进门的时候已经把他的宝贝书放进屋子里头去了,这会儿正拿着一个九连环解着,几个环彼此套在一起,不知道要怎么扭才能把他们都分开。温朝阳解了一路也没什么成果,九个环一个都没下来。

  苏承祖看了半晌,指了指一处,

  “从这边划一下试试。”

  “这边不行吧?是不是这边更有可能点儿。”

  温朝阳拨了拨一个环边上的套口。

  苏承祖摇摇头,

  “那儿肯定不行,还是这边儿吧,你姥爷我年轻时可是做过木工活儿的,相信我。”

  虽然不知道木工活和解九连环有什么关系,温朝阳还是依言做了,光滑的环从几个环接着的边上划过去

  咔――

  九个环完好如初的套在一起。

  苏承祖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又指了指另一处,

  “那从这边试试。”

  咔――

  还是不行。

  温朝阳一双大眼控诉的看向他姥爷。

  咳――

  苏承祖gān咳两下,想说让自己研究两下,肯定能解出来,毕竟他年轻的时候也gān过木工活的,可又没脸从外孙手里抢玩具,只能时不时盯着温朝阳的手指点几下,

  “你这不行――”

  “你得先把这个解开才行,不然别的都解不开――”

  “肯定是从这边走――”

  温朝阳鼓着腮帮子,委屈道,

  “可这半天也没有一个解开的啊――”

  就见苏承祖噎了一下,没一会儿,又开始故态复萌,继续指点温朝阳。

  温向平被这对爷孙逗的不行,那边苏玉秀也是被李红枝和甜宝腻得慌,gān脆把买回来的囤货都提到火房里去,放在窗口外头,能冻好久,再加上他们买了好多,足够吃到开chūn了。

  温向平他们买回来的东西不少,整理起来自然也费了一番功夫,其中那个半导体被苏玉秀放到了李红枝苏承祖睡的家。

  把东西都收拾好,时间也不早了,冬天天黑的早,晚饭自然吃的也早。想着温向平苏玉秀坐了半天车肯定累,李红枝就简单的一人下了碗热汤面,连吃带喝,胃袋里暖呼呼的,浑身都舒畅不少。

  好久没见两个孩子,苏承祖李红枝便把朝阳甜宝都带进了自己的那屋――每个屋的格局都一样,一张长长的炕足够四五个成年人并排睡。

  临睡前,苏承祖和温朝阳这爷孙俩还就着哪个环往哪边解在争论。

  这屋,月色斜斜从窗户打下来,铺在chuáng上,银蓝如水盈盈。

  温向平半靠在墙上,把苏玉秀搂在自己胸膛上,调侃她,

  “要不以后也就让朝阳他们跟爸妈睡吧,正好屋里头就剩咱俩。”

  苏玉秀闻言面上就泛起cháo红,轻轻捶了他一拳,

  “老说不正经的话――”

  温向平大呼冤枉,

  “我不过就是想和你亲近亲近,咋就成了不正经,你瞧瞧村里谁家媳妇儿和丈夫亲近就是不正经?那正经起来得啥样?”

  苏玉秀面上更烫,就要从他身上起来,

  “你就嘴欠――”

  “别别别――”

  温向平箍着妻子不让跑,

  “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哎,你说――”

  温向平突然感慨到,

  “我之前对你和孩子那么不好,又打又骂的,你咋没想着把我从家里踢出去呢。”

  苏玉秀奇怪的看他一眼,

  “日子再不好过,冲着孩子,也得过下去,再说了,你见村里谁跟丈夫处不好了就不处了的。”

  温向平抿了抿唇,心里顿时有点不平,

  “那要是我没改好,你也会继续对我好的是么――”

  苏玉秀瞅瞅他,这是咋了今天?

  温向平却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你说――要是我还是以前那个坏样子,复健的时候冲你和孩子发脾气,你还会不会对我好?”

  苏玉秀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道,

  “应该――会吧?”

  毕竟他是她的丈夫,俩孩子的爸爸,她总是不可能不管他的,顶多就是不那么尽心就是了。

  温向平突然心头泛起了酸,愤愤躺下拿被子把脸蒙住,一副不想再和苏玉秀说话的样子。

  苏玉秀怔愣住,这是咋了?

  温向平倒也没咋,只是觉着在苏玉秀和两个孩子心里,难不成他还比不过原主?

  复健时候的耐心和鼓励也好,其他时候的体贴温柔也好,是只因为他顶着原身的身体是她的丈夫,还是因为他这个人――

  虽然说他一开始是因为责任才对苏玉秀和两个孩子多有照顾和体贴,可后来不也在苏玉秀细心的体贴和柔美的笑容下,渐渐的有了点想法么――

  不然他怎么会时不时的撩一下苏玉秀,他又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乱男人。

  三十六岁的老男人钻了牛角尖,不满于二十五岁小媳妇儿的迟钝。

  苏玉秀坐在那儿想了半晌,心里隐隐有了温向平耍脾气的猜测,唇角不禁微微一抿,俯身追过去,秀美的脸贴在丈夫宽厚的脊背,轻声说道,

  “别说这次是医院里的时候绷着个脸,就是大骂出口,摔摔东西,只要别把难过都憋在心里,我就开心。你心疼我,对我和孩子好,我也心疼你,愿意对你好,而且,你不是已经不乱发脾气,是一个好丈夫、好爸爸了么。”

  温向平拉下被子扭头看去,苏玉秀微微直起身子正直视着自己,秀美的脸庞和如水的眼眸在月光下美丽的让人窒息。

  甜宝和温朝阳的漂亮大眼睛都遗传自苏玉秀,对谁眨眨眼都能叫人缴械投降,但现在看来,还是苏玉秀这个当妈的最美――

  “你说真的?”

  心里已经缓过劲来,嘴上还要再给自己找回点场子和矜持。

  “当然。”

  苏玉秀眉眼弯弯,

  “我想对你好,像你对我好一样。”

  在月光下,一双大眼美的简直不像话。

  温向平心中的隔扭一下就不翼而飞,只觉着心底微微泛着甜意。

  情不自禁,情难自禁,反正都是月亮的错。

  温向平微微俯下身去,微凉的唇瓣印在妻子带着月色的唇角。

  一瞬间,苏玉秀怔在原地,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睁大,红唇惊讶的微张。

  温向平轻笑一声,微微后退,却不像苏玉秀想象的那样乖乖去睡觉,反而变本加厉,从唇角开始,顺着她秀美的侧脸,极尽温柔,一路吻到眼角。

  “唔――”

  苏玉秀微微抬头,手不自觉抬起要去推温向平的胸膛。

  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被温向平握在手里,收在怀里,然后,低头,更深的吻了下去,

  “唔――”

  说不出是要拒绝还是迎顺,苏玉秀最终顺着温向平的力道躺在温暖的chuáng铺上,或许今天的炕烧的有点过头,苏玉秀只感觉背上一片炽热。

  可比炕更炽热的,是他烙在她唇上眼上的吻。

  他似乎很喜欢她的眼唇,流连半天也不肯离开。

  苏玉秀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掠夺,忍不住去推身上的人。

  那人轻笑一声,从她的指尖开始啄吻,在要泻不泻的月光下,温文尔雅的面容竟也带上了一丝坏意,

  “乖――”

  迷迷糊糊睡着前,苏玉秀脑海里唯一一个念头就是:

  明天炕下头还是少烧点儿柴火吧――

  农家人向来起的早,可这大冬天的天亮的晚黑的早,地里又没活儿,正是一年最闲的时候,起那么早也没啥用。

  温朝阳和甜宝昨天坐了半天车,早就累了,此时还在呼呼大睡,李红枝却早早的醒了,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外头灰蒙蒙的天不时叹个气。

  苏承祖是被李红枝闹醒的,眯瞪着眼问,

  “不睡觉gān啥呢。”

  李红枝一腔担忧可算是有了人说,连忙凑过去道,

  “你说,向平那脚――可咋整?”

  苏承祖“嗨”了一声,

  “你就自找烦恼,向平那脚咋啦?走的稳稳当当就是慢了点,谁能看出来?再说了,就算看出来要咋了,向平能写东西挣稿费,看看姑娘娘儿仨跟着吃了两个月,白了也胖了,村儿里倒是不少壮汉子,脚上也没瘸,有几个像他这么轻轻松松挣钱的。”

  李红枝又小声念叨,

  “可――”

  说了一个字,又发现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悻悻的住了口。

  苏承祖跟李红枝夫妻几十年,哪儿能看不出来李红枝这是心里还放不下,于是又说道,

  “你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向平人踏实,又会挣钱,对玉秀和两个孩子又疼又爱,对咱俩这老的也是没话说,这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李红枝点点头,

  “说的也是――”

  想了想又掐了迷迷瞪瞪的苏承祖一把,

  “先别睡呢――等开了chūn下地的时候,你就多做点,向平脚伤了不好使劲,别让累着。”

  苏承祖gān脆不睡了,狠狠的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些,问道,

  “那你咋不想想我腰还伤着呢。”

  李红枝噎了噎,半晌喏喏道,

  “那要不我和玉秀多做点吧――”

  苏承祖索性半坐起来身子,

  “家里俩男人在,咋能让你们gān活儿去。你啊,也别老盯着向平跛了脚看,也别把他供着啥也不让做,不然好好的一个人不废也被你整废了,到时候向平又成了原来那样,我看你后悔不后悔。”

  李红枝果然被吓住了,连忙小声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以后啊,就把向平当以前一样对待,该咋还咋――我知道了。”

  苏承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眼瞅着外面的天还没亮,又卧了下来准备再睡会儿。

  谁知李红枝又开始掐他的胳膊上的一块儿肉,

  “等等,先别睡――”

  “又咋啦?”

  苏承祖真是被李红枝弄到没脾气。

  他生的又黑又壮,脸也长的凶,谁见了他不心底先发个毛,绷起脸来连苏玉秀和两个外孙也怕他,偏偏就这个瘦瘦小小的李红枝丝毫不怵,还敢一而再再而三拧着他胳膊上的肉不让他睡觉。

  可这是他媳妇儿,他还能有什么招呢――

  李红枝又说,

  “咱要不把放东西那屋收拾出来出来,再隔一下,也不用多大,就够俩娃娃睡就行,不然玉秀和向平――总不方便哪。”

  苏承祖默了默。

  昨天晚上女儿女婿那屋悄悄开门出来,跑到火房烧水倒水的声音,他们可都听见了。

  于是点了点头,

  “也行,趁着现在闲着,把屋子隔出来,天亮了我就去弄点砖头石块回来摞。”

  说是隔屋子,却也不用真的把屋子砌的死死地,炕上中间拉块布,再用砖头一摞,把两边隔开有空间就成,快得很,主要是那屋里头放了好多陈年旧物,积了不少灰,收拾出来要颇费点功夫。

  等温向平夫妻俩起来的时候,苏承祖和李红枝已经在那屋忙活上了。

  “妈,咋想起来收拾这屋了?”

  苏玉秀一边卷袖口,就要进去帮忙,温向平也找来抹布水盆,打算把李红枝换出来。

  “那行,那你俩在这儿跟你爸弄,我去做早饭去。”

  李红枝将手上的布子塞给苏玉秀,一边往外头走,

  “今天把这屋收拾出来,待会儿就把炕烧上通通气,等晚上就让朝阳和甜宝在这屋睡吧,孩子都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屋子了,你俩这下也方便点。”

  轰――

  苏玉秀脸上瞬间通红,见身边人还在赞同的点头,伸手就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温向平面上忍不住皱了一下,连忙收敛了赞同的表情,正色道,

  “让我们来收拾吧。”

  苏承祖摇了摇头,

  “你们收拾东西就行,这砖砌起来,手上得有功夫,我来就行了。”

  温向平自知没这么个本事,于是挽起袖子开始把屋子里的杂物垃圾都收拾出去。

  自此,温向平终于过上了两人一房的生活。

  第43章

  温向平之前出事儿的时候, 就属赵建国家和江河清家最热心,包括后来苏承祖回来借钱的时候,也就属这两家借的最慡快, 这下温向平回来了,怎么也得上门去道了谢。

  于是吃完早饭, 苏家四个大人就出了门。

  到赵家的时候, 赵家刚吃完饭,赵建国媳妇儿刘翠英给他们开的门。

  一看见温向平和苏玉秀手里提着的东西, 刘翠英脸上的笑瞬间真诚了几分,

  “哎呀,来就来吧,咋还提这么多东西呢。”

  堂屋里, 众人围着两个红艳艳的火盆坐着,一边儿的桌上摆着苏家提来的几样东西。

  一块两斤的猪肉, 一包散糖,还有一罐麦rǔjīng, 在这样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的礼已经称得上重了。

  刘翠英半天眼神就没离开过那罐麦rǔjīng。

  这可是麦rǔjīng啊!连他家爱军都少能搞到的麦rǔjīng啊!

  赵建国却不让收,

  “这些东西待会儿你们走的时候提走, 拿回去给两个孩子吃去吧, 心里记着我这份情谊就算了,咱俩这关系, 也用不着花这面子钱。”

  完全不顾一边刘翠英不住反对的眼神。

  刘翠英气的不行。

  之前苏家女婿出事儿的时候, 他赵家人钱都没少出, 咋就拿不得这点儿东西了。

  何况肉啊糖啊的,他家隔三差五也能吃上,倒是不稀罕,可那麦rǔjīng可真真是个稀罕东西啊!他家爱军家里还有个小娃娃,收下来拿去给她的小孙孙吃,多好啊。

  知道赵建国是担心自家这么一买家里更拮据,苏承祖摆了摆手,指着温向平说,

  “你收着就是,朝阳甜宝的家里都留着呢。向平这几个月在城里养伤的时候也没闲着,找了个活儿gān,也挣了点钱,你安心收着就是。”

  刘翠英闻言连忙插嘴道,

  “是啥活计?咋这么挣钱呢?那向平你看看我家爱党能去不?”

  苏家女婿这才在城里待了几个月啊?撑死就四个多月吧,竟然就连麦rǔjīng都能买下了,这么好的活儿她咋没听说过?别说她了,连她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赵爱军也没这么有能耐啊。

  赵建国瞬间拉下了脸,赵爱党见状连忙开口解围道,

  “不用不用,我就是个笨的,每天跟着我爸跑,事情还弄不细致,哪还有余力做别的呢。”

  刘翠英还想再说,却在赵建国不悦的眼神下只好讪讪的闭了嘴。

  温向平却不介意。

  他是确实感激赵建国和赵爱党的。当时大晚上的,又是冬天,赵爱党觉也不睡的陪着他们城里乡下两头跑,又一家一家医院的找,这恩情可不小,何况后来苏承祖回来借钱的时候,也是赵家掏出积蓄借给他们――虽然后来没有用上还回去了,但这份情谊也不能不承。

  再说了,他现在在村里,每次收信少不得要经过赵家父子的手,瞒也是瞒不住的,倒不如慡快坦诚的讲出来。

  于是,温向平笑着说,

  “不要紧。我只是写写文章投给杂志,挣两个润笔费罢了。”

  赵建国闻言点了点头,

  “不错,向平是个有文化的。”

  想了想,又说道,

  “对了,我听爱党说之前向平脚伤的挺严重,现在怎么样了。”

  温向平平淡的笑道,

  “好多了,现在问题已经不大了。”

  自从有了妻子和孩子们的支持和鼓励,他已经能够坦然的面对别人,当别人提及他的伤脚时也能平静以待。

  苏承祖却是摆了摆手,

  “这次来,除了跟你说声谢,就是想跟你再说下这事儿。向平这脚虽然好了,却落下了些毛病,重的活儿只怕是不能gān了,想着看明年分工的时候能不能给分个轻松点儿的活计。”

  在场之人都不是傻的,自然明白了苏承祖的言下之意,赵建国闻言拧起了眉头,转而慡快点头道,

  “这没问题,当然可以。只是,可惜了――”可惜了这么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后半辈子就要跛着脚了。

  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赵建国连忙止住话头,转移话题说道,

  “你放心,这事儿能行。向平这有文化,还能投稿挣钱,也不比庄稼汉子差,再说了,现在国家政府也允许考高考了,向平好好复习复习,到时候考上个大学,不仅给你岳丈一家长脸面,自己将来的前途也是一片光明啊。”

  赵爱党闻言也附和到。

  只有刘翠英在一边心里却是不忿,人苏家女婿都不在意了,他赵建国激动个什么劲,还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甩脸色!于是瞅着空连忙插嘴道,

  “哎呀,说到考大学这事儿,王贵祥家女婿不是去横城上大学了么,这几天快过年,人家也回来了,向平你正好可以去找人家说说话,年轻人多jiāo流jiāo流,说不准向平就因为这考上大学了呢。”

  这一下,不仅赵建国的脸色顿时黑了,连苏家四口人的面上也不好看。

  眼见赵建国脸色不好,赵爱党连忙叫了声,

  “妈――”

  然后不赞同的对刘翠英摇了摇头。

  刘翠英到底是怵丈夫发火的,这一下就缩着脑袋坐在一边再也不说话了。

  毕竟是年关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着收拾家做年货,苏家四口人也就没多坐,不一会儿就走了。

  等到苏家四口人一出门,赵建国立马呵斥道,

  “就你有能耐?!就你有嘴说话?!你咋这么没脑子呢!盯着人家拿来的东西不放也就算了,那嘴咋这么不把门呢!不知道王贵祥家和承祖家处不好,还在那儿一个劲说说说!再有下次,你以后在人家承祖家过来的时候就给我待在屋里别出来!丢人现眼!”

  刘翠英面上瞬间就不好看了。

  虽然也觉着刘翠英做的不对,但眼见赵建国火冒三丈,赵爱党还是先紧着他爸劝,

  “爸,别气别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那嘴就那样,说说让长记性就行了,别气,气着身子可咋办。”

  一边连忙对刘翠英摆摆手,示意她先别在赵建国面前惹他生气。

  刘翠英只好讪讪的转身离开,可看见桌上的麦rǔjīng的时候,脚步还是忍不住顿了一下。

  想了想,刘翠英gān脆把苏家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提了起来,一副要放到火房去的样子,抱着麦rǔjīng的手却不禁紧了紧。

  她家爱军家还有个小孙孙呢,正是该吃麦rǔjīng的年纪,等过几天去看小孙孙的时候,把这个送过去吧。

  从赵建国家出来,一行人又拿了东西往江河清家去。

  江河清就是当时一路抱着温向平跑到村口的那个汉子,他媳妇儿也巧,就是苏玉秀之前打听知青寄稿子的那个女知青。

  江河清媳妇儿今年高考也落榜了,却不像徐家媳妇儿一样又是抛夫弃子,又是卷了家里积蓄逃跑的,每天照常该照顾孩子照顾孩子,该收拾家收拾家,再加上本来就是个踏踏实实的人,渐渐也就让担惊受怕的婆家人放心了下来。

  江河清却是个从来没想过自家媳妇儿会跑的,每天努力上工挣工分,因为天生大力,家中生活也算是宽裕,再加上三个可爱懂事的孩子,可以说生活是十分美美满满了。

  给江家提去的礼自然要比给赵家的少一些,但也只是没有那罐麦rǔjīng。

  虽然温向平手上还有好几罐,但一向拮据的苏家一口气拿出来两罐麦rǔjīng也是招人耳目,温向平想了想,便又加了一块两斤的猪肉算是顶替了麦rǔjīng。

  江河清一如既往的慡朗,看见苏家人提着礼也是不肯收,

  “有啥事儿找我就是,gān啥讲这些虚的。”

  话是这么说,东西却不能不送,毕竟当时江河清也出了不少力。

  江家人都是性子好的,苏家人也都是好相处的,虽然平时因为一家住村头,一家住村尾而来往较少,但经过这一下,两家人关系顿时近了很多。

  等到温向平一众人告别的时候,江河清已经拍着温向平的肩膀连声叫“温老弟”了,他媳妇儿也和苏玉秀约好了过年的时候一起去纳鞋底子。

  算一算时间,温向平这一伤脚,在城里住了大概有四个多月,等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已经一月下旬了,再要不了半个月,就是过年。

  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得很。收拾打扫家,还要做年货,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去供销社里头把养了一年的猪卖掉,拿回来一沓大团结,这可是一年唯一一次能一口气拿这么多钱的机会。

  这年头各家各户家里养的猪都不能私自宰杀销售,非得等到年底的时候送去供销社卖才行。

  因着供销社离第五大队跟有一段距离,赵建国gān脆就把自家的三轮车贡献出来,轮番带着村民去卖猪,于是哪天出发、什么时候出发都是提前定好的。

  故而这天一大早,苏承祖就跟着李红枝带上自家喂了一年的两头猪出了门。

  那头苏承祖夫妇忙着去供销社,家里头也有不少活计要忙。

  温朝阳和甜宝两个人打了水摆了抹布,踩上小板凳从两人睡着的那个屋开始擦起,门门框框都擦的十分用心。

  由于家里今年积蓄不少,加之有个“喜好奢侈”的温向平在一边怂恿,之前在百货商城的时候,苏玉秀便咬了咬牙,盐油调料啥的都买了不少,就想着回来腌肉炸年货的。

  于是,苏玉秀挽了袖子站在火房,案板上摆着各样的菜和肉,还有鱼。苏玉秀首先把鱼开膛破肚的抹了调料和盐腌着去了,又剁菜剁肉,拌馅搅馅,把十斤的猪肉切成拳头大小的块,等着待会儿下油锅炸一遍,然后再放到院子里头冻着,能存很久,吃到年后绝不是问题。

  而剩下的温向平既不会案板功夫,没法儿帮妻子的忙,又皮薄血脆,劈不了柴火,更是因着腿脚不便的原因,上上下下修补房顶也做不成。无奈之下,只能拿起抹布,和两个孩子一起把家擦抹一遍。

  门框桌凳都擦过之后,温向平打发两个孩子去玩之前买回来的玩具,然后把地扫了,又把后院的猪圈狠狠清理了一番。

  苏承祖和李红枝在之前已经把家收拾了一部分,可饶是如此,等温向平打扫完的时候,后背也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因着快要过年,温向平也不再像之前一样睁眼闭眼都想着赶稿子了,把《蜀山》维持住一周两更的速度,《大惠山》也每天更上一更半更,维持一周三更的速度就够了,权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今天的活儿gān的差不多了,温向平索性也不再加班,坐在火房门口盯着苏玉秀的背影瞧。

  大概是由于常年下地的原因,苏玉秀的腰身很细,手脚麻利的把肉和丸子下锅去的身影在温向平眼中也很是轻灵。

  他这…是不是恋爱了?

  被月亮照昏了头,没看车号就上了车的温向平温先生此时才想起来考虑这辆车是不是自己要坐的那辆。

  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了。

  虽然这会儿正是隆冬时节,屋子外头滴水成冰绝对不是问题,屋檐下头也挂着一排冰棱,但沸腾的油锅蒸腾起来的热度还是把火房熏成了一个大火炉。苏玉秀的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不时要抬手用袖口擦一擦。

  温向平见状,上前就要接过手,

  “我来吧,你去歇一会儿。”

  苏玉秀避开身子,摇摇头道,

  “不用了,你又没做过这些活儿,这火候掌握不好,糊了焦了多làng费。”

  温向平从怀里摸出一方素帕子给妻子拭了拭额头,温声道,

  “我来吧,你做了这么半天我早看会了,实在不放心,你就坐在一边儿看也行,我哪儿做的不对你立马指出来就是。”

  苏玉秀闻言点点头,说,

  “那也行,你先做一会儿,我先把午饭做了,俩孩子该饿了。”

  今天一早苏承祖和李红枝出门的时候她就在火房待着了,到现在一上午过去了,还有一小半等着她去炸,也确实是累了。

  温向平连忙拦住苏玉秀,

  “还吃什么午饭,这儿这么多好吃的,随便吃几样就饱了,明天歇回来再好好做一顿也不迟哪。”

  说完也不等苏玉秀再说些什么,扬声唤道,

  “朝阳甜宝――快来吃好吃的喽――”

  话音刚落,两道小小的身影便出现在火房门口。

  温朝阳和甜宝早就在堂屋里被荤食和油炸的香味馋的不行了,只是知道这些是过年吃的,也就很懂事的qiáng忍着馋意,暗自咽口水罢了。

  但一听爸爸在里面召唤,就像横跨huáng河的千里堤坝上突然被打破了一个小孔,所有的口水和馋意瞬间就绷不住了,连忙跑到火房。

  甜宝欢喜的叫道,

  “爸爸爸爸,我们能吃好吃的嘛?”

  “当然了――爸爸骗你们gān啥。”

  温向平拿了一个搪瓷大海碗,从每样盛着炸食的盆里拨了几筷子出来,红薯块、土豆块、肉丸子、菜丸子、甚至还有一块拳头那么大的肉块!

  “哇――”

  甜宝欢呼,激动的在原地蹦蹦跳跳,

  “好多肉啊,好香啊――”

  连向来稳重的温朝阳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肉呢!而且还全是给他们吃的!

  “去吧,去外头凉快地儿吃去,这里头太热了。吃完了要是没饱再来。”

  温向平笑眯眯。

  “诶诶――”

  温朝阳只顾着点头,完全没有听清他爸在说什么,捧着一大碗肉带着甜宝出去大快朵颐了。

  苏玉秀嗔道,

  “这些都是留着过年吃的,照你这大方样子,连除夕都撑不到,还显着我这当妈的小气。”

  温向平笑眯眯的拿起筷子,却没有先急着往油锅里下丸子,而是从一边的盆里夹了一颗出锅一会儿的丸子喂进了苏玉秀的口中。

  唔――

  苏玉秀猝不及防被喂了颗丸子,荤食和油炸特有的香气在舌尖绽放,香脆的外壳、细腻的肉和筋道的馅,咸香的味道从鼻尖喉咙涌进胃袋,好吃极了。

  温向平也自己夹了一颗吃,

  “不怕,肉吃完了再去买就是,到时候就让我来炸,看看你这个好老师教出来的徒弟做的饭好不好吃。”

  第44章

  等到半下午的时候, 苏承祖和李红枝就从城里供销社回来了。

  一进门, 李红枝就喜不自禁的拉住苏玉秀,

  “今天去了以后,咱家的两头猪都是五级猪!一头一百三十多斤,一头一百五十多, 最后足足卖了一百五十块呢!”

  说着,李红枝伸出一个巴掌摆了摆。

  “真的?!”

  苏玉秀听了也欢喜的不行。

  这年头的猪是严禁自宰自销的,全都得送到供销社去卖才行。供销社有专门的师傅会给猪评等级。被认定是一级的猪出肉率是最高的, 百斤能卖六十多块钱,而十二级的猪自然是出肉率最低的, 价格也最低,百斤也不过三十块钱出头。

  一般一级的猪是极少才会出现的, 二级的也不多,更多的是集中在三级到十级, 苏家去年的猪是六级,今年升了一级, 就代表百斤价格又多了一些,家里的钱又多了一些,这怎么能不让一家人开心。

  苏承祖则从进门开始就闻着味了, 跑了半天水米未进, 心思完全不在钱上头,于是问道,

  “炸东西了?”

  李红枝和苏玉秀早就盘算着把肉啥的都炸了, 毕竟熟肉比生肉更好保存一些, 而且今年买的油多的很,也能好好炸一遍过去,让家里人都尝尝味儿,别看苏玉秀今天累了大半天,猪蹄肠子,还有豆腐萝卜还没弄的,其中也不都是炸的,可就是腌,也要费上一番功夫,眼见着离过年没几天了,苏玉秀和李红枝就开始轮番倒趟的弄了,今天苏玉秀收拾的这些已经算是最后的一部分肉和菜了。

  刚把炸食腌物收好,进堂屋来的温向平闻言笑道,

  “可不是,玉秀炸了大半天呢,肉丸子菜丸子、红薯块土豆块、还有拳头大的肉――等着过年做红烧肉吃的,可香的很!咱晚上也别费工夫,就下点汤面,里头撒点肉丸子,肉味儿都浸到汤里头去,连汤带面的一吃,哎呦――想想就好吃。”

  不止奔波了大半天的苏承祖和李红枝听得腹中辘辘,连从屋里偷跑出来的甜宝也听得饿了,软软的叫道,

  “甜宝想吃――”

  “甜宝――”

  话还没说完,就被追出来的温朝阳逮了个正着。

  温朝阳不仅是个好哥哥,同样是个好老师。刚刚他本来在教甜宝认字,因着屋子不怎么隔音,外头大人的嗓门又大,尤其是他爸在那儿说晚饭,说的人都饿了。

  温朝阳大些,自控力还比较qiáng,忍耐着口中的馋意认真教妹妹读书。谁知道甜宝眼珠骨碌一转,就从小板凳上起身跑了,

  温朝阳连忙追出来,一把抓住妹妹,稚嫩的脸上尽是严肃,

  “跟我把今天的五个字学完才能吃饭,不然就算做好了也不准吃肉。”

  现在已经半下午了,再不抓紧时间,一会儿天就要黑了,甜宝今天的学习进度就要落下了。

  苏玉秀瞧了,很是欣慰的点点头,随即又斜睨了温向平一眼。

  接收到媳妇儿眼神的温向平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尖。

  他今天gān完活儿就忙着跟苏玉秀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去了――一会儿喂个丸子,一会儿让擦擦汗――也还没有把今天的稿子写了呢。

  唉――连朝阳都知道要“今日事今日毕”,他这个做爸爸的今天可是没有起到一个好榜样哪。

  ' “唔――甜宝错了――”

  眼见周围大人都在看热闹,没一个要站出来帮自己的,大势已去的甜宝只好可怜巴巴的拉住温朝阳的手认错,低着脑袋活像要被抛弃的小shòu。

  温朝阳颇有哥哥风范的点点头,

  “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好了,我们继续把剩下的几个字学完,然后你就可以想gān嘛gān嘛了。”

  这副兄慈妹恭的场面一家人看的直乐,李红枝更是笑不拢嘴道,

  “哎呦,那快让我去做饭,别待会儿我们甜宝学完出来了没肉肉吃。”

  坐在里屋的甜宝听见了,忧伤的撅了撅嘴。

  唉――看来今天是必须把这些字都认完才能去吃肉肉了。

  唉――中午的肉虽然很多,可都太好吃了,她还没吃够呢――

  除夕很快如约而至,家家户户都忙着晚上的年夜饭,孩子们聚集成群在村里跑来跑去,玩着弹弹珠、打鬼子的游戏。

  之前红星杂志寄票来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过年时候买年货的事情,于是其中不少是肉票布票一类的,连pào杖的也有,温向平自然不会làng费,便买了几盒摔pào回来。

  虽然这年头能买到的pào不多,还大多是摔pào这一类的,但对于温朝阳和甜宝这两个从来只是见人家摔pào的孩子来说,还是十分令人高兴的,早在温向平和苏玉秀在百货商场商量着买几盒的时候就巴巴的盯着了,好不容易盼到除夕,可算是从苏玉秀手里接过一盒,温向平也特批了五天的假期,两个孩子一大早就起了chuáng,捧着跑到外头找小伙伴去玩了。

  除夕当天,村里到处可闻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跑来跑去,偶尔还夹杂几声pào响。土路上遇见的村民彼此都要笑呵呵的问一句,

  “家里都收拾好了吧。”

  “年夜饭准备上了吧。”

  村里顿时就充满了过年的气氛。

  或许是因为年龄大了,温向平越来越喜欢传统的东西,比如在过年的时候放放pào,穿着一身红,一家人聚在一起和和美美的吃个饭,再围着火盆听半导体,讲故事,玩游戏。只是想一想温向平都喜欢的不行。

  可要说到年纪,苏承祖今年才四十多,按温向平真实的年龄来说,真是叫一声哥也使得,想到自己娶了大哥家的姑娘――温向平微微心虚,这还真就是啃了根嫩草。

  那也是最甜最俏的嫩草。

  温向平看着苏玉秀忙里忙外的身影笑得傻呵呵。

  除夕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吃年夜饭,可案上的事儿有李红枝和苏玉秀忙着,温向平插不上手,镰刀锄头也让苏承祖这个老手修修磨磨早弄好了。

  因着今年温向平给买回来不少九连环积木一类的玩具,苏承祖竟也看上了眼,每天和温朝阳爷孙俩扎在一块叨叨咕咕摆弄,或者在院子里比谁能把陀螺抽的时间更长。

  现下温朝阳带上甜宝出去玩了,苏承祖也终于能抱着九连环自己想怎么解就怎么解了,正坐在堂屋里对着外头的光研究的认真。

  看来看去,也只有温向平最无所事事,满地晃dàng。

  唉――

  温向平长叹一声,认命的回屋,一头扎进大纲里写稿子去了。

  今年的年夜饭因为有了稿费的支持而格外的丰盛。

  只见不大的圆桌上摆满了香喷喷的菜,象征着年年有余的红烧鱼被围在最中间,清炒土豆丝、卤猪蹄、爆炒肥肠紧紧围在它周边,还有两大盘白菜猪肉饺子,一边摆了一盘让吃,甚至还有一盘大馒头。

  丰盛的菜色不仅让两个娃娃看花了眼,连苏承祖都微微动了动喉头。

  这么多肉菜一起吃,还真的是破天荒第一次呢!

  但也不能就这么直接吃。

  苏承祖作为一家之主,要先给几个小辈说些勉励的话,

  “向平明年写更多更好的文章,挣更多的钱――”

  “玉秀好好把孩子看好――”

  “朝阳好好跟上你爸认字,将来考个大学生回来――”

  “甜宝明年长成个俊俏的大姑娘――”

  然后率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这下全家就可以吃了。

  李红枝直给两个娃娃夹肉,

  “快尝尝,看姥姥和你妈做的这肉好不好吃,夹在馍馍里头,看看和城里的比一下哪个更好吃。”

  因是做来自家吃的,用料当然足的很。苏玉秀帮孩子们掰了两个馒头,往里头塞了足足三大块肉,馒头都撑得仿佛要咧开。

  甜宝啊呜一大口,吃的满嘴流油,立刻就幸福的眯了眼,捧场到,

  “好好吃――好香啊――比城里的好吃多了!”

  温朝阳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一手还小心的兜着馒头,就怕有油或者肉掉出来――那可就太可惜了。

  “好吃不?”

  李红枝问。

  “嗯嗯嗯!”

  嘴里塞的满满的,两个孩子都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表示好吃,看的李红枝笑得合不拢嘴,连忙道,

  “好吃就多吃点,还多着呢!”

  苏玉秀无奈的看着两个孩子,

  “就是,火房里还多着呢,慢慢吃,别噎着。”

  这边苏承祖给温向平倒了酒,刚刚没过搪瓷杯的杯底一点,又给自己倒了同样的量,举起杯子,

  “来,向平――”

  温向平连忙双手举杯跟老丈人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这酒也是从城里回来的时候买的,味道在温向平看来只能说是一般,不过在当下,实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三杯两盏过去,或许是酒意上了头,但被黝黑的面色掩了去,苏承祖拿着杯子有些控制不住音量,

  “向平!我跟你说――”

  “诶,您说――”

  温向平倒是还清醒,只是面上染了cháo红。

  苏承祖大舌头道,

  “你好好对玉秀――好好对两个孩子――我也就把你当亲生的看――女婿都说是半子呢――”

  温向平连忙点头,

  “对玉秀和两个孩子好是应该的,爸您放心,我就是您儿子,跟玉秀一起孝顺您和妈。”

  苏承祖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自顾自道,

  “你现在这样――很好――是吧,不yīn阳怪气――也肯努力上进――最好不过了――将来不管穷了富了――有这么个上进的心,一家人劲也肯往一处使――那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说着又倒了一点在杯里,一口灌了下去。

  “您说得对――”

  知道这就算是代表苏承祖对自己放了心,温向平自然上道的点点头。

  李红枝却恼了,暗地里掐了苏承祖几下,

  “这半天喝多了发疯呢?快吃你的菜吧,早点吃了早点睡去,待会儿天就黑了。”

  又和蔼的对温向平说,

  “向平别理他,快吃菜,吃个饺子,今天的饺子可是玉秀和的馅,香着呢。”

  苏承祖被掐的一激灵,讪讪的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吃菜――来――”

  说着给温向平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温朝阳和甜宝在一边儿看的捂着嘴偷笑,活像两只偷到了米粒的小老鼠。

  温向平把老丈人夹的菜吃gān净了,又往苏玉秀面前凑,

  “玉秀,给我夹个饺子成不?”

  苏玉秀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你那儿不是有一盘呢么,还非要我从这边夹。”

  话是这么说,苏玉秀却还是给温向平夹了两三个饺子才停手,

  “快吃吧,半天光喝酒不吃菜,待会儿该不舒服了。”

  “诶――”

  温向平笑眯眯的应了,礼尚往来给苏玉秀夹了三个饺子回去,还顺带给两个娃娃一人夹了一个,

  “都吃,都尝尝看有多好吃――”

  这人真是――

  苏玉秀又是嗔怪又是甜蜜的笑了笑。

  大年初一一大早,苏家六口人就都起了chuáng,统一换上了红艳艳的新棉袄,甜宝和苏玉秀还绑了红色的发绳,看着就喜庆。

  “哎呦――这走出去还怪不好意思的――”

  吃完早饭,照理该去串个门拜拜年,可六身红棉袄一起站在堂屋里,喜庆又亮眼,李红枝倒有些不敢穿出去了。

  倒也不止因为这个,还因为,他家往常几年都做不上一身新衣服,这今年一下就做了这么多身,指不定要招多少人在背后说闲话呢。

  “怕啥,这是向平靠自己本事挣回来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心虚――”个啥。

  话还没说完,苏承祖的腰后软肉又遭了一掐,剩下的话顿时咽进了喉咙。

  这下不仅两个娃娃在一边捂着嘴偷笑,连温向平和苏玉秀都忍不住失笑。

  “咳――”

  苏承祖清了清嗓子,努力绷住严肃的表情,

  “行了,时候不早了,咱赶紧去赵队长家吧。”

  李红枝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去。

  同样不自在的还有苏玉秀。

  当时买的时候不觉着,现在穿起来倒觉着――

  太亮眼了些――

  温向平倒是坦然的很,两个孩子也是欢欢喜喜,尤其是甜宝,半天一直在他们面前转圈圈展示自己的新衣裳。

  但不管怎么样,门是一定要出的,时间也不够李红枝母女俩再去换身衣服了。

  于是一家六口人浩浩dàngdàng穿着大红棉袄出门去,一路上果真引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

  不少村民看着苏家整齐的大红衣裳都忍不住咋舌。

  卖猪的时候也能得到布票,可大多数人都不舍得全做了新衣,尤其是像苏家这种平时不怎么穿的大红衣裳就更不会做了,看这架势,苏家人这是一口气把布票全用了吧,苏家今年怎么这么舍得?!又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想着苏家往年拮据的样子,不少人心里都叨起了咕。

  赵建国家。

  赵建国作为第五大队的队长,每年初一都是村民们先来拜年的对象。

  等苏家一行人到达赵家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刘翠英在内,都不由得视线停在了苏家人身上。

  刘翠英暗自咋舌,这苏家女婿看来真是挣了不少钱,不然咋能让一向肉都吃不起的苏家一口气换上六身新棉袄。这不过写点字而已,真这么挣钱?!

  刘翠英眼珠转了转,心下有了想法。

  其他人虽然面上都笑呵呵的,但心里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哎呦――承祖今天可真jīng神。”

  赵建国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家子的红衣裳,想到之前说的温向平投稿挣钱的事儿,倒也没怎么惊讶。

  “赵爷爷过年好,祝赵爷爷新chūn大吉,万事如意!”

  温朝阳和甜宝穿着一身新衣服,展展的往人前一站,看着就喜人,俩娃娃又长得白净俊俏,真真是可爱极了。

  “哎呦哎呦,朝阳甜宝也过年好――这今天可真俊俏――”

  赵建国乐呵呵的回到,抓了两把糖放进两个孩子手心,

  “吃糖,吃糖。”

  两个孩子看了看家里大人,见都是微微点头,便接了下来,嘴上不忘道,

  “谢谢赵爷爷!”

  “诶――真乖――”

  赵建国笑呵呵道。

  一番寒暄过后,苏承祖李红枝要留下来跟赵建国继续说说话,温向平苏玉秀便要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一边的赵爱党连忙把温向平叫住,回屋拿出一封信,

  “温大哥,有你的信,昨天到的,我想着今天你们要过来,就说今天再给你们。”

  “谢谢爱党。”

  温向平扫了一眼寄信人处的名字,心里便有了底,

  “那我们先回去,下午来家里坐坐啊――”

  “哎――”

  赵爱党笑着应到。

  温向平和苏玉秀还得去邻居家拜个年,孩子们却可以不用跟着跑了。

  温向平于是也没拘着两个孩子,让他们去找小伙伴玩,自己则带着苏玉秀往江河清家去了。

  村尾空地,一群娃娃正聚在一起玩耍。

  几个小伙伴都羡慕的看着温朝阳手里的一把饴糖,但也都懂事没有向温朝阳讨要,谁都知道糖贵,票也难寻,过年的时候大人们一般都给把瓜子花生,只有赵家和江家会给糖吃,现在,又多了个苏家。

  想着昨天温朝阳兄妹又拿了一盒摔pào出来玩,小伙伴们更是羡慕了。

  温朝阳年龄虽小,人却挺大方,乐于跟小伙伴们分享,于是一人给塞了两个,看着不多,六七个人分下来,兜里的糖也差不多空了。

  甜宝巴巴的看着哥哥分了一圈,剩下的全攥在了他自己的手里,连忙拽住温朝阳的衣角,着急道,

  “哥哥哥哥,甜宝的呢――”

  温朝阳揉揉妹妹的发顶,

  “不行,你昨天吃太多了,再吃的话牙就要疼了。”

  甜宝一听,顿时撅了嘴,

  “甜宝昨天没吃几个。”

  温朝阳还是摇摇头,

  “不行,万一到时候真牙疼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甜宝不应,只气鼓鼓的站在一边生闷气。

  一个壮壮的小男孩把手上还没捂热的饴糖伸了出来,圆圆的脸蛋上竟有几分羞涩,

  “甜、甜宝,要不、要不、要不你拿我的去吃吧。”

  甜宝瞬间笑眯眯了眼,就要伸手去拿,却被温朝阳挡住。

  温朝阳有点警惕的盯着壮男孩看,

  “不用了,我爸爸妈妈不让甜宝吃糖。”

  给就给,害羞个什么劲?!

  直愣愣的眼神看的壮男孩讪讪的把手伸了回来,心里却还是有点遗憾。

  甜宝从前瘦瘦小小的,顶着一头发huáng的短发,就是乡下最常见的小女孩模样,只是衣服和脸上比别人gān净点罢了。

  可自从甜宝去城里转了一圈回来,人白了,脸上肉也多了,有一点婴儿肥,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看起来很是可爱,个子也长了一点,头发乌黑浓密,今天还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衣裳,真是村里最俊俏的小姑娘了。

  这半天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跟甜宝说句话,温朝阳就开口把他噎回去了。甜宝平时只在温朝阳身后转悠,温朝阳又忙着帮家里的忙,轻易不出来玩,这一下没戏了,下一次跟甜宝说话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要不,待会儿玩打鬼子的时候也让着甜宝和温朝阳好了,让他们先选当八路还是当鬼子。

  壮男孩暗搓搓的想着。

  本来还想再挣扎一把,可见温朝阳一脸严肃的样子,甜宝也不敢再嚷嚷着要吃糖了,乖巧道,

  “哥哥,我不吃了――我听你的话。”

  温朝阳这才面色好些,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乖――待会儿回去可以给你吃一个。”

  甜宝惊喜的点点头,正想再说什么,只见三个男孩子正朝这边走过来。

  那是江家的三个儿子,从大到小分别叫江慎之,江恒之,江笃之,名字都是江河清那个知青媳妇儿取的。

  江慎之兄弟在温朝阳面前站定,最大的江慎之对温朝阳兄妹和善的笑了笑,

  “能不能让我们加进来一起玩?”

  江慎之随了江河清,不过比温朝阳大一岁,却已经比温朝阳高了大半个头出去,不仅长得高,人也生的挺拔。一张脸却随了他妈妈,虽不比江河清坚毅,却也是十分俊俏了。

  江家兄弟平时只自家三兄弟玩,这次来和温朝阳兄妹亲近就是因为江河清夫妇发了话,这才主动过来释放善意。

  温朝阳自然也意识到了是双方父母的亲近才使得他们这两个平时完全不相jiāo的玩伴圈子有了jiāo集,当下便慡快的应了,

  “当然可以,不过玩什么?我妹妹太小,有一些游戏玩不了。”

  江笃之年龄最小,比甜宝大不了两岁,嘴也最快,当下就说,

  “话说在前头,过家家我可是不玩的。”

  他可是男孩子!

  话还没说完就遭了江慎之一记警告的眼神。

  江慎之在来的路上就考虑到温家有个小姑娘,男孩子玩的游戏肯定是玩不了了,可江家没有个女孩儿,他们也不知道女孩子平时玩什么游戏,只想着温朝阳做哥哥的应该会知道,来了听温朝阳的就行了。

  谁知道这儿有个傻弟弟出没。

  江慎之扶了扶额。

  甜宝不服气的撅嘴,

  “我都四岁了,才不玩过家家呢。”

  一副小大人的可爱模样不仅惹得温朝阳失笑,连江慎之江恒之都忍不住笑了。

  江恒之更是弯下腰对甜宝说,

  “你好可爱,我能掐一掐你的脸蛋么?”

  江河清媳妇儿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夫妻俩一直希望有个女儿,兄弟仨自然也跟着想要个妹妹,一家人都期待着能有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出生,而不是又一个胖儿子(臭弟弟)。

  眼下见甜宝可爱的模样,江恒之就忍不住蠢蠢欲动的手。

  脸蛋看起来真的好软啊――

  温朝阳立马警觉的往甜宝身前一挡,甜宝也藏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观察敌情。

  江慎之快被自家两个弟弟蠢到没脾气,暗地里给两个弟弟一人飞了一记眼刀,扭过头来又是一副笑模样,

  “朝阳,甜宝,别听他俩胡说,你们想玩什么?我们都可以。”

  接收到大哥威胁眼神的江恒之和江笃之连忙后退一步摆手表达自己的无害,又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的同意。

  眼见江家兄弟都一幅等着自己作主的样子,温朝阳想了想道,

  “我们这么多人,不如分成两队丢沙包怎么样?”

  江笃之惊讶的指了指甜宝,质疑的意味颇浓,

  “她能行么?”

  就那小小的身子,软软的脸蛋,别被沙包砸一下就哭了吧?

  江恒之眼疾手快在江慎之一记眼刀飞过来之前不轻不重的踢了弟弟一脚。

  江笃之连忙闭紧了嘴。

  “好啊,”

  江慎之点了点头,

  “那咱们五个一家,剩下你们六个一家行么。”

  因着江慎之算是这里最大的孩子了,他一提议,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只有壮男孩依依不舍的瞟了甜宝好几眼,不死心道,

  “能不能――”让我跟甜宝一家哪。

  温朝阳提前一步dòng察到他的心思,连忙坚定的摇了摇头,往前站了一步挡住甜宝。

  壮男孩只好失落的跟其它小伙伴站到一起。

  因为温朝阳这队有个甜宝,年龄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孩子,丢沙包的时候,江慎之自诩是大孩子,便和温朝阳一前一后的挡在甜宝前头,防止甜宝被飞来的沙包砸中。

  躲闪间,不仅温朝阳对江慎之笑了笑,算是谢谢他的好意,连甜宝也在下场的时候冲他甜甜一笑,婴儿肥的脸蛋上满是天真稚气。

  看的江慎之手指微动。

  好可爱――想掐――

  这边孩子们玩的挥汗如雨,欢声笑语不休,那头,瓶儿只能趴在窗口羡慕的看着他们笑笑闹闹。

  王家人已经去赵建国家拜过年,王贵祥和刘艳回来连家门也没进就又出去唠嗑了。

  因着齐弘阳要学习,王玉兰就没叫丈夫一起出去,本来想带着女儿串门去的,却被齐弘阳拦住了。

  齐弘阳把今天要预习的书预习完,一出屋子就看见瓶儿盯着外头的孩子玩耍,走过去一把将瓶儿抱在了臂弯,

  “瓶儿,是不是无聊了,爸爸给你读故事好不好?今天想听什么?”

  瓶儿回搂住齐弘阳的颈项,嫩生生的问,

  “爸爸,瓶儿能出去玩一会儿么?”

  齐弘阳眼底闪过一丝yīn影。

  等他将来在城里找一份好工作,自然是不会再回到这劳什子大河村来的,村里的人大多粗鄙,教出来的孩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女儿怎么能跟他们一样,满身臭汗,又叫又闹――于是颠颠臂弯中的女儿哄道,

  “瓶儿是不是不想听故事了?没关系,我们去看连环画好不好,咱们再看一看《纽扣妈妈》,看能不能从里头学到一些新的东西好不好?”

  瓶儿有些迟疑。

  虽然《纽扣妈妈》真的很好看,可是她已经跟着爸爸看过好几遍了,而且,她想和同龄人一起玩,哪怕一小会儿也行――

  但是看着齐弘阳不容抗拒的表情,瓶儿埋头进他的颈边,低低应了一声,

  “好――”

  等一场丢沙包玩下来,温朝阳兄妹已经和江家三兄弟颇为熟稔了,尤其是江慎之,不仅温朝阳拿他当好兄弟看,连甜宝也弯着大眼甜甜的唤一声“江大哥”了,至于想掐自己脸的江恒之和“嘲笑”自己的江笃之,自然就不那么招甜宝待见了。

  “下午我们还去找你玩啊――”温朝阳牵着妹妹,跟江家兄弟约定道。

  “好啊――”江慎之笑眯眯的应到。

  这边小伙伴们依依惜别,那边正在江家坐着的温向平却全然不知,他将要拆出一道“晴天霹雳”来。

  第45章

  江河清家。

  江河清媳妇儿李芝龄见温向平身后没有两个小萝卜头, 心下不禁微微失望,面上故作嗔怪,

  “玉秀, 咋没带上两个孩子过来转转, 我这儿瓜子花生糖都备齐了,就等着孩子们来呢。”

  苏玉秀笑着说,

  “孩子们待不住, 大的带上小的出去找小伙伴玩去了。”

  “是这样啊――”

  李芝龄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转而看见自家三个臭小子, 眼前顿时一亮,

  “慎之――去抓上把糖,带上弟弟找你苏阿姨家的甜宝和朝阳玩去吧――”

  刚走到堂屋门口的江慎之闻言一愣, 瞧了瞧苏玉秀,又看了看笑呵呵的自家妈。

  啧――笑成那副样子,一看就知道又打什么算盘呢――

  “不用不用――”

  苏玉秀连忙拦她,

  “甜宝小, 又是个女孩子, 爱玩的游戏男孩子们都不感兴趣, 还是让他们自己去找点好玩的吧, 甜宝那边有朝阳呢。”

  李芝龄一听, 那敢情好――于是又说,

  “那你们去找朝阳玩吧, 顺便把甜宝照顾好啊, 去抓上把糖拿去给朝阳甜宝分着吃。”

  “不用不用――”

  苏玉秀又连忙劝道,

  “不用这么客气,孩子们一起玩就玩,不用还带上东西,凭的累赘。何况甜宝最近也糖吃多了,我怕她牙疼,这几天才拘着她不让吃呢。”

  李芝龄这才不qiáng求,只嘱咐道,

  “慎之要好好带着弟弟妹妹们哪。”

  知道他妈是非让他们去不可了,江慎之便应了一声,带上两个弟弟出了门。

  李芝龄满意的看着大儿子出去找未来的大儿媳妇去了,又拉着苏玉秀的手道,

  “不怕,我家笃之也才五岁,慎之都能带着玩,何况还有朝阳这个稳重的。慎之也就比朝阳大一岁,有共同语言,甜宝又是个可爱懂事的,他们几个啊,肯定能玩的好好的。”

  苏玉秀只当李芝龄是在客套着夸自家两个孩子,可饶是如此,听起来这心里也舒畅,也没想着李芝龄怎么会知道自家俩孩子的年龄。

  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要客气道,

  “哪里哪里,你家三个儿子才是一个比一个稳重懂事,慎之今年才几岁哪,就已经这么稳重了,看着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李芝龄一听,连忙点头道,

  “你还别说,我家这个慎之啊,从来没让我操过心,读书也好,gān啥也好,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稳妥着呢!”

  就是感情上缺了那么一窍,不然后来也不会等恒之笃之都结婚了,才把甜宝追到手。这次啊,有她这个当妈的保驾护航,一定能早日让儿媳妇儿进他们江家!

  为了在未来亲家母面前给自家儿子提前刷好印象,李芝龄又拉着苏玉秀给讲自家儿子,糗事好事一概不拒。

  这边两个女人聊的热火朝天,那边两个男人也不遑多让。

  温向平接过搪瓷杯,浅浅的抿了一口,

  “呦,这酒是从城里买的吧。”

  “识货啊――”

  江河清眼睛亮了亮,又给温向平斟了一些,

  “多喝点儿,我平时在家里都没人跟我喝,媳妇儿又管的紧,也就在这下跟你在一块能喝几口。”

  温向平跟他碰了碰杯子,也不问为什么跟他家里兄弟不能一起喝,只是关切道,

  “叔婶身子都还康健吧。”

  江河清慡朗一笑,

  “好着呢――算一算也是儿孙满堂,家里吃的喝的也不缺,这也没啥操心事儿,我今早过去的时候我爸还在那儿劈柴呢。我妈围在一边担心的不行行,我爸还嫌人家碍眼――”

  温向平也跟着笑,

  “这不挺好的,人一辈子也就图个这些。吃穿不愁,孩子们也都好了,终极目标啊。”

  江河清赞同的点点头,

  “我啊,这人生目标也就快达成了。虽然我脑子不好使,可我媳妇儿脑子转的特别快哪,我也有把子力气,下地gān活没问题,家里不缺吃不少穿,可以了。”

  温向平笑他,

  “就你那抱着我这一百多斤的大男人从村尾一路狂奔到村口的力气,何止是有把子力气,简直是太有力气了,我见过的这么多人当中,还没谁能比得上你呢。”

  江河清摸着头嘿嘿傻笑两下,

  “我也不知道为啥,生下来力气就大,家里头没一个跟我一样的,平时一不注意就掰断这掰断那的,小时候没少挨我妈训,后来年纪大些,也就控制的住了,虽然平时要多注意些,可下地的时候就轻松多了,也不用我媳妇儿跟上操劳。”

  温向平颇有些羡慕的看着江河清一身的腱子肉。

  何止是下地轻松,江河清一个人就顶的上三个壮汉子,更不用说比他qiáng多少了。

  土地也似乎格外眷顾江河清,凡是他经手侍弄过的庄稼,就没有不好的,一年gān到头,从来没有说倒欠过大队钱的,每年还净赚小一千,是大河村里实实在在的富裕人家了。

  不然就算江河清能搞到酒票,也没钱买酒。

  更何况,江河清虽然人慡朗,心眼又直,但也不是不懂变通死守规矩,要不然这酒票哪糖票哪,都是从哪儿整来的,大队里可不发这些。

  但每个人都有不能公之于口的事情,比如江河清,又比如温向平,于是二人都默契的避过这个话题不谈。

  江河清把搪瓷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哎,我倒是羡慕你的很哪,我家这一连仨都是臭小子,可我就想要个姑娘哪,唉――”

  温向平失笑,

  “那看来我倒是已经完成了你的梦想了。”

  “可不是――”

  江河清羡慕到,

  “哎呦,哪天你可得让我见见你闺女,让我认个gān女儿才行,我一定把她举我肩头让她骑大马玩。”

  “那敢情好,”

  温向平大笑,

  “正好我举不动,从今往后就靠你这个gān爸了。”

  “没问题!”

  江河清把胸脯拍的啪啪响。

  拒绝了江河清一家热情的留饭的邀请,温向平夫妻赶在日头升到正中前回了家。

  这年头谁家里都不富裕,也就没留在别人家里蹭饭的习惯,都各回各家自己吃去,苏承祖和李红枝自然也看着时间早早的回来了。

  案上的功夫一如既往的轮不到温向平插手,溜达回来的苏承祖跟温朝阳又坐到一边拿着九连环研究去了。

  这半个月了,俩人也算是有了进展,成功的把一个环解了下来,原本有些灰心丧气,已经想放弃的爷孙俩顿时又重燃斗志,誓要把第二个第三个也解下来。

  甜宝抱着温朝阳答应给她的糖啃的欢快,听着半导体在讲《白毛女》听的津津有味,一边小脑瓜里还要抽空想待会儿的午饭吃什么好吃的,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好爸爸在等待她的需要。

  温向平只好悻悻的回屋忙自己的去了。

  掏出今天从赵家拿回来的信,看了还没两行,温向平面色不禁一僵。

  大年初一,新年当天,温向平温作家不但从罗家和罗大哥那里得到了半页纸的新年祝福,还收到了来自罗家和罗副编的两页催稿信。

  直到拆开前一秒还叨咕着罗副编这贺年信寄的真准时的温向平在看见信中大大的“催稿”二字瞬间沉默了。半晌,才可怜兮兮的跑去问苏玉秀,

  “邮局报刊过年都不休息的嘛――”

  温向平就是以为过年放假这半个月才敢这么làngdàng的。想到自己之前答应了罗家和什么,温向平就恨不得糊自己一脸。

  《大惠山》在后来被调整为了一刊印三章的模式。毕竟七天看三四张纸,罗家和担心读者的胃口被吊过头,反而会失去兴趣,于是在得到了温向平的同意后,便跟主编等人做出了调整,也算是chūn节福利了。

  而征求温向平意见的那封信,正是温向平以为的年前最后一封信,还想着过年的时候不急着赶稿子,每天写点肯定能按时完成任务,于是特别慡快的回复了没问题。

  “为什么要休息,”

  苏玉秀一边麻利的把土豆块下锅,一边奇怪道,

  “人赵队长家的大儿子就是在城里上班的,这几年从来没听过过年还放假的,你以为谁都跟咱似的不用下地闲着哪,何况咱们也是要去糊火柴盒啥的,过几天就轮到咱了。”

  挖坑给自己跳的温向平:……

  温向平咋摸着,他之前在信里提了一下过年后更新照旧的事儿是想着过年休息休息,罗家和大概是没懂他的意思以为一周三更负担太重年后继续一更。

  罗家和也确实是这样想的,逢节假的时候加更也是一个增加读者,提高关注的好法子,所以就同意了。

  思维想法完全在两个年代的人俩人这样驴头不对马嘴居然最后也能给对上,真是厉害了。

  要不是罗家和左等右等没等来说好的三章,手里也没两章存稿了,也是不会大年三十打扰温向平过年,还明晃晃在信里写上“催稿”二字的。

  好在他这几天也没真歇着不做事儿,手里还是存了几章稿子的,私下给罗家和的《蜀山》也好,《大惠山》也好,都能够暂且顶一顶连刊的量了,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城里去把稿子寄了。

  只是这么一来,温向平手里就一点存稿都不剩了,原本潇潇洒洒轻轻快快过年的心思顿时被泼了一盆凉水。

  温向平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想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存稿箱,不由得哀哀叹了口气。

  正走着,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个孩子远远的走来,温向平定睛一看。

  这不是王家女婿么,就是那个叫齐弘阳的,怀里抱着的,想必就是他家姑娘了。

  本着乡里乡亲好好相处的选择,温向平主动笑着打了个招呼,

  “弘阳,带姑娘出来转转?”

  齐弘阳闻声,见是温向平,先是顿了顿,然后才貌似亲热的笑着点了点头,

  “嗯,出来转转。”

  没考上大学,性子又是个扶不起来的,注定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也不能给他的思修成绩加分,没什么可亲近的。

  只是心里想归想,面上却不能做的落人口舌,齐弘阳温文尔雅的笑了笑,颠了颠怀里的女儿,

  “瓶儿,叫叔叔好。”

  瓶儿怯怯道,

  “叔叔好――”

  温向平眼不瞎,脑袋也不傻,自然把齐弘阳笑意下面的疏离看的清楚,当下也就只是又笑笑,应了一,自顾自回家去了。

  家里还有一沓子稿子等着他写呢,哪儿有这么多心思关心别人怎么样。

  这头温向平苦闷的把自己窝在屋子里赶稿子,那头罗家和也忙着印新刊忙的脚不沾地。

  罗妈妈心疼的给罗家和整了整衣角,

  “怎么这大过年的反倒比平时更忙了,看这几天吃这么多,不但没胖了,反而脸上还掉了二两肉下去。”

  罗家和从罗妈妈手里接过公文包,摇摇头道,

  “这几天忙着印过年特刊的加厚版,每刊都要印三章《大惠山》,版面还得调整,读者寄来的信也太多,怎么也得赶在下一刊出来之前都调整出来。”

  “哎呀――”

  罗妈妈瞬间欢呼一声,

  “也就是说,过年期间,《大惠山》都是三章连刊么?!”

  罗家和疲惫的点点头,

  “不只是过年,如果不出意外,以后每逢节假日,《大惠山》都会连刊三章,这样虽然连载的时间会短一些,可招揽的人气却会更旺。

  “毕竟自从我们杂志刊登《大惠山》以来,其它几家都紧紧盯着呢,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杂志能找出来一篇跟《大惠山》相媲美的作品,但现在他们的刊面上也已经出现了连载小说的形式,迟早有一天,会有后起之秀的出现,我们的这个优势不会保持太久,所以得趁现在局面对我们还算有利,尽量扩充并稳定读者群,给我们杂志塑造更加正面,更加优势的形象。”

  罗妈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这些东西她不关心,她只关心新年特刊什么时候出来。

  “应该下周一就出来了,赶不上大年初一,但赶个大年初二也不错。”

  罗家和换好鞋子,准备出门。

  “那就太好了,我还等着看卫华怎么带着一群土匪把戰国军队伏击成功呢。”

  罗妈妈笑眯眯的道。

  罗家和无奈的摇摇头,手刚碰到门把手,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

  “大过年的,瑜新怎么老缩在屋里头不出来,也不找同学玩去?”

  罗妈妈嗔怪道,

  “还不是你给的压力太大了,瑜新这几天都闷在屋里头看书呢。到时候要是闷坏了,我可跟你急。”

  罗家和冤枉极了,他什么时候给儿子太大压力了?!

  但看着妻子笃定的眼神,罗家和还是聪明的闭了嘴,看了眼紧闭着的房门,点了点头道,

  “行,那等我晚上回来跟他谈谈。”

  “诶――”

  罗妈妈把丈夫送出门口。

  可罗妈妈口中发奋学习的罗瑜新此时却正捧着昨天从罗家和书房里抄出来的《蜀山》后几章看的如痴如醉。

  罗家和虽然平时对儿子管的比较紧,可是也从不拘着儿子不让他看课外书。相反,罗家和还非常鼓励罗瑜新多读书扩充眼界,就连最近风靡大众的《大惠山》,罗瑜新也追着呢。

  可罗瑜新却也不敢光明正大的看《蜀山》,毕竟他爸把书放的那么隐秘,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摆明了就没打算让他看。

  罗家和虽然平时比较忙,可罗瑜新也做贼心虚,生怕什么时候自己正看着入迷,他爸就回来当场撞见,于是每天趁着他爸上班去的时候,奋笔疾书把书架上的《蜀山》全抄了回来,然后在自己房里一遍一遍的看。

  平时就学着他爸,把抄写本夹在不起眼的书里,只要不专门去翻,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一字一句读着陆川柏和紫苑三世的爱恨纠缠,虽然已经是第三遍,一向自诩成熟男人的罗瑜新还是忍不住眼中泛起了泪光。

  唔――

  新的更章怎么还没来,照往常不是该来了么。

  温知秋作家是过年过的太潇洒,还是最近忙着更《大惠山》?虽然《大惠山》也确实很好看,可还有一个坚实的罗瑜新在这儿等着看陆川柏醒来之后要怎么面对紫苑的一腔痴情呢!

  温家。

  温向安的人脉本来就广,何况还有个人脉数倍胜于他的岳丈,要拜访的人极多。再加上虽然学校放了假,商场却还要他过去上班,因此一个年过下来,反倒比平时更累。

  宋艺茹心疼的给丈夫揉肩,

  “这力度能行么?”

  温向安反手握住妻子,温柔笑道,

  “当然,我们家艺茹做什么都是最厉害的。”

  宋艺茹甜蜜的顺势坐到他身边,依偎在温向安的肩头。

  夫妻俩相对无言,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

  突然,宋艺茹惊叫一声,坐直了身体有些紧张道,

  “这都大年十一了,咱们还没去小叔家拜访呢,这可怎么办?要不咱明天一早去商场买点东西,然后赶早班车去小叔他们家吧,向安你认路么?”

  眼镜后的眼中闪过一丝yīn霾,温向安面上却还温柔的笑道,

  “明天一大早,先不说爸妈起这么早是不是太操劳,就是商场也没开门呢。何况从咱家到向平家来回怎么也要七八个小时,去了也坐不了多久。”

  宋艺茹不赞同的摇摇头,

  “明天太匆忙的话就后天去也行,但好歹得去一次吧,这么多年都没跟小叔家拜过年,以前忘了也没法子补回来了,今年这可不能再不去了,小叔家里两个孩子长这么大咱们这做伯伯伯母的还没见过呢,今年怎么着也得给个压岁钱吧。”

  温向安眉头轻拧,随即又飞快松开,仿佛刚才只是看见的人一时眼花。

  温向安面上现了难色,伸手将宋艺茹揽在自己肩头,嗓音也带了低落之色,

  “可是,向平摆明了不想再跟咱们有瓜葛,不然怎么会咱们几次去都淡淡的,后来更是把咱家出的钱――连着你送去的那个半导体,都一并折了钱还回来,当时我就和爸妈就明白他的心思了,只是你生性单纯,不想让你觉得一腔好意被辜负,这才没跟你讲清楚。”

  “真的么――”

  宋艺茹忍不住从温向安怀中挣出来,一双眼睛半是疑惑半是难过的看向丈夫,

  “可我怎么没发觉呢?”

  温向安安抚的摸了摸妻子娇嫩如少女的脸蛋,耐心解释道,

  “向平要是真把咱们当家人看,怎么会在还没出院的时候就要把钱还回来,又哪怕跟别人借了钱也不惜,这在他心里孰亲孰疏不是一目了然么?”

  “好像……向安你说得对……”

  宋艺茹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温向安所说,当初温向平虽然一直是一副笑模样,但却始终带着疏离之色,何况温向平要是愿意跟他们家亲近,又怎么会更宁愿跟同学借钱呢,这摆明是把他们家当了外人。

  “可……”

  宋艺茹又蹙着眉头道,

  “是不是因为我们这么多年从来没跟小叔家联系过,所以他才心怀怨怼?这样的话,我们就更应该主动上门才对。”

  “可他当初是自己主动要下乡去体验生活的,我和爸妈怎么劝都劝不动,反而越劝,越把他的反性激了起来,他甚至还为此瞒着我们偷跑去换了姓名就为了下乡去,你就知道他有多倔了。

  “现在他心里对我们都有很深的成见,我们越往他面前出现,他就越是把我们往坏里想,还是等着他自己想通了吧,不然问题越来越激化,只怕最后向平一冲动,又不知道要gān出什么事儿来。”

  宋艺茹张了张口,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点点头,

  “那好吧,就听你的,我一向笨,想不清这些复杂的东西,你说的肯定是对的。”

  温向安复又把宋艺茹搂进怀中,笑得温柔,

  “我又不是圣人,怎么就一定是对的。但我保证,我做的一切,都一定是对你好的。”

  第46章

  因着齐弘阳和宋恒是第五大队唯二考上大学的两个人, 等chūn节一过去, 又要出去上学。

  趁着现在有两个有经验的大学生在村子里头, 赵建国觉着对于村里的人来说,这是个难得机会, 就亲自上门去拜访二人,问他们是否愿意给村里头的知青开一次jiāo流会,聊一聊高考和上大学的事情, 如果能激励几个人发奋读书当然是好, 如果没有也无所谓, 但能分享些经验总是好的。

  起初, 王贵祥听了顿时得意的不得了,想着能在村里长脸面, 于是就一个劲儿的叫齐弘阳答应。

  刘艳眼珠转了转, 拉着王贵祥躲到一边也不知嘀嘀咕咕了什么, 王贵祥回来就改了口, 不答应齐弘阳去了, 甚至还想让齐弘阳去找宋恒宋老师, 叫他也别答应。

  这么多年的乡里乡亲了,赵建国对王贵祥夫妇俩的性子心里也有个底, 对他们的变脸也不觉着奇怪。

  不就是想着如果自家女婿这次去村里头开个会,万一有几个知青考上了,那他家的这个大学生不就不如以前那么稀罕了嘛。

  可这考大学, 又不碍着谁的事儿。何况不仅能给齐弘阳赚个好名声, 还能给他实质的好处。

  作为齐弘阳插队的队长, 赵建国的评价对于齐弘阳在校内的思修成绩还是占着一定分量的。对于王贵祥夫妇的糊涂,赵建国只暗地里摇了摇头。

  好在家里面还有齐弘阳这么一个能顶事通透的,赵建国便只等着齐弘阳亲口的回答。

  余光扫过所谓的岳父岳母,齐弘阳眼底极快的掠过一道嘲讽。

  自以为是,还在那儿沾沾自喜自己的算盘打的啪啪响,以为没人知道他们的小聪明,殊不知别人早把他们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

  齐弘阳温和的笑道,

  “到时候时间安排好了,您跟我说一声,我一定好好准备。”

  “哎――女婿你――”

  王贵祥不满了,这女婿咋不听他的话呢。

  赵建国却是高兴的很,当下站起身连连道,

  “好,好,那我再去问问宋老师,随后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齐弘阳微笑着应是,起身相送。

  “嘿――你这小子,我跟你说话呢!我可是你岳丈!你这是想不敬长辈!”

  因为齐弘阳的屡次忽略,王贵祥不满的瞪了眼,顿时撸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齐弘阳冷冷的暼了他一眼,其中的yīn寒不由得将王贵祥唬的一时怔在了原地。

  绕过一边不敢说话只缩着脖子的王玉兰,齐弘阳一把把女儿接过来,淡淡道,

  “跟我回屋。”

  王玉兰喏喏的看了一眼丈夫,又见刘艳不住的悄悄对自己挥手,连忙跟了上去。

  只留恼羞成怒的王贵祥在后头骂骂咧咧和不住劝着的刘艳。

  宋恒那边,不说赵建国这几年从来没说过批斗他,就是平时也对他屡有照抚,当然也就相当慡快的答应了。

  赵建国得了准信,真是走路脚下也生风,喜气洋洋的回家跟赵爱党一合计,就用村里树上绑着的大喇叭通知了全村。

  而且不仅是知青,有意向有意愿的也可以去听。

  这日一早,村里红薯地头前的一块空地处就站满了人,寒冷的冬风完全不能阻挡人们那颗火热的心,其中不少都是父母带上自家姑娘小子来的,就想趁着这机会让自家孩子沾沾两个大学生的福气,到时候也能给自家考个大学生回来。

  温向平本来就是想来听一听汲取些经验的,但苏玉秀和李红枝从听见喇叭里嚷嚷起,就一直欲言又止的看着他,温向平当真是哭笑不得,却又坏心的不肯跟苏玉秀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谁让她总觉着他小心眼的。

  这样诡异的气氛持续了两天,连苏承祖最后也在饭桌上绷着一张脸说,

  “人弘阳和宋老师考上了大学是人家本事,可那也不代表没考上的就差了,看看咱们向平,那文章写的那么多人看呢,还挣那么多钱,比他俩不qiáng么。”

  说到这儿,苏承祖突然话锋一转,

  “可人家身上也一定有比咱们qiáng的地方,咱去听听人家讲的,他要是说着对,有道理,是咱之前想不通的地方,这听这一下咱不就能学习学习了么;他要是说着不对,咱不听就是了,也没啥损失,向平你说我这话说的对不对。”

  温向平哭笑不得。

  他知道,苏承祖不是嫌弃他没考上大学,也不是要qiángbī着他一定要考上大学。

  这年头,像大河村这种乡下能出一个大学生,那可真真是金子打的凤凰,不只是面子上有光彩,更重要的是,上大学的学费不用缴,反倒是国家每年还要出钱供学生们吃饭,就连将来的工作也有国家包分配,是实打实的吃穿不愁,金饭碗。

  可纵观当下,考生数量远远超过了招生数量,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第五大队二三十个知青里头能出两个大学生,不代表大学生就这么好当。

  要知道,第一到第四大队加起来也没出了两个大学生呢,当然,这也跟第五大队大队长赵建国为人良善厚道,处事正义,使得村中生活好过有关。但也不难看出,大学生是多么的难考。

  苏承祖并不是想给温向平压力,但既然温向平自己本身是知青,有一定的文化底子,又写的一手好文章,连那么大的杂志都能上,考上的把握不小。

  要是能考上,一家人的日子就要比现在好得多,每天舒舒服服的在屋子里待着就有钱粮拿,再也不用顶着大太阳在地里辛苦刨食,也不用每天担心随时的天灾水祸会毁掉一年的收成。

  这么好的未来,总不能就白白放弃,当然该拼一拼,争一争。

  为此,哪怕要去看王贵祥夫妇得意嘲讽的嘴脸,苏承祖也不在乎了。

  更何况,苏承祖向来对事不对人,也不搞连坐那一套,虽然对王贵祥和刘艳瞧不上眼,平时对齐弘阳了解也不深,可自从齐弘阳考上了大学,苏承祖就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

  苏承祖三人之所以这几天小心翼翼,就是怕温向平觉着去听齐弘阳他们讲课会感觉着不舒服。

  为了安家人的心,温向平gān脆就在苏玉秀的陪伴下,在这天准时到红薯地边的空地集合。

  “高考,对知识的掌握能力的要求是很高的……”

  齐弘阳和宋恒轮番上去举着个喇叭侃侃而谈,下面的人也都听得认真,甚至还有人拿了本子和笔在记。

  既然来了,就没有白费工夫的理。

  温向平于是很是认真的听了一番,从中确实得到了一些高考题型的信息,也算是颇有收获。

  演讲结束之后,有人不肯离去,又跑过来找齐宋二人询问,其他人一看,生怕自己吃了亏知道的少了,于是也追过去七嘴八舌的问。

  眼见着台上的两人已经被淹没,赵爱党连忙过去维持秩序。

  宋恒自然是耐心的一一回答,齐弘阳虽然心底不耐,但碍于一边赵建国还在看着,脸上也挂起了笑,温和的安抚着激动的人们。

  大概又一个小时过去,知青和村民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终于能歇口气,宋恒主动对齐弘阳邀请道,

  “弘阳,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回来这么多天了,咱俩还没一起好好聊聊呢。”

  对于宋恒,齐弘阳的态度明显真诚了许多,笑着应到,

  “当然好了。”

  一抬头,看见温向平和他的妻子站在一边,宋恒热情的邀请道,

  “诶――向平还没走,要不要一起去我家里坐坐,聊聊天。”

  苏玉秀听了顿时欢欣起来,宋恒不仅是个大学生,性格也是一等一的好,能跟他多相处,对向平肯定是有好处的。

  于是悄悄推了推温向平的胳膊。

  接受到妻子的暗示,温向平无奈笑笑,一把握住苏玉秀背后作乱的手,面上温和道,

  “当然好了,不介意我带玉秀一起来吧?”

  “当然当然――”

  宋恒呵呵一笑。

  苏玉秀却不肯去,只说到,

  “你们聊的东西我也听不懂,我去了能gān什么呢,还是你们好好聊一聊吧,我先回家做饭去。”

  最后一句话,自然是对温向平说的。

  齐弘阳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温向平的妻子听不懂他和宋恒说什么,好像温向平就能听懂似的。

  第47章

  宋家。

  宋恒呵呵一笑, 谈起了自己当时高考时候的事儿,

  “其实我当初也就是抱着侥幸的心里去试一试的,谁想到能中呢, 说来也是我幸运了。”

  齐弘阳摇摇头正色到,

  “快别谦虚了, 要是没有几分实力在, 再幸运也是没用的,宋大哥自身底子还是很不错的。”

  温向平笑着点头,

  “是哪,宋老师別自谦了。”

  宋恒“哎”了一声, 又问温向平道,

  “我听说向平受伤了,现在怎么样了?唉, 前几天我竟也忘了去家里串个门, 改明儿我就去看看苏叔婶子,可别不欢迎我啊。”

  最后一句就带上了玩笑的味道。

  村里人口说不多, 掐可指一算也不少,虽然是过年,每天也是有活儿要做的, 顶多就是不用下地空闲些罢了,怎么可能全去转一遍, 大多都是在平日里相熟的串个门就是了。

  可宋恒和温向平两家平日里往来并不是很多, 之前自然也就没有上门拜过年, 顶多是路上遇见了道声“过年好”罢了。

  知道宋恒是客套话, 温向平也就笑着接道,

  “宋老师来我家怎么会不欢迎,我家孩子还等着沾沾宋老师这个大学生的才气呢。至于我这脚,倒是没什么大问题,谢谢宋老师关心。”

  宋恒点点头,笑道,

  “那就好,至于这才气哪,还是你这个做爸的考上才更让两个孩子受益些。”

  齐弘阳见两人半天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面上却还笑着问宋恒,

  “宋大哥,你这次去学校里头,可见识了什么?我在大学里倒是见识不少,咱们分享分享,也算是拓宽一下视野了。”

  温向平一听,也来了兴趣,这个年头的大学也不知是个什么样子,跟别人打听到底比不上听一听亲身经历过的人讲述。

  宋恒是个老好人,自然没有不肯的,于是就从学校食堂一路讲起,顺着教室桌椅到老师课讲的好不好,一直讲到班上同学们一起举办一些文化活动,又比如举办读书会之类的。

  “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不由自主间就能讲到家乡的文化和传统思想,想法也不尽相同,更有几个同学想法着实出奇有趣,确实拓宽了眼界。”

  说到这儿,宋恒突然眼睛亮晶晶,

  “诶,说道读书会,我的同学最近都在推荐一本杂志,叫红星杂志,不知道向平和弘阳有没有看过?”

  温向平顿时了然,却也不好意思再出言评论,毕竟不论说好还是不好,都难免带上个人色彩。

  于是一副“不知”,“请讲”的模样,只等着听齐宋二人的看法。

  比起读者写信来表达他们的看法,这种现场评论也十分有意思。

  齐弘阳点点头,

  “知道,我有一次从同学那儿看了两眼。”

  宋恒一拍大腿,激动道,

  “我跟你们说,我们学校现在的读书会上,推荐人数最多的就是红星杂志了!不管它之前的《纽扣》还是现在正在连载的《大惠山》,都太好看了!而且最让人不能想象的,就是这两篇风格大不一样的作品居然出自同一人之手!我觉着温知秋作家实在太厉害了。”

  温向平端着搪瓷杯子喝了口热水,掩饰自己脸上不由得露出的笑。

  一边又暗暗在心里唾弃自己,果然是越活越回去,居然听见别人夸自己,也不像从前那么平淡了。

  但这种出自内心的夸奖,确实听的他很高兴就是了。

  于是笑道,

  “真的么?那我有机会可得去看看了。”

  “去看看、去看看!一定不会让你后悔的!”

  宋恒连连点头,又突然叹了口气,

  “就是一本书要一块多,太贵了,我平时在学校都只能在读书会上看看别人的书,现在回来了,自然也没得看。”

  说着说着,宋恒又突然jīng神起来,

  “我跟你们说,我现在看到卫华答应留在大惠山,和土匪分开,正是抓心抓肺着呢,chūn节马上就完了,到时候回到学校,我就能再接着看了。”

  温向平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在想,chūn节加厚版特刊只怕比平时还要贵些呢,又想到自己随着新稿子一起寄过去的东西――

  读者们应该也会更高兴的吧,毕竟看了那么久的旧的,也该审美疲劳了。

  玉秀也会更高兴的吧。

  想到苏玉秀之前一大早就从chuáng上爬起来去排队买《大惠山》第一刊,又摸着卫华的画像一个劲傻笑,温向平的脸上一时又忍不住要露出一个缱绻的笑,只好又端起搪瓷杯来遮住上扬的嘴角。

  齐弘阳却有些不赞同道,

  “红星杂志最近刊登的刊本我也看了几眼,里头被特推的不过是小说话本之流,真正发人省思的文章反而被压到了后头,我很是不能理解这样的做法,难不成明白做人的道理还比不上闲时打发时间的东西?

  “宋大哥,我们在大学里头是要学习知识的,红星杂志的话,看看中间后面的文章还行,不过哪,我还是推荐你看一看人民杂志,里头不少文章都很不错的。”

  宋恒面上有点讪讪。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听齐弘阳不喜欢自己的作品,温向平也没有觉得难堪或不慡,但齐弘阳一向说话拐好几个弯,这次怎么有点没控制住,难不成,齐弘阳也给红星投过稿,还正好是发人省世类的文章,还又恰巧被压到了不知是《纽扣》还是《大惠山》的后头?

  但到底是在宋恒家里,也不好让宋恒这个做主人的面上下不去,温向平于是开口解围道,

  “虽然我没考上大学,但也能类比着高中初中来说,知识自然是要好好学习的,毕竟这是将来吃饭的家伙。可我觉着课余时间有一两个自己的爱好也挺好,既能释放平时的压力获得愉悦感,也能借此jiāo到不少志趣相投的好友,不是么。”

  宋恒这才又笑道,

  “向平说的对。”

  齐弘阳面上闪过一起冷意,随即若无其事的掩饰了下去。

  温向平猜的不错。

  齐弘阳在横城大学学的是文学,为了给自己加点好名头,也打着赚点稿费的想法,确实之前给红星投过一篇稿子,也是冲着红星杂志广收投稿的名头去的,题目是《论第一届大学生如何明确自己的人生道路》,写的虽然不能算是鞭辟入里,但也有那么点意思,红星杂志也就给了半个版面,但一来,齐弘阳只是个新人,文章给放到了整本刊最中间的书页,二来,又正逢《大惠山》第一章出刊,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被温知秋独占了去,剩下的又大多在一些已经成了名的作家身上。

  齐弘阳一篇稿子投下去,根本连个水花也没激起来。

  同样是新作家,为什么温知秋就一举成名。

  齐弘阳心中不忿,又暗自揣摩了温知秋说不得已经年过半百,之前失败了不知多少次,又或者温知秋早先还用过别的笔名练笔云云。

  如此,心中才好受一些。

  后来,齐弘阳又先后给红星杂志投了几次稿,俱都没引起什么反响,甚至有几次根本连杂志内页都没上去,正是心头火气之时。

  好不容易封笔一阵子调节一下心情,准备开了学转战人民杂志,谁知宋恒这一下又提起来,可不是正捅了他心里的火。

  齐弘阳话一说完,就自知失态。他虽然心里想法多,却也不轻易得罪人,于是面上愧疚道,

  “抱歉,宋大哥,我在学校里通常会参加一些辩论的活动,所以一激动难免控制不住口气,还请宋大哥见谅。”

  “哎――没事儿没事儿。”

  宋恒不在意的摆摆手。

  他虽然和齐弘阳同届,却比齐弘阳大了八九岁,今年是也三十大几马上要四十的人了,哪会因为意见想法有了分歧就记恨上人呢。

  齐弘阳顿了顿,又把话题扯向温向平,

  “看这架势,向平是有意参加今年的高考了。”

  温向平只作对对方的调转话头没有发觉,温和笑道,

  “是,不管能不能考的上,总得试试才是。”

  宋恒很是赞同的道,

  “说得对说得对,试一试才有机会。大学里能学到很多东西,不仅是知识,还有人脉和不同的思维思想,不论哪一种都能让我们受益匪浅。所以向平可要努力复习,争取一把考上。”

  齐弘阳也跟着道,

  “宋大哥说得对,向平,我们这开年就要走了,再回来就是七八月份了,有些话到时候跟你说也来不及,不如现在就跟你说了。万一这次没考上,不要灰心,下次再来就是。”

  宋恒被齐弘阳这么一提醒,也忘了刚刚的冷场,连忙拉着温向平又说了两句。

  虽然基本上就是之前在红薯地边空地的话,但温向平还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一边的齐弘阳也偶尔插两句自己的看法。

  看上去,三人倒是聊的投缘极了。

  ……

  chūn节虽然不休息,可长久刻在骨子里的习俗已经让人们忍不住在过年的这几天放松下来,抓上把瓜子,下了班去亲朋好友家唠唠嗑,实在没时间,翻上本杂志书籍解解闷也能行。

  大年初二,星期一,正是红星杂志照常出刊的日子,作为唯一放假的学生们早早就在街头巷尾的报亭书店前排成一条长龙。

  要知道,自从红星杂志刊登《大惠山》以来,都可是抢手的很,而因着上一期的红星杂志登出了大年初二要推出chūn节加厚版特刊,《大惠山》更是要连更三章的消息之后,来排队的人就更早更多了,生怕来晚了一步就要被抢光。

  虽然杂志也宣布了新一期因是加厚版所以价格略贵,可也无非是让更多的人选择合买一本,倒是没什么人愿意放弃的,也有更多家中条件不错的,早早就跟家里讨来了钱只等着大年初二的到来。

  家长们也有在追《大惠山》的,碍于要上班离不开身,正好让孩子们跑个腿,于是也就慡快的给了钱。

  队伍排的很长,而排在长龙第一人的,又大多是天不亮就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出来,连饭也顾不上吃,无惧于冬日的寒风朔朔和街道空无一人的萧寂冷清和辘辘饥肠,就顶着黑夜赶到了就近的报亭书店。

  至于天亮以后起chuáng又去吃了个早饭的,等赶到报亭的时候,就只能看见数米长的人排成一队,顿时大吃一惊,又跑去其它家看看,发现都是这样的一副情景,连忙也不敢再乱跑了,随便找见一家看起来人少些的就排了过去。

  再墨迹一会儿,只怕排的人就要更多,到时候就真的没希望买到红星杂志的特刊了!

  等书店报亭的主人们带着一大早带回来的当天新书回来时,立马就被眼尖的人瞅见了,在寒风里苦等半天的疲累顿时一消而散,纷纷欢呼起来,

  “大叔,快来呀,我们可都等着买你家的书呢!”

  “大叔,我们来帮你提吧!”

  也有人盯着大叔身后一大包的书,眼中闪着绿光,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行不行,好好排着队,要不然待会儿就说不清了。”

  提议一出,立马被一群人压了下去。

  “大叔,你进了多少啊,够不够我们分的啊!”

  排的比较靠后的人忍不住大声问道,可千万别就买到他前面一个人正好卖完哪!

  大叔乐呵呵一笑,扬声回道,

  “大叔今天进了一百本,你们自个儿数数就知道喽。”

  人群立马骚动起来,后面的人都纷纷歪着身子提着颗心开始数自己排第几,站的靠前的则完全没这样的烦恼,只激动的盯着那一大包书,恨不得“咻”的一下,特刊就飞到自己手中。

  “一个一个来,别抢喽――”

  大叔乐呵呵道,十本十本的往出拿,一拿出来又很快被买光。

  买到的人抚摸着封面上青年熟悉的眼睛,欢喜的朝家跑去,恨不得立马就能翻开来一睹为快。

  还在后面排队的见前面的都带着笑跑远了,忍不住也躁动起来,跺脚的啃手的,各种小动作,应有尽有的。

  而先睹为快的人则啧啧称赞,不愧是加厚版,一口气从卫华重伤偶遇八路军写到卫华和贴身警卫出逃大惠山根据地,上了山头土匪窝子安家落户,甚至还带着一帮毫无章法的土匪把装备jīng良的戰军成功伏击歼灭,一番波澜起伏看的读者是大呼过瘾。

  有人脑瓜转的快,便将《大惠山》第一章到连载的最新章专门刊订成了书,再把封面的青年小心剪下来订上去,拿到别人面前炫耀的也不少,一时之间也引起了竟相模仿。

  更有甚者自己等不及下周一的新刊,索性自己动手开始撰写,然后众人拿到一处评比哪个写的最好,又猜哪个会和下周的新一章最相近,如此也算是一解等待之苦。

  而这次卫华被独立团书记怀疑监视而出逃大惠山是多少人所没想到的,至于落山为寇就更是出乎大家意料,可又偏偏在情理之中,不得不叫人心悦诚服的给温知秋作家竖起一根大拇指,赞一声服气。

  ……

  沽市市长姓董,叫董庆国,膝下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是个女儿,因着是第一个孩子,所以取名叫明珠,可见夫妻俩平时对大女儿的疼宠。

  下面两个则都是儿子,一个叫卫国,一个叫卫民,夫妻俩平时管教就比较严厉。

  但董家三姐弟感情很好,董明珠平时会偷偷帮两个弟弟买些吃的玩的,董庆国夫妇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自小被娇宠着长大,董明珠却不仅性格极好,也很是优秀,今年高考一恢复就去参加了,不但考上了,还考上了沽市最好的大学,把董庆国夫妻俩高兴的只差没“犯禁”宴请亲朋好友吃个饭了。

  本想着让女儿走读,平时夫妻俩也好看顾些,可董明珠最终拒绝了父母让她走读的意见,而是提着自己的行李哼哧哼哧的搬进了学校宿舍。

  虽然宿舍环境不比家里,可舍友人却大多都很好相处,也有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她又隐瞒了身份,别人跟她来往起来就十分自在。今天邀请她去参加艺术节的策划活动,明天带上她去学校的辩论队报名,后天又拉着她一起去读书会…

  董明珠简直都乐不思蜀了。

  后来董明珠又跟着同学迷上了红星杂志最近正在连载的一篇小说,每天就巴巴的等着新刊。

  董庆国便大手一挥,让秘书小何带着董明珠去了红星杂志,索要杂志手里的存稿。

  面对这尊大佛,杨主编当然是把手里的存稿尽数奉上,当然了,肯定不是温向平手写的原稿就是了。

  董明珠捧着一沓的稿子高兴的不得了。

  而董明珠看的喜欢极了,就又推荐给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姐妹们。

  她们其中有的人也正在追,有的人却没注意过。

  但经董明珠这么一宣传,知道的不知道的就都知道董明珠最近在看《大惠山》了,而董明珠的姐妹又各自有其他的朋友,消息互通。

  于是很快,沽市的整个圈子就都知道了市长书记等家的孩子们正在追红星杂志上的一篇小说,于是也纷纷叫自家的孩子去买来看。

  而买回来的孩子们一看,又觉得“噫!好好看!”,然后又推荐给自己的朋友父母。

  就这样,“红星杂志正在连载一篇连市长千金都在追的小说”的消息在沽市的各个圈子中也开始流行起来。

  红星杂志更是笑得开心了。

  等到后来沽市关注集中火力向红星杂志开pào的时候,董明珠气的不行去找董庆国想办法,董庆国却拒绝了女儿为红星杂志出头的提议。

  “这跟之前存稿的事儿可不一样,一插手,肯定要留下痕迹,到时候万一有人举报你爸爸我以权谋私,咱们可落不着好去。”

  董庆国摆摆手不肯答应。

  董明珠听了,也没再qiáng求,把自己在房间里头关了一天,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于是开始向红星杂志写信。

  既然沽市关注把《大惠山》批判的一无是处,那她就写一篇长评来为《大惠山》正名。

  董明珠洋洋洒洒写了三张纸,又仔细的检查了两遍,这才点点头。

  很快,她就收到了红星杂志的回信。

  信是温知秋作家的责编罗副编亲笔写的,信中首先表示了对于董明珠支持的感谢,随后表达了红星杂志不欲再与沽市关注公开对垒,而要加qiáng杂志的创意和建设。

  说白了,就是让沽市关注在那儿乱吠去吧,他们红星不跟他们玩,要继续维持拔高自家的良好走势去了。

  所以董明珠针对沽市关注批判写的信自然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董明珠虽然有些失落,却也知道红星这样的做法是最适宜的,也就没有再qiáng求。

  而等到红星杂志推出了chūn节特刊加厚版,董明珠就更是把沽市关注抛到脑后了。

  作为沽市市长的千金,董明珠当然不需要去排队就能收到加更的特辑。

  虽然是加厚版,可实际上全看完也要不了多久,董明珠很快就把新更的三章看尽了,痛恨戰军残忍掠杀一村百姓的同时,又被卫华率一众土匪智取骑风口的情节紧扣心弦,心里就像有只猫爪在挠,实在按捺不住,于是又跑到了红星杂志办公大楼索要存稿。

  看着面前一脸期盼的董明珠,杨主编自然是将手里为数不多的两章存稿全jiāo了出来,怕董明珠觉着少,于是解释道,

  “温作家最近思路不顺,所以寄来的稿子也不多,除去这周新刊的三章,我们手头也就剩下两章,等哪天温作家再寄稿子来的时候,我肯定第一时间给你留一份。”

  董明珠一听,也不觉着失望了,虽然不如上一次拿的多,可也高兴起来,连连点头,然后宝贝的抱着稿子走了。

  总算送走一尊大佛,杨主编这才深呼一口气,叫来罗家和问,

  “温作家那儿信给寄过去了么?”

  罗家和点头,

  “前几天就寄过去了,温作家如果有新写好的章节肯定就会尽快寄过来的。”

  杨主编摆了摆手,

  “我们手里的稿子最多只能再撑两周,何况这次chūn节特刊反响很不错,如果能在元宵节之前再出一版就更好了,你还是再催催温作家吧。”

  话是这么说,可看杨主编的意思,分明是打算元宵节和这几天都要再出一次特刊。

  罗家和犹疑了一下,还是说到,

  “主编,我觉着,还是让温作家顺其自然的好。这次我们之所以能做出特辑,是因为我们手头的存稿能和温作家的更新速度调缓过来。如果催的太过,温作家只怕压力太大,思路也不顺畅,写出来的作品未必会尽如人意。”

  杨主编责怪的看了罗家和一眼,不悦道,

  “家和,我们要对温作家有信心,凭温作家的能力,一周三更都不是问题,不然你以为千字三块的稿费是这么容易给的么?咱们杂志里这个价位的作家都屈指可数呢。何况只是趁着过年这个旗号乘胜追击,一举把我们的大好局势维持住甚至更进一步,你不见连市长家的千金都成为了我们杂志的忠实读者么。有了这么个后台,我们gān什么还要畏畏缩缩的。”

  罗家和却没他这么乐观。

  温向平虽然一周寄来一章,一章却有大几万的字数,实在已经很可观了,何况温向平还要准备几个月之后的高考,只怕是力有不逮。

  杨主编却更是不高兴,

  “家和,你怎么年纪越长,胆子反倒越小了。前几天沽市关注那事儿也是,我们没乘胜追击也就算了,你还一力主张休战,可你看看,沽市关注那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我们倒是不跟他计较了,他却这阵子又说我们浅薄又说我们利欲熏心的,这口气我们怎么能忍,最后还白白放过那么一个好条件。”

  这好条件就是指董明珠那封信了。

  罗家和苦笑不已,把帽子摘gān净了不赶紧收手,难道要公开和人家撕起来,好让其他杂志看笑话,败坏杂志在读者心中的形象么。

  再说了,董市长能让他的宝贝女儿成为两家杂志对垒的枪么,错失这么一个“好条件”,反而才是最好的。

  但万幸的是,虽然杨主编看不清这点,上头的人却在这事儿上不含糊,因此也就同意了罗家和的提议。

  罗家和在心中盘算了几下,还是劝道,

  “可是温作家最近也一直在赶稿子,更何况他的伤也才好没多久。这样吧,主编,咱们请温作家再画幅插画怎么样,我看《大惠山》的情节也已经要刊印到卫华正式加入大惠山独立团的地方了,到时候正好和元宵节特刊一起发出去,这几天就让温作家好好准备怎么样。”

  “那也行吧,那你赶紧去给温作家写封信提一下这个事情。”

  杨主编虽然还有些不满意,却也知道有个新封面能把用了这么久的封面换下来算是比多刊几章更有好处的了,也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诶――”

  罗家和点头应是,转身出了办公室。

  第49章

  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罗家和从抽屉中摸出一封信来,看上面的日期,赫然就是温向平刚刚寄给他的信。

  罗家和拆开信封, 里头除了一沓的稿子之外, 赫然还有一张画像。

  画上青年不同于之前的两个模样,此时他的身上已经是一身朴素的八路军装, 比起之前的中山党军装, 他的脸上又多了一丝生气, 源于实力的自傲和军人的沉稳完美的杂糅在一起,一双眼满是自信的看向纸外,直教与他对视的人非要捂住扑通乱跳的心口才能抵挡住一点他的魅力。

  罗家和叹了口气,将画像复又塞回去, 又拿了胶棒把信封封好,压进抽屉的最底层。

  想了想, 罗家和又提笔写了封信, 扬声叫小方进来。

  “罗副编, 您找我?”

  小方是个机灵人, 很快就跑过来。

  “把这信寄了去。”

  罗家和把刚写好的信递给他。

  “诶。”

  小方双手接过,就出去跑腿去了。

  疲惫的点了根烟, 罗家和倚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发呆。

  杂志太心急了。

  或许是尝到了一家独大的味道, 红星杂志就再也不愿意屈居人下了。

  不管是之前的《纽扣》,还是近来畅销的《大惠山》, 新颖的形式和飙高的销量自然也让其它杂志动了心思。像沽市关注一样诋毁者有之, 像人民杂志一样坚持本我者有之, 而模仿者却更有之,一时之间,随便买三本杂志,就有三本出童话和连载小说的,甚至还有人趁着国内近来对国外文学的许可,搞了个作品翻译的,也是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百花齐放本是顺应当下,也是必然趋势,能做其中最艳的几朵甚至唯一一朵当然是他们追求的目标,可红星杂志却极不待见别家杂志qiáng过自家,除了他们这一朵,不允许有其它的花。

  从以前,到现在。

  现在不过是多了个温知秋让他们底气更足了些罢了。

  杨主编甚至还悄悄让人抄了温知秋收信的地址,避过他私下跟温知秋联系过好几次,要不是温知秋还记着他这个人的一点情谊,只怕现在担任温知秋责编的就不是他了。

  最近杨主编对他越来越不满,罗家和心底也清楚的很。

  不然也不会绕过他给温向平寄了那么多票,还叫他去催温向平的稿。

  但罗家和也清楚杨主编为什么这么做。

  毕竟他总是会提一些杨主编不喜欢的意见,有时上面还采取了他的提议而非杨主编的。

  哪个正的肯时不时被副的压一头呢。

  呵――

  罗家和自嘲的吐出一个烟圈。

  想着心中盘亘已久的念头,烟头被碾灭在烟灰缸里,罗家和拍拍手,拍去手上不存在的浮灰。

  再等等吧,再等等。

  待元宵节红星杂志要再推出一本特刊的消息之后,读者们便翘首以待,杂志里的编辑也忙的团团转,期待着能再创佳绩。

  云起云落,元宵节就这样在众人的殷殷期盼中到来了。

  许昀是温知秋作家的忠实读者,更是天都不亮就跑去报亭排队买元宵节特刊。

  虽然说《大惠山》男女通吃,可像他们这样的男孩子肯定是要更喜欢,看的更热血沸腾的。

  在街上还要注意着形象qiáng自按捺着稳重,可等到一回了家,许昀立马连蹦带跳的踢掉鞋子缩进了被窝。

  许昀的母亲看见了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好在许父上班去了,不然许昀这样子肯定要挨训。

  沽市不像北方,冬天是没有暖气的,只能靠穿的多盖的厚来保暖,虽然眼下快开chūn,可冬日寒凉的余韵却还悠长,被窝里到底比椅子上暖和。

  红星杂志这么久可算是肯再出个新封面了。

  许昀盖着被子捧着书,最先入眼的就是封面上沉稳却又狷狂的青年,八路军装不如中山党军装华贵,穿在青年身上却另有味道,不变的却是一身的正气和眼里的坚定。

  谁说俊俏的男人只有女孩子大婶阿姨才喜欢,军人气息扑面而来,一身刚正的人也很招男生崇拜的,尤其是那曾经沧桑的内敛和深邃,对他这种还在学校里没见过世面的学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许昀乐颠颠的抱着封面看了半晌。

  要是他也能长这么俊就好了。

  但封面再好看也比不上内容对他来的有吸引力,许昀迫不及待的翻开书,接着上次截止的情节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由于是元宵特刊,三章连更,足足有十几页之多。许昀一口气看下来,只觉着酣畅淋漓,只一点不好,就是温作家又把情节正正好截在了人的心窝窝上。

  卫华接到任务去袭击戰军在衡阳的一个军火库,仅带着十一个人的特战小分队犯险深入虎口,好不容易提着心看到这十二个人把定时炸弹都放好了,只差临门一脚就能顺利逃出戰军遍布的衡阳军火库,谁知突然来了个多心的戰国军官,对特战小分队用戰语提问。

  惨了!

  许昀看的心都揪起来了。整个小分队里只有卫华懂戰语,这下岂不是要露馅!再想往后看,却只能瞧见读者们的评价。

  许昀提着颗心上不上下不下憋的正难受,又翻回去重新把这三章读了好几遍,心里还是急得不行,想知道接下来到底小分队有没有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他们究竟该如何在戰军重重包围、重兵把守的根据地里逃出生天。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许昀终于迫不得已的接受了本期到此为止的现实,只好翻起了后面的读者评价。

  其中有一些还是挺有意思的,也有的正说到许昀心口上。当然了,还会有一些批判《大惠山》的言论,戚昀就愤愤的气上一会儿。

  等到整本书都翻遍了,许昀终于再没了可看的。他小心的把这期的《大惠山》也裁了下来,跟之前的章节夹在了一处,又把封面也裁下来和之前的放好,百无聊赖的躺在chuáng上放空思维,幻想着如果他是卫华,面对这样的险境该怎么做。

  想了半晌,不仅没有把对《大惠山》后面情节的好奇压下去,反而还涨的更高了。

  冥想了一阵,许昀忽而坐起身来,抽出了写字台上被压在最下面的一摞纸。

  上面是他之前依照自己想象写的《大惠山》续篇,在等待的日子里,许昀就是这样度过的。

  起初看着《大惠山》,许昀只觉着热血沸腾,对卫华崇拜的五体投地,对他训练出来的特战小分队更是神往不已,对大惠山独立团的感情就复杂多了,先是不忿他们对待卫华的冷漠猜忌,可也为他们力杀侵略者而不惜赴死的大无畏而感动的流下一滴男儿泪,恨不得回到那个年代,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加入他们的队伍一同奋勇杀敌。

  但许昀到底从小被许父熏陶,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想天开,转而对温知秋作家佩服的不得了,在他心目中,温作家的伟大已经是仅次于他父亲的地位了。

  于是许昀开始尝试着自己动手,把想象中的故事情节向后延伸,落在纸上,等新一期出来了,再和之比较,看看温作家的思维文笔到底胜在何处。

  虽然许昀今年只是个初二的学生,但因着许父也是从事杂志报刊相关工作的,自小便耳濡目染,因此小小年纪便写的一手好文章,虽然到底功力尚浅,可不时的新奇想法和灵光一闪也令许父点头称赞。

  许昀坐在写字台前,回忆着刚刚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想法,许久,睁开眼,在纸上落下大段文字。

  等到日头偏移,许昀看着写字台上厚厚一沓稿子,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感。

  信手翻着自己的续稿,又看看手边杂志封面上坚毅的青年,许昀心中沉淀已久的想法忍不住又发酵起来,而且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更猛烈。

  许昀摸着封面上青年的眼睛,不由得抿起了唇。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第五大队,温向平已经收到了罗家和专门寄来的元宵特刊。

  苏玉秀和两个孩子围在他身边看着封面上的俊俏青年啧啧称赞,温向平索性将书塞给了儿子,叫他读给苏玉秀和甜宝听。

  温朝阳这些日子可是认了不少字,成语什么的也都会了不少,还把温向平桌上的杂志都看了一遍,甚至还能写一两句小诗出来。

  虽然句子不长,遣词间也还有些毛病,不过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四个大人自然是不吝夸赞,温朝阳得了夸奖,更有信心,也学的更认真勤奋了。

  当下,温朝阳也不扭捏,接过书就一字一句的念起来。

  男孩子的声音还带着稚嫩,比起温向平的念书声也是别有一番滋味,母女二人听得津津有味,李红枝也从半导体边坐过来,专心听着外孙认真念故事。

  温向平看的心中一片和暖,面上不禁就带起了笑意。却很快收敛起来,又去读随着杂志一起寄来的私信。

  信是罗家和寄来的,他刚刚已经看过一遍,现在再读第二遍,眉间仍是忍不住浮起细纹。

  温向平自己在家里写通常是一天七八千字的速度,一周也不过才能攒小四万字,这还是一天到晚都闲着不用下地。

  之前之所以能那么慡快的又是一次五章又是一次三章的,完全是因为温向平起文比jiāo稿早,手里存了底,但这么几次加更,他手里早就不剩什么,每天都是日出赶稿,日落还在赶稿,还得抽时间看书做题,为几个月之后的高考准备。

  要不是他在开《大惠山》和《蜀山》之前早就把大纲打的差不多,只怕就更没有这个速度了。

  更何况元宵已过,今年过年又偏晚,眼见着天气已经开始转暖,正是该下地chūn播的时候,他虽然跛了脚,却也是要下地帮忙挑担栽苗的。

  家中人口不多,正当年的男丁就更是只有温向平一个,他不去挑担,就只能让温朝阳和苏玉秀去了,苏承祖和李红枝可是在地里脱不开身,那担子不轻,他虽然不比村里的壮汉子,却肯定比母子两个qiáng。因此到时候必然不比这几日清闲,一日能写四五千已经是要挑灯夜赶的了。

  红星杂志还想着让他多多的更,真是太高估他了,何况还觉着千字三块的价码已经对得起他。

  温向平微微冷笑。

  罗家和在信中并没有避讳,直接把上层的意思写了出来,再结合他这些日子陆陆续续从杨主编手里收到的信,温向平心中也自有一番揣度。

  思量间,温向平拿了信纸写下几句话封好,趁着这两天还不用下地,便去城里寄了信。

  ……

  之前红星杂志换了新封面新画法,引得不少杂志期刊都闻风而动,模仿起来,一两个月下来,竟也有了几分味道。

  这让不少红星杂志和温知秋的拥趸者都着急起来。

  好在很快,红星杂志就趁着元宵特刊的机会,重新一刊封面。

  封面上的卫华换了一身八路军装,正好呼应文中卫华正式加入大惠山独立团,从此成为一名红党人。

  身上的军人气质一如既往,若是仔细瞧去,卫华身上却是更多了些沧桑之后的沉寂之色。

  想到他先是手下军团被打散吃了败仗,又是眼睁睁见未婚妻死于眼前,身边并肩作战的兄弟也纷纷战死沙场,就让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难过的流下泪来,男人们也不禁要滴两滴男儿泪。

  小方敲敲门,抱着个盒子激动的进了办公室,

  “罗副编,这是特刊的本周售量和读者来信。”

  罗家和扫了一眼,点点头,

  “行,放这儿吧。”

  小方本以为能看见罗家和欣喜的神色,谁知他竟然这样淡淡,当下心里的激动也退了大半截儿,喏喏的退出去。

  出了办公室,小方不解的挠挠头发,看着特刊上的青年百思不得其解。

  卫华换了一身新衣服也是一样的俊,情节也十分受读者喜爱,销量更是了不得,怎么罗副编看起来竟不怎么高兴,难不成是罗副编早就预料到了销量的走势。

  怪不得人家是副编,而自己只是个跑腿的呢。

  小方咕囔了两句,又去忙自己的了。

  只剩罗家和坐在桌前,想着昨日家中收到的温向平的信,半晌长叹一口气。

  这个温向平哪,明明比他小了六七岁,怎么处事起来却比他这个副编辑还稳呢。

  话是这么说,罗家和到底也放下心来,温向平心里能有杆秤,有思量,于公于私,对他罗家和而言都再好不过了。

  …

  对于学生而言,节假日总是犹如白驹过隙,一闪而过。

  大河村里,宋恒和齐弘阳这唯二的大学生要再度赴学去了。临走前,赵建国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勉励了几句话。

  宋恒跟温向平经过一个chūn节的来往,已经处的颇熟。宋恒临走前直说夏日回来的时候一定给温向平带红星杂志看,温向平失笑之余也不由得感动,于是认真的点头应了。

  至于齐弘阳,自然是带着王玉兰和瓶儿。瓶儿被他抱在手里,王玉兰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只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

  刘艳本来还想给他们装点红薯土豆好吃,毕竟城里不比乡下,吃什么都要钱。

  齐弘阳却心下嫌弃,婉拒了,王玉兰是个没主见的,自然丈夫说什么她听什么。

  刘艳也就没qiáng求,只是在村口一直目送女儿女婿三口人远去,直到背影都瞧不见了才慢吞吞的往回走。

  王贵祥自从上回被齐弘阳扫了面子,就看女婿哪哪儿不顺眼,今天自然就没出来。

  在院中打扫的李红枝看着刘艳失魂落魄的路过自家门口,也不禁将心比心的难过起来。

  向平每日抱书苦读她都看得见,比原来懒在炕上的模样努力多了,考大学的心可见有多坚决。这本是件该高兴的事。

  可等到时候向平考上了大学,就是在本地,也一周才能回一次家,如果考到更远的地方去,那就更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了。

  到时候,玉秀和两个孩子要不要跟过去?跟过去向平又会不会嫌弃他们母子?向平眼下待母子仨再好,等见识过了更广的天地,还能照旧对母子仨这么好么?

  “怎么了?”

  苏承祖从堂屋出来看见李红枝拿着扫把怔在原地,问道。

  心头有许多的担忧,可李红枝却什么也不能说,毕竟向平现在好好的,她这么说,不是往家里头心口插刀子么。

  于是摇了摇头,

  “没事儿。”

  开学的不止大学生,中小学的学生也都纷纷恢复了往常的作息,去学校报道上课。

  可对于闲散了将近一个月的学生们而言,突然排满的时间表让他们上课都不禁无jīng打采。老师们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也就很体谅的把前几天的课都安排的比较轻松。

  课间,许昀找到罗瑜新,两人躲到厕所无人处。

  “怎么了?有需要我帮忙的么?”

  罗瑜新刚想趴一会儿就被许昀叫出来,看他的面色又有些严肃,当下就问道。

  许昀点了点头,把在书包装了一早晨的厚信封递过去,

  “罗同学,听说你爸爸是温知秋作家的责编,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帮我把这封信转jiāo罗叔叔,代我jiāo给温作家,拜托了。”

  许昀的一双眼里满是拜托。

  罗瑜新惊诧的睁大了眼。

  自从温知秋作家出名以后,多少学生都拜托自己转jiāo信件,甚至还有几个老师悄摸摸过来找他的。

  只是举手之劳,罗瑜新便照单全收,也应诺jiāo给了罗家和,只是不保证罗家和一定全都寄给温作家就是了。

  毕竟每天写给温作家的信都能摞出一沓,温作家要真的全一封一封拆开看,那还不累坏了,更何况温作家还要同时更新《大惠山》和《蜀山》,当然没那么多时间和jīng力。

  只是罗瑜新万万没想到,素来稳重的年级第一竟然也会做出这种举动。

  果然温作家的人格魅力和作品魅力就是大!

  罗瑜新想着昨晚刚偷抄来的《蜀山》新章,忍不住微微得意。

  当下便点点头,允诺道,

  “没问题,我一定会拜托我爸爸转jiāo给温作家的。”

  许昀却还是抿着唇,毕竟他爸爸也是从事相关工作的,他自然清楚绝大多数信件都是到不了作家手边就会先一步被编辑截下来。

  于是又郑重道,

  “罗同学,这封信对我很重要,我想让温作家能够看到他,所以…能不能请罗叔叔…”

  这个…

  罗瑜新有点为难了,毕竟罗家和的工作他插不了手,他只能转jiāo,不能保证温作家就一定能看得见。

  何况开了这个后门,以后岂不是谁来拜托他一定要把信寄给温作家他都没法子拒绝了。

  看着罗瑜新脸上的为难,许昀就知道了结果。虽然心下失望,却也知道自己再要求就是qiáng人所难了,毕竟自己平时和罗瑜新也不熟,还一上来就提这样让人为难的要求。

  只不过…到底是失望…

  许昀捏着手里厚厚的一沓纸,那是他写了很久的稿子,想要给温作家看的稿子…

  稳了稳心神,许昀当下也就qiáng打起笑,

  “不要紧,罗同学,我反倒还要谢谢你现下跟我说清楚,真不好意思耽误你课间休息的时间。”

  虽然许昀qiáng撑着笑,罗瑜新还是看见了他努力隐藏起来的失落。

  许昀学习很好,超过年级第二名一大截出去,平时在班级里一直是一副稳重不常笑的模样,也不怎么和班中同学来往,在老师眼里是省心的好学生,却和所有人之间都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罗瑜新平时自然也和他不怎么来往。

  平时的许昀是自信的,稳重的,眼下这副样子,罗瑜新还是第一次见。

  不知为什么,看着许昀故作无事离去的背影,罗瑜新心里泛起了一点点波澜。

  是愧疚?或者是别的什么,但是罗瑜新说不清。

  第51章

  自从那一天起,学校班级里, 或是往返路上, 许昀看见罗瑜新, 都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虽然以前许昀有时跟别人也会主动问好,但见过了许昀平时见不着一面的罗瑜新总觉着,许昀跟他打的招呼和跟别人打的不一样。

  罗瑜新起初回应的还有点受宠若惊, 后来也就慢慢习惯,遇上了也会主动打招呼。老师要指派给许昀一个什么活儿,罗瑜新也会主动去帮忙, 遇到不会写的作业, 也会去找许昀请教了。

  因着上回拜托罗瑜新的事儿,虽然没成,但还要谢谢他提前说清楚, 不然他这么些天苦写下来的稿子万一被丢被扔了,才是真正没地儿哭去。许昀自然也就没不乐意帮这点举手之劳,对于罗瑜新有意无意的善意也会予以回应。

  两个少年的关系就这样越走越近,会一起放学, 一起写作业,有时还会去对方家里玩。

  双方父母看见儿子好不容易能有一个能带回家玩的小伙伴也都很开心,热情的招待儿子的好朋友。

  到后来, 两个少年在对方家里甚至连chuáng位也有了, 毕竟两家虽然离得不算远, 但有时候玩到太晚直接睡下也挺方便。

  虽然是和对方一起共享一张chuáng, 但抵足而眠的经历更让两个少年的情谊突飞猛进, 在学校也堪称是形影不离了。

  直到有一天,罗瑜新的同桌悄咪咪的拽住他问,

  ”你什么时候和许昀关系那么好了?!”

  罗瑜新瞅他一眼,

  “我跟他关系好有问题么。”

  “没没没――”

  同桌连忙摇头摇的像拨làng鼓。

  但那可是许昀诶!永远考年级第一甩第二名老远的许昀诶!跟他打招呼永远只会“嗯”然后冷漠离去完全不把他们这些虾兵蟹将放在眼里的许昀诶!

  见同桌那副见了鬼的样子,罗瑜新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下认真道,

  “其实许昀人挺好的,你接触了就知道了。”

  处的久了,罗瑜新也就发现,在许昀沉稳冷淡的表面下,也会激动或难过,也会害羞或自豪。

  同桌讪笑两下。

  那也是因为罗瑜新是年级第三才能跟许昀接触,像他们这种小喽啰还是算了吧。

  “瑜新,收拾好了么。”

  说曹操曹操到,许昀背着书包站在罗瑜新二人面前,挺拔的身姿和投下的影子无端就有一股压力映she而来。

  同桌暗暗吞了吞唾沫。

  “马上就好,阿昀你等我一下。”

  罗瑜新再顾不得跟同桌申明,连忙收拾书包。

  今天他们约好要一起去罗瑜新家里写作业,罗妈妈已经在家里准备好了茶水和零食点心。

  “走吧。”

  罗瑜新背起书包跟同桌告别,跟许昀并肩而行,聊天聊地。

  佩服了!小新!

  同桌看着两个少年边走边谈的背影,心里竖起一根大拇指。

  罗家。

  罗妈妈敲了敲门,把一壶茶水和一叠点心送进两个少年的屋中,笑着道,

  “学习饿了就吃点,学累了就休息会儿吧啊。”

  “诶,谢谢阿姨。”

  许昀谢道,拈了一块放进口中,夸赞到,

  “阿姨的点心做的比外面的好吃多了。”

  罗妈妈笑眯眯的出去了,

  “不打扰你们俩学习,待会儿吃完了我再给你们拿过来啊。”

  罗瑜新看着罗妈妈一脸笑的出门去,调侃道,

  “我妈对你都快比对我这个亲儿子好了,也不知道谁才是亲生的。”

  许昀闻言笑道,

  “难道我妈不是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儿子好么。”

  两个少年相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二人都是脑袋转的快的,作业很快就尽数解决。

  罗瑜新突然神神秘秘的对许昀说,

  “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许昀好奇的看他。

  却见罗瑜新做贼似的把房间门关好,从书柜隐蔽处抽出一个文件袋来。

  要不是罗瑜新这么一抽,许昀还没看见那儿有个东西呢。

  “看!”

  罗瑜新qiáng压兴奋的把文件袋往许昀面前一放。

  许昀拆开一看,是一沓纸,上面都是罗瑜新的字迹。

  难道,罗瑜新也跟自己似的…

  自从他们jiāo好以后,许昀就把自己写的《大惠山》续章给罗瑜新看过,也难怪他现下会这么想。

  “才不是。”

  罗瑜新摇摇头,带着少年的得意说道,

  “这可是温作家的作品,不对外刊登的,只有我爸和温作家手里才有。要不是我那天意外发现了,只怕也不知情。”

  什么?!

  许昀连忙抽出来扫了扫,没看见题目。

  罗瑜新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发说,

  “我爸平时藏起来了,可能是不想让我看,但我觉着挺好看的,比起《大惠山》来还要有意思,所以就悄悄抄出来看了,也不敢抄题目,不然哪天被我爸看见了,只怕要挨训。”

  可谁让之前许昀都把他最珍重的续稿给自己看了,罗瑜新对写续稿没什么兴趣,就想着把这个分享给自己最好的朋友,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许昀小心的摸着纸张上的字迹,

  “是讲什么的?”

  罗瑜新笑道,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两个少年坐在一处从第一章第一个字慢慢开始看。

  两个人阅读的速度不同,但因着罗瑜新自己已经读过好多遍了,便迁就着许昀的节奏来。

  一口气看了七八页,正是入迷时,罗瑜新却突然推了许昀一把。

  “啊――?怎么了?”

  许昀还沉浸在书中的世界,脑袋昏昏。

  罗瑜新指了指天色,

  “天快黑了,你今天没跟叔叔阿姨说你要在我家睡,再不回去叔叔阿姨该担心了。”

  许昀怔怔的顺着罗瑜新的手看向窗外,喃喃道,

  “天要黑了啊――”

  用力晃晃脑袋,虽然还对书中的情节念念不忘,但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许昀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

  “那、那我先回家了……”

  走到大门口,许昀悄悄拉着罗瑜新道,

  “我明天来你家住行么?”

  既然是罗叔叔都不外泄的稿子,他抄回家去当然是不行的,只能借着在罗家待的时候多看两眼了。

  罗瑜新当然知道许昀是为了什么,当下慡快的点点头,

  “没问题。”

  许昀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回到家,许父还没回来,许父工作忙,一向回来的晚,母子二人就先吃了晚饭。

  许昀躺在chuáng上,拼命回想着今天看到的两个章节,回味着其中的趣味。

  蜀山…斩妖除魔…尸毒…还有…剑。

  猛地从chuáng上翻起身来,许昀坐在写字台前,抓过纸笔,照着脑中的印象,一字一句的复写下来。

  白驹过隙,一转眼,《大惠山》已经写到了卫华同旧时的戰国同学分别带着手下的兵团较量之时。

  其间写到卫华弹尽粮绝断臂求生的时候,一众读者抱着书哭的死去活来,连男人也忍不住为他的无畏坚毅红了眼眶。

  而眼见着《大惠山》已经进入了尾声,读者们也大约咂摸到这本书的女主角就是卫华断臂时陪在身边的女同志了。但还有不少读者念着当初那个善良的未婚妻,不肯接受女主角,甚至还有人给温知秋写信诉明,请求让温知秋改变主意不要给卫华安排妻子的。

  当然这样的观点也引来了不少读者的反驳。

  红星杂志只怕事情闹不大,乐得给自家宣扬名气,便把各持己见的看法刊进了杂志。

  “斯人已逝,总不能让卫华孤独终老,于情太冷漠,于理也不合。”

  “既然卫华身边已经有了陈琼,又何必再念着去世的未婚妻,这对陈琼难道不是情感的不忠?”

  “当初本就是陈琼最先和卫华在一起的,后来不过是因为误会才让未婚妻有机可乘,现在也是拨乱改正。”

  “未婚妻为了卫华自尽于戰军手下,怎能轻易忘记?在卫华隐姓埋名去huáng埔上学时,是未婚妻抛弃了大家小姐的身份,无视被当众拒婚的羞rǔ,一片痴心追赴huáng埔,彼时,陈琼又在何处?yīn差阳错不能多说。我并不否认陈琼在卫华断臂时的陪伴,可未婚妻的一片真心怎能就被陈琼尽数掩去。”

  总之,读者吵得很是激烈。到后来,大家反而纷纷调转矛头,要温知秋作家出来评个公正,道个明白,说一说他到底如何安排,如何想的。

  连罗家和也来信问他要不要公开申明一下或者gān脆修改一下情节。

  正在积极备考的温向平看见杂志上联名上书的“读者意”,当真是哭笑不得。

  沉思良久,温向平到底是发了一篇申明。

  申明大意就是,未婚妻在卫华眼前死去,可曾经炽热的情感不会随着人死而消散,反而逐渐沉淀在他的记忆里,这是卫华不可磨灭的经历,不能忘,也不会忘。

  但斯人已逝,人的一生不会在某个记忆停滞不前,人也不应该沉湎过去,无视未来。过去的一切并不阻止卫华继续活下去报国保家,也不阻止卫华再一次和心仪的人走到一处。人生漫漫几十年,何苦在过去挣扎,错失眼前。

  而正因为失去过,所以对现在倍感珍惜,如爱情,如和平。

  这是最好的结局。

  如此一来,虽然还有人抱着自己的念头忿忿,但大多都沉思良久,随即会心一笑,不再抓着这点吵架。

  说通俗点,难不成还不允许寡妇再嫁,鳏夫再娶了?何必揪着这个不放。

  随着《大惠山》的连载,时节也窗间过马,一转眼,竟已是五月份。

  chūn种开垄的时节已经过去,现下大河村村民要做的,就是小心侍弄地里的庄稼,别让贪吃的虫儿和做贼的杂草毁了这茬的作物。

  今年大河村里有不少知青要参加高考,赵建国也就体贴的允许他们上工的工时少一些,好好复习,争取再考几个大学生出来。

  而备考的知青其中,就有苏家的女婿温向平和江家的媳妇李芝龄。

  李芝龄虽然考过一次,可到底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如今重头再来,她也不能保证自己就像之前一样考的那么好,于是也抱着书好好复习,眼见着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李芝龄更是废寝忘食了。

  上一次高考,温向平考去了沽市,李芝龄却考到了京市,两家人自此分离好几年,一直到后来慎之在沽市有个生意去谈才又和温家相遇,可是耽误了慎之和甜宝不少时间。

  这一次,她一定要考上温向平的那所大学,最好两家人到时候搬过去就做邻居。反正沽市大学学校也挺好,没差。

  这一次,一定要让儿子近水楼台先得月!

  知道儿媳妇正在准备考大学,李芝龄的婆婆也就专门从大儿子家搬过来帮着操持家务,照看三个孩子。

  好在三个孩子都是听话的,还有个江慎之在这儿镇着两个弟弟,比老大家的不知好管了多少。

  老太太每天也就做个饭,洗个碗,还是抢着从儿孙手里做的,比在老大家轻松多了,整日都乐呵呵的。

  江家三个儿子,最大的江慎之已经十一岁,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下地gān活儿也能顶不少事。江恒之和江笃之虽然一个九岁一个六岁,合起来也不比江慎之gān的少了。

  于是每天江河清扛上锄头出门,江慎之就带着两个弟弟跟着去帮忙。

  江家到底有江河清这么个一顶仨的汉子,只缺了个身娇体软的媳妇儿,下地倒也不怎么受影响。

  可苏家本来正当年的男人就只有温向平一个,温向平还得准备高考,实在是力有不逮。因此,苏家的地里基本就只有苏承祖和李红枝母女忙着操持,至于温朝阳和甜宝,还非要跟在大人后面,带上粗麻手套跟着拔草。

  甜宝人小力气也小,攥住一颗跟庄稼抢养分的野草用力一拔,野草的根扎的极深,常常是草还没□□,甜宝先抓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逗的一家人都哈哈大笑。

  去年温向平打着复习的名号躲在家里偷懒,苏承祖心里不慡快,脸上自然也沉着。他生的又黑又凶,一板起脸堪称凶神恶煞,家里人心情也都不好,gān活儿时一个比一个沉默,只恨不得一辈子再不吭声。

  可今年,温向平每天一大早就起来,踩着微跛的步子跟苏承祖到地里gān上一会儿,替家里人减轻些负担,然后才回家读书。

  照李红枝说,温向平书不离手,认真得很,有时半夜起夜时,还能看见夫妻俩睡着的那屋亮着油灯。

  虽然油灯贵,可温向平肯这么上进,苏承祖就满意的不得了,一点也不心疼。

  除此之外,因着这么些日子以来,苏江江家处的挺好,江河清每天gān完自家地里的活儿后,就来自家地里帮忙,连江慎之三个小的也跟着过来除草打虫,还连带着照顾甜宝。

  苏承祖这心里,别提多舒畅了。

  周围的村民一看苏家人今年一直笑着张脸,都不由得暗自感叹苏家人好命。

  向来又懒又混的女婿一下改好了,还有江家来帮忙地里的活,今年的日子指不定有多好过呢。

  也有人心里不住泛酸。

  这么好的运气,怎么就没轮到他们家呢。

  温向平最近确实是忙,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到不能再黑才去睡。白天除了扣除两个小时的时间写《大惠山》,就是看书做题。

  此时温向平的书桌上已经跟一年前他刚来时大为不同。

  桌上有几个拼在一处的木制书立,温向平画稿苏承祖打磨,别满了各式各样的书。

  其中不少是温向平当时为了写《大惠山》买回来的历史和政治类书,各式各样附有点评的文学期刊――这还是因着罗家和之前借读者评论拉销量的招数才兴起来的――还有能买到的数学题本和英文原著,每本书虽然都还展展的,但一翻开就能看见其间各种勾画批注,足见下的功夫之深。

  既然决定了要参加高考,就要尽全力考的好,温向平也没想着自己一个十几年没参加过高考的人luǒ考一下,就能顺利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他可还打算着搬家去沽市,让朝阳甜宝在那边上小学呢。

  苏玉秀看着丈夫眼下的黑青心疼心疼,却也劝不动温向平,只能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补的、好吃的。甚至还跑到城里去买了本菜谱,每天照着上头的菜式花样做着吃。

  连罗家和也提早写了信来说最近暂停《蜀山》的更新,一切都等到高考完成绩出来了再说。

  至于《大惠山》,因着温向平之前紧赶慢赶赶出来几章存稿,最近的一个端午节也要等到高考之后了,没有加更每周一更,所以倒不那么急。

  温朝阳和甜宝最近也不去打扰温向平学习,而是抱着书去找江慎之兄弟仨一起学。

  江慎之的妈妈也是知青,所以江慎之也识得不少字,甚至还能写短篇的感想和文章出来,五个孩子聚在一起,最大的江慎之和温朝阳两个教,几个小的学,倒也不错。

  别看眼下这么拼,温向平心里也是有把算盘的,这才五月份,还能赶紧熬个夜突袭一下,等一进六月份,他就每天早睡早起,保持身体健康睡眠充足,好能稳定发挥,致力考上沽市的大学。

  第52章

  等着麦子被饱满的麦穗压弯了腰,土壤下的土豆也长成了拳头大的jīng块, 高考, 就在庄稼即将收获的时候,如约而至。

  村里大多数的知青都被分到了并州二中考试, 比如李芝龄, 还有一小部分则被整合到其它大队,要去并州三中,比如温向平。

  并州二中和三中虽然不是一南一北, 但也相距甚远, 其中又以并州三中离第五大队远些。

  既然苏江两家不在一处考,两家也就没约着一起到镇上去。

  在不在一起考无所谓, 孩子们能在村里一起玩就行了。

  李芝龄笑眯眯的想。

  因着手里不富裕, 而在城里住一晚的价钱又颇为高昂,所以为了省钱, 村里的知青大多都打算着考试当天天不亮就起chuáng往城里头赶,只在第一天考完以后迫不得已才在城里住一晚。

  苏家去年就是这么做的, 温向平当时跟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又闷又热就不说了, 脚臭味汗味能熏死人, 所以回来以后没少骂骂叨叨, 也没少把自己落榜的原因往这上头安。

  但苏家眼下已今非昔比,温向平也不再是去年那个温向平。

  口袋鼓鼓, 自然不用操心钱的事情, 虽然人未必像去年一样那么计较这些, 但苏承祖还是想着让温向平住个好些的房间,晚上睡觉舒坦些,也就更jīng神些。再者就是让夫妻俩早点去城里缓缓jīng神,不然坐上半天车头昏脑胀,时间又紧紧张张,考试也怕发挥不好。

  李红枝呢拽着苏玉秀嘀嘀咕咕了半天,大意就是让好好照顾温向平,别让冷着热着生病了。苏玉秀自然没有不应的。

  温向平也是跟苏承祖一个想法,既然手头有钱有票,也没必要委屈自己吃不必要的苦。

  于是提前两天,温向平天不亮就和苏玉秀坐上了去往城里的汽车。

  一路颠簸,下车又转车,兜兜转转直到大中午,夫妻俩才好不容易到了并州三中。

  下车的站点就在一个十字路口,往里头拐,走上个一二百米就是并州三中。

  虽然离高考还有两天,但这里的人流量此时已经颇大,来来往往的不是考生,就是陪伴的家人。

  温向平紧了紧身前的书包,抓着苏玉秀的手,在附近探寻起来。

  从下车站点往前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果然看见了几家旅店伫立在街边,招牌高高挂在门头上,各有各的名号,但大多都灰扑扑脏乎乎。

  温向平和苏玉秀看了几家,店面都不大,只有一个前台和一小块空地,此时正有人在拿钥匙,不过四五个人,有老有少,看着像是一起的,但店面已经站满了。

  不过前台一边有通向楼上的楼梯,只是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地板和油腻腻的桌台,还有前台乱糟糟的头发,顿时让爱gān净的苏玉秀和温向平望而却步,只得退出去另寻住处。

  顺着这条街一直走下去,两边还算有几家宾馆。看来看去,有一家倒是还算gān净,虽然其实也没gān净到哪儿去,起码比之前的qiáng了不少,门面也要比之前的大一些,只是前台的脸如出一辙的又臭又硬。

  “有一晚上一块的、三块的、还有五块的,三块的有厕所,五块的有厕所桌子。”

  前台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完,也不管温向平夫妇听清没有,不耐烦的问道,

  “要哪个。”

  温向平暗自摇头,看来想在这年头体验一把服务行业,还真是得习惯得了这种服务态度才行。

  “三块的吧,我要一间双人间。”

  有独卫还是方便一些。

  苏玉秀扯扯丈夫的衣袖,

  “要不然还是五块的吧,有桌子――”

  钱要花在刀刃上,眼下就是刀刃的时刻,苏玉秀花的一点也不心疼,有张桌子温向平复习起来也方便一些。

  “那也行,听你的。”

  温向平温柔的笑笑,一副你当家你做主的模样,俊俏的一张脸不仅看红了苏玉秀,连前台妇人的脸色都不由得好了很多,说话也不像刚才那么冲了,

  “五块的是么,双人间行嘞,给――”

  妇人从台下摸出一大串钥匙,翻了翻找出一个给温向平夫妻俩。

  “饭食你点了就给做,这儿有菜单价钱自己看啊。”

  温向平夫妻一路上到三楼,找见自己的房间。

  “就这了。”

  温向平开开门。

  不得不说,五块的房间确实有贵的道理,起码gān净整洁的程度还算可以,chuáng也挺大,足够夫妻两个睡了。

  歇了个晌,缓一缓坐了大半天车的疲倦。下午,温向平夫妻又出门去踩踩点,提前把附近的饭馆摸了一遍――方便考完出来吃饭,又往并州三中走了一趟确认路线,不至于后天来考试的时候找不着路――那可就亏大发了。

  第二天,三中附近的人流量明显就比昨天他们到的时候要多了起来。住进他们这家旅店的人也多了不少。

  房间隔音不好,温向平温书的时候,苏玉秀明显就能听到过道里走来走去搬行李的动静和说话的声音,男女老少全乎着呢。

  好在温向平专注起来听不见外头的声,于是也没怎么受影响,苏玉秀便安了安心。

  能提前来住旅馆的,手里都多少有点余钱,既然都要花钱了,gān脆就让考生住的更舒心一些,也不愿意让考生去挤又小又脏的店面,所以今天大约还要属这家住进来的人比较多。

  而等到晚上,就有更多的人在这儿下榻了,但却都不约而同的纷纷静默下来,轻声细语,连行李都搬的小心翼翼,不复中午的喧闹。,谁也不愿意打扰了考生们高考前夕的宁静。

  苏玉秀听着外面蹑手蹑脚的声响,跟着把动作放得更轻了。

  第三天,天才刚刚泛起光亮,苏玉秀就再也睡不着,又不敢翻来覆去的扰了丈夫的睡眠,于是在凳子上愣怔怔的坐了会儿。

  比起稳如磐石、安心睡眠的温向平,苏玉秀却要紧张的多,看起来比温向平更像是今天要奔赴考场的考生。

  眼看着时候要到了,苏玉秀便跑出去给温向平买早饭。苏玉秀看好了时间,等她回来的时候,也正是时候叫温向平起chuáng。

  一出屋门,苏玉秀就看见有考生的家人端着早饭上楼进屋,相互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开关门的瞬间,还能看见考生们捧着书在屋里来回打转。

  本来就紧张兮兮的苏玉秀,心一下又紧张的悬到了嗓子眼。

  苏玉秀最后端了两碗饸烙面上来,有汤又有面,既吃得饱又吃的舒心。

  一回来,温向平已经洗漱完了,看着苏玉秀手上的饸烙面笑道,

  “太好了,正想吃饸烙呢。”

  苏玉秀松一口气,

  “快吃吧,时、吃完了咱们慢悠悠的往学校走,待会儿只怕人多,走过去时间要久些。”

  话到嘴边打了个瓢,苏玉秀把原本的话咽了下去。

  一边暗自唾弃自己,她自己就够紧张的了,难得温向平气定神闲,gān嘛非揪着时间要让他也跟着心神不定呢。

  温向平似乎是看出了妻子的小心思,但也没戳破,只抱着碗吃了起来。

  虽说考试九点开始,但还要进场检查,提前多久不让进考场等等等等的,还是早一点到比较好。

  正如苏玉秀说的,从温向平一出房屋起,走道里楼梯上就全是人,都是往三中赶的考生们,像温向平一样只有一个人陪的不少全家上阵的却更多,光楼梯上就被堵了半天。

  等出了旅馆,越往并州三中走,人流量越大,就越寸步难行。

  温向平一路上都紧紧抓着苏玉秀的手,胸前还得紧紧护着书包,要不然一准要被人流冲散。

  前方看去乌泱泱一片后脑勺,后面看去除了乌泱泱的发顶,还有一张又一张年轻或老成的脸,每张脸上都是紧张或局促。

  其中考生人数固然有很多,前来陪考的家属却是更多。

  一望无际的人海紧紧攥住苏玉秀的心脏,紧张的不行,张口也无言,只好越发的抓紧了丈夫。

  温向平本是基于自身实力和见多识广而气定神闲,如今却也难免被众多紧张压抑的气氛所感染,眉头微拧,脚步间也不由得就带上了跛。

  好不容易挤到并州三中大门口,家属已经不能再往里头走,保安拉着线带把考生之外的人都隔绝在门前空地之外。

  “别紧张,慢慢考。”

  苏玉秀故作轻松的看着温向平,不想给丈夫压力,可说来说去,脑袋一片混沌,也不知道自己半天说了点什么。

  可眼见温向平要转身进入那肃穆的考场,苏玉秀还是没忍住道,

  “你在里头考,我在外头陪你,我就在这儿等你出来。”

  温向平抓着妻子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温向平被分到了第二十二考场,所在的教室恰好就在正对学校大门口的教学楼上。

  考场里的学生年龄差距还是比较大的,上到三十几岁的中年人,下到十几岁刚毕业的高中生。处于不同人生阶段的人此时却聚集在同样的教室,也带着同样紧张严肃的表情。

  顺着考号找到自己的座位,温向平在窗边落座。

  温向平往窗外看去,忍不住一笑。

  教学楼到大门之间是一片广场,平坦宽阔,大门口的一切都能尽收眼底。

  只可惜大门口被学校清了场,一个人都没有。

  但温向平知道,他的妻子,正站在大门旁的那堵墙后,翘首以盼地等着他出去。

  考试的铃声很快敲响,温向平迅速收回了思维,专心致志的做着到手的试卷。

  门口陪考的人有很多,其中不乏像苏玉秀一样从乡下赶来的,穿着简朴的衣裳蹲在一边,看向学校的眼尽是殷切的盼望,也有几辆小汽车停在稍远些的地方,只等着考生出来就接他们回家。

  此时正是六月份入夏的时候,太阳慢慢变大变烈,学校围墙能挡出的yīn影也慢慢缩短缩小。无处可避,苏玉秀只能顶着大太阳守在一边,又想着考场里的温向平,心里吊着七八个水桶不上不下。

  像是过了一个小时,又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挨到又一声铃声响起,苏玉秀一个激灵顿时神思清明起来,随着其它陪考的家属一起往校门口涌去。

  学校的保安拉着横带把人往外赶,

  “别挡着别挡着,往后退往后退!”

  考生们很快从楼里鱼贯而出,人离校门口还有几米的距离,眼睛已经忍不住在门外的人群搜索起来。

  “这儿呢,儿子!”

  “涣涣,在这儿呢!”

  有人眼尖看见了自家的车,连忙高兴的跑过去,小汽车很快绝尘而去。

  眼见别人家的已经走了,剩下的招呼声音更是此起彼伏,一个个都拼命的踮着脚尖,就怕晚一步看见自家的人。

  这可苦了苏玉秀,她虽然不矮,却也绝算不上高,前头那些高个儿一踮脚,立马把她堵的严严实实。

  苏玉秀左闪右避,却总被身边的人挡住,正着急着,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伴随的是一道熟悉的男声,

  “我在这儿呢,玉秀。”

  苏玉秀惊喜的回头一看,果然是温向平。

  温向平却还顾不上说话,先护着妻子从人群中往外钻,好不容易钻出来了,身上也挤出了热汗。

  苏玉秀还好些,只是细密的汗布满额头,温向平却是个爱出汗的,豆大的汗珠把头发都打湿了,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头流。

  又是大夏天,又是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的,可不是热的慌么。

  温向平拿帕子擦了擦脸,

  “走,咱找个地儿吃饭去。”

  面馆里也是熙熙攘攘,大多都是刚从考场里下来的考生和陪着的家属,叽叽喳喳七嘴八舌都是在讨论上午的考试,想听不见都难。

  吃面的时候,苏玉秀几次都悄悄瞄一眼温向平,又在温向平抬头看她之前低下头去,一副专心吃面的模样。

  她想问问温向平感觉考得怎么样,可又怕温向平考的不好影响接下来的考试,于是几番犹疑,腹中的疑问还是没有出口。

  温向平看的莞尔,倒也顺着苏玉秀的心思故作不知。

  一场考试结束了,时间便过得极快,很快,两天四场就通通考完了。

  温向平站在并州三中门口长舒一口气,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这才对苏玉秀笑道,

  “可算是能松口气了。”

  身上的一个担子这就算是卸下了,接下来也就不用像之前那么忙了。

  苏玉秀也跟着笑,

  “是啊,今天晚上可算是能睡个踏实觉了。”

  温向平失笑。

  他虽然考第一场之前受众人影响有些紧张,但后来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反倒是苏玉秀,每天比他紧张多了,起的比他早,晚上也睡不安稳,可怕打扰到他又qiáng忍着不说。

  今天这事儿一了,高考也算是暂且告一段落。趁着这功夫赶紧放松一下,不然等过几天想起来填志愿出成绩的事儿,照妻子这性子,只怕又要夜不能寐,食不安寝了。

  “今天赶回去的话太晚了,还得把爸妈他们吵起来,我们明天再回怎么样,顺便再去百货商场买点衣服和吃的。”

  温向平提议道。

  苏玉秀自然是都听温向平的,也就应了。

  第二天,夫妻两个终于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悠悠哉哉的去百货商场逛了一圈,最后大包小包提着坐上了回乡的汽车。

  万幸的是,这回也没有碰见温向安,倒还真省了温向平不少时间jīng力。

  六月正是抢麦收土豆的时节,因此温向平夫妻俩回到乡下,立马就参与到了火热的收割庄稼的活计中去。

  每天天一亮就背着背筐挑着扁担下地,拿着镰刀割麦子,或是握着锄头刨土豆,等gān到大晌午再顶着烈日回家。

  无论是麦子还是土豆,分量都不轻,也都需要收到村里统一集中的地方去,温向平左脚微跛,虽然平时走路不怎么受影响,可挑重物到底是有些费劲了。

  好在苏家现在也不像往年一样需要那么多工分,赵建国体谅苏家,分给苏家下地的活儿少了一些,糊火柴盒之类的手工活却多了一些。苏承祖翁婿两个,再加上李红枝和苏玉秀时不时搭把手,倒也能gān完。

  何况还有江河清这么个力大无穷又热心的好邻居,苏家今年就更不愁了。

  家里轻松了,甜宝和温朝阳也就不再跟着大人身后跑来跑去帮忙,而更多的则是和江慎之三兄弟聚在一起学习玩耍。甜宝和江笃之两个年纪最小,经常坐不住,好在也不需要他们每天学多少,五个字会认会读会用就算可以,剩下的时间就给他们玩,只要别跑离剩下三人眼皮子就行。

  李芝龄虽然暗骂儿子笨,却也知道两个孩子都还小,一时半会儿还真急不得,只能暗自忍耐。

  温朝阳和江慎之江恒之却都是上学的年龄了,跟温向平一样,李芝龄也嫌弃大队里的学校糊弄人,于是亲自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平时也不用拘着时间去学校。

  因此三个孩子每天都聚在一起抱着书苦读,虽然江恒之有时候也坐不住,可往往江慎之一个眼神过去就立马安稳了。当然,孩子们也不是一直在学习,学一会儿也会拿出各自的玩具来一起分享着玩,或是去地里头帮大人做点事。

  总之,孩子们的友谊在日夕相处中日益深厚。

  高而考结束了,离成绩出来还得大半个月,填报志愿也还得七八天,地里庄稼抢收温向平夫妻也因着去城里的缘故没gān上几天,这些日子就闲了下来,温向平也总算是腾得出手来加快《大惠山》的更新。

  从大纲上来看,温向平已经写到卫华和旧时戰国好友带着各自的军团彼此对立,后面大概还有三五个重要的情节点,这本书就可以正式宣告完结,估摸一下时间,应该能在开学之前结尾。

  至于《蜀山》,因为温向平铺的情节颇大,又涉及到整整两代人,自然字数少不到哪儿去,现在也不过才写到陆川柏押运邪剑,入世磨练,连一半都没到。因此温向平每天也要抽时间写一写《蜀山》。

  地里活儿不多,时间又宽裕,每天写写稿子,再教孩子们念念书,温向平的生活当真惬意的很。

  要不是罗家和一连寄来的两封信和大喇叭里嚷着让参加了高考的去填志愿,温向平都快忘了这茬儿了。

  这年头的高考都是先报志愿再出成绩,如果最终出来的成绩没能够上志愿里学校的投档分,那今年的高考就算白考了。

  因此,考生们报志愿的时候都是慎重慎重再慎重。

  知道温向平有来沽市上学的想法,罗家和也专门搜集了沽市各个学校去年的录取成绩,尤其是各高校的中文系录取分数以供温向平参考。

  温向平拿着手里厚厚一沓子的资料,心中暖流涌过,不仅郑重的写了封感谢信回去,也认认真真的把罗家和找来的资料翻阅了好几遍,心中大抵对沽市的高校都有了个谱。

  苏玉秀也对罗家和的一番好意很是感念,直念着到时候再遇见人家,一定要请罗副编一家好好吃顿饭。

  除了填报志愿,估算成绩也是重要一环。

  温向平对了一遍答案,心里大概有了谱,于是gān脆利落的填了志愿。

  当然了,这么大的事儿肯定不能不和家里人知会商量,于是这天饭桌上,温向平就把自己的志愿拿出来念了一下。

  苏承祖点点头,

  “你心中有数就最好了,我一个大字不识的也帮不了你什么,不过可以多跟赵队长他们聊一聊。”

  要不是宋恒和齐弘阳还没有放假,苏承祖倒是更愿意让温向平去找他们问一问。

  温向平当然应是。

  等回了屋,温向平见苏玉秀仍旧微皱着眉头,不觉莞尔,

  “虽然不能说一定万无一失,可我觉着我对报的学校还是挺有把握的,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就能一家搬去沽市住了。”

  苏玉秀只是担心温向平报的志愿不够稳当。毕竟当时齐弘阳和宋恒可是都说了志愿没填好的严重后果,所以她难免担心罢了。

  要是今年算是白考了……苏玉秀一想着丈夫苦读的日日夜夜,就放不下心来。

  但既然丈夫都这样说了,苏玉秀也就没得一天到晚把担心挂在脸上,坏一家人心情。

  第53章

  随着卫华组建特战小分队, 并一路做到大惠山独立团团长, 故事重心也逐渐从卫华卓越的军事才能偏移向由卫华率领的整个独立团浴血奋战上头来。这一下, 之前沽市关注叫嚷着的“个人英雄主义”的说法云云自然也就不攻而破。

  当然,之前也没有几个人把沽市关注的话当真。这还得益于在卫华每次执行任务时, 温向平都给安排了独立团或更上级的支援和鼓励, 不然就冲着对卫华的大笔描写和略微神化,《大惠山》早就被明令禁止了。

  或许, 连刊上红星杂志的机会也不会有。

  之前说了, 罗家和一连寄来两封信, 头一封信是帮助温向平填报志愿的,第二封则是为了告诉温向平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六月六号当天,人民杂志公开点名评论《大惠山》!

  随着罗家和的信一起寄来的, 还有一本最新刊的人民杂志。

  温向平翻阅了目录,果然见到了《试评大惠山》的字样。

  而这篇评论, 正是人民杂志的副编辑――陆胜恩陆副编亲手撰写的。

  陆胜恩今年五十有余,一手文章写的极有章法, 不输大家;审阅文章, 眼光也是十分毒辣, 书评向来直指要害,无一赘述, 在业界内素有名声数十年。只可惜近年来不怎么公开发表东西了。

  虽然名头只是个副编, 但也是业界龙头人民杂志的副编, 资历本事样样不缺, 当得上一句德高望重, 谁见到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陆副编的。况且人家的主编也是快要退休的年纪,倒时等主编一退,这位置,陆胜恩还不是十拿九稳?!

  能得到这样一位的评价,哪怕只是“尚可”、“不错”,那也是极大的长脸,对于温知秋这样一个“初出茅庐”、初展头角的作家而言,更是扬名立万的绝好机会!

  陆胜恩同志在评论中最亮眼的一段评论已经被罗家和标了红:

  “旧时的人物形象,读来总是单薄,要么大是,要么大非,其它的性格均给磨灭了去。好人就英勇无畏,不容一丝缺陷,坏人,就叫他jian诈狡猾,不容一丝善心。然在《大惠山》中,出场人物莫不饱满生动,此处,就拿莫英杰这个角色来稍稍举例。

  “莫英杰一方面贪恋权利,挤兑才能之士做了团长,好大喜功却是个只会读死书的草包,一连葬送几万战士,实在是让人读来恨得牙痒痒。可文中亦有令人对之蓦然起敬的,那是其在被戰军俘虏之时,宁肯受尽折磨百般刑罚,也绝不吐露我方半点机密。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作者利用巧妙的处理手法,并不使几多性格谁压倒谁,更是和谐的共处一身――这正符合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的特质,所以读来,人物有血有肉,似在眼前……”

  在《试评大惠山》中,陆胜恩有褒有贬,贬的自不再赘述,总体而言,陆胜恩副编辑对《大惠山》还是持一个褒扬态度的,这令红星杂志上下喜不自禁。

  温向平虽然没有罗家和这般激动,也是颇为高兴的,陆胜恩今年五十有余,不论资历、眼力、还是名气都胜于他,对于这样一位老先生褒大于贬的评价,犹如前辈对后辈的肯定和赞扬,温向平如何不欣喜。

  更何况人也确实是大家,批评之处直中红心,有几处是他下笔时百般纠结琢磨的地方,还有几处是连温向平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毛病,如今让人家这么一提,也算得上是醍醐灌顶了。

  又正如罗家和在信中所说,陆胜恩副编辑这一份试评,表示了业界对于他和《大惠山》的认可,于他今后的发展是十分有力的,而沽市关注想必也会因为这章试评有所收敛。

  当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了。

  不过比天更大的好消息,很快就接踵而至。

  今年光景好,虽然也下了几场大雨,又连着天儿的下,但总归没像去年那样来势汹汹,加上村里排水做得好,粮仓也是全部重建了一番,这个夏天,便平平安安的过了三分之一了。

  六月下旬,天气转了晴,大太阳火辣辣的挂在头顶晒的人慌,但总比yīn雨连绵把地里庄稼都泡坏了qiáng,第五大队的村民脸上也就都带着笑。

  高考成绩就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上午被送到第五大队队长办公室的。

  彼时,温向平正和苏玉秀一前一后搂着土豆被背筐里放,新鲜带土的土豆个个有拳头大小,夫妻俩的背筐里都满了大半了。

  温向平刚直起身子捶捶僵硬的肩膀,树上的白色大喇叭就吱哩哇啦的喊了起来,

  “高考成绩出啦!高考成绩出啦!请参加高考的同志按批次来队长办公室查看成绩!第一批:温向平、李芝龄……”

  这次没像去年似的直接在喇叭里念出来各人的成绩,就算考的不好别人也不会知道,也算是维护一下各人的面子。

  赵队长今年可是用心良苦哪。

  一听喇叭里嚷着成绩出来了,苏玉秀顿时一惊,手上刚刨出来的一颗土豆就咕噜噜滚到了地上。苏玉秀却顾不得土豆,连忙道

  “向、向平、向平成绩出来了,出来了。”

  温向平点点头,也无心再去刨土豆,脚上怔怔的就往外走去。

  说到底,他也是挺在乎成绩的,毕竟成绩决定了他这一年能不能去沽市。今年已经是七八年,如果这次不成,等到明年,沽市就已经大不一样,到那时必然就失了先机,平白耽误许多机会。

  而虽然之前已经估过了分数觉着十拿九稳,可温向平到底要亲眼看到才能安心。

  苏承祖和李红枝听到了喇叭也顾不得刨土豆了,连忙赶过来。

  接过夫妻俩的背篓,苏承祖道,

  “快去吧,快去吧。”

  “诶!”

  苏玉秀连忙跟着温向平走了。

  一路上都迫不及待,只恨队长办公室离地里头太远,可到了办公室门口了,苏玉秀反而心下惴惴不敢进去了。

  温向平走不快,苏玉秀自然不可能抛下他先走,等夫妻二人过来时,队长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或喜或叹了。

  温向平立定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去胸膛里砰砰直跳的起伏,对苏玉秀说,

  “走。”

  二人一掀帘子,里面果然有几家人在了,看见是温向平夫妻,面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些复杂的情绪,只有李芝龄和江河清对他们带了真诚的笑。

  李芝龄笑着招呼他们,

  “快来快来,玉秀,这次你家向平考的可好啦,快来看看呀。”

  听李芝龄这么一说,苏玉秀的心瞬间就放回了肚子,连忙拉着温向平上前,

  “真的么?在哪儿呢?”

  赵建国哈哈大笑,从桌上几张纸条中点出一张,

  “这不就是嘛!”

  温向平抄起来一眼扫过,心中顿时稳稳当当,嘴角不由得就放松的翘了起来,手上同时还不忘低些,好让矮些的苏玉秀看的着。

  “语文九十五,数学七十二,英语九十七,政治八十三点五,历史八十五点五,地理六十九…”

  苏玉秀虽然还没算总分,但也知道温向平这是考的极好了,顿时笑弯了眼,捧着成绩单犹如捧着稀世珍宝。

  赵建国哈哈大笑,直拍着温向平的肩膀道,

  “向平这回考的可真好啊,在咱大队里排第一哪!”

  何止!

  李芝龄在一边跟着点头,心里却在想,别说在大河村,就是在整个晋省,温向平这分数也是排的上名号的,要是数学和地理能再高点,指不定就能得个探花状元啥的回来呢!

  如果不出意外,在并城应该还是全市第二名。

  温向平也很是高兴,脸上的笑半天就没下去过。

  江河清慡朗一笑,拍拍温向平肩膀,

  “向平你可太厉害了,比我媳妇儿高出好多分呢!”

  “哪里哪里,嫂子考的也不错吧。”

  温向平自谦道。

  “嗨――”

  两对年轻的夫妻就这样攀谈起来。

  其它前来看成绩的知青和家人心下都不由得发涩。这次就属温向平和李芝龄考的最好,把第三名都落下一大截儿去,更不用说他们了。

  看着温向平的目光都不由得复杂起来:明明去年才是总分不上百的吊车尾,怎么今年倒一下成了第一人,难不成下的苦工比他们多?可是也每天见着下地gān活儿,没比他们多学多久啊。

  几人相视一眼,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也都纷纷恭喜温向平夫妻。

  好在他们几个还算是这批里头考的靠前的,待会儿来的恐怕还不如他们呢。

  这么一想,心里也算是有了安慰。

  赵建国故作不耐的挥挥手,

  “行了,别在我这儿占地方,待会儿还有人要来看成绩呢,都早点回家里报喜去吧,家里人该等急了。”

  “诶――”

  四人笑呵呵的应了声,两两家去了。

  等温向平夫妻俩回到家一宣布这个好消息,家中自然是不胜欢喜。

  李红枝当场就挽了袖子要去火房整顿一桌好的庆祝一下,苏玉秀也大方的开了糖罐允许甜宝今天吃两块,把甜宝高兴的满屋子乱窜。

  因着要整顿好的,午饭就随便拿了个馍馍拌汤对付了一下,李红枝母女俩在火房里忙的满头大汗,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等到了半下午,一顿饭才算是吃上,可家里没有人不乐意的。苏承祖更是开了酒瓶,跟温向平翁婿两个对饮起来。

  李红枝这次没有阻拦,乐呵呵的不断给两个孩子夹菜。

  桌上大鱼大肉、荤素皆有,当真是比过年吃的还丰盛了。

  “时间真快啊――”

  苏承祖咂摸着酒,感慨道,

  “转眼朝阳和甜宝都大了,向平也要去外省上大学喽,向平这下考的好啊――”

  李红枝笑不拢嘴,

  “可不是,看看这村里村外的,谁有向平出息。”

  就连去年的刘艳家女婿也才考了三百多分,比她家女婿少了一大截儿哪!

  “那到时候上学,你咋打算的。”

  苏承祖给温向平添了酒,问道。

  身边温朝阳正捧着碗吃的欢,那边苏玉秀母女也笑呵呵的你给我夹一筷我给你舀一勺,温向平看的心底柔软,笑道,

  “先等两天,等到时候通知书到了,如果真的定了是沽市大学的话,我就先托那边的罗副编帮我留意着房子,有个熟人到底好办事,到时候咱搬过去也不至于当瞎头苍蝇到处乱窜。”

  苏承祖点了点头。

  温向平既然这么说,就表示他一开始就打算带着妻儿搬去沽市,那他就放心多了。

  余光扫一眼李红枝,见她也是微微松了口气的样子,又给温向平添了酒,

  “来,咱爷俩喝――”

  李红枝嗔他,

  “先吃点菜下肚,光喝酒哪儿行。”

  温朝阳一听,连忙给他爸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炒肉。

  温向平笑眯了眼,投桃报李,也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鱼肉,

  “吃吧,好吃多吃点。”

  “嗯!”

  温朝阳用力点头。

  这场成绩出来,第五大队总体而言考的相当不错,比起去年来还多了三个大学生,其中还有一个全市第二名,连上头都发了奖状下来,这可是把赵建国每天笑得见牙不见眼,连他大儿子寄回来的东西也没再往出扔了。

  而附近大队听说第五大队今年一口气出了五个大学生,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转而就是浓浓的羡慕。

  他们所在的大队,不是只出了一两个,就是一个都没有,哪里比得上第五大队风光哪。

  难不成是第五大队风水好?

  虽说政府严打封建迷信,可埋在骨子里那么多年的习惯到底不是一夕就能改变的,风水鬼神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颇为相信的。

  再说了,就算不是风水,那也是第五大队队长带领有方,队里学习气氛浓郁,才能出这么多大学生哪,再说了,去年今年一共出了七八个大学生,说不准明年又能出好几个呢。

  于是其他大队的不少人家都把主意打到了第五大队没结婚的姑娘小伙身上,一时之间,家里跟第五大队有关系的都纷纷到第五大队来往密切起来,希望能给自家傍上个金枝,再不济也要打好关系。

  而其中,又以苏家女婿温向平最为引人注目。听说去年还是个混不吝,却突然làng子回头痛改前非,今年还一举考了个榜眼回来,给苏家可是好好长了脸。这么传奇的事情当真是令村里妇人啧啧称奇。

  一时间,苏家的来客也是攘攘,尤其是不少村里没考上的知青及其家人,要不是地里的活儿撒不开手,真是恨不得就跟温向平粘在一块,好好跟他探讨一下怎么考这么好了。

  温向平每天无论到哪儿都会被团团围住,当真是苦笑不已,只要是白天就别想写稿子,只能等到晚上再挑灯夜战。

  不仅温向平,苏玉秀和苏承祖夫妇一出门都要被拉着打听温向平平时学多久、学什么,连甜宝和朝阳两个孩子也要被大人们塞糖问他们爸爸是怎么学习的。

  苏家起初还能自豪的乐呵呵回应,到后来却是看着就躲,只恨不得每天不出门,也不开门让人进来。

  换谁,谁被这样问上七八天还能不躲哪。

  江河清家虽然不比苏家热闹,但每日访客也是不少,江慎之不胜其烦,就带着弟弟们躲了出去,顺带把被围困在大人之间的温朝阳兄妹解救出来,一起躲去山上打鸟割猪草。

  小孩子躲了清闲,大人们却没法儿躲,都是邻里邻居乡里乡亲的,跟这家说了却不跟那家说,面子上也不好看。

  好在进了七月份,地里又开始忙活起来,也看着被他们打扰了这么多天,苏家一家眼见着都清减了几分感到过意不去,两家的人流量这才下去。

  只是村里有关温向平的讨论热度却还没下去,但比起之前上哪儿都要被人拉着说话的状态已经是qiáng了不少,温向平也就满足了。

  七月份,等温向平的录取通知书回来,宋恒和齐弘阳两个大学生也放了暑假回村里来了。

  一进村,就从旁人口中听见温向平考了五百多分的消息,齐弘阳顿时神色晦涩难辨,宋恒却是惊叹不已,放下东西就兴冲冲的去了苏家。

  第54章

  宋恒到苏家的时候, 正巧温向平刚刚收到录取通知书, 一家人正围成一圈激动的在看。

  宋恒也凑过脑袋去看,只见通知书封面上印着“沽市大学”四个大字。

  宋恒笑着捶捶温向平,

  “可以啊, 够厉害的,听说你还是今年并城第二名哪!”

  温向平笑笑,

  “哪里哪里。”

  这夸奖他确实受之有愧,其中最提分的英语是因着后来在这方面的教育水平确实qiáng于现在, 语文也是占了职业的便宜, 只这两门, 就已经超了别人将近五十分出去, 何况还有人外人,不见他上头还有那么多大才子么。

  因着温向平刚收到通知书, 想必要自家人乐一乐, 宋恒这个外人也就没待多久, 便告了辞。

  王贵祥家, 外出半年的女儿女婿还有小瓶儿终于家来, 刘艳高兴的不行行, 当下连地里也不顾了就拉着几人回家, 王贵祥却嗤了一声, 出去溜达了。

  刘艳拉着王玉兰坐在屋里问这小半年夫妻俩在城里咋样,齐弘阳则抱着闺女坐在堂屋里教她认字。

  堂屋朝光, 比齐弘阳睡得家亮堂的多, 因此齐弘阳平时也爱在堂屋里读书识字, 只有天黑了以后才回屋点起油灯,但也只敢点一会儿,毕竟油钱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想到这里,齐弘阳就不禁想起了温向平,眉头微拧。

  看看这里,哪里比得上温向平那个大方的岳家,不要钱似的点油灯,据说还把采光最好的屋子让温向平住。

  齐弘阳承认自己嫉妒温向平,不学无术、好吃懒做竟还能得到这样好的待遇,他聪颖勤奋,却只能在这儿忍受粗鄙的环境和人。

  但因着温向平的不学无术,也就没让齐弘阳把他放在心上,到底自己是个大学生,将来前途无量,何必费那心思关注不必要的人。

  可谁知道温向平今年居然也考上大学了。

  不仅考上了,还考了全市第二,五百多分!

  这叫他情何以堪。

  他日日夜夜的勤耕苦读才考了不到四百分!

  虽然知道人外有人的道理,可被这样一个废物压一头…

  齐弘阳眼中深暗一片,手上动作却丝毫不顿,轻柔的指着一个字教女儿念。

  “矛――”

  瓶儿细声细气的跟着念。

  时近中午,家家户户都飘出了饭菜的味道,王贵祥一上午都在地里刨土豆,又出去转悠了半天,腹中早就辘辘,回来见自家灶上冷着,刘艳和赔钱货还在屋里叽叽歪歪,顿时火上心来,一脚踹翻堂屋里的一把长条凳,吼道,

  “死哪儿去了,还不给老子做饭去!”

  屋里的母女俩听到动静,连忙慌慌张张的出来,往火房里去,嘴里还应到,

  “这就做,这就做,马上就好了。”

  王贵祥嗤了一声,往另一条长凳上一坐,嘴里还不住骂骂咧咧。

  瓶儿被突然的巨响和bào怒吓得眼泪顿时盈满了眼眶,小嘴儿却还抿的紧紧的,不敢哭出声来。

  齐弘阳心疼女儿,顿时一把抱起,站起身来冷着脸道,

  “岳父还是脾气小点的好,瓶儿还小,禁不得吓。”

  王贵祥斜他一眼,哼笑一声,

  “还以为你是jīng贵的大学生啊,在这儿教训起我来了?也不睁开狗眼看看人家苏家的那个考的比你qiáng多了,看看人家怎么对人家岳父的,看看你!怪不得考那点分,丢人死了!”

  齐弘阳眼里黑沉如墨,仿佛酝酿着一场风bào。

  他是不如别人,可不代表他就能容忍王贵祥这样折rǔ他。

  他齐弘阳能挣钱养家,王贵祥一个对家里妻女耍威风在外头二流子,半点本事没有的,算什么东西。

  “爸爸――”

  瓶儿怯怯的扯了扯齐弘阳的衣领。

  感受到女儿的害怕,齐弘阳安抚的拍了拍瓶儿,深深的看了王贵祥一眼,抱着瓶儿转身离去。

  “嘁――什么东西――”

  身后传来王贵祥不屑的嗤笑。

  抱着瓶儿的手不由得紧了紧,齐弘阳绷着脸走回了屋,心中飞快盘算着。

  他现在一边上课,一边找了份家教的工作,每个月挣得也够给瓶儿和王玉兰添几件衣服。而他这一年成绩名列前茅,不仅有奖学金拿,毕业后也定然有个好去处,到时候,他就带着妻子和瓶儿在那儿落户,再也不回来这劳什子大河村。

  有这样的岳父在,他在这儿多待一秒都觉得恶心。

  被迫卷入别人家的争嘴,当事人温向平却一概不知。

  收到通知书,这心里就算彻底稳定了下来。温向平便写了信请罗家和在那边帮忙寻一处落脚地,最好挨着沽市大学。

  眼下是七月中旬,而他和家人最后商定在开学前十天奔赴沽市,提前去适应适应环境,万一水土不服也能休息两天,不用急着到学校报道。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李红枝便开始和苏玉秀开始收拾打包到时他们一家四口去沽市的行李了。

  没错,一家四口。

  在温向平提出要给一家六口人迁户口去沽市的时候,苏承祖和李红枝拒绝了。

  “人都走了,地里咋办。”

  李红枝把甜宝的衣服留几件换洗的出来,剩下的好料子的全给装进了包袱,手边还摞了一叠温朝阳的。

  这些衣服都是温向平让买的,不止甜宝,一家人全有,只两个孩子长得快些――就这半年,温朝阳已经窜了一个头――因此买的多,还全是好料子,只一件就要几十块钱。

  李红枝嘴上嚷着“花这么多钱”、“làng费”,可却打心眼里为温向平疼宠自家女儿外孙高兴,何况女婿还能记着孝顺他们这两个老的,到哪儿村里的老太太们不看着她身上的好料子眼露羡慕。

  就是赵队长家的翠英大姐也不如她衣服又多又好呢,还有什么可不知足的,还要跟着跑到沽市去。

  那天宋恒来的时候,她可是听见了,据说沽市花钱花的可是了不得,房子更是贵的不行,哪怕是随随便便租一间,一个月下来光房租也顶得上他们在地里苦gān一个半月的全部收入了。

  而且哪,房子越大,花的钱肯定越多,温向平带上玉秀和两个孩子租个两间屋的就能行,他们两个老的跟上去,就得多掏一间屋的钱,多不值当啊。

  更何况,女儿女婿一家四口走了,就剩她和苏承祖,要是他俩也走了,队里该分给他们的活儿要匀给谁去,每年不但一点工分没有,到头来还要给大队jiāo当年的公用费,也就是一年白白扔大几百块钱!

  节俭了一辈子的李红枝哪里舍得呦。

  苏承祖也更喜欢乡下自在宽敞,不乐意城里头地方小,嫌憋得慌。

  除此之外,这年头的地可不是想种就种,不想种就拉倒的,到时候被扣一个“好逸恶劳”的帽子也是麻烦。而且他们的户口可都在大队里头落着呢,轻易签不出去,要不是温向平考上了大学,能带着他们改户口,他们也是出不去的,就算要迁,人家也不会同意把一家人的全迁走的。

  听李红枝这么一说,苏玉秀也就明白了这个理,于是点点头,

  “那我让向平先把我们的户口迁出去。”

  “诶,是这个理儿,夏天和过年的气候你们记着回来看看我们就行了。”

  李红枝乐呵呵的把包裹打包好,放在一个箱子里,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大包裹。

  哪怕冬天的东西一点都没往里头装,都等着四口人去了那边买,吃的也等着他们走的前一天做――毕竟现在还是夏天,吃的放不住――却还是不经意间收拾了这么多,听说坐火车去沽市要坐近两天,李红枝唯恐两个小外孙受不住,还专门缝了两个软垫垫塞进去。

  “这、这也太多了,妈。”

  苏玉秀吃惊的看着这一箱子,明明昨天她和李红枝一起收拾的时候还只有一个呢。

  是啊――”

  李红枝也愁起来。

  温向平腿脚不便,苏玉秀力气也不大,两人还要顾着孩子,肯定提不了太多,虽然到时候和江家的一起走,却也不能麻烦人家一路帮他们提着。

  李红枝索性又把里头两个大包裹提出来,在chuáng上摊开,

  “咱再把里头东西减减。”

  这边母女俩收拾东西收拾的热火朝天,这边温朝阳正和苏承祖在院子里抽陀螺玩。。

  经过这些日子的奋战,祖孙两个已经成功的解下了所有的九连环,自然失去了兴趣,于是又把注意力放到了谁能让陀螺转的更久上。

  “啪――啪――”的声音不断回响在耳边。

  甜宝则端了小凳子坐在温向平身边,就着油灯,抱着温向平给她买的连环画读的津津有味,完全不受窗外的影响。

  伏案写作的温向平偶尔动一动酸痛的肩膀和脖颈,见甜宝或喜或悲,紧张严肃的样子不由得心底一软,身上的不舒服仿似瞬间不见。

  “好了,别看了。”

  温向平温柔的抽走甜宝手里的书,

  “天全黑了,小心坏眼睛。”

  油灯到底不如电灯来的明亮,何况就是用电灯也会有不够明亮柔和的问题,为了甜宝的眼睛,还是不要看这么完了。

  “好――”

  甜宝乖乖应是,伸手像温向平,软软道,

  “爸爸,抱――”

  温向平顿时把写了一半的稿子抛到脑后,反正最近已经攒了不少存稿,《大惠山》也已经在着手写大结局了,不差这几天。

  于是笑呵呵的一把抱起女儿,掀起帘子进了堂屋。

  ……

  虽然中文系不是沽市大学的王牌专业,可与其它大学的中文系比起来,还是十分有竞争力的,足以在全国排的上名号。

  因此,当罗家和收到温向平寄来的信时,不由得抚掌大笑,

  “这才是他真正的水平哪!”

  除了告诉罗家和这个消息,温向平还拜托罗家和帮他打听打听沽市大学附近的房源,还有一个月,倒不算急,也说了罗家和帮着打听一下就好,不用专门花功夫去跑,毕竟温向平一家来了可以先住旅馆,再顺着罗家和给的信息自己去看就好了。

  杂志倒是有一处专门给自家作者住的单元,只是离沽市大学却还有一段距离。沽市大学附近的房子,他倒还真不太了解,看来得找人问问,再抽个时间去走一趟才行。

  小方一敲门进来就看见罗家和高兴不已,于是也笑着问,

  “罗副编,这是有什么好事儿啊。”

  罗家和笑道,

  “温知秋作家参加了今年的高考,现在已经收到了沽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个月就要来沽市啦。”

  “真的!”

  小方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激动,

  “这下能亲眼瞧一瞧温作家长什么样啦!我崇拜他好久了!罗副编,你跟温作家熟,到时候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哪――”

  罗家和笑骂他一声,

  “快忙你的去吧,不急在这一时,先把手上的事儿做好了去,要不然可没戏!”

  知道罗家和这就是应了的意思,小方顿时乐呵呵的出去了。

  桌前的徐姐见了调笑一句,

  “小方这是咋了,笑得牙不见眼的,莫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周围几个人不禁善意的笑起来。

  小方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摆摆手道,

  “哪儿有哪儿有,我高兴是因为温作家下个月就要来沽市了――”

  话还没说话,小方已经被人群团团围住,

  “温作家要来沽市了?”

  “温作家考上了沽市大学?!”

  “温作家下个月到?”

  大家都激动不已。

  他们杂志的大功臣温作家居然要来沪市了?!终于能得见温作家一眼了?!

  小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堆问题包围,顿时头晕脑胀,

  “对、嗯、是――”

  徐姐嗔他一眼,

  “瞎嗯嗯什么,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小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得笑了笑,

  “哦――”

  下午一上班,罗家和就被杨主编叫到办公室,

  “家和啊,我听说,温作家下个月要来沽市上学了是不是。”

  虽是问句,杨主编却已经颇为笃定。

  罗家和笑了笑,也不讶异杨主编的消息灵通,他本来也是打算下午来和杨主编说这个事儿的。

  “是啊,温作家参加了今年的高考,考到了沽市大学,下个月就要过来了。”

  这些杨主编早从刘组长那儿听说了,他最关心的可不是这个,于是又问道,

  “那温作家在这边可有落脚的地方?”

  罗家和摇了摇头,

  “温作家在来信中托我给他找一个离沽市大学近的房子,我还打算着过几天休息的时候去看看。”

  杨主编顿时“诶”了一声,

  “别过几天了,过几天就迟了,合适的房子不好找,可要花不少功夫,这样,从明天开始,我给你批三天的假,你和刘组长一起去沽市大学附近好好转一圈,务必给温作家找一个让他满意的!办完了连着这个月的假期正好休息一下!温作家毕竟是咱们杂志的大功臣,这房租就让杂志出了,只不过还得要你和刘组长亲自去找才能显出来我们的诚意,小罗你说是不是。”

  罗家和面色难辨的点点头。

  想了想,杨主编又道,

  “这眼见着又周五了,新一期刊本也不能耽搁,正好赶上换封面的时候,不敢有差错,你手上的工作我先给你接两天,你完了把温作家寄来的画稿和稿子一并拿过来就行。”

  罗家和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情绪,面上却还是应到,

  “好的。”

  等罗家和出去以后,杨主编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虽然是罗家和先发现的温知秋,可自己后来也给他寄去了不少信,钱票更是没亏待了他,可温知秋却总对他寄过去的信不咸不淡,看似恭敬有礼,实则疏离,根本比不上跟罗家和的亲近,无论是画稿还是稿子都是直接寄给罗家和的,他这个主编却沾不上手。

  就连这次也光跟罗家和说要来沽市,却跟他绝口不提。

  近来上头都对罗家和赞许有加,又夸罗家和提出的排版和几个处理方式相当不错。杨主编已经忍了很久了,这次好不容易有借口把权揽回来,又有刘组长跟着罗家和一起去给温知秋找房子,也算是给自己再刷个脸了。

  看在温知秋给杂志带来的这么些利润,他也没法真就给人使小绊子,万一到时候把人bī去别的杂志,可是得不偿失,他也要吃上头的挂落。

  虽然还有份签约在手,可也只签了三年,这眼见三年就过去了三分之一……

  杨主编皱着眉头沉吟半晌,半晌,脸上带起一些笑。

  既然这个人不能为自己所用,又不能得罪,那么……

  罗家和是个雷厉风行的,不然也不会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坐上了副编辑的座位。

  说是要在三天内把房子找好,罗家和便每天一大早就把刘组长拉到了沽市大学。

  毕竟沽市大学占地颇广,又有东南西北四个大门,附近的小区房子自然不是一般多,还得专门找非职员工人专住的,因此工作量还是颇大。

  一连跑了三天,刘组长每天起的比上班还早,又久在办公室里头坐着,这一下浑身酸痛,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看着罗家和面无疲色的在那边跟负责人在谈房租和租期的事,刘组长心里更是认定了罗家和这是在携私报复他,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还是笑着凑上前,

  “罗副编,说好了么?”

  罗家和又跟单元的负责人说了两句,这才回答道,

  “先定这家吧,到时候温作家来了不满意再换,还有其它两家也比较合适,也不怕手头没个换的。好了,这三天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罗家和这三天也累的很。

  他本来想着先找熟人打听一圈,有了谱以后再有目的的去。谁知道杨主编突然打乱了他的安排,他只好每个地方都跑一跑。

  虽然眼下是定下来了,可又怕到时候温向平来了觉着自己挑的不称心还要顾着面子住进去,那反倒弄巧成拙。

  毕竟温向平只让自己给打听房源来着,说不准就是怕挑不着个称心的呢。

  但现下,也只能等温向平来了再说了。

  杨主编把他这个月的假期连在了这三天假之后,总算是让罗家和能歇一歇。

  想了想,罗家和还是给温向平写了封挂号信,把这事儿仔细说了。

  那头温向平收了信,提笔回了一封信。

  温向平本来就是不想麻烦罗家和到处跑给他看房子才那么写的,既然罗家和已经废了大功夫给他找下了,位置价格和面积也都很合适,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还要好好感谢一番罗家和才是。

  只是从字里行间,温向平也隐隐看出了罗家和的隐忍。

  看来红星杂志最近真的不怎么和睦哪。

  第55章

  李芝龄考上了沽市大学的金融系, 因此,江河清跟三个儿子自然是要跟她一起去沽市的, 至于江父江母老俩, 自来都是跟着大儿子住的,也就不用江河清这个老小再操心。

  因着李芝龄和温向平考上了同一个大学,江家和苏家便约定好了一同前去沽市。

  只是罗家和被催的提前给温向平找好了房子, 江河清这家却没了落脚地,总不能自家舒舒服服的在家里睡着,却让同行人睡旅馆。

  于是去找了江河清夫妇, 问是否要托人帮他们也找一间房子。

  江河清一听, 慡朗一笑,

  “嗨, 不要紧, 也别麻烦人家给我们操持了,人跟我们又不认识, 再说了,大不了我们先在旅馆住几天, 再找房子也行,反正提前十天左右过去呢。”

  李芝龄也笑着道,

  “是啊, 何况学校还有可以临时租借的家属房,也能住一阵儿, 足够我们找房子了, 不用麻烦了。”

  温向平却是不知道还有家属房这回事儿, 不过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罗家和已经帮他找好了房子。

  虽然江河清家说是要自己找房子,但温向平还是把罗家和信中提到的其他几户房子的信息给了他们,

  “提前了解一下也是好的,到时候去了那儿人生地不熟,心里有个底也不怕被人宰。”

  江河清自然谢着接了。

  罗家和这次替自家奔劳,温向平当然得有所表示,便把手头《蜀山》的存稿一股脑全给跟着寄了过去,足够把“陆川柏入世渡劫,不敌心魔错放邪剑”的整个情节接着上次的开头看完了。

  除此之外,温向平本还想再寄点晋省特产过去以示谢意,但天气炎热,路途遥远,吃食一类放不住,苏玉秀劝了劝,温向平便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苏玉秀掰着指头盘算了半天,

  “到时候咱带点荞麦面过去,我给罗大哥和嫂子做咱这边儿的灌肠吃,再带点面和小米做炸果子、蒸米给他们尝尝。可听说沽市吃米不吃面,面还得多带点儿才行…”

  这儿的灌肠不是一般说的猪肉腊肠,而是用荞麦面加水和的硬些,再加盐搅成糊状,放到浅盘中蒸熟凉置,吃时再用勺子或小刀划成菱形的块。

  夏天能浇一勺自家熬的稠稠的咸卤,豆皮和菇类在口中顺滑而有嚼劲,再点些醋酸和辣椒下去,吃起来十分慡口,苏玉秀每次做,温向平都能空口吃下一大盆去。

  而等到寒风朔朔的冬天,苏玉秀就会拿了油葱姜蒜和gān辣椒下锅爆,然后把划成块的灌肠丢进去爆炒几下,微焦发苏的表皮和香辣的味道更是让温向平父子仨大快朵颐。

  苏玉秀念着念着又要去收拾行李,却被温向平哭笑不得的拦住,

  “咱就四只手,能提的了那么多东西么,何况还有两个大包裹。”

  “那、那咋整――”

  苏玉秀不放弃,拧眉道,

  “人家帮了咱这么大的忙,费上这么大的功夫,咱总得有些表示才好。”

  温向平也没说就不让表示,只说到,

  “反正米啊面啊的不怕放,咱走的前两天把衣服啥的和这些去城里寄到沽市,只装上火车上用的东西,轻装简行。等咱们到了那儿,行李也差不多到了,多方便。”

  苏玉秀想了想也是,

  “那我去把火车上要用的单独包一个包裹出来…既然这样,那就能多带点东西过去了…”

  说着,又掀起帘子进两个孩子睡的那个家翻行李去了。

  留下温向平在原地无奈的笑。

  沽市,许家。

  许昀从写字台一摞书最下头抽出来一个文件夹,里头别无其他,只有薄薄数张画纸,上面尽是他照着《蜀山》里的人物画的插画。

  许昀虽然年纪小,但画笔中隐隐可见人物□□,这是他苦练多年的结果。

  自从罗瑜新把《蜀山》分享给了许昀,许昀就开始着手配插画,本来痴迷情节想要复录下来,到底因为这是罗瑜新悄悄抄出来的而作罢,如今画一画人物形象和不同场景,许昀反倒更得趣味,因此近来一直都忙着这事儿。

  到现在,许昀已经从陆川柏画到万琼枝,凡是出场了的人物都给画了个遍,罗瑜新也对他的插画啧啧称奇,大为赞赏。

  因着罗瑜新也是在学画画的,便也会提出一些意见,比如把陆川柏的眼睛要画的比时下流行的更长一点,好显得更冷情一些――这是从《大惠山》的封面学来的。自从《大惠山》出名以后,满大街就都是模仿着卫华的画像来的,只可惜大多学了形而不得其神,常常是把卫华的眼睛安到圆圆脸上,或者gān脆就是卫华的模样。

  罗瑜新和许昀两个却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仔细的琢磨了卫华的五官和脸型,虽说还不得jīng髓,但也初具雏形,两个少年如此修修改改,也有了不少成品,打眼看去,幅幅人物仙气盎然,或眼神淡漠如高山雪莲,或嘴唇微抿显示内心复杂,或眉梢高挑以示慡利泼辣,总之,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谁是谁,特征分明,拿出去也能得众人称赞一声好的,只是到底《蜀山》还没有被罗家和公开,也就算半个□□,许罗两个少年也就自己拿着欣赏罢了。

  因着《蜀山》的稿子在罗瑜新手里,画稿便放在了许昀这儿。

  许昀看书一向一目十行,待看《蜀山》的时候却舍不得读太快,一章总要细细读个三四遍才算。罗瑜新看的是温作家新寄来的章节,许昀却才看到陆川柏被解开封印,回忆起和紫苑的三世情缘纠缠,两人倒也不冲突。

  受最近阅读《蜀山》的进程影响,许昀只觉得灵感澎湃汹涌,更想把陆紫二人的三世相识相离都一一描绘而出。

  因此,每一世都画两张。

  第一世的相识,顾文元和紫苑在元宵夜市,摘下面具之刻,就是一见钟情之时。

  第一世的相离,顾文元牵着紫苑的手迎风立在断崖边,身后隐隐可见追来之人,二人纵身一跃,跳崖殉情…

  第二世第三世许昀也早就想好了,只是他现在第一世的第一张才堪堪画到一半,自然也就先不提。

  “阿昀,吃饭了――”

  许妈妈在屋外头唤道。

  “来了――”

  许昀应着,手上却正画到一处一闪而过的灵感,顿时咬着唇,专注的看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面纱之上,紫苑的一双懵懂眼眸便渐现。

  啧――还差一点――

  许昀有些不满意,这眼眸光有紫苑初入人世的懵懂天真,却没有与顾文元一见钟情的心动和欢喜。

  可这要怎么画――

  许昀皱着眉头思索,又拿过手边剪下来的卫华各时期的画像仔细端详。

  怎么才能做到同时在人物身上表现多种复杂情绪的呢?

  眉毛的形状和角度?眼睛张大些还是微眯些――

  许昀烦躁的抓了抓头,他也拿这些问题去问过他的绘画老师,可老师却也回答不上来,只说让他多看看红星杂志上卫华的画像。

  可他早就研究上了,却也没学到几分jīng髓。

  “阿昀?快出来,饭要凉了――”

  许妈妈又催到。

  “哎,来了――”

  许昀只好先把画纸都收起来塞进抽屉里,等着吃完饭再继续琢磨。

  一出屋,就见许父已经坐在了饭桌上,许昀叫了声爸,

  “今天杂志社不忙么?”

  许昀嘴上关心着,心里却想着待会儿回屋还是先把画稿收好,别叫许父看见了。

  虽然许父不一定会斥责许昀,但《蜀山》到底是罗家和压着不往外发的作品,又是罗瑜新跟他关系好才拿给他看的,可不能辜负瑜新的信任,叫除了他们之外的人看见。

  哪怕是他爸也不行。

  只是,他爸最近都特别忙,每天他都睡下了才听见许父进家门的声音,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许父正在看报纸,闻言点了点头道

  “嗯,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许昀抽出椅子坐下,面上一派沉稳的模样,

  “都挺好的,上次月考也考的不错。”

  许昀嘴里的“考的不错”,就意味着又考了年级第一,毕竟许父对许昀的要求一向很高,哪怕只是年级第二也算是退步。

  “爸,你明天忙么?”

  许昀怀揣着小心思问道。

  明天瑜新可是要来家里住的啊。

  许父翻过一页报纸,

  “应该吧,这可说不准,不过多半回来的时候又到黑夜了,对了,咱们明天晚上是要吃煎鱼么,给我留鱼头那截儿行么。”

  他刚刚回来看见厨房里有正在腌的鱼,所以有这么一说。

  许妈妈把粥都舀好,放在各自面前,

  “当然行,家里就你一个人爱吃鱼头,没人跟你抢。”

  许父点了点头,放下报纸,端起许妈妈舀的白粥吃了起来。

  许昀听到这个答案,心里放下大半,于是也夹了一筷子菜拌在粥里吃。

  饭后,许昀帮着收拾了碗筷,便回到自个屋里头,因着许父今天回来的早,许昀也没敢再光明正大的画插画,一晚上便抱着书读了。

  第二天放学,罗瑜新跟着许昀回了家留宿。两个孩子关系好,常常在对方家里留宿,而许昀平时又是个没朋友的,好不容易出来个罗瑜新,对于罗瑜新的到来,许妈妈自然很是欢迎。

  两人都是聪明勤奋的,一回了家自然是先把功课做完。

  等功课完成了,便有心思翻看许昀昨天画的画稿了。

  罗瑜新拿着许昀画了大半的“顾紫元宵夜一见钟情”啧啧称奇,

  “这画的可太好了,背景模糊却点明了了繁华热闹,反而更显二人对视一刹的寂静无声,心灵相通!”

  罗瑜新仔细端详了半天,指着紫苑的眼睛道,

  “就是这眼睛还不够传神,不知世事有了,却差了一点从此沉迷的味道。”

  许昀点着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我不知道该怎么改――”

  罗瑜新也皱着眉头翻开卫华的画像,仔细研究。

  “怎么改才能把少女的情窦初开画出来呢?”

  正当两个少年冥思苦想时,一道声音却突然出现在身后,

  “这儿眼睛再画圆点看看。”

  许罗两个少年顿时一惊,许昀更是顾不得回头就要先把稿子塞进抽屉里藏起来。

  罗瑜新回头,只见许父正无奈的看着两个孩子做徒劳功夫,面上却未见愠色。

  许昀连忙开口,想把话题叉过去,

  “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们作业写完了才画一会画的。”

  许父却不顺着儿子的话走,指了指被许昀塞在抽屉里露了个角的纸,

  “试一试把眼睛画圆一点,长度不变,眼睛里不要黑漆漆一片,画出对方的倒影试试。”

  见许父这样指点自己了,许昀和罗瑜新对视一眼,便把几张画稿拿了出来,只是刚才收的太急,纸张已经有了折痕。

  许昀低声问,心下不住懊悔自己的莽撞,

  “爸,你多会儿进来的?我们都没听见声音…”

  无论是罗妈妈还是许妈妈,都只会送一次吃的进来,还往往在他们刚坐下写作业的时候,而许父和罗家和因为工作的原因都回家较晚,平时也一般不进儿子的屋子,许罗二人自然平时也就不锁门。

  毕竟家里就这么两个人,锁了门,万一家长突然要进来,岂不是要起疑。

  当然,平时他们还是很警醒的,看《蜀山》的时候外头都是包着别的书的皮的,画稿因为打着“切磋画技、学习温作家”的名头才敢拿出来,但平时也是故作镇定没叫两个妈妈起疑,只今天突然被许父逮了个正着,一时慌乱才做了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

  许父看着两个少年惴惴,心下暗笑。

  他早就进来了。

  今天下班早,一回家正好撞上许妈妈要给两个孩子送吃的喝的,想着自家儿子好不容易有个朋友,自己又难得下班早,许父也就来慰问一下。

  谁知敲了半天门,屋里两个孩子也没应声,许父以为两个孩子学习入了迷,便不请而入,谁知一进门,就见两个孩子正拿着张纸沉思。

  许父上前一看,只见一男一女正对视,想必是一对爱侣。

  许父倒没有因此就立即出声斥责两个孩子,毕竟许父也是从年少时期走来的,当然明白情有可原。而且看笔触像是自家儿子的作品,人物面容显见是模仿了红星杂志近来的封面,总体而言,有所长进。

  许父暗自点头。

  但令许父挑眉的是,画中无论男女,都穿着古时的衣裳。而更令许父吃惊的是,画中男人竟然梳着道士发髻。

  这……

  许父倒不生气这副画,只是觉着惊奇。

  不生气是因为许父见得多见得广,而且作家和编辑本该有着丰富的创作思想和新奇点子,却因着十年浩劫而不得不全压在心底,十年之后,曾经的灵气已经散了大半,现下一时半会儿叫他们写个新奇文章也是写不出来的。

  更何况,许父消息灵通,已经隐隐得知上头今年要有所动作,最近忙着也是因为这事儿,如今办好了,这两天才闲了下来。

  惊奇则是因为这画看着只是一副小儿女的图,实则却隐隐表达了对于世俗的反抗和挑战。

  梳了发髻的道士不能娶妻生子,却偏偏要让他跟一个女子一见钟情,不是反抗世俗又是什么?

  更要紧的是,这样一个题材在现在,可算得上是头一个了。

  许父相信这画是许昀画的,却不相信这内容是眼前这两个半大不大、未经世事的少年能想的出来的。

  在十年浩劫,文化断层之后,什么时候居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天马行空、异想天开的作家――

  许父眯了眯眼,随即对两个少年缓缓、缓缓的,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

  日转星移,很快就到了八月下旬。

  这天,温向平一家背着一个大包裹,跟苏承祖老俩告了别,便跟江家五口一起坐上了前往沽市的火车。

  两家人的位子自然是连在一起的。

  火车上的人不算多,却也不算空dàng,火车里弥漫着一股各种吃食汗味夹杂着火车特有的味道,并不算好闻。

  但好在一行九个人都没有不适应。

  大包裹里头,温家一家四口,各自有各自随身带的东西。

  甜宝的是之前过生日时温向平给她买的连环画和花头绳,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头打磨的小姑娘,甜宝平时宝贝的紧,一口一个“妹妹”的叫,还叫妈妈和姥姥帮忙做了小衣裳,连晚上睡觉也要放在枕头边才行。

  温朝阳和温向平不约而同装了几本书,好在火车上打发时间,毕竟要坐两天多。

  苏玉秀就带了个毛线团和几根针,打算在火车上把甜宝冬天的毛衣打出来。

  江家,李芝龄和江河清不时谈着话,或看着窗外飞速后移的景色。

  但漫漫长途,书总有不想看的时候,话也总有不想聊的时候,疲倦更是来的长久。

  于是,温向平便给几个被长途旅行折腾的不行的孩子讲各种各样的新奇故事,也算是让几个孩子重新又有了jīng神,剩下的一天车程便很快就在故事中过去了。

  第56章

  温向平一行人到的时候, 正是上午十点左右。

  一出站,就看见罗家和举着个牌子站在出站口, 牌子上既没有写“温向平”也没有写“温知秋”, 而是写了“罗家和”, 毕竟凭着《纽扣》和《大惠山》,如今在沽市,温知秋这个名字可算是广为人知了。

  罗家和旁边还站着个年级相仿的男人,看起来是和罗家和一起的。

  想必就是那个刘组长了。

  温向平想。

  在得知温向平要来沽市以后,罗家和和杨主编都分别给他来了信询问他到沽市的日期,温向平想着在沽市人生地不熟, 还是有个熟人带路的好。

  但是也不能一个拒绝一个答应,毕竟红星杂志是他的东家, 杨主编是东家的一把手, 温向平也不能下人家面子, 于是就都回了信,当然, 在给罗家和的回信中,提到了杨主编来信的事。

  因此, 罗家和便不意外的和刘组长一同站在这儿等着接人。

  罗家和眼尖, 一眼看见温向平拖家带口的从人群中挤过来,连忙接上前去。

  见了温向平一行人, 罗家和还没开口, 旁边的中年男人已经抢过了话头,

  “哎呀,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温作家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是红星杂志的编辑刘和,久仰久仰哪――”

  说着伸出手就要跟温向平握手。

  倒不是刘主任认识温向平,只不过这一行九人中,江河清一看就是个莽夫,两个女人和几个小娃更不可能,剩下的就只有疲倦不掩书卷气的温向平了。

  温向平一手背着包裹一手牵着甜宝,实在腾不出手来,于是笑了笑略表歉意。

  刘主任讪讪的收回了手。

  罗家和心里暗暗摇了摇头,只伸出了手要帮着提行李,

  “坐了两天车,可累了吧。”

  确实很累,整整两天都被禁锢在小小的座椅上,不说五个孩子,就是江河清这样的壮汉也受不了,温向平就更是腰酸背痛了。

  温向平推辞道,

  “不用了,我们随身就带了这一件儿,不重――”

  罗家和还是接到了手中,

  “还是给我吧,远途无轻重,何况还有几个孩子随行,腾下手来也好照顾孩子。”

  刘组长也跟着附和,就要去接罗家和手里的行李,罗家和瞥了他一眼,也没阻拦,顺着他去了。

  “咦,这两位是――”

  罗家和之前去探望受伤的温向平时,就知道他有一儿一女,只不过未能得见。如今只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娃被温向平抱在怀里,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娃则被随行的大汉抱在臂弯里,还有三个男孩分别牵着两个母亲的手,一时之间不禁有些疑惑。

  温向平笑道,

  “这是我的好友,也是多年乡亲,他妻子也考上了沽市大学,我们两家就一块过来了。”

  “原来如此,”

  罗家和点点头,对江河清夫妻二人友善一笑算是打招呼,

  “一路辛苦了吧。”

  江河清和李芝龄都是大人,纵使身上不舒服也能笑着回应,几个小孩子就不行了,尤其是才四岁的甜宝和五岁的江笃之。

  甜宝坐了这么久的火车,累的小脑袋倚在温向平的脖颈上,只想能尽快有炕让她饱饱睡一觉,一边不由得小鼻子皱了皱,抬手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江笃之却趴在父亲怀里已经睡了过去。

  见大的小的都是一脸疲色,罗家和也就不再废话,又帮江河清去提行李。

  江河清也只提了一个大包裹在身边,见罗家和来接,连忙摆了摆手。

  “别跟我客气,我给你分担点,咱们就走的快点,就能早点歇息了。”

  江河清慡朗一笑,

  “谢谢您了,不过我能提的动。”

  罗家和见江河清一身腱子肉,也就不再客气,转身走在前头带路,

  “沽市大学离这儿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咱们先放了东西歇歇脚,睡一觉,再吃点东西,剩下的事情下午再说。”

  刘组长在一边不甘落后的道,

  “是啊是啊,温作家,到时候可要好好尝尝我们沽市的本地菜。”

  温向平抱着甜宝点了点头,笑道,

  “那我们今天也算有口福了。”

  虽然离开学还有一段时日,火车站附近的人却颇不少,温向平便让苏玉秀和李芝龄两个牵着孩子紧跟着罗家和走,自己和江河清走在最后,防止一行人被人流冲散。

  到底是沽市。

  温向平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cháo,不由得感叹一句,毕竟晋省的火车站可没有这么多人。

  罗家和走在最前头带路,一路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看,防止人走丢了,刘组长却只跟在温向平身边,寸步不离,不时跟温向平说两句话,看出来温向平一脸疲色,说了一会儿也就识趣的不再开口了。

  罗家和二人定的旅馆是“兴和旅馆”,离火车站不远,想必是体谅到了温向平拖家带口、长途劳累。

  一行人实在是累极了,无论大的小的,瘫软的身体一挨在大chuáng上,就纷纷睡死了过去,直到罗家和挨个敲门叫醒,才知道已经下午四点了。

  “该醒了,不然晚上可就睡不着了,附近有几家不错的饭馆,咱们去尝尝,还是说先回沽市大学附近的家去。”

  温向平征求了一下江河清和李芝龄的意见。

  江河清和李芝龄是无所谓的,他们在沽市没有落脚的房子,在哪儿都是要住宾馆的,好在手里钱票不缺,倒也不愁。

  温向平也不急,想着先在这边歇歇脚,明天恢复jīng神了再走,只是担心会耽误罗家和工作。

  “哪里会,杨主编给我和小刘批了假,专门来接你,毕竟你可是我们杂志的大功臣哪。”

  罗家和笑着说。

  既然这样,温向平便决定在这边住一晚再走。

  毕竟哪怕睡了一觉,温向平现在也只感觉浑身像是被拆卸了一遍、又被拙劣的技工瞎胡拼凑了回去,苏玉秀也蔫蔫的没有力气,一双大眼里是掩不住久乏刚眠的疲倦和混沌。

  反倒是甜宝和温朝阳两个孩子恢复的最快,在罗家和敲门之前就起了chuáng,此时也已经jīng神奕奕。

  再看看一边生龙活虎的江河清父子四个,温向平不禁生出一股要去健身的冲动。

  只是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健身房。

  天色虽还亮着,时间却不早了,罗家和便打算带一行人去附近下馆子,正找不见刘组长,刘组长已经大步从楼梯走上来了。

  一看见温向平,顿时露出一个热情的笑,

  “温作家,罗副编,江同志,我刚刚在大食府订了位置,他们家的菜做的还是不错的,饿了的话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罗家和挑眉看了刘组长一眼,刘组长只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等着温向平回复。

  聚在一起咕咕叨叨的几个孩子,尤其是甜宝和江笃之,一听能去吃饭,眼睛都亮起来了,巴巴的看着大人们。

  毕竟这两天在火车上虽然不短吃不短喝,到底比不上吃口热的喝口汤舒服,孩子们早就吃腻gān粮了――哪怕苏玉秀和李芝龄尽力把gān粮做成了花也不没用,大人们自己吃的都不舒坦。

  几个大人看着一笑,罗家和更是道,

  “既然都饿了,那咱们这就走吧。”

  于是一行人就去了大食府。

  大食府的菜色做的还挺jīng致,味道称不上多好吃,但总算是有热的,有汤了。沽市人爱吃米,面见得不多,但也是有的,罗家和照顾温江两家的口味,便把菜单直接给了他们。

  等菜单转到刘组长手里的时候,刘组长又笑眯眯的点了两道沽市菜,

  “尝尝看本地菜是不是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顿饭上,刘组长一个劲的跟温向平谈这谈那,仿佛两人是多年的至jiāo好友,话里话外还不时似不经意的问起温作家真姓真名和写作灵感源自何处。

  当然,作为温作家的家眷,连苏玉秀也和甜宝朝阳也得了好几句夸赞,至于江河清一家,刘组长自然没有费什么唇舌。罗家和嘛,就被刘组长有意无意的忽略过去了。

  好在江家也不是需要刘组长多关注的,江河清自顾自的给李芝龄夹自己觉着好吃的菜,江慎之和温朝阳也颇有大哥哥的风范,不住的给弟弟妹妹碗里夹吃的,一顿饭倒也吃的欢快。

  温向平又是个八面玲珑的,应着刘组长说来说去,手上却没落了动作,该吃的一点没少吃,还能顾得上给苏玉秀夹菜,时不时还要把罗家和带进话题,面上一看,跟刘组长似乎谈的很是尽兴,实则却是什么正经的、工作上的都没聊到,通通避开。

  罗家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大半顿饭下来,温向平一直滑不溜秋,刘组长暗地里咬了咬牙,可想到杨主编跟他说的,面上又拾起笑来,状似亲热的继续拉着话题。

  管他呢,他该做到的做到就行,到时候出什么事儿了责任也推不到他身上。

  吃饱喝足,一行人回了旅馆,自然又是一夜安眠。

  第二天一早,温江两家就跟着罗家和刘组长坐上了前往沽市大学的公jiāo。

  这年头还没有出租车,私家车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绝大多数都是被垄断在政府和各个国营企业手中,出行除了两条腿,就只有公jiāo和自行车。

  公jiāo当然比自行车好得多。

  沽市比并城要繁华的多,人也要多得多,一路上,甜宝都激动的趴在车窗上看着外边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宽阔平坦的街道,温朝阳老成,却也和江家三兄弟扒在窗边不时低声感叹,听罗家和轻声跟他们讲一栋栋有名头的建筑和街道,连苏玉秀和温向平也不时被罗家和嘴里的故事所吸引。

  李芝龄倒是觉着没什么,毕竟当年她在京市上大学的时候,京市也是极繁荣的,不比沽市差。

  刘组长也时不时的附和罗家和,讲一讲沽市的老牌子和大商场。

  很快,目的地就到了。

  温向平一行人一下车,一抬头就看见宽阔高大的沽市大学大门正对着他们下车的地方。

  “好大哦――”

  甜宝不由得张圆了嘴。

  罗家和笑笑,一把抱起甜宝。

  甜宝因为听了罗家和一路的故事,也跟他亲近了几分,当下也不拒绝他的怀抱。

  “沽市大学占地极广,有东南西北四个大门,其中南门是正门,东门离生活区,也就是学生宿舍最近,西门和北门是教学楼和其他活动地区向外连通的门。我想着既然你们要在外头住,就给你们寻了一间离西门近的楼,这样平时上课也方便些。”

  说到这儿,罗家和对江河清说,

  “我这儿还有两间屋子的房源,正好就跟温作家一栋楼,只是层数不一样,你们要是暂时没有落脚地,就先凑活着在这儿住吧。”

  虽然温向平当时来信说不介意住哪里,但以防万一,杨主编和罗家和还是都订下了,当然,钱都是杨主编从公中出的。

  知道罗家和一番好意,江河清也就没再拒绝,

  “那就多谢罗副编了。”

  罗家和又故作生气道,

  “温作家怎么不在信里提一下小江也要来,不然我就直接给你们安排成邻居了,多好。”

  温向平摸了摸鼻尖,又对在罗家和怀里捂嘴偷笑的甜宝投去一个故作凶恶的眼神。

  江河清慡朗一笑,

  “当时不敢麻烦您,毕竟奔波劳累,我们想着跟学校申请家属房也就算了。”

  罗家和摇摇头,

  “家属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申请下来的,到底不方便,待会儿你们看一下三间你们属意哪间,住进去就是了。”

  顿了顿,又道,

  “里面家具什么的一应俱全,就是洗漱的东西得你们自己操心了。”

  这是自然的。

  罗家和挑的三间都是朝南的房间,采光极好,分别在四层、五层和六层。

  这楼一层三户人家,中间的屋子最大,两室一厅,还带着个不小的阳台,两边就要略小些。

  因着考虑到温向平一家四口,罗家和选的都是中间的,只是担心江家五口人住会有些挤。

  “不会的,”

  江河清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客厅改改就是了。”

  倒也是。

  罗家和点了点头。

  最后,温向平选了五楼的,江家选了六楼的,两家人上下楼,也算亲近了。

  温向平一家安稳住下来了,刘罗二人也该走了,毕竟这儿和红星杂志也有一段距离,赶回去就不早了。

  温向平也就没再挽留,只让苏玉秀从随身的包裹中拿出两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炸果子分给罗刘二人,

  “还得谢谢你们费这么大劲,又是接我们又是帮我们安顿的,这是我家乡的小吃,带回去给嫂子孩子们尝尝。”

  虽然心里看不上,刘组长面上还是笑呵呵的收了。

  临走前,刘组长又突然对温向平说道,

  “庆功宴的事儿,罗副编应该已经跟温作家提过了,还请温作家下周务必拨冗前来,杂志里的一应编辑可都对温作家神往已久了呢。”

  第57章

  “还请温作家届时务必拨冗前来。”

  刘组长临走前留下这么一句。

  温向平心头起疑。

  只是参加一个庆功宴, 罗家和跟他说了还不够, 还要杨主编的亲信再亲自来提醒一遍,似乎就怕他不去, 到底有几分古怪。

  但无论如何,红星杂志是温向平的东家, 这次又是第一次见面, 就算有什么古怪, 他也得去。

  何况, 红星杂志应该也gān不出杀jī取卵这种事,那温向平就没有什么可忌惮的,就算人家要杀jī取卵了, 他一个人势单力薄也是无法和红星杂志这个庞然大物抗衡的,担心不担心也就没什么用,心里提着点也就是了。

  家里温向平已经和苏玉秀收拾的差不多,苏玉秀和李芝龄也已经把家附近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摸了个清楚, 这两天时常手挽着手出去买衣服和家用物件,家里头慢慢被暖壶、衣架、椅子填满。

  江河清最近也是不知道在忙什么, 每天早出晚归的, 好在两家就住上下楼, 两家孩子每天待在一起, 大的带小的,陪玩又教书的, 温向平就在旁边写着自己的稿子, 有时再给孩子们讲一讲蓝jīng灵和人猿泰山的故事, 日子平静而美满。

  红星杂志定的庆功宴就在开学前两天的中午,温向平一早就起了chuáng,换上了苏玉秀专门给他买来的新衣裳,版型很展,配着温向平颀长的身形很显挺拔舒展。

  罗家和提前约好了时间,这天上午就过来接温向平。

  苏玉秀叮嘱道,

  “少喝点酒啊,喝酒前记着先吃些菜。”

  温向平自制力很好,喝酒也向来是小酌怡情,极少贪杯,她只是担心温向平被人灌多了酒胃不舒服,但到底罗家和在这儿,苏玉秀也不好意思说的太明显,毕竟是人家杂志开庆功宴,于是隐晦的叮嘱道。

  温向平自然明白妻子对自己的关心,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好――玉秀发话,我怎么可能不从。对了,我下午可能回来会晚一点,你们先吃,就不用等我了。”

  罗家和和温向平坐了一路公jiāo,下了站又走了一截儿,一座四层的高大建筑就映入眼帘。

  和膳居。

  温向平打量了一下这个和膳居。

  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走吧。”

  罗家和带着温向平一路走到红星杂志早就订好的包厢。

  一进包厢,温向平第一眼就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富态中年人。

  “哎呀,这就是温知秋温作家吧。”

  中年人笑呵呵的走过来,就要和温向平握手,身边跟着的,赫然就是之前有一面之缘的刘组长。

  罗家和介绍到,

  “这是咱们杂志的杨主编。”

  杨主编握着温向平的手似乎很是开心,

  “这次终于能一睹温作家风采了,果然是文质彬彬,一表人才。”

  温向平也笑着道,

  “杨主编过奖了。”

  “来来来――”

  杨主编带着温向平就往上座走,

  “一路过来,外头日头可毒吧,快喝点茶水降降暑,怕你们一路赶过来饿了,我刚刚就点了几个沽市菜,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你再看看菜单,点几个喜欢的,这茶水喜欢么,不喜欢咱们这就叫人换。”

  温向平跟着坐在了罗家和的下首,闻言笑道,

  “我刚来沽市,也不知道什么好吃的,还得劳烦杨主编多给我推荐推荐了。”

  一边说,一边余光扫过罗家和压抑着不豫的脸色。

  罗家和从刚刚进包厢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人。

  温向平似不经意的打量一圈包厢里的人,最终目光锁定在一个看起来似乎颇为激动又qiáng自按捺的年轻姑娘身上。

  杨主编正随口谈着沽市的本地特色菜,好在他当了多年主编,各方面都有所涉猎,随口说说也有很多可说,眼见温向平已经跟今天的重磅人物对上了视线,杨主编立马转了口,指着右手边的女青年笑呵呵道,

  “知秋啊,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你忠实的读者,小董,她可喜欢你的《纽扣妈妈》和《大惠山》了,就期期盼盼着能跟知秋你见一面,正好今天要开庆功宴,我就把小董带来了,也算是全了孩子一个心愿。哎呀,小董读的是沽市大学吧。”

  杨主编仿似完全不知情的突然想起。

  小董绞着手指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对,开了学在沽市大学读大二。”

  “那可真是太巧了,知秋今年也考到了沽市大学,读的是中文系,这下和小董你可是校友呢,知秋,你说是不是?”

  温向平眉头挑了挑,面上虽还笑着,却意味深长的看了杨主编一眼,一言不发。

  虽然温向平和杨主编是第一次见面,但二人实际上已经有过几次不愉了,可杨主编到底算是自己的上司,温向平这次也是冲着处好关系来的,谁知一来,杨主编就给自己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要是普通的忠实读者,温向平自然会高高兴兴的给她一份亲笔签名,可问题是,这个小董,肯定不是个一般的,没见刘组长都没能坐到杨主编紧右手边,而是被这个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的女青年占了么。

  杨主编这是――要把他拉出来给贵人溜溜,还是gān脆打算卖了。

  心下冷哼,温向平面上却丝毫不显。

  眼见温知秋但笑不语,小董已经有些忐忑的看向自己,正好赶上服务员端着盘子进来,杨主编打了个哈哈,算是圆场,

  “你们校友随后再自己联络感情去吧,反正来日方长,每天在学校里也时不时能见个面,不差这一会儿,现在还是先吃饭重要,知秋一路过来,肯定饿了。”

  说着又招呼众人坐,然后亲自夹了一筷子鱼,越过罗家和放进温向平的盘子,

  “知秋快尝尝,这是咱们沽市极出名的五香熏鱼,美味极了,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同时借着夹菜的动作,杨主编快速的对温向平唇语道,

  “市长千金。”

  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正了身子,笑呵呵的给右手边的小董也夹了一筷子。

  好在包厢里是两个桌子,又都是圆的,不然就杨主编这胖乎乎的将军肚,还真是很难这么轻易的跟温向平说上话。

  罗家和将这些尽收眼底,眉间不豫更甚,暗叹了口气,附耳温向平道,

  “她不好得罪,至少先把这顿饭应付过去,随后再谈其他。”

  温向平也是知道这个理,只不过却也不想这么轻易的就叫杨主编称心如意,不然以后岂不是失了自主权,时不时要给他来个小李小王小方。

  小董食不知味的吃了两口,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温作家,你是中文系哪个班的哪,我是77届金融系二班的,我叫董明珠,温作家到时候要是有事可以来找我的。”

  观其语言神态,倒不像个仗势压人、蛮不讲理的,似乎也以为他是知道今天这事儿的,又是个刚上大学跟根儿青葱似的,温向平不愿意为难小孩子,更不愿意拿无辜的人做筏子跟杨主编角力,也就笑道

  “我是78届中文系一班的,到时候还要多劳烦小董,那我就现在这儿谢谢了。”

  董明珠闻言微微惊讶,似乎是惊讶温知秋怎么没参加去年冬天的高考,又或是参加了没考上,但很有礼貌的把问题都塞回了肚里,一点也没有探人隐私的想法,只是羞涩的笑,摆了摆手,

  “我还没做什么呢。”

  又崇拜道,

  “温作家好厉害哪,竟然考到了一班。”

  沽市大学各专业都是按照成绩来排班级的,具体如何平衡不同省份试卷的,董明珠也不太清楚,每年学校都会在各专业通过期末成绩重新排一次班级,她一进学校的时候在三班,这个学期才调到二班的,自然就知道进一班有多难。

  温作家果然是温作家。

  董明珠崇拜的看着温知秋。

  杨主编自然很是高兴看到两人jiāo谈甚欢。

  温向平却很有分寸,并不一直跟小董说话,也不时跟桌上的其他人敬杯jiāo谈,只唯独对杨主编和刘组长的话回的敷衍,当然,面上功夫也没失了就是。

  包厢里除了小董是个外来的,剩下的都是杂志里的编辑,自然跟温向平不出两句话就能聊到一处去,甚至另一桌的也端上酒凑过来加入话题,惊叹着出自温知秋之手的画像。

  小董没能继续跟温作家说话,也不失落,反倒听几人讨论着排版文稿之类的事听得颇为入迷,杨主编见了也就没什么话可说。

  一顿饭吃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

  罗家和借着送温向平回家的借口跟着他走出了一截儿去,等到后头再看不见杨主编等人的影子,这才皱着眉头道,

  “这件事我之前也完全不知情,抱歉,但我保证,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这种情况,自然指的就是把温向平当做商品往外头推销了。

  至于杨主编之前为什么瞒着他和温向平,大概是担心温向平得知以后会不愿意来,又或者罗家和会劝着温向平不要来。

  杨主编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从来往的数封信中,隐隐能窥得温知秋性子执拗,不想做的事谁也勉qiáng不得,于是才有了今天这出。

  又不是要温知秋抛妻弃子,再说了,他愿意,人市长还看不上他,虽然那张脸称得上俊俏,也不看看都多大了,还是个穷小子,更是个瘸的――虽然不怎么看得出来就是了。

  不过是让温知秋稍微跟董明珠亲近一点,这样对杂志,对他自己都是极好的助力。

  别看温知秋现在名气颇大,可在正儿八经的作家协会中,却也只能算个无名小卒而已。

  在享受到了来自市长千金甚至是市长的助力以后,他就不相信,温知秋还肯放着捷径不走,硬要凭着自己苦熬资历。

  罗家和心中虽然猜测出了一些杨主编的意思,可无依无据,也不能拿出来跟温向平说。

  温向平自己却不是个傻的,看见杨主编今天半殷切半恐吓的也能推测出几分。

  罗家和说的温向平都懂,可他心中这半天都憋着口气,但他还真一时半会儿耐杨主编不得,也知道,罗家和虽然是杂志的二把手,却也没法儿完完全全跟主编对着gān。

  温向平是和罗家和关系好不错,可在面包之前,所有人都会有所顾忌,就是温向平自己也不一定会为了朋友跟上司大闹一场,或是gān脆离职,如此也就需要多有忍耐。

  可温向平实在是被今天杨主编一副拉他出来展示货物一样的行为和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的够呛,心中已经对杨主编的功利厌恶不已,再多跟杨主编共处一个工作都难以忍受。

  一瞬间,温向平不由得就兴起了跳槽的念头,随即,温向平觉着这个念头很可行,于是就开始认真思索起来跳槽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今天是……1978年8月29日,距离…只有不到四个月,到那时,一切离经叛道、天马行空的思想思维都不会被大肆贬斥甚至是禁止,反而会成为推动人们思想空前开阔的推力,还会有大量的外国文学涌入国内,到那时……

  等到站在家门口时,温向平已经把跳槽的投名状想好了,只是有一点却难倒了他。

  他怎么就能保证他跳槽去别的杂志就不会受到同样的对待?起码在红星杂志还有罗家和肯替他遮挡护着些。

  只这一个问题,立马把温向平想了一路的东西chuī得七零八落。

  温向平悻悻的叹了口气。

  得了,这半天,算是白想了。

  九月一日,温江两家一大早就起了chuáng。

  苏玉秀在帮甜宝穿衣服,温向平和温朝阳父子两个已经排排站在卫生间里拿着牙刷把牙齿刷的又白又亮。

  父子两个相视咧嘴一笑,同样饱满微翘的唇珠,一看就是亲父子。

  一家美美的吃了用苏玉秀前一天晚上吊着的jī汤下的面,然后出门去单元门口,和江家会和。

  多日神龙不见首的江河清今天终于出现了,此时正一手抱着小儿子和江慎之兄弟俩一起下楼来,李芝龄紧随其后。

  一见温家四口今天都换了身新衣服,李芝龄上去就亲亲密密的挽住苏玉秀的胳膊,

  “我就说这个颜色衬你吧,又显白,款式也好,显身段,要不是看见你家甜宝软嘟嘟呢站在那儿,我都要认不出你了。”

  苏玉秀被夸的面上一红,随即偷偷瞥一眼正在跟江河清jiāo谈的温向平。

  似乎是感受到了妻子的视线,温向平转头正对妻子眼神,旋即露出一个再温柔不过的笑。

  苏玉秀脸上更红了。

  李芝龄在旁捂嘴偷笑,却也不拆穿。

  一行人就这样往沽市大学走。

  看看这一行人,又是孩子成群,又是男俊女俏的,江河清虽然不似温向平身形颀长,却也自有一番魁梧在,一路上颇为吸引路人的目光,看着不像是去学校报道,反而更像是结伴去出游的。

  罗家和当初就是冲着离西门近才给挑的这几间房子,沽市大学因着太大,都让初来乍到的学生从南门进去报道实在有些qiáng人所难,学校就安排了南门和西门两处同时接待新生。

  温江两家人一进大学西门,就引来了许多或明或暗的好奇目光。

  沽市大学不仅占地广,校园内也种了许多树木花草,街道楼房都十分美丽,常常会有人来此参观,开学这几天,学生家属也会顺带着看看校园环境。

  沽市大学在门口支了几个棚子――是防着待会儿太阳大起来太热,学生中暑的――里头坐着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路口处还有指示牌指示道路。

  温向平让妻子等在原地,和江河清两个去排队拿了校园简略地图出来,又问了几句申请外宿走读在哪儿申请。

  学生都热情得很,比服务业的张张爱搭不理的脸qiáng多了。

  于是一行人先去登记了学籍报了到,领了书,然后又去申请了外宿,签了免责书,这才算是完。

  因着学校大,虽然事儿不多,也有温向平照着地图领路,全程没有误入歧途,又趁着天早凉快在学校里转了几个地方,半个学校还没转完,太阳已经颇大了。

  虽然已经九月份,可秋老虎秋老虎,还是热得很,甜宝和江笃之两个小的,饶是被温向平和江河清抱在怀里,全程脚就没怎么挨地,还是泛起了汗意。

  大人也晒得够呛,也就没再继续逛校园,准备先回家歇着去了。

  “到时候十月份凉快了再过来转也是使的的。”

  李芝龄这般说,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同。

  于是一行人就往南门走去。

  温向平今天一上午都抱着甜宝,现下背来的书包里也塞满了新领回来的书,十几本把书包撑得鼓鼓囊囊,看着就重,更是有心无力抱甜宝了。

  好在还有一个力大无穷的江河清,一手抱一个,让甜宝和江笃之坐在自己的两肩,身上还斜挎着李芝龄刚领到手的书。

  这下,更多的人将目光聚集在这行人身上了。

  除了惊叹江河清力气大的,还有一部分同情或鄙夷的眼神紧盯着温向平。

  原因无他,温向平自从伤了脚,就不能再抬重物,十几本书大概有个小十斤重,倒不算超负荷,只是加之一上午耗了不少力气,此时行走间已难免带上了跛脚。

  苏玉秀站在温向平身边都被那些目光刺痛,当下就要去给温向平拿几本减轻负担。

  温向平摆摆手拒绝了,同时也拒绝了江河清要替他背的动作。

  “我又不是逞qiáng,”

  温向平对周围的眼神视若无睹,面上从容笑道,

  “我又不是拿不动、不能走,只不过是走的慢些而已,何况河清已经帮我抱着甜宝了。再说了,我将来在学校里跛脚的时候多了去了,总不能一直叫你们或者同学给我帮忙,我自己能行的。”

  李芝龄也就推推自家丈夫,江河清不太懂,却也在妻子的眼神下收回了手。

  苏玉秀和温朝阳看着温向平从容的走在平坦的柏油路上,就仿似他从前脚还好着的时候,每一次挺拔从容的走过坎坷的土路一样,眼里都闪着闪耀的光芒。

  于是,苏玉秀和温朝阳一左一右走在温向平身边,温朝阳更是紧紧牵着温向平的手,对他露齿一笑。母子二人陪他一起接受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和温家三口并行的李芝龄见着微微一笑。

  果然是温知秋。

  不愧是温知秋。

  第58章

  上午是两个孩子陪温向平去学校报道, 下午就轮到了温向平送孩子去学校。

  之前有跟罗家和打听沽市大学附近不错的小学和幼儿园,这次提前几天来沽市也是为了给两个孩子找学校。

  或许是考虑到有不少学生都是随着父母搬来沽市的, 小学大多定在下午开学,幼儿园就更无所谓了。

  温向平给温朝阳看中的是沽市一小, 在本地也算是不错的小学了,因着温向平有在沽市上大学的证明,校方也就没拒绝温朝阳这个外省学生。

  校方给温朝阳做了一份测试题, 最终把温朝阳安排到了三年三班。

  同样的, 江家适龄的江慎之和江恒之也因着李芝龄成功进了四年二班和三年三班。

  当然,钱也是没少托罗家和塞就是了。

  也亏的温江两家都是手头不愁的, 不然光走个后门就能把家里积蓄花个七七八八。

  作为一个九岁的男子汉,温朝阳还是很佩服江慎之这个大哥哥的,江慎之只比他大一岁, 懂得却比他多好多, 也比他更稳重,平时是他们五个孩子里当之无愧的大哥。

  因此, 当得知能和江家两兄弟一起上学, 尤其江恒之还和自己是同班同学的时候,温朝阳高兴极了,一溜烟跑到楼上和小伙伴拉勾勾, 激动的约定明早一起去上学。

  是的,沽市一小虽然离他们住的小区还有一段距离, 但三个男孩都大了, 最小的也有九岁了, 平时在村里都是漫山遍野的跑,带着熟悉了几遍路以后,大人们就让三个男孩结伴上下学了。

  至于小些的甜宝和江笃之则上了家附近口碑不错的幼儿园,一个上中班,一个上大班,也是每天一起上下学的青梅竹马了。

  说着是幼儿园,其实更像是托管所,每早大人出门的时候把孩子送过去,下午六点的时候再把孩子接回家。

  因着温向平和李芝龄平时要上课,只能在下午没课的时候去接孩子,江河清和苏玉秀就负责起了接送两个娃娃的任务。

  江河清每天白天似乎都很忙,常常看不见人影,只是一到下午要接孩子的时候,就会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苏玉秀羡慕的看着江河清每天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也盘算着自己找个活儿的可能性。

  家里的孩子白天都不在家,只有中午的时候回来吃个午饭,其余时候家里都只有苏玉秀自己一个人,也是无聊的很。

  苏玉秀于是就想像去年一样,找家食堂饭馆做活儿,可谁知人家一听她是来找活儿的,都摇头回绝,

  “阿拉人都满啦,再说,侬又没人介绍,又不是上头分配过来的,有空也不收侬。”

  在附近的街道跑了三天,一连问了十来家,都没有得到一家肯松口的,苏玉秀最后只能郁闷的坐回家里。

  温向平把新鲜出炉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读后感放进书包,见妻子一副蔫儿了的样子,安慰道,

  “没事儿,要不然咱们自己租一间店面,里头全卖你的手艺,别人的一点不卖。”

  苏玉秀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行。”

  说着小心凑到温向平面前,轻声道,

  “先不说人家肯不肯租给咱们,就是肯租,那咱也得顶一个个体户的名头,这年头,什么企业不是国家的呀,个体户没出路的,而且说出去还要遭人家戳脊梁骨的,哪个敢像你这么大声。”

  温向平被苏玉秀一副好似偷了小鱼gān做贼心虚的紧张样,不由得噗嗤一笑。

  苏玉秀羞恼的捶他一拳,

  “笑什么,说正经的呢!”

  温向平胸口遭受妻子羞恼一拳,一把握住妻子拳头,见好就收,

  “你当河清每天见不着人影儿是gān啥去了,人家可有经商头脑的多。”

  “你是说――”

  苏玉秀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天哪,这也胆太大了吧。

  温向平摇摇头,

  “不一定人家就是明目张胆的去做个体户,这不还有黑市嘛。光种地哪儿能够一家人吃香喝辣,不说钱,光票就搞不来了。黑市利润那么大,东西也全,还能换票,挺好的,不然怎么把这一大家子都养活的白白胖胖。”

  苏玉秀起先还听他讲的认真,到后来就不正经,作势又要捶他,见温向平讨饶的拱手,这才放下手嗔他一眼,

  “哪儿就白白胖胖了,你不看人家三个孩子都高高壮壮的,哪里胖了。要说胖,还得属你家闺女儿才行。”

  自从温向平赚到稿费以后,就愧疚着两个孩子从前吃不饱喝不足,于是常常大鱼大肉,白面糖块的买回来,就怕两个孩子不够吃。

  温朝阳正在抽条,吃多少都促着往高长了,又颇有自制力,糖块一天最多只吃两块,因此虽然较从前胖了些,在同龄人中也是算偏纤瘦的。

  至于甜宝这个小馋猫,怎么吃也嫌不够,脸上的婴儿肥就没下去过,抱在手上沉甸甸的,温向平抱一阵总得歇口气才行。

  苏玉秀几次拘着甜宝让少吃肉少吃糖,温向平却总是抗拒不了姑娘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妥协着拉着苏玉秀劝,一边还不忘给甜宝再加一筷子香喷喷的酱烧肉。

  得了妻子一番训,温向平讪讪的摸摸鼻尖,心里却没有一点想要改好的想法。

  苏玉秀哪儿能看不出温向平在想什么,当即又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温向平见势不妙,连忙转移话题,

  “而且最近我听说,上头要有动作下来了,好像是再过两个月就要允许个体经营了,到时候只怕店铺还不够抢呢。”

  “真的?”

  苏玉秀咬唇,露出些意动的意味。

  江河清家的条件她是看的一清二楚的,从前就顿顿猪肉白面,月月新衣,比苏家qiáng了不知多少去,要不是温向平后来挣了稿费,只怕他们一家四口现在还在地里刨食。

  如果…的利润真的这么大,倒未必不能试试,向平不都说了,是国家支持的嘛――

  温向平笃定的点头,

  “真的。”

  消息来源当然是假的,这种全国性的经济整改,就是之前再怎么放风声,也不会放到人尽皆知的地步,顶多就是一些企业提前窥得一些玄机,另作打算罢了。

  不过消息内容却是真的,算一算时间,这会儿已经是红衰翠减的时候,离年底也不过是五十多天的时间。

  当然了,到时候飞速发展的地方是沽东,而不是红星杂志和沽市大学所在的沽西。沽东有沽东的好,沽西也有沽西的好,温向平倒是不甚在意非要抢占个商业先机,成为商界大佬,苏玉秀自己gān的开心就好,无所谓挣多挣少,何况就苏玉秀这手艺,生意不会差到哪儿。

  所以重点是五十天以后,就能够光明正大的开店、光明正大的买东西了,再也不用像打游击一样这跑那跑找黑市躲检查。

  温向平对这很是期待。

  温向平学的中文系并不像医学和法学那么忙,每天只要读读书、写写读后感、再时不时jiāo篇论文给讲师点评就行了。

  《大惠山》在九月月底就完结了,其间,温向平自然是又根据情节的转折点亲手画了封面,其美型程度自是不用再赘述,等到最后一章刊在杂志上后,许多读者还意犹未尽的写信来希望温知秋可以写个《大惠山续集》。

  当然,要是能再跟着画几幅封面就更好了。

  温向平抱着一箱子的信也是哭笑不得。

  在《大惠山》完结之后,温向平没有立即开新作品,而是打算养jīng蓄锐,趁着上学,再好好学些东西,罗家和十分支持他的这一举措,也正好借机压一压“温知秋”的名声热度,以防将来温知秋出新作品时,读者会出现视觉疲劳。

  重回大学,再捧起书本,是和十年前迥然不同的感觉。散文、小诗、短篇小说、议论点评文,甚至是童话…总之各种体裁的文章都要依照讲师要求写一遍,让素来专注在小说领域的温向平很是尝试了一番新体裁。

  讲师布置下来的各种课后阅读,温向平通通读了好几遍,讲师们的提点和意见,有时候也直指温向平写作的毛病,总之,上了个大学,令温向平着实有所收益。

  但因着温向平本身底子就十分扎实,加之有多年的“工作经验”,走过的地方也远胜于当下绝大部分人,眼界宽阔,思想更不受拘束,时不时的神来一笔常常让讲师抚掌叫好,还直夸他“笔耕不缀数年,定是又一个温知秋”。

  “小温知秋”温向平只能回以不知如何描述的一笑。

  院学生会听说了“小温知秋”的大名,也亲自上门从他这儿要走了几篇散文,刊在了接下来两个月的院报上。

  院报一月一出,而凡是登上了院报的文章作品,都意味着整个学院对这篇作品的认可,毕竟院报的负责人中,讲师也是占了一定比例的。

  征集优秀文章本向来是学生会会做的事情,但像这样一连两刊都印着一个大一学生的作品可就是稀罕事了,先不说院报上向来刊登的大都是教授讲师,还有大三的学长学姐们,大一大二的大多凤毛麟角,就是除了他们院有名的教授和讲师能连刊之外,温向平当算得两届新生第一人了。

  霎时,整个学院都把目光聚焦在了温向平身上,就是平时不怎么看校报的人也知道了“温向平”这个名字。

  虽然学长学姐是被保送推举进来的,实力未必比得上下两届,但经过三年讲师的熏陶,到底比新生们qiáng上一些,其中有能力出众的连刊也算合理。

  而同是沽市大学中文系大一新生的天之骄子,本还有人憋着气拿了校报想看看这个“鼎鼎大名”的温向平有几把刷子,但一看人家的文章,确实甘拜下风。

  温向平被刊上院报的作品,是一首短诗和两篇散文――看题目,这些都是讲师布置过的命题作文,其他的中文系学生也是做过的。

  短诗要求是以花为题,温向平选用了海棠:

  你来,或者不来,

  我就在这里,不悲不喜。

  你去,或者不去,

  我就在这里,不忧不惧。

  通篇只有三十个字,无一提到海棠,却通篇都在点着海棠的习性和傲骨。语句虽短,却引人细细品读,无限联想,似得见风雨飘摇,蜂飞蝶舞,仿佛每一个字念在舌尖,都会唇齿留香。

  其余两篇散文一篇让写雨,一篇让写人,温向平也写的极富诗意,文笔jīng炼老道。如沁心茶香,回甘清淡宜人,却又久久不去,读完之后再读院报上其它的学长学姐,就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通篇下来,竟只有几个讲师和教授们的文章或能略胜一筹。

  但这些也不是温向平天生就善写小诗的。散文倒还好,他从前最爱满世界走走停停,写的挺多,手感也都还在。小诗这类的却是极少接触,讲师当时布置作业时可没少让他抓头发,最后还是抱回家一摞半臂高的古诗现代诗甚至各种国画苦读了几个通宵,这才赶在规定期限前心里有了底,一篇作品才能一挥而就。

  只温向平的付出,旁人是见不着一点半点的,只能见着他在讲师和院报上大出风头,一举成名。有人佩服,自然也就有人不服气,觉着自己也没少下苦功,凭什么比不过温向平。于是院内一时也是掀起了往院报投稿的热cháo,奈何绝大多数人一连几次都名落孙山。

  有人见识到了登刊的难度,对温向平心服口服,有人却对温向平升起了嫉妒,乃至是莫名的嫉恨。

  今天最后一节课四点整下,班里的同学都收拾了东西商量着去哪儿吃,只有温向平不疾不徐的装着书。

  因是入了秋,甜宝上的幼儿园五点就放了学,温向平从这儿直接过去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到时候直接和苏玉秀在幼儿园门口集合就是,时间绰绰有余。

  温向平斜跨着军绿色的书包穿过楼道,正要下楼梯,就听见楼梯旁的厕所里隐隐传来几句不甚入耳的话,

  “一个瘸子…我那天可都看见了…装模作样…卖可怜才能上的院报…一瘸一拐…笑死人了…”

  温向平面上的浅笑瞬间消失不见。

  他不在乎自己的跛脚,可不意味着别人就能揪着这个攻击污rǔ他。

  是这两个月来表现的太好欺负的样子了是么。

  眼神沉冷,温向平往第一阶台阶迈的脚顿时收了回来,转了方向就往楼梯旁边的男厕迈进去。

  里头有三个男人,都在二十岁上下,都是温向平班上的同学,其中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是他们班的语文课代表。

  大概正说到兴头,黑框眼镜时不时发出两声冷笑,

  “我还就真不信了,他那种人有什么本事。”

  温向平不疾不徐的走进去,在三人顿时消了声和一片尴尬――尤其是黑框眼镜逐渐恼羞成怒起来的眼神中,径自在水管下洗了洗手,一边从容的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拭去手上的水珠,不轻不重道,

  “我有什么本事我也不太清楚,只不过我知道,像你这种只敢背后道人长短,通过污蔑贬低他人来获得自我成就感和自我安慰的人――”

  温向平抬脚往外走,却在黑框眼镜身边微微停顿,附耳,又以正好在场之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道,

  “最没本事。呵。”

  话罢,温向平不疾不徐的出门右拐,嗒嗒嗒嗒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尤为清晰。

  直至脚步声渐渐消弥,其中一个男生悻悻的摸了摸头,

  “这――”

  黑框眼镜胸膛大幅起降了几下,眼见是气的不轻,闻言愤愤一甩手,

  “自以为是的混账!他凭什么这么评判人,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垃圾!”

  剩余二人也附和道,

  “就是,不就是上了次院报,凑巧罢了,我们也是一起考进一班的,和他实力肯定差不多,哪儿就容得他这么翘尾巴,太张狂了。”

  黑框眼镜闻言,愤愤的捏了拳头,镜框后的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不明情绪。

  出了口气,温向平心里也就舒坦多了。等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这件事儿已经全然被温向平抛到脑后去了。

  自从上次温向平跟苏玉秀说了开店的事儿,苏玉秀最近就开始准备了,上街看店铺一时半会儿还不行,但案上功夫可以开始琢磨了哪。

  如果真像温向平所说,今年年底开始就能开店的话,加上店里整顿啥的,等开门的时候大概已经开了chūn了,能吃的菜虽还不丰富,但总比冬天qiáng。

  于是苏玉秀就买了好多菜面和菜谱回来琢磨手艺和菜色,温向平父子三个也就得以常常吃到新菜,像红烧肉这种南方菜,苏玉秀做了几次已经炉火纯青,肥而不腻又带着微微的沾牙,引得温向平这个最厌恶肥肉的人从此都对它赞不绝口。

  至于各色面食和晋省山西菜,苏玉秀之前在医院食堂gān活儿的时候,也买了书,又悄悄偷学了不少,就更是引人胃口大开了。

  今天晚饭主打的是过油肉面,清脆的山药片配上弹牙的木耳和外茸内嫩的过油肉,浇在劲道的刀削面上一起煸炒出锅,实在是美味。

  甜宝吃的呼噜呼噜,完了一抹嘴,巴巴的冲苏玉秀道,

  “妈妈,好好吃,我能端去给慎之哥哥吃一碗嘛――”

  坐在甜宝对面的温向平顿时坐直了身子,一双温润的眼睛瞪大了直盯着笑得甜甜的甜宝,筷子上还夹着的一筷子面又掉回了碗里。

  慎之哥哥是谁?

  慎之哥哥快出来。

  慎之哥哥快让甜宝爸爸见一下。

  是哪个慎之哥哥让甜宝巴巴的记着要给他送饭。

  连甜宝的爸爸妈妈哥哥都没享受过这待遇呢!

  第59章

  温江两家的孩子平时有事没事儿就黏在一起, 因着只有甜宝一个小姑娘,又是最小的孩子,其它的男孩子自然都是让着她。只是江恒之和江笃之性子跳脱, 都不愿意陪小姑娘玩, 更愿意出去找楼道里其它家的男孩子。

  因着江恒之江笃之两个孩子生的俊俏, 又活泼开朗, 很快就和楼里的男孩子们打成一片, 每天写完作业以后就跑的不见人影, 非得等到晚饭时李芝龄气冲冲的下楼去把人逮回来才算。

  这么一来, 就只有温朝阳和江慎之愿意陪着甜宝玩,好在甜宝一来乖巧, 二来也不爱玩过家家那种小女生才玩的游戏,最爱gān的就是听江慎之或温朝阳给她念故事, 或者教她写几个字。

  而当两个哥哥都学习的时候,甜宝就自己捧着自己的连环画看,也爱给手掌高的小娃娃做纸造的衣服和小鞋子。只是,就甜宝那小胖手, 一点都不灵活,做出来的成品总是丑兮兮的, 而温朝阳也没能遗传到苏玉秀的心灵手巧,做出来的纸衣裳只能说是不那么丑。

  好在还有一个手指灵活的江慎之。作为一个十岁的大男孩, 江慎之是被允许用剪刀的――甜宝羡慕的看着江慎之修长的手指握着剪刀。

  只见江慎之左剪两下, 右剪一圈, 再用彩笔在这儿描描, 那儿涂涂,很快一件漂亮的小衣裳就出现在了江慎之的指尖。

  “哇――”

  温朝阳兄妹惊叹着这件纸做的衣裳,甜宝更是当场就给自己的娃娃套了上去,爱不释手的抱着。

  温向平还是有些不忿。

  一件纸做的衣裳就能收买了他闺女,置他这个买了穿纸衣裳的小娃娃的亲爸于何地。

  温向平于是把女儿抱到膝头,语重心长的说道,

  “甜宝,你想要小衣裳,爸爸妈妈也能给你做哪,不是只有慎、慎之哥哥可以的,再说了,甜宝难道就因为一件小衣裳,就把爸爸妈妈和哥哥排到慎之后头去了么?那姥姥姥爷呢?”

  甜宝咬着指头弱弱的反驳,

  “不只有一件的……”

  温向平眉毛一竖。

  两件就能把女儿的心拐走了么?!

  甜宝软声软气,一副说别人坏话的心虚模样,

  “是因为李阿姨做的饭饭……没有妈妈好吃。”

  温向平顿时一噎。

  苏玉秀瞪他一眼,

  “当爸的人了,好意思跟甜宝计较这些么。”

  说着摸摸甜宝毛茸茸的发顶,

  “今天太晚了,明天咱们再和慎之哥哥一起吃饭好么?”

  甜宝于是大力点头。

  “对了,”

  苏玉秀突然想起来一茬,

  “上次我做的那灌肠和蒸米,罗大哥和嫂子吃了都觉着好,我再做点送过去吧。”

  一收到随着寄过来的包裹,苏玉秀立马就着手蒸了一锅灌肠和蒸米,赶着去罗家拜访的当天早晨熬了一大锅新鲜出炉的卤,一起送了过去。

  这种晋省特色的菜罗家和没吃过,吃来又十分慡口,当下也是赞不绝口。

  想起苏玉秀上回送过去的一大包,温向平摇了摇头,

  “还是别了,又不是主食一天三顿的吃,尝尝鲜也就算了,做多了这天儿又存不住,到底还没入冬呢。”

  苏玉秀想了想觉着也是,

  “那我等过几天天冷了再做吧。”

  饭后,一家人坐在一处,温朝阳给温向平讲自己在学校学了什么,甜宝也忙不迭的拉着苏玉秀讲自己在幼儿园见到的人和事。一家四口和和乐乐的在客厅里坐了半天,又等着温向平讲了一个“公主和青蛙”的故事、又讲了一个“小飞侠”的故事之后,甜宝和温朝阳这才心满意足的睡去了。

  睡前,夫妻两个躺在一处谈着心。

  苏玉秀沉默半晌突然冒出一句,

  “我…我担心…不靠谱…”

  虽然没有说出来是什么不靠谱,但夫妻两个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几天苏玉秀也老出去转悠,根本没看见外头有店面有出租的意思,虽然想着离年底还有一阵子,可心里到底还是悬着的。

  因为不知道自己这些天的准备,是不是徒劳。

  温向平搂着妻子安慰道,

  “没关系,靠不靠谱再过十几天就能见分晓了。”

  只当初听温向平说了一句,这一个月来,苏玉秀每天都抱着菜谱和菜研究,一副gān劲十足的样子,没想着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才担心起来温向平当时说的话靠不靠谱。

  温向平对苏玉秀这副迟钝的模样颇有些无奈。

  把妻子搂进自己怀里,温向平安慰道,

  “肯定靠谱,你都准备这么些日子了,不靠谱我也让他靠谱,绝不叫你的功夫白费。”

  苏玉秀嗔他一眼,

  “我怎么不知道我嫁了一个这么有本事的男人。”

  温向平坏笑一声,翻身压在苏玉秀身上,

  “我又不是第一天才有本事,你不是最清楚了么。”

  苏玉秀红着脸捶他,

  “贫嘴!不正经!”

  温向平哈哈大笑。

  “小温知秋”温向平在学校的日子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每天读书写报,也无需赶稿。而自从连载《大惠山》以来,温向平手头就没缺过钱,自然也就不担心到时候租店面等花销,万事不愁,每天当真洒脱的很。

  至于班上某些人的冷言冷语,没听见温向平就当不知情,听见了便当面回敬回去,反正没脸的又不是他。

  孰不知温向平这副模样更是惹得黑框眼镜嫉恨不已,尤其是在知道了院报想邀请温向平成为院报特约作者温向平却不知好歹的拒绝以后,这种嫉恨就达到了顶峰。

  大学里头的课外活动堪称丰富多彩,在温向平这个披着大龄青年外皮的中年人眼里却没有什么兴趣,因此,无论是书法社读书会还是合唱团,温向平通通没有参加。

  不过,因着温向平平时的优异文章,班里倒有不少同学来找他推荐社团的,但温向平还是都礼貌的拒绝了。

  “来吧来吧,我们部今天要给《大惠山》画各个主要人物的画像呢,可好看了,走吧,而且还有院报的人来做《大惠山》品析呢,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一个男青年抓着温向平大力怂恿。

  他是班里头的文娱委员,自从读了温向平刊在院报上的文章以后,就对温向平极有好感,加之一次无意间看见了温向平的跛脚,更是下决心要好好帮助这个身残志坚的好同学,于是常来找温向平聊天。

  文娱委员比温向平小一两岁,却还像个没成年的男孩子,温向平也不好意思总拒绝人家对自己的好意,只好无奈的随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好好好,我跟你去看看。”

  沽市大学占地广阔不是说着玩的,校园里头直接圈了一片地做人工湖,湖边树木繁茂,花草错落有致,还有数个供学生歇脚的红顶凉亭。四季来这儿,就能看见四季的花卉风光,chuī冷暖清凉风,望波光粼粼湖,很是有一番意境。因此常有学生在这儿支了画架,或是聚众来个读书会,写诗会等等等等,极受学生们推崇。

  温向平二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生在亭里或站或坐了。仔细一看,坐着的大多都支了画架在画画,站着的则大多在吵架。

  不,是在辩论。

  “我最喜欢的还是未婚妻,虽然她没能和卫华白头偕老,可她不顾一切孤身追去huáng埔和果决开枪自尽的勇气令我无法不动容,如果温作家没把她写去世就好了。”

  一个女生悠悠的叹了口气。

  罪魁祸首温向平微微心虚,面上却还是淡定的模样。

  虽然温向平两次登上院报,但在社团里的学长学姐面前,还只是个后辈,因此温向平和文娱委员只有悄悄找个地儿坐下听的份。

  “我最记忆犹新的是卫华断臂时,笑着笑着和身边的战友一起流泪的样子……”

  一个女青年站在亭中央发言。

  “我有一个疑问,”

  一个男青年举手发言到,

  “为什么温知秋要给卫华设置一个戰国的好友?虽然他们后来割袍断义,可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他们是仇敌?这不是很奇怪么。”

  温向平闻声看去,提了提嘴角。

  呦,这不是黑框眼镜么。

  一个女生站起来说,

  “设置戰国好友、割袍断义是为了显示卫华“国大于己,大于家”的思想,哪里就奇怪了。”

  黑框眼镜受教的点点头,却突然话锋一转,

  “那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沽市关注之前发表的一篇文章,其中提到《大惠山》带走浓郁的个人英雄主义,虽然后来被红星杂志反驳,可如今纵观整本《大惠山》,也确实能发现温知秋作家qiáng调了不少卫华个人能力的文字,连前阵子的人民杂志中也点出了“有个人主义之嫌”,不知道我们的‘小温知秋’温同学对此有什么看法?”

  话头直指一边作壁上观的温向平。

  亭中众人的眼光瞬间都聚集到了亭角温向平的身上,连几个埋头作画的学生也抬起了头。

  第60章

  这就是那个连着两次登上院报的大一新生温向平?

  众多看着温向平的学生心里都这么想着。

  年纪看起来在二十五六上下, 不算老, 却也算不上年轻, 本身有些文化底子, 倒是很正常。

  而且,长的倒也挺周正的。

  黑框眼镜直挺挺的立在那儿, 略带挑衅的看着温向平。

  不是挺有本事么,不是“小温知秋”么,有本事在大堂广众之下把这个人民杂志都下了定论的“个人主义”推翻哪。

  黑框眼镜眼里的不怀好意被温向平尽收眼底。

  “喂――”

  文娱委员站起来就要维护温向平。

  却被温向平拦住。

  温向平起身,温和一笑,

  “同学过誉了,只不过, “小温知秋”的名号是同学们抬举得来的,我本人才疏学浅,这个问题又太过复杂,所以就不在这儿献丑了。还请学长学姐们见谅。”

  说着微微一鞠躬,就又坐了下来。

  “你――”

  黑框眼镜没想到温向平居然这么gān脆就承认自己没本事, 可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部长拦了下来,

  “行了, 这个问题确实复杂,同学要是想知道可以去请教老师, 我们就不在这儿讨论了。”

  部长心中冷哼, 这一下还能看不出来黑框眼镜和温向平有私怨?有就有了, gān嘛非得扯到他组织的活动上来,到时候穿到老师耳朵里他不得挨训。这人真是没脑子,还不如一个非本部的人识大体。

  面上还带着笑意组织同学们继续发言,心中却给黑框眼镜记了小本本。

  部长发了话,黑框眼镜再不甘也只能咬着牙坐下。

  活动结束后,文娱委员拉着温向平说

  “看他那脸色好笑不好笑,还想找你麻烦,没想到反被他自己将了一军。”

  温向平无奈的看他一眼。

  想想他一个三十几的老男人,这么欺负黑框眼镜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不仅是以大欺小有失体统,还显得自己格局太小,当真是得不偿失。

  算了算了,以后见到黑框眼镜还是绕路走吧。

  “我这下能回家了么?”

  温向平本来就是打算回家的,放学后却被文娱委员拽了过来。

  文娱委员挠头嘿嘿一笑,

  “能能能,当然能――只不过,我们部长让我问你一句,你当真不加入我们文学部啊?这么好的才华,别làng费吧。”

  这才是他今天死乞白赖带温向平来的真正原因,上级发话嘛。

  温向平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谢谢你们部长的厚爱。”

  “那好吧――”

  文娱委员挠了挠头,也就没有再劝。

  就像他们部长说的一样,哪儿能qiáng按牛吃草,又不是招不下别的人才,只是这一个学期了也没把温向平拉拢进来,有点不甘心罢了。

  这边文学部终于死了一条心,那边温向平却还悬着一颗心。

  今天的晚饭是小米稀饭,白面馒头,配凉拌白菜和清炒土豆丝。

  鉴于家里的小姑娘吃的越来越胖,已渐渐有温向平抱不动的趋势,所以家里近来一到晚上都是一点荤腥不见,零食糖块也全被苏玉秀藏起来的。

  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坐,半导体就放在桌子正中央,里面低沉厚重的男低音正在播报着今天的时事新闻。

  温向平夫妇拿着个馒头正在嚼,表面上听的认真,实际上一连听了十几天也没点消息,心里正懈怠着,苏玉秀甚至都要以为温向平当初是在哄她玩的了。

  温朝阳突然问了一句,

  “爸爸,啥叫对外贸易啊?”

  温向平放下端着的稀饭,盯着一处没蒜瓣的土豆丝下了筷子,回答道,

  “就是和别的国家做生意。”

  “哦――”

  温朝阳点点头,半晌又问,

  “爸爸,那啥又是计划经济,啥是市场经济啊。”

  温向平随口答到,

  “计划经济就是挣工分才能换饭吃,市场经――”

  话还没说完,一道抓不着的光瞬间从温向平脑中穿过。

  温向平一下坐直了身体,一把抓起半导体,瞪大着眼看它,一点都不嫌弃它黑乎乎胖乎乎的外表。

  苏玉秀被温向平的动作惊了一跳,

  “怎么了?”

  温向平“嘘”了一声,把半导体放在两人中间,调大了音量。

  “从东部沿海地区开始……外国经济贸易……取消集体主义经济……个体户的存在合法……鼓励百姓做个体户……积极促进国家经济发展……”

  苏玉秀脑子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快了一拍怔在原地,磕磕巴巴的说,

  ”这、这、这――”

  半晌,苏玉秀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能卖吃的了?!”

  温向平大力点头,

  “当然,你听,他说鼓励百姓创业呢!别说卖吃的,就是一边再卖个喝的也没事儿。”

  苏玉秀一把握住温向平的手,

  “我可以去租店铺做生意了?我可以挣钱了?!”

  温向平欢跃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苏玉秀原来在乡下的时候,虽然不如汉子下地gān得好,却也能挣自己的一份钱。自从跟着自己背井离乡来到沽市,每天却只能被禁锢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动弹不得,每天最大的忙碌就是拿着温向平jiāo给她的稿费买菜做饭。

  就像一只被拘在笼子里的鸟。

  虽然嘴上从来没抱怨过这样的日子,可温向平一直都知道,苏玉秀不踏实。

  苏玉秀曾满怀希望的跑出去找工作,火房帮工也好,工厂后勤也行,最终却都失望而归。

  而自从从他这儿听见可以自己gān的消息后,苏玉秀甚至只是犹疑了一下“个体户名声不好”,然后就满怀热情一头扎进了开店的准备中。

  看着苏玉秀掰着手指盘算着要卖什么菜色,该摆几张桌子,店里头的墙该刷成白色的还是再贴个海报,温向平笑着道,

  “总得先把店面看好才行吧。”

  正兴奋的苏玉秀一愣,随即点着头不住的念叨,

  “对,是该先看店面,看店面,咱们明天就去吧?看看哪个地方的好,够不够宽敞,人多不多……”

  温朝阳和甜宝面面相觑。

  爸妈这是…怎么了?

  在温向平夫妇的设想里,因着想就在家附近开个店,他们用最多五天的时间把店面看好,然后跑一跑进菜的货源,再找人装个修,等过年回来正好晾的差不多,清扫一番就能开门大吉了。

  然而事情并不想温向平和苏玉秀想象的那么顺利。

  首先,预想着五天能跑出来的店面根本没影儿。

  虽然政府出台了允许个体户创业经商,又整改了许多国营企业,可一时半会儿愿意把自家店铺转让或者租出来的根本就没几个,就是有,也大多是不好的地段,人少,环境也不好,离家还远。

  苏玉秀本来还想着将就将就算了,却让温向平给拦了。

  “再等等,说不定等过年回来以后,愿意出租的人就多了,好地段的说不得也有。”

  苏玉秀想了想,也就耐着性子跟着等。

  结果这一等,还没等到好地段的铺面有人出租,反倒是先把江河清夫妇等来了。

  李芝龄拉着苏玉秀的手嗔她,

  “怎么不跟我说。我家这口子自打来了这儿,附近没少转悠,人脉都摸熟了,想租铺子,让我家这口子给你问问就行了。”

  苏玉秀连忙摆手,

  “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们。”

  李芝龄笑道,

  “哪里就麻烦,咱们又是同乡,又是邻居,两家关系这么好,你怎么还跟我客气。要不是那天甜宝来家里玩的时候提了一句,我还不知道这事儿。”

  李芝龄学的是金融专业,平时课程排的算满,经常顾不上大儿子和二儿子吃饭,小儿子在托管所,倒不用操心。江河清每天忙的不见人影,中午还得跑回来给孩子做饭,要不然就是给孩子们塞上一把钱,让在外头吃完了再回来睡午觉。

  苏玉秀见了,gān脆就让江家两兄弟来自家,每天跟上他家一起吃。

  李芝龄和江河清心里感激,几次要给苏玉秀伙食费,通通被苏玉秀佯恼着拒绝了。如今既然江家有能帮上他家的,自然不遗余力。

  江河清在那边端着搪瓷杯子跟温向平聊,

  “你觉着沽大旁边那条街咋样,我听着上头让自己gān了,只怕将来那条街不会差到哪儿去,学生们吃腻食堂了,出来遛一遛吃点新鲜的,或者就近买个衣服啥的,都方便。”

  江河清早就跟自家媳妇儿琢磨过这些,当初在乡下的时候,他就没少鼓捣这些投机倒把的事儿,倒也挣了不少钱。如今来了沽市这么个大城市,又有自家媳妇儿大力支持,更是如鱼得水,每天见不着人影儿就是跑去“投机倒把”了。这半年来,不但挣了钱,还以沽大为中心呈辐she状积累了丰富的人脉,不然也不敢就这么上门说要帮忙。

  这下好了,上头政策下来了,他这下也光明正大了。这短短几天,不仅在沽大旁边整了件铺子准备开年卖衣服,还跑到了大老远的沽东去开店――就因为最近政府在扶持沽东企业积极对外贸易――所以才会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温向平对江河清的商业眼光佩服的是五体投地,

  “我也觉着挺好,江大哥眼光毒辣哪。”

  江河清挠着头嘿嘿一笑,手臂上发达的肌肉在毛衣下也可窥一斑。

  温老弟就是gān脆。男人嘛,自然不搞女人那一套磨磨唧唧的,觉着好就要,不好再换,一句废话不说,这功夫不就省下了能gān别的嘛。

  “那你和弟妹明天?后天?多会儿有空跟我去走一趟,看喜欢哪间,我在那儿有认识的人,尽力给你拿下。”

  温向平也不再推辞,

  “那就明天吧,早点弄完也能结余点时间以备不时之需。”

  “行嘞。”

  于是第二天一早,温向平夫妇就和江河清出了门。

  李芝龄因着今天有门考试,所以就没跟着去,考完回来正好给几个孩子做饭吃。

  沽大旁边的街不长,说是街,不如说是条巷弄,大概只有不到一百米,中间的路大概有个三四米,最里头正好和另一条街上的居民楼的墙砌在了一处。两侧加起来零零总总一共也就二十几家店铺,大多是饭馆报亭一类的。

  温向平走进去又走出来,仔细打量了一番。他来沽大上学半年了,还是第一次来这儿。

  整条街的环境说不上有多gān净,但也不至于到垃圾随便丢的地步。总体来说,还算可以。

  “怎么样,有没有看中的。”

  江河清问。

  苏玉秀也看向温向平。

  她总是信任自己的丈夫的。

  温向平说可以自己做买卖,果然就能自己做买卖了。温向平说朝阳和甜宝能上学,孩子们果然就能上学了。

  学校又大又gān净,老师都很好,比大队联合办的小学里头的老师温柔多了,也没再见儿子绷着一张脸上下学了。

  温向平会写出登载在大杂志上,好多人排着队买的文章,挣好多好多的钱;会写札记,还会写歌儿给她和孩子们唱。去年他写的那首,她现在都还能哼出来呢。

  苏玉秀只觉着,自己的丈夫,什么都会。

  什么都会的温向平最终选了左手边中间靠前的一家店面。

  为什么是中间靠前还真是有科学依据的,huáng金分割点的店铺生意一般都好嘛。而至于为什么是左手边,那就纯粹是因为温向平习惯先往左手边看――也不知道和他是个右撇子有没有关系。

  既然选定是这家了,江河清让温向平回去等消息,自己提了几瓶酒就跑去找关系。

  不过等到第三天,江河清就叫温向平和苏玉秀去签合同。

  合同上写了,一个月租金八十,第一次要付够半年的才行。

  虽然有点贵,可是地段确实好,就在沽大旁边,绝对不亏。

  温向平慡快的掏了钱。

  事后,温向平又拉住江河清,

  “江哥,这次跑人情花了多少,我好给你。”

  江河清一挥手,

  “别介,这点儿记个啥,完了叫我跟你嫂子去家里吃顿饭就完事儿了。”

  江河清不是假客气,他是真不计较,而也正是凭着他这份不计较和慡快,才能这么快在沽市立稳脚跟,积累下这一片深厚人脉。

  温向平笑道,

  “饭当然是要请的,可这钱也不能少了,江哥说要做慡快人,那就别跟我客气,该多少就多少。”

  江河清和温向平拉扯了半天也没拉扯成功,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报了个数,

  “回去让你嫂子知道了肯定要训我了,这平时我家小子没少跑你家蹭饭,咋就能收上钱了。”

  温向平一边往他手里塞钱,一边笑,

  “不怕,到时候让玉秀给你帮忙,把嫂子的火儿先一步灭了。”

  “唉――不顶用不顶用,等弟妹一走,我该咋挨训咋挨训。”

  江河清无奈的摆摆手。

  苏玉秀在一边捂嘴直笑。

  江河清又说,

  “进菜进面的地方找下了么?用不用我给你找个装修的把店里整一整?”

  虽然学生们过年都放寒假回家,但上班族却都是不放假的,因此也不耽搁。

  温向平笑得像一朵花,

  “就在这儿等着你了,哥。”

  在经商这方面,他还真得多拜托拜托人脉广泛的江河清。

  想着自家用几顿中午饭就换来人家这么大力的帮助,温向平心里就感激十分,再看江慎之也顺眼许多,更是时不时的给江家三兄弟买这买那,也带上一起教着写作业。苏玉秀平时也把江家三个孩子当自己亲生的疼,好吃的好喝的,从来没吝啬过。

  江河清大手一挥,

  “不怕,等着就等着,不让你白等。”

  等诸事都安排完,温向平一扒拉口袋,顿时觉着坏事。

  本来自从连载《大惠山》开始,他手头就没缺过钱,要不然也不能一下拿出小一千连租带装修的。

  然而《大惠山》完结之后的这些日子,家里基本处于只出不进、坐吃山空的状况。虽然手头还有小两千,足够他们舒舒服服的回晋省过个年再回来。

  可温向平或许是之前在村子里穷怕了,手里钱一少,就担心孩子们吃不上饭读不上书,买不上新衣服,还担心苏玉秀店里万一出个什么紧急事故,资金却周转不足。当下就赶在学校放假前跑到学校图书馆借了几本英文原著回来。

  自从政府大力推行对外开放政策以后,沽大就与时俱进的进回来许多各种语言的书籍,其中还不乏法语西班牙语等等,比外头商场卖的还要全还要多。

  而沽大虽然只有一个英语专业,却竟然还留着一些会其它语种的老教授,为了顺应时势,立即就在下个学期的选修课里把这些小语种都加了进去。

  不过选修课这些暂且还不在温向平的考虑因素里。

  他看中的,是广大的外语翻译市场。

  温向平去过的地方数不胜数,能说会写的语言也有几种,其中又以汉语最溜,英语其次。图书馆里在其它学生眼里尚且晦涩的原著在温向平这里却不算什么大问题。

  既然温向平暂且不打算开新作品,那么翻译外国文学也是一条出路。

  之前也有杂志报纸走翻译路线的,翻译的大多是长篇巨著,就比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此类的。

  但说实话,大概是由于这么多年来对于“外国间谍”抓得比较严的缘故,翻译水平大多一般。

  但这也不意味着所有译本都不如人意,人民杂志的陆副编翻译的《老人与海》就十分贴切,用词也都很讲究,比温向平当初给儿子买的那本qiáng不少,温向平gān脆就把有陆副编翻译的杂志全买了下来,裁成一本书替代了儿子原来那本。

  不过,温向平也自负水平不错,只不过,没那么大jīng力翻译长篇巨著就是了,毕竟还有篇写了一半的《蜀山》在一边等着他。

  所以温向平这次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大多都是短篇小说集,或者类似《格林童话》这种组合形式的。

  中文系的期末考试并不像金融那些专业那么惊心动魄,温向平唯一要做的就是挑一本书读完,写一篇有感,再写一篇关于时代的文章jiāo上去就是。

  学校放假早,所以过年前滞留在沽市的时间大多花在了装修店铺上。

  店铺本来也是一家饭馆,按照苏玉秀的意思,翻新一下,换个桌椅就行了。

  温向平却忍不住gān涉了一下店内的装修风格,所需要的时间就从短短十天变成了足足一个月,直到大年二十九才回到大河村的家里。

  倒不是温向平真的还会设计这门,只是见得多了,知道什么样的风格和摆位更受顾客喜欢罢了。只是受时下水平和物资所限,并不能最大程度还原温向平见过的那些餐厅,但与周围的店铺一比,无论是桌椅形状还是窗户设计都要胜出数筹,而总体一看,更是差距立现。

  江河清见了以后很是震撼,于是请温向平帮自己的两家店也改一改。

  江河清帮了自家这么大的忙,温向平自然没有不应的。

  江河清两家店都是卖衣裳的,温向平便借鉴着从灯光到地板,从衣架到橱窗,一并给江河清写了,其中当然还有一些不切实际,不合时宜的问题,但总体而言,已经是相当新cháo又耐看的店铺形式了。

  江河清自然十分欢喜,回家就又给温家兄妹俩一人送了两套时下最时髦的衣服,

  “这是我送给我侄子侄女过年的新衣服。”

  又给温向平收拾好的行李里塞了不少吃的,

  “这些拿回去给苏叔婶子吃,还有给你俩的。”

  温向平哭笑不得,

  “哪儿就用得着这么多。”

  江河清一瞪眼,

  “用的,我不是还得托你们给我家带东西呢么,拿着拿着。”

  江河清因着在沽东开了一家店,过年正是人多机会多的时候,又是第一年来扎根,实在走不开,就托温向平一家回去的时候给自家带些东西。

  第61章

  等温向平和妻儿坐过两天的火车, 又辗转了数个小时的汽车,终于踩在大河村平稳的土地上时,还感觉腿脚发软,仿佛还在车上。

  温向平出发的时候,沽市刚好在下一场小雪, 而这边晋省也已经下过雪了,地上积了厚厚几寸, 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走起来也滑的很。

  路上也有零零星星的村民,看见温向平一家子都笑着打招呼。

  苏玉秀应了几声, 心里却迫切的想赶紧回家去看看半年未见的苏承祖和李红枝,要不是有个走不快的温向平和人小腿短的甜宝,只怕这会儿都要健步如飞了。

  等回了家, 苏承祖和李红枝自然是不胜欢喜,一个急急忙忙去给两个屋子里热炕, 一个去火房下了四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来。

  李红枝笑得合不拢嘴,

  “快吃些,外头可冷吧。”

  温向平捧着碗就喝了一口热汤,一直熨帖到冰凉的胃袋里。

  两个孩子也有模有样的捧着碗喝了好几口汤, 然后才开始吃面。

  李红枝指了指屋里拿着根铁钳忙活的苏承祖道,

  “你爸早就跑去买回来的炭,烧起来比木柴暖和多了, 全给你们留着呢!”

  苏玉秀心中感动, 嗔道,

  “暖和怎么不先给你们烧上,又不是没有炭,用完了还能买,向平之前不是专门寄了钱回来让去买么。”

  女儿女婿孝顺,李红枝心里头也舒畅,只当下也不和苏玉秀纠结这事儿,道,

  “你们先前寄过来的那包裹,我和你爸怕里头有jīng贵东西,也没敢乱动,给放你们那屋去了,你们待会儿看看。”

  行李自然是提前走了邮局寄的,如今倒比温向平到的还早些,

  “诶。”

  温向平一家四口到的时候还不到中午,晌午饭就算提前吃了。之前在车上的时候又冷又僵,偏偏还不能站起来走动走动,一连两天可算没折腾坏,因此一吃完饭,就都被李红枝赶去屋里睡觉了。

  烧的热热的炕铺上一层厚褥子就温度刚刚好,一家人又正是累的时候,一躺下沾了枕头,没几下就睡死过去。

  只温向平心中还惦念着江河清拜托他的事儿,睡了没两个小时就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

  包袱里还有许多他和江河清带回来孝敬苏承祖老俩的,温向平自然先紧着自家,正好老俩都醒着,正在屋里听半导体讲新闻,便把东西都给了老俩。

  因着怕路上颠簸,又怕生的东西放不住,温江两家买的大多是各式罐头和麦rǔjīng一类的,虽然也就是肉罐头和水果罐头,可却都是进口货,也算是新鲜了。

  这年头儿女们分了家,老父母都是跟着长子住在一起。

  抱着江河清给父母买的东西一路到了江大哥家,江家老父母看见了自然欢喜,江家两个在场的嫂子眼睛盯在温向平放在桌上的瓶瓶罐罐拔都拔不下来。老太太觉着丢人狠狠瞪了两个儿媳妇一眼,两人却只作不见,盘算着待会儿怎么从老太太手里抠出来给自家娃吃。

  温向平无意掺和别人的家务事,寒暄了两句问候关心一下二老身子,这就告辞了。

  温向平一家四口回来的时候已近除夕,虽然该gān的活儿李红枝已经大概都做了一番,可苏玉秀一回来就闲不下来,母女两个自然又忙活了起来。

  案上的事儿男人们一向插不上手,习惯了自己没用的温向平便老老实实的抱着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开始啃。

  正好甜宝每天睡前都要听温向平讲一个睡前故事,温向平索性就先看《格林童话》,手边还放着一本半掌厚的英汉词典。

  毕竟温向平也不能保证自己就每个单词都认识,他连汉字都还没掌握到这个程度,何谈英语。

  翻译这个活儿,看起来简单,只要把单词句子翻成汉语就是,哪怕英语入门的学生抱着本词典也能gān,其实则不然。

  世界上没有任何两种语言能够完全对应,一句话的翻译版本可以有几十上百种,也不一定能翻译jīng准,再加上各语言在相应文化背景下形成的俚语和相应风俗,可以说,凡是能把一本外文书地地道道翻译成接受度比较高的文人,都是能称得上一句文识渊博,饱览藏书的学者,其中的大家自然又是一个令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而陆胜恩之前能把《老人与海》翻译成与温向平所见过的相差无几的版本,足以见其功力深厚,圈里像陆胜恩这样的大家也大多是在他这个年龄,甚至比他还要大上十来岁。

  温向平虽然在一众翻译大家的圈子里算得上是年龄颇小,可他自小就走遍山山水水,国内国外没少往返,亲身经历积攒而来的经验未必输给他们。二来,温向平也自知水平有限,所以手边常放着字典不说,许多介绍当地风俗的英文原著也都一并被温向平搜罗了来,每天就拿着翻。

  自己翻看完的,就丢给温朝阳去看。温朝阳还小,自然读起来困难,好在里头内容和游记也差不多,比之其它原著而言简单的多,也有趣的多,不出几日,温朝阳也抱着书爱不释手起来。

  父子俩一大一小捧着本书坐在窗边读的入迷,如出一辙的姿势,如出一辙的表情,一坐就是大半天,连甜宝也抱着江慎之给娃娃做的各式小衣裳跟爸爸哥哥排排坐。看着苏玉秀好笑,心里却又有点暖暖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过年乡亲来串门,从院里窗户一看,都要跟李红枝夸赞说家里这是又要出一个大学生,可是把李红枝和苏承祖高兴的合不拢嘴。

  只英语到底是一门新语言,再简单对温朝阳一个只粗粗接触过的孩子来说也是有一定困难的,好在有本字典能使。只是温向平失策,只买了一本,一本字典父子两个有时竟还要抢起来,苏玉秀故作黑脸斥了父子两个几句才算。

  父子两个也不是真的就都要占着字典不放,不过是父子俩jiāo流感情的方式罢了。

  当然,父子俩都知道,苏玉秀斥他们也是在跟他们亲近就是了。

  看的多了,获益自然匪浅,温向平很快就把《格林童话》里几个经典的小故事先翻译了出来,润色了几遍,自己看了几遍,又给甜宝讲过,见她确实喜欢的不得了,这才寄给了罗家和,先试个水,如果反响还不错,温向平接下来自然就要主攻这方面,正好和他在学校的课程符合上,倒也两全其美。

  中文系的学生可不仅仅学国内的作品巨著,如今趁着改革开放的chūn风,正好有机会多接触国外享誉已久、颇负盛名,各种题材、各种体裁的作品。

  但因着国内目前翻译速度赶不上书漂洋过海的速度,讲师们就鼓励会英语的同学们多读原著,尝试自己翻译,有译本的还可以拿来和自己的做对照,如果将来能走上翻译家的道路也是一条好出路。不行的话,多读读书,学习人家的构思和手法也是极好的。

  堂堂红星杂志,过年正是出特刊跟别家竞争,忙的不可开jiāo的时候,罗家和自然没假可放。

  加之今年又突然下来了对外贸易,与外来文化积极jiāo流的政策,杂志里就更是忙的脚不沾地。作家忙着收集资料写出时代革新的文章,插画家忙着画出呼应时代的插画,编辑们忙着在版面上下功夫,连轴转了一个月都没闲下来。

  因着是冬季,罗家和每天披星戴月的出门,披星戴月的回家,看的罗妈妈心疼不已,连罗瑜新也上来亲近了不少。

  而想到自家儿子,罗家和不由得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那天罗瑜新和许昀两个小子一被许父发现,回家就乖乖跟自己认了错。罗家和这才知道自家儿子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偷偷的抄了自己好几个月的《蜀山》!

  虽然两个孩子互相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许昀也说了许父不会把书传出去,但这些却并不是罗家和担心的事情。

  毕竟说《蜀山》迷信封建主要是因着里头涉及到了仙鬼的东西,怕才去不久的文化浩劫再卷土重来跟着较劲才一直压着没敢把《蜀山》往出放,如今眼见着浩劫之风已经尘归尘土归土,当下更是时兴各种各样的文化jiāo流,人外国的吸血鬼都能引进来,《蜀山》这点仙仙鬼鬼就更是无碍了。

  既然提到这茬儿了,那是不是也可以着手准备《蜀山》的出刊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当下斥责了一番两个孩子不坦诚的行为,教育了一番,又责罚一个月不准看《蜀山》也就是了。

  两个少年虽然挨了顿训,一听罗家和的话却眼睛都亮了。

  一个月不准看?那就是之后他们还能看了?!

  看着两个少年忍不住窃喜的样子,罗家和又压了压,到底让两个孩子不要再传出去给第五个人看见。

  两个孩子长了教训,自然没有不应的。

  好在两个孩子只是喜欢书,没有别的算盘,不至于在未经作者同意的情况下把书露出去也就不打紧,罗家和跟温向平解释了一番,温向平也很大度的表示不介意。

  饶是如此,罗家和还是又想法子给温向平提了稿费才算心安。

  至于许父…

  罗家和跟许父有过几面之缘,虽然两家孩子jiāo好,但他们大人私下却是没什么来往的,毕竟分属两家杂志,要避嫌。

  在两个孩子跟罗家和坦诚的第二天,许父就前来拜访,亲口允诺了绝不会把书的内容外露,甚至还拉着罗家和签了保密协约。

  别觉着许父这是小题大做,万一将来《蜀山》的内容在温知秋和罗家和不知情的情况下泄露了出去,许父自然就是首个被怀疑的人,为了以证清白,也为了给自家蠢儿子擦屁股,许父这一趟不得不跑。

  时隔小三月,《大惠山》已经被压的差不多,温向平正好又寄来了作品,罗家和却没想着先给他排版。

  chūn节正是各大杂志角力的时候,各家都使出了浑身力气,各种花样轮番上场,连之前的沽市关注也再顾不得拿温知秋做筏子,拼了命的做新文章,想要在chūn节市场里占得上风。

  只可惜,一到这种涉及时事分析的文章,拔得头筹的永远是人民杂志。

  《大惠山》的热度也被轮番而出的杂志消减了不少,但好在在读者口中还能时不时听见《大惠山》三个字。

  罗家和想着,把温向平的作品安排道新年其间最后一刊也不错。

  毕竟老杂志就是老杂志,底蕴深厚,实力qiáng劲,其中不乏一些著作众多的作家,也有路子能搭上国家作家协会里头的老教授,求来人家平时留在手头的稿子。当然,如果能得到人家的特约稿就更好,杂志也会做出版面调整,将大多篇幅给了这些大家的作品。

  温知秋前两次的《纽扣》和《大惠山》之所以能占得一时上风,实力固然是不容置疑,但也是趁了体裁和描写手法的新颖。倘若单论笔力和对文字的把握,温知秋在这些德高望重、成名数十年的老作家面前也得要退一she之地。

  而老作家们的作品通常在过年前后两周出,一般到了chūn节末尾,杂志就会调整回平时的版面和文稿配比,放在jīng推上的更多就是其余作家的作品了。

  避过这些qiáng手的锋芒,而所失去的只是几天的时间,huáng金时期也没有完全消退,还能又让红星杂志和温知秋得一回好,罗家和这算盘不可谓打的不响了。

  上头因着过年落在下乘心中抑郁,虽然想着催温知秋,但经罗家和这么一劝,也就同意了。

  毕竟还是有点道理的。

  杨主编虽然不甘心,可到底违背不了上面的决定,于是也点头应了。

  但对于温知秋这次寄来的文章,杨主编却并不满意,

  “说的不好听点,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比得上人家老教授老作家有积累么,翻译这块的水这么深,目前做出成绩的也就只有人民杂志,你才说了要避过人家锋芒,这下算什么,可不是又直愣愣的撞上去了。”

  罗家和捏着手里的稿子,眉头微皱。

  杨主编说的是有几分道理,可…

  罗家和道,

  “温作家既然肯写翻译,说明他对自己还是有几分信心的,我也买了原著来看,翻译的虽不比人民杂志的几位大家,但也生动细致,最大程度的尊重了原著。人民杂志虽然翻译的质量在业内占据首位,可到底人力有限,译本至今只有一个《老人与海》,还只翻译了一半。市场广阔的很,其它杂志也有在做这方面的,我们分一杯羹也未尝不可。而且…”

  话还没说完,杨主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咱们既然有咱们创新的优势,走这方面就行了,别的少涉足,分了心倒不好,你给温作家去封信,让他抓紧时间另写一篇赶紧jiāo上来。唉,眼见着这chūn节就这样过去了,可惜啊……”

  罗家和拧眉,

  “主编,温作家才写完一本《大惠山》没多久,既然他现在想试一试翻译……”

  只见杨主编猛然沉了脸,冷声道,

  “我当主编当了快十年,有自己的判断,温作家到底年轻,不知道路怎么走,我这个主编,当然有责任教教他。”

  罗家和也沉了脸,他能年纪轻轻做到副主编,自然是手腕了得,分寸也掌握了得,可不是只会听主编吩咐,没自己主见的人。当下就直直对上杨主编的眼睛,直言不讳道,

  “可温作家的选择我想我们也是应该尊重的。至少应该询问一下他的意见,而不是我们直接替他做决定。”

  杨主编盯着罗家和,冷冷一笑,半晌,道,

  “行,那你就写信问问他的意见,看看我做的这个决定对不对。看看到底是看得见的钱重要,还是你所谓的尊重重要。”

  话里话外对罗家和的不满已经呼之欲出。

  或者说,自从杂志内的一应主张随着罗家和介入的越来越多,而杨主编的话语权日益下降以后,杨主编心中对罗家和的不满就已经在逐渐积累了。

  眼下只不过是罗家和挑起了话头,在杨主编心中摇摇欲坠的理智上推了一把而已。

  对于温知秋会不会顺着自己的意见,杨主编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

  温知秋肯顺着这事儿归到自己麾下当然最好,他也可以把之前温知秋对董明珠几次去找的冷漠以待一笔抹去,还能在董明珠面前给他说几句好话,从此他和温知秋一起带领着红星杂志力争业界头名,得名得利。

  可如果温知秋不肯顺坡下驴,不识好歹……

  杨主编嘲讽的对罗家和一笑。

  那就别怪他手下不留情了。

  温向平不是驴,自然不肯顺坡下,在接到了罗家和和杨主编分别寄来的信件后,不由得冷笑一声,把杨主编信上各种“丰厚”的招揽条件和恐吓的下场撕成了碎片,扔进炕头的灶里烧了火。

  同在一个学校,董明珠一开始自然来找过温向平一两次,而在出自温向平之手的小诗和散文上了院报以后,董明珠就更是跑的勤了。

  虽然董明珠自己只是仰慕温知秋作家,可看在其它不知情的人眼里却不是这样,黑框眼镜甚至还几次嘲讽过他小白脸。

  当然,也是因为众多男生想把的市长家千金却被温向平“抢先一步”,黑框眼镜心中不忿就是了。

  温向平有妻有子,自然不肯沾染这样的谣言,于是跟董明珠说明了流言可畏的道理的同时,也跟董明珠保持了界线,平时自然不冷不热。

  董明珠虽然心中失落,却也不是不知分寸,因此也就没再去找过温向平了。

  只不过杨主编当初把温向平介绍给董明珠就是为了在董明珠面前挣一份情面,后来在董明珠口中打探到温向平的冷漠后,心中自然不慡温向平的傲慢,还曾亲自写信“提点”温向平,只不过都被温向平无视了。

  温向平自上次杨主编把他骗去和董明珠见面就对杨主编心怀芥蒂了,杨主编之后更是屡次插手他的私事,还一副替温向平考虑的样子。温向平早就腻歪的不行,要不是还念着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罗家和,又等着赚够违约费再跳槽,温向平早就走了。

  再遇到杨主编这样的人,温向平大不了再跳一遍就是,直到跳到满意为止。

  结果杨主编先行一招,占了主动权,直接跟他抛了阳谋。

  如果温知秋“执迷不悟”,如果jiāo不出近万的违约费,他的下场就只能是被杂志雪藏,即使温知秋再有名气,两年之后,即使读者还记着他,也不一定会在像如今一样为他贡献这么高的销售和人气。

  毕竟,温知秋在整个作家圈子中,只是个刚刚出道一年的新人罢了,还没有形成绝对稳固的读者群,也没有创建新的文学体系和流派,说实话,影响力不足以支持他挨过默默无闻的两年。

  前làng后làng,每一个都足以把他拍死在沙滩上,再激不出一点làng花。

  到那时,就算是红星的对头,也不一定会为了跟红星作对而故意把温知秋重新捧起。

  就算是温知秋还有本事重新崛起,两年的时间,足够红星杂志再培养一批路子跟温知秋差不多的潜力作家了。

  与其自讨苦吃,不如选择康庄大道。

  若是换个人,权衡利弊后说不得就真要从了杨主编的好意。

  可温向平,从来最厌恶有人qiáng迫他。

  第62章

  红星杂志的职员最近一个比一个把尾巴夹的紧, 生怕不够小心翼翼,被上头逮到训一顿。

  原因无他,只是杂志的正副编辑――彻底站到了对立面上。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引起的,只是突然有一天的会议上,杨主编一力把罗副编手下所有作家的文章都压了下去, 一个都没给上成新刊。罗副编当场就脸沉如墨,直直的跟杨主编对上, 询问淘汰他手下所有作家的理由。

  杨主编只冷笑着说了一句,

  “我,才是红星杂志的主编。”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打那以后, 杂志里的气氛就有够凝重,他们这些小虾米自然恨不得上头的人注意不到他们,没见小方都被杨主编明里暗里的骂了几回么。

  罗家和回到家, 罗妈妈接过他手里的包,关心的问道,

  “最近还那样么?”

  罗家和沉着脸点点头, 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罗妈妈站在他身后给丈夫按揉着僵硬的肩膀脊背,一边百思不得其解。

  红星杂志的事情她听罗家和说了, 只是杨主编怎么会这么轻易的跟丈夫翻脸, 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把温知秋这个钱罐子舍弃,难道上头的人也同意了么?

  罗家和拧着眉道,

  “不知道, 或许是留有后手――”

  说着眉目一敛, 罗家和一瞬间仿佛想到了什么。

  虽然温知秋给红星带来了两次辉煌,轻易不能舍弃,可若温知秋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又不受红星杂志管束的,而杨主编压给上面的筹码又足够抵消失去温知秋所带来的影响――比如已经培养出了一个初具温知秋写作风格,可以逐渐顶替温知秋的作家。

  罗家和深吸一口气,心下沉重起来。

  那杨主编只要把着当初签了的约不放手,就能硬生生拖死温知秋。

  甚至,凭着主编的身份死死压住罗家和手下所有的作家,不用多久,只要短短两年。

  届时,都不用杨主编主动招揽,他们为了前途,就会尽数离开罗家和。

  然后,罗家和就成了彻底的光杆司令。更遑论再在上层面前和杨主编争夺话语权。

  诚然,罗家和可以舍弃这些年的努力辞职走人,另谋高就,如此却正好趁了杨主编的意。而他这个年龄的副编,想要重新跻身其它知名杂志,只怕会遭受不小的排挤,说不得比之在红星杂志来的还要处境艰难。

  罗家和敛眉。

  他该怎么做。

  温向平收到罗杨二人正式撕破脸的消息,心中也是焦躁忧心,甚至做下了提前回沽市的决定。

  “你带上两个孩子单独走我不放心,咱们一起走,暑假再回来多住几天吧。”

  苏玉秀虽然心中对家里还放不下,但也果断点头。

  李红枝得知女儿女婿马上就要走,失落的不行,但到底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决定,何况也确实出了事儿,于是忍着失落帮忙收拾行李。

  闷在屋里不出来的苏承祖吼了一句

  “快走快走,早就让你们走了!还在我家赖着!夏天也别回来!”

  “老头子!”

  李红枝骂他。

  屋里断了声,李红枝忙拉着苏玉秀的手安慰,

  “你爸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别嫌他说话难听,啊――”

  苏玉秀qiáng撑着笑了笑,

  “我知道的,妈――”

  苏承祖生气并不是因为温向平等人要提前离家,而是因着那天苏玉秀在火房跟李红枝打下手时,提起了准备在沽市开家店的事儿。

  李红枝一听就吓坏了。

  开店?!这可是投机倒把,说出去要让村子里的人戳着他们一家六口的脊梁骨骂的哪!

  李红枝的一声惊呼引来了苏承祖,苏承祖顿时黑了脸,粗声粗气的让苏玉秀把心思歇了,安安分分在家带孩子。

  苏玉秀当然不肯,别说店铺已经装修好了,菜什么的也找好进货的地方了,就是没有,她也不肯放弃,人李芝龄家男人已经亲身走过这路子了,每天赚的盆满钵满,也没见有警察来抓,怎么到她这儿就不行了。

  何况,她也不是要挣多少钱,只是贴补贴补家里罢了。

  温向平自然是支持苏玉秀的,何况苏玉秀做的事情一不违法二不背德,合乎情理。于是细细的和二老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什么国家鼓励个体创业,沽市创业的人数不胜数云云,李红枝听得心里有了些谱,松动些了,苏承祖却一概不听,只粗声粗气的让苏玉秀把店退了。

  苏玉秀平时虽然软的跟白菜似的,却也有自己的倔脾气,不然当初也不能如愿嫁给温向平,当下就跟苏承祖表了开店的决心。

  苏承祖气的够呛,直嚷着丢老乡人和他这个做爹的脸,要和苏玉秀断绝父女关系,还要立刻把这一家四口赶出家门――除非苏玉秀妥协。

  父女俩一个比一个倔,最后虽然在李红枝拼命拦着下,苏玉秀一家四口还在家里住着,可苏承祖每天就待在屋里不出来,索性当没他们这四口人。苏玉秀温向平几次想好好跟苏承祖说话都被赶了出来。

  连向来疼爱的两个小外孙跟他撒娇卖乖都没用。

  这日子一挨,就挨到了大年初七。

  家里的事儿虽然还没解决,可沽市的事情却也不能拖,温向平就只好先带着妻儿回沽市去。

  李红枝一路送着他们出了村口,安慰道,

  “放心吧,我在家会常劝劝你爸的,你们安心忙自己的,时不时记得写个信回来就成。”

  温向平夫妻连连应了声。

  回到沽市,温向平第一件事自然就是登门拜访罗家。

  罗家和最近和杨主编角力角的厉害,杨主编一手阳谋玩得好,可罗家和自然也有他的凌厉手段,给手下作家抢了不少版面回来,一时间也算是斗的旗鼓相当。

  可这并不是长久的法子。

  罗家和到底只是副编辑,比不得编辑有话语权,不然当初也不能就把《蜀山》砸在手里。

  “到时候,你就拿着《蜀山》去作投名状,原稿我都给你存好了,眼下风气随着政策开放了许多,人们的思想也开明了许多,你这篇拿去定能给你找一个好下家,到时候,让他们给你出违约费,也是应当的。”

  罗家和提议道。

  “不行。”

  温向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罗大哥你呢,你手下的作家还要制约于杨主编,我这个火星子却一走了之,怎么能行。”

  罗家和给两人的茶杯中添了水,褐色的茶叶在茶汤中打着卷,身不由己的在原地浮沉,离去不得,

  “你不肯走,反倒趁了杨主编的意。一年两年还能凭骨气撑着,可家里的妻儿要吃饭,孩子也要上学,届时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听他的命令,写他要求的文章。你这么有灵气,不该受此磋磨。至于我,本就跟他之间有龃龉,眼下不过是借着你的由头发难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若没有我这个不受他控制的刺头提前挑起了他的忌惮,罗大哥你还有更充足的时间稳固自身实力,说不得就不如今天这么被动。”

  温向平眼中满是歉意,随即坚定道,

  “无论怎样,我都会和罗大哥同进退,毕竟没有罗大哥,就没有现在的温知秋。”

  见温向平这副态度,罗家和心中也是极熨帖的,毕竟他已经做好温向平离开的准备了。

  罗家和当然不情愿把自己手里的好苗子就这样白白送给他人做嫁衣,虽然温向平本身没有让他怎么栽培,可罗家和也是尽心尽力在为他提供尽可能好的条件的。

  只是牛不吃草也不能qiáng按头,硬让温向平留下来跟自己站在同一战线,只怕时间长了隐患也不小。

  但既然温向平早就有了决定,还决心跟他一起,罗家和当然不胜欢喜。

  至少他之前的付出没打了水漂。

  听了温向平的话,罗家和眼中闪过一道沉思,

  “杨主编虽然消息瞒得紧,但我还是探听到一些,我大概分析了一下,他最近或许是在重金鞭策手下的作者团研究几个大家的写作思路和风格,而你的也有幸在其中,听说模仿你的那个如今已经有五分味道了,看来这主意想了不是一天两天。”

  温向平的稿费早就被罗家和提成了红星一等作家的待遇,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居然压过了不少老人,虽然人家写的作品qiáng于自己,可杂志里自然有许多作家深感不满,难掩嫉妒,这一来,就有不少人跟杨主编站到了一边去。

  而其中,不乏罗家和手下的作家。

  罗家和喝一口热烫的茶水,温暖了冰冷的胃袋,又道,

  “虽说赝品赝品,总是带个假字,可说不准真有人能摸透你的风格,到时候反胜你一筹。”

  温向平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他沉吟半晌,问道,

  “罗大哥,你今后是如何打算的。”

  罗家和眼神深邃,显见是早就有了成算,

  “无论如何,我不能抛下我手下的作家,是走是留,如若他们愿意,我是一定要带着他们的。”

  这就是不愿意再留在红星的意思了。

  温向平眼中闪过了然。

  罗家和笑笑,

  “我对红星自然是有感情在的,可红星的领导阶层……”

  罗家和顿了顿,

  “算了,不说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温向平脸上露出一个笑,

  “罗大哥手下的作家想必没有一个庸才,罗大哥本身又是个极有能力的。我们一起换个东家,未必没有大杂志看得上。”

  罗家和摇摇头,并没有温向平这么乐观,

  “我手下有十来个作家,就是有一些已经投身杨主编,也还有近十个,加上你我就是十几个,哪有杂志肯一口气要这么多人的。”

  温向平微微前倾,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如果我们接下来能出一个稳居全国销售榜首的作品,我们能不能吸引所有大杂志的目光。”

  罗家和点头,

  “当然,你之前的《纽扣》和《大惠山》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温向平又笑,

  “那如果这个作品,必须是以我们所有人的共同参与为前提呢?”

  罗家和一激灵,身子不由得前倾,脸上亦显出几分笑,

  “那就证明,我们具有同时被更好的大杂志挖掘的价值。”

  ……

  温向平的打算,是给《格林童话》的译本写新版本,也就是俗称的同人文。

  《格林童话》是由一个个故事组合而成,彼此并没有联系,而篇幅又短,最适合这种集体创作。

  作家们要做的,就是把各自感兴趣的故事通读百遍,再细读百遍。等到闭着眼也能详详细细把整个故事都在脑海里彻底重现,并把握每一个场景设置和形象设置的意义,才能以自己的想法重新构写一篇,比如给主人公换个身份,给其中的一些情节做个更换,不一定全部都要王子爱公主,也不一定要写的多么天衣无缝,最重要的是情感的贴切和真诚……

  当然,作家也可以照着原来的文风写后续,不过前者显然更易出彩,也更易操作些,故而温向平和罗家和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前者。

  毕竟写后续须得十分贴切作者思想,否则极易被大肆贬斥,吃力还不讨好,就比如争论了几百年的红楼。

  温向平的这个想法不可谓不大胆,可也不可谓不新奇。

  当下的译本寥寥,而出彩的译本就更是屈指可数,丑小鸭变白天鹅、王子爱公主还没有成为烂大街的俗套。倘若罗家和能同时拿出高水平的《格林童话》译本和新版本,必定会在整个文学界投下一颗原子弹,而所有杂志报刊,甚至作家协会的目光,都必定牢牢聚焦在温知秋他们这个作家团队身上。

  这对于罗家和和温向平而言,无疑是一个绝好的、反败为胜、掌握主动权和制高点的方法。

  温向平一边卯着劲尽己所能把《格林童话》反复翻译修改,待到甜宝和温朝阳都拍着手叫好才算,一边还要对自己挑的故事进行重编,任务极重,每天都是披星戴月的出门,披星戴月的回家。

  罗家和虽然想帮忙,却是有心无力――他的英语不如温向平扎实灵活,文学也不如温向平操纵自如,只能尽力督促手下作家。

  而其他作家看见温知秋每天早起晚睡,抱着书埋头苦读、笔耕不缀,出来的译本语言生动的同时也不失简明,不仅孩子一读就懂,连成人读来也仿佛回到了孩提时期那个爱做梦的年纪,心里对这个拿着几倍于自己稿费的毛头小子的不满嫉妒也渐渐都变成了尊敬和佩服,自然更加用功钻研自己的故事。

  而随着温知秋手下的新童话初具雏形,许多作家都默默的撕去了自己的构思和大纲,开始更加用功的翻阅文学书籍,有时也会拿着自己的创意去和温知秋商讨,不断改进雕琢。

  于是在整个红星杂志,不仅杨主编手下有一个作家团体夜以继日的秘密工作,罗副编手下也多了一个,彼此都把自己的秘密捂的死紧,就怕泄露了风声让对方知道。

  罗家和这边耐不住心的作家早就跑去了杨主编手下,剩下的全是和他一条心,倒也算是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了。

  忙碌了一周,就到了正月十六,沽大开学。

  温向平虽然迫不得已在校上课,但一放学就跑回家赶工,脚也不跛了。

  好在苏玉秀的店铺年前已经收拾好,只等着年后开学就是。两个孩子也有江家兄弟看着,温向平一时错不开手,也只能叫儿子看着甜宝跟江慎之不要处的太亲,至于温朝阳有没有听进去,这就不知道了。

  第63章

  温向平起初担心众人没有思路, 最后写出来的不过是老调重弹, 所以先写了自己的故事大纲和设定,拿出来和众位作家分享。

  好在他这心没白操,这番功夫也没白费,温向平这些日子翻译出来的三章, 再加上之前在大河村翻译好的,也不过五篇, 罗家和手下却有近十个作家,够不上数量。分到的作家每天自是勤勤恳恳,就差啃秃手指头去构思,没有分到译本的作家也都没闲着,每天翻着外来译本和古籍, 搜集灵感和妙处, 一边等着温向平继续翻译。

  总之,都忙的热火朝天。

  苏玉秀也忙。

  开了年来, 店里都收拾的gāngān净净,苏玉秀却仍然不得闲,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李芝龄于是就把温家兄妹接到家里看着, 让苏玉秀放开手去做, 趁着没上课的功夫也跟着去店里帮忙, 对自家的店反倒没那么上心。

  当然, 也用不上她操心就是了。

  江河清在这条街上的店并不是江河清或李芝龄平时在忙着的。

  因着江家在沽东的店生意挺好, 江河清脱不开身, 最后就雇了个陪丈夫来上大学的妇女, 教了几天熟悉货在哪儿、价码多少底线如何就让上任了。人家手脚麻利,学的也挺快,店里的工作很快就上了手,李芝龄只要下课以后来瞅两,眼别让人偷jian耍滑就行。

  苏玉秀开店这天,正好是个星期一,李芝龄脱不开身,温向平却是上午一下课就赶来帮忙。

  苏玉秀最后到底还是做了晋省特有的菜色,

  “我再怎么做,也不会比本地人做的地道,还不如找我擅长的做。”

  温向平笑她,

  “那你之前那些菜谱不都白看了?”

  “哪里会白看,”

  苏玉秀笑,

  “到时候做给你和孩子们吃。”

  苏玉秀只卖中午和傍晚两顿,卖完正好和李芝龄去接下学的甜宝和江恒之,主打的是各色面食,还有其它应和时令的副食。

  现下说着是入了chūn,迎面而来的风却还带着凉意,苏玉秀便把从大河村带来的荞麦都做成了灌肠,拿来炒着卖,卖完了就算。

  苏玉秀手脚麻利的把菜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边,为了保证食材新鲜,这些都是今天一早进回来的。

  当然,也是因着冰箱这种稀罕物有钱也买不着就是了。

  每月多掏一笔运费,人家就肯送货上门,也免了苏玉秀起个大早去跑,温向平当然乐得方便。

  因着是第一天,虽然有温向平在学校早就给自家店打了宣传,苏玉秀还是一样菜只准备了一些,大概能炒个十来碗,只怕来的人比估摸着少,卖不出去,都白白的放坏了可惜。

  但平时来这条街吃饭的学生就不少,今天突然看见熟悉的店面换了两家,门面还挺漂亮,当下脚下就拐了个弯转了进去。

  不好吃下次不来就是了。

  学生抱着这样的念头踏进“温苏记”。

  店里头是个二十来岁,收拾的利利索索、gāngān净净的年轻妇女,脸上带笑,柔声问着要吃什么。

  店里原来是做炒菜的,足能摆五六张长桌,店面很大,此时却没有了以往来时的油迹斑斑,反而处处整洁,墙上贴着壁纸,桌椅也是圆桌为主…总之,跟别家不怎么一样。

  学生蒙蒙登登的坐下,直到一碗香气腾腾的炒面被一双素白的手端上来,放在印着素纹的木桌上,白瓷印着寥寥几笔彩绘,简约明快,看着很是舒服。

  一筷子入嘴,学生微微睁大了眼。

  炒面并不像学生想象的一样吃着噎嗓子,相反,一碗面吃到底,还留有不少汤汁,面条劲道慡口,入味三分,陪着的猪杂腥味全无,煸炒入了香味拌在面里,好吃极了。

  店家还附赠了一小碟据称叫“炒灌肠”的菜,一碟只有两小块,不多,只够尝个味,但外焦香里嫩滑夹着蒜爆香的味道一下就勾上了学生的味蕾。

  很快,一条“旁边街上新开了一家超漂亮饭好吃,人还漂亮温柔的店”的消息就在沽大学生里传播开来。

  “温苏记”的价钱十分亲民,只要八毛钱就能吃一碗肉炒的面,肉放的足着呢。因此不管是手头阔绰的,还是只能偶尔出来打个牙祭,解解食堂之腻的,都不由得被温苏记吸引而去。

  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冲着苏玉秀去的,毕竟人长的秀气,说话也好声好气的,比那些鼻孔朝天的不知qiáng了多少。

  有时也能见着苏玉秀的丈夫出现在店里帮忙,是个长的俊秀的年轻人,大概也是二十多岁,时不时和苏玉秀就来个隔(人)海相视一笑。两人站在一起倒当的一句天作之合。

  只中文系的大一新生惊讶的指着那丈夫“你不是――”半天,温向平见着了同学,也主动上前打招呼,末了不忘笑着留一句,

  “如果喜欢我家店里的饭菜,还请下次继续光顾。”

  于是,伴随着“温苏记”开张消息传播的同时,另一条“店主是小温知秋他媳妇儿”的消息也跟着以中文系为中心,以各校院学生会为脉络成辐she状扩散。

  但其实,今年一开学,温向平就在班里给自家店做过宣传了,跟他关系还不错的自然笑着捧场,至于说着风言风语的,温向平倒没那么多心思和jīng力去关心。

  在新店开张的第一个月,慕名而来的学生不少,连附近居民楼里住着的人见了这儿总排着队,也跑来吃饭。苏玉秀每天都忙的连轴转。

  虽然等到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人流量就渐渐稳定下来但,每天两顿饭的功夫也大概能卖一百多碗,一个月下来虽然是一笔不小的钱,可每天却要忙着团团转。

  温向平自己手头的活儿还没做完,就是做完了,案上的活计他也帮不了苏玉秀什么忙,于是学着江河清贴了招了个帮工。

  苏玉秀招的是个附近居民楼的妇女,今年三十几岁,厨下的活儿做的还算不错,尤其一手刀工利索至极,大大减轻了苏玉秀的工作量。

  或许是骨子里的文人脾气作怪,连个招人的纸温向平也不肯好好贴,专门买了块质量颇好的小黑板,订了支架撑在门口,用粉笔画了卡通形象,还写了首一读就懂,但颇有韵味的小诗。

  人虽然招到了,门口的小黑板却没有去掉。

  温向平每周都会来重新画一次小黑板,写上本周的推荐主食和时令副食,有时也会把这些变成一首朗朗上口的小诗。

  每天过来吃饭的孩子们见着了也被吸引的不行,主动揽过了画和写的任务,虽然不如温向平的老练,却也别有一番童言童语的稚嫩可爱在,引得不少来吃饭的学生一半注意力都放在了温苏记门口的这块小黑板上,还有不少人慕名而来为了看这块黑板而点饭吃的。

  甚至连李芝龄也在上面画了股票走势图,配上孩子们童趣的解读,也颇为可爱。

  店里逐渐走上正轨,罗家和手下的一众作家也都进入了沉迷思海的状态。

  温向平虽然已经翻译够了所有作家数量的童话,可却仍然不肯停笔。

  “既然要做,咱们就做笔大的。”

  温向平的打算是一整本的《格林童话》译本加上十份新译本,一股脑全砸出去,在沽市的文学圈硬生生砸出一条供他们离开红星的路来。

  因此,温向平翻译创新一把抓,《蜀山》因为力有不逮,只能暂停一阵。

  都到这会儿了,罗家和当然不会还qiángbī着温向平一边儿还得更新《蜀山》,事实上,他都没想过让温向平一口气把整本《格林童话》翻译完。

  但既然温向平坚持,罗家和也就不做劝阻,只卯着劲一边跟杨主编争取权益和排版权的同时,还不住修改着新的排版和更新形式。

  作家们一个比一个努力,他也要尽力给他们创造最好的条件才是。

  好在中文系平时空余时间确实很多,温向平倒也不算忙不过来。

  温向平自己选的故事是《莴苣姑娘》。修改了原文中“王子因为传说而英勇救出莴苣姑娘”的设定,温向平给王子创造了一个不得不救女生的原因,同时在王子单一的正直英勇性格中加入了适当的缺点,增加了形象的饱满程度。

  既然有了王子,公主当然也是必不可少,所以朴实无华的“莴苣姑娘”被修改成了一国的公主,善良、美丽、充满热情,当然也要一如既往的带一点“接地气”的小缺点,比如脸上也有姑娘们最发愁的小雀斑……

  还有偷走孩子的女巫,也不一定就要像其它童话中满脸皱纹,长着凶狠的鹰钩鼻和凶神恶煞的眼睛,也可以是一个具有成熟韵味外表的女人,内心却依旧丑陋自私,这样的反差也相当吸引人不是么。

  为了自圆其说,温向平自然又要增添一些新的形象进去,比如国王,比如盗贼。

  当然,还可以有一些出场一次,却十分有灵气,一眼就让人牢记的角色,比如一家跳着舞替公主编长发的三胞胎姐妹。

  初初打了一遍稿子,又反复修改,温向平终于有把握当做睡前故事给甜宝讲一遍。待得到甜宝拍着小手叫着“还想再听一遍”的肯定后,温向平这才定下终稿。

  而等到终稿jiāo到罗家和手里以后,已经是四月初,桃花开的时候了。

  这么几十天,纵然没有人说漏嘴,但罗家和和杨主编手下的作家团都卯了大劲要一争高下的消息还是不由得在杂志里传了开来。

  毕竟每个被杂志签约的作家都是有作品数量要求的,偏偏这阵子杨罗二位的手下都安安分分、悄无声息,可不是都忙着gān别的去了么。

  下面的编辑和作家都夹紧了尾巴尽心尽力做好自己手头的事,唯恐被角力的两边当做出火的pào筒。

  上头的人却是十分乐于见到这样的场面。

  有竞争才好啊!

  有竞争才会有好作品,才会让杂志充满活力,迸发出更加优秀的作品!无论最后谁胜谁负,他们都不吃亏就是了。

  于是也都故作不知,只等着瞧杨罗二人最后的角力。

  大概是手下的作家近来取得了不小的进展,杨主编最近很是卯着劲跟罗家和争版面的分配。

  这次的会议上,杨主编甚至一开口就直接把开头三篇的版面收进囊中,还狮子大开口占了封面的特推题目。

  罗家和自然不肯让对方占尽优势,文章本身的质量高低固然重要,可排版的位置也不容忽视,毕竟中间位置的书页最容易被读者忽略。封面没有特推,读者不会想到是杂志内部有了龃龉,而是这篇文章不够好,比不得有特推的作品。

  有这样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在,原本能打七分的作品很容易会被看成五分――细读之下自然是另说。

  当然,特推也不意味着就是十拿九稳,在明晃晃的宣告读者哪些是本刊金牌文章的情况下,文章的任何一点缺陷都会被放大,一着不慎,只会拖累整本杂志的水平。

  但无论怎样,能拿到特推,让读者先一步看到的肯定占有优势。两方各执一词,纷纷开足火力,为手下作者争锋。

  杨主编面上的yīn沉已经掩不住,冷哼一声道,

  “罗副编这是要跟我撕破脸面了?”

  “怎么会,主编。”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被罗家和咬长,面上却带着与语意完全不符的qiáng硬,直视杨主编的视线,毫不退让。

  满意的看见杨主编眼中怒意一闪而过,罗家和却突然话锋一转,

  “既然主编都已经做了决定了,我在这里再说两个小时也没用,那么就依照主编的意思来吧,只不过,既然主编的条件满足了,我的条件是不是也不应当被忽略呢。”

  “你想做什么。”

  眼见对方松口,杨主编心下一松,却也没放松警惕。

  毕竟罗家和、温向平这两个都不是等闲吃gān饭的。

  罗家和道,

  “我要十页的版面。”

  什么?!

  这下不止杨主编,几乎会议室里所有的编辑都目瞪口呆的看向罗家和。

  十页?!

  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一本红星杂志平时也就是五十页的厚度,罗家和这一下张口就要去五分之一的份额,足足是他手下所有作家文章一起刊印的页数了。

  不等杨主编一口回绝,罗家和又道,

  “我只要中间的,中间的十页版面,一连四刊。不占特推,不占首尾,四刊以后,从我手下作家扣除一半的版面,一连四刊,算作给大家的弥补,如何。”

  听罗家和这么说,在场不少编辑都微微松了口气。

  罗副编一口气要十张版面,再加上杨主编的三张,必然要缩减他们手下作家的版面,作家们的稿费也会因此收到影响,不然之前温知秋也不会招来众多作家的红眼了。

  如今罗副编肯允诺补偿给他们版面,算下来他们根本没有损失,还能从两大阵营的对抗中脱出身去,反倒还占了好。

  在场主编虽然都没明着点头,可心里已经不由自主偏向罗家和。

  相比之下,霸道的杨主编一直掌控着首尾页的版面,却从未有任何弥补举措,自然就不那么得民心。

  杨主编心里打了几下算盘,最终应了。

  罗家和一口气要这么多版面不就是给温知秋他们腾地方么。

  到时就看看,谁手下的作家更能占据优势,谁才是红星当之无愧的一把手。

  第64章

  杨主编对自己手下作家团的作品可以说是信心满满。

  他们挑选了从古到今, 从中到外几位大家, 分别有作家一对一进行学习模仿,如今已小有成果。只待时机一到,就细水长流的往出放, 打造一批稳定庞大的读者群。

  倒不是要钻研出来什么成果,只要学得几分皮毛, 再加上杂志的推波助澜,怎么也能出来几个好的,再冠个比如“小温知秋”之类的名头, 届时,不仅自己这个位子能坐的更稳固, 某些人也就不再是那么不可或缺了。

  罗家和倒是大胃口,一口气要了四版十页的版面,口气不小,结果却未必能如他所愿。

  一版十页,怎么也要罗家和手下所有的作家, 连温向平在内, 每人出一篇几千字的文章才能勉qiáng凑够, 何况还是一连四刊。

  罗家和应该不会只是简单的让手下作家一人写四篇文章jiāo上来,这种无用功不像是聪明人的手笔。

  那么这些人一定是围绕某个主题,以各自所擅长的特色进行发言创作了。

  莫不是打算着让这些人一起撰写一本短篇小说的主意。

  杨主编嗤笑一声, 想法倒是挺好, 只是也不想想, 水平不齐的一批作家, 要如何在保证情节构思上连贯的同时,又表现出各自的特色。

  异想天开。

  不管杨主编这边怎样或多或少的流露出对罗家和的不屑和冷嘲,罗家和自巍然不动,每天一心埋头办公室,两耳不闻窗外事。

  罗家和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