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

当前位置:耽美小说 > 言情小说 >

金律良缘_梨花烟雨【完结】

  [穿越重生] 《金律良缘》作者:梨花烟雨【完结】

  文案:

  因为手下仵作贪污隐瞒险些造成冤案的徐沧,一怒之下开展了大理寺仵作的全国选拔活动。

  不可思议的是,最后竟是一名清丽绝伦的少女脱颖而出。

  向上苍发誓,他的选拔绝对是公平公正,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小仵作活泼俏丽,小仵作贪吃可爱,小仵作赤子之心…

  嗯!小仵作什么都好。朝夕相处下,徐大人发现自己的心…动了。

  原本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的爱情,却不料平地起波澜,惹起惊天之变!

  【将分享完结好看的小说以及现在文学书籍等,找好看的小说就来https:///】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站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如侵权,请邮件联系。

  楔子:

  一轮圆月高挂,夜色正浓,空无一人的官路上却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李兄,都怪你,非说什么前面就是石花镇,定要赶路,如今月上中天,你说的那石花镇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我这都坐麻了。」

  「就是,我早说过不如在那农舍歇息一宿,我看他家女儿姿色着实不俗,只要多给几个银钱,说不准就能换来,你偏偏说石花镇的白珍珠姿色上乘,更难得那万种风情,诳了我们两个跟着你,如今没有,却只换来两侧火辣辣的疼哩。」

  那被埋怨的李兄没有话说,只好在马上拱手道:「王贤弟,刘贤弟,实在对不住,都是为兄记错了路径,待后日回京,珍翠楼我请客,叫上四大花仙,胡闹他个三天三夜,如此可好?」

  话音落,三人一起放声大笑。笑声未歇,忽然就听远处传来几声「救命」的仓皇呼唤。

  王刘二人立时色变,齐声叫道:「糟糕,这荒郊野外哪里来的女子?莫不是遇上狐仙女鬼?快走快走,莫被她缠上。」

  那李兄却是怡然不惧,坐在马上冷笑道:「二位贤弟错了,那狐仙女鬼只敢痴缠落魄书生,似我等勋贵子弟,岂是她们能招惹的?素日里听说狐仙美艳,今倒要亲眼看看,方不枉这年少。」

  话音未落,就见月光下一个女子跌跌撞撞跑过来,到得近前,她一下子跪在三人马前,惶急道:「奴家进香时被山贼所掳,趁着他们今夜庆贺醉酒时才得以脱身…」

  一面说着,便抬起头来,虽是发髻凌乱,衣衫肥大,却难掩那张花容月貌,让三人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李公子,王公子,刘公子,竟然是你们?」

  那女子惊讶了,却见三人下马,齐声震惊道:「是秋家小姐?你…你不是一个月前被响马贼…哦…啊…你逃出来了啊?」

  三人话还没说完一句,眼睛已经有些直了。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危险,秋家小姐往后退了几步,心中正想着这三人好歹也是勋贵子弟,平日里几家也有往来,应当不至于对自己做出不如之事,却见他们彼此间jiāo换一个眼色,然后便bī上前来。

  仿似不忍看这一幕人间惨剧,连月亮都悄悄隐入云层,大地陷入一片漆黑,无人旷野上,只余男人的嬉笑和女子凄厉无助地呼救声。

  第一章:消息

  「爹,爹,看我今天带回什么了?」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驱走了义庄的yīn森,接着一身短打扮的明媚少年背着个竹筐一步跨进来,看见屋子里坐着的英俊青年,不由沉下脸,一边卸了肩上竹筐,一面冷冷问道:「县太爷不在衙门里办公,老往我们这义庄跑算是怎么个事儿?你们当官的不是都讲究运气吗?你就不怕沾染太多晦气,耽误了你升官发财?」

  「我还真不怕。」

  青年呵呵一笑,笑呵呵看着少女从竹筐里取出几样草药,接着是野菜,最后她将一块大骨头往青年面前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

  里屋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不同于其他义庄里的孤苦老人,这中年人却是容貌秀雅,只可惜面上没什么表情,眼中更如同藏着桑田沧海般的孤寂,看了眼桌上白骨,他就皱眉道:「捡块牛骨头回来做什么?」

  「爹,就是这么块骨头,你就敢断定是牛骨?」

  宣素秋拿起那块骨头,咬着嘴唇不服气地看着父亲,却见宣仁乡晒然一笑,将手中红通通的小小苹果递了一个给县太爷,一面漫不经心道:「这是肩胛骨,这么大的肩胛骨,只有野牛才有,你用这个来蒙老爹,也太小瞧我了。」

  「怎么会只有野牛呢?明明犀牛也有啊,上次你不是还画过犀牛的骨骼图给我看?」宣姑娘不服气,明明她都动了手脚嘛:「再说牛的肩胛骨也没有这么小吧?大一点的huáng羊肩胛骨也有这个大了,上次县太爷送给我们的huáng羊可是我亲自收拾的。」

  「我们这里什么时候出过犀牛了?至于野羊…」宣仁乡微微一笑,在骨头断面上轻轻一点:「你下次作弊的时候,记得周全些,我可没听说过有什么猛shòu是喜欢把野羊肩胛骨啃掉一圈儿再吃肉的。」

  宣素秋「啊」的一声惊叫,她以为自己磨掉骨头时已经很小心了,却不料还是被父亲一眼看穿,当下吐了吐舌头,将那块大骨头扔到院中,一边又面色不善看着迟县令道:「县太老爷今天到底gān什么来了?莫非又是送猎物?」

  「非也,今日是来告诉宣姑娘一个好消息的。」

  被如此对待,迟凌云却丝毫不恼怒,从怀中掏出一张邸报:「宣姑娘你看,京城大理寺要从天下各衙门间招选勘验本领高qiáng的仵作,本官欲推选你…」

  「不行。」

  「真的?」

  父女两个异口同声,不同的是,宣仁乡面色铁青,宣素秋却是喜上眉梢,接着二人伸出手,同时去夺邸报,到底宣素秋年轻手快,以毫厘之差将她爹甩在身后,抢先获得了邸报的浏览权。

  「是真的,大理寺哎,如果我能够成为大理寺的仵作,不是就可以见到神断青天徐大人了吗?天啊!」宣素秋两眼都在往外冒着小星星,连邸报被宣仁乡劈手夺去都不知道。

  「不许去。」

  一声bào喝将宣素秋从震惊中惊醒,然而这么多年的父女做下来,哪怕是难得的bào吼,对宣素秋也早已没了半点威慑力。

  做男装打扮的女孩子满脸坚定:「不,我要去,爹你当日答应过我的,没有机会我不许偷偷进京,可现在这么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你没有理由再阻止我。」

  迟凌云也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啊仁乡,等到素素进了京,你就来我的县衙做一名正式仵作,虽说只是个不入流的官职,总好过你在这义庄安身。」

  「你什么意思?」宣素秋瞪着迟凌云,这家伙就差没在脸上写下「居心叵测」四个字了。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你走了,你爹总得有个人照顾吧?」迟凌云状似无辜的一摊手,却见宣素秋皱眉道:「那也不用你来照顾。」

  她说完转过身,摇着宣仁乡胳膊道:「爹爹且在这里安心住些日子,待我去了京城,安定下来,就回来接你过去。」

  「不用不用,仁乡在我那里你尽可放心。」迟凌云笑眯眯说着,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递给宣素秋:「这是给你进京用的盘缠,二十两银子足够你在京城好好生活一年有余了,前提是你别在路上看见人就起同情心,做那散财善女。」

  宣素秋怀疑地看着迟凌云,忽然疑惑道:「为什么给我盘缠?你很想我离开这里吗?」

  「怎么会呢?我只是想着,你的仵作技艺眼看就要青出于蓝胜于蓝,可我这照北县实在太小了,一年到头也不出大案子,就算有其它府县偶尔请你过去帮忙,又怎比得上大理寺那么多凶杀案可以锻炼?大理寺啊,天下所有重案要案都要去它那里复查,一旦有重大凶杀案当地不能决断的,大理寺甚至会派官员亲至破案,徐少卿『神断青天大老爷』的名声不就是这么流传开来的吗?你想想,若是你能成为大理寺的验尸仵作,日后跟随他屡破要案,那份儿风光会如何?你父亲的心愿,就是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明白仵作对凶杀伤害案至关重要的作用,从而将你们这行手艺发扬光大。只要你闯出名头,不就是替他完成心愿吗?」

  迟大老爷循循善诱着,中间数次遭到宣仁乡叫喊着「迟凌云,你不要妖言惑众。」之类的言语打断,他却不为所动,果然,一番话说完,宣素秋的眼睛已经不仅仅是发亮,而是彻底被点燃了。

  于是宣仁乡就知道完蛋了,女儿这一趟京城之行是不可阻止的了。一念及此,心中不由郁闷,暗道别人都是棍棒之下出孝子,这孩子从小到大,我也算是严格要求,她自己爱上了这一行,我尽心教导她,也没少让她经历那些极品尸体,怎么到现在,我在家里的地位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呢?连迟凌云那厮好像都比我有话语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其实宣素秋进京去大理寺应征,宣仁乡心中是非常同意的,正如迟凌云所言,这孩子从小得自己悉心教导,又经过几十起凶杀案,验尸技艺已经大成,假以时日,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她困在照北县,一是可惜了她这样的人才;二来,她也得不到好的锻炼机会。以她的能力,若能在大理寺做几十年的仵作,便可以为自己那本《验尸要论》拾遗补缺了,父女二人合力,为后世留一本奇书,也不枉多年来两人抛却一切浸yín此道。

  所以宣仁乡本不该阻止宣素秋进京,甚至还应该大力支持她才对。然而坏就坏在他心里有一个最大的担忧,他害怕女儿进京,应征仵作仅是次要目标,而她的主要目标就是为母报仇。

  第二章:进京

  为母报仇本也没什么,可问题是那仇家实在太过qiáng大,无论是否能够报仇成功,宣素秋都会面临巨大危险。成功了,她必要在对方报复下粉身碎骨;不成功,对方也绝不会放过她。毕竟这牵扯着十八年前的一桩旧案,一旦这案子大白天下,京城勋贵圈中将掀起滔天巨làng,对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种种苦恼却不敢说出来,毕竟这只是宣仁乡的一个猜想。到底那次醉酒后有没有对女儿说起她母亲的事,他是真的忘了。后来试探了几回,宣素秋都没露出什么破绽,可他能够明显感觉到那段时间里小丫头的脾气十分bào躁狠戾,直到了一年后才平复,所以他真的怀疑宣素秋是知道了母亲的事,下定决心要复仇。

  本着亡羊补牢的jīng神,宣仁乡在那之后和宣素秋进行了一次长谈,本是要女儿发誓一生不进京城的,然而因为父权沦丧,最后只能勉qiáng达成「没有机会就不主动偷跑进京,但有机会进京宣仁乡也不许阻拦」的父女协议。

  本来这份儿协议也挺好,宣仁乡怎么想都不觉着女儿还会有什么机会进京。谁知此时他才发觉,这协议简直就是丧权rǔ国,一生说话算话的老实人实在没办法背弃协议,哪怕对方只是他闺女。其实如果背弃有用的话,他绝对不惜违反原则,问题就是肯定没用。

  「爹,你说说话嘛,不要老沉着个脸,你是送我进京,又不是去给我验尸…」

  「住口。」

  宣素秋原本想抱着父亲撒撒娇的,却被一声怒吼吓得没了声音,只见宣仁乡满脸通红,连青筋都蹦出来了,怒吼道:「以后不许这么口无遮拦百无禁忌,再让我听见这样不吉利的话,我就打死你。」

  宣素秋吐了吐舌头,暗道打死我这种话好像也很不吉利吧?不过老爹明显就是在气头上,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去触怒他比较好。

  宣仁乡很快恢复了平静,眼看码头在望,他的心情更加沉重,涩声道:「素素,此去京城,前途难料,你要答应我,只做好分内之事,不许多生事端,若应征落选,立刻回乡。」

  「好了爹,你都说一千八百遍了,难道你就那么盼望我落选啊?」宣素秋噘嘴看着父亲,忽听身后一人叫道:「上不上船?不上的话我们要开船了。」

  「上上上上上,等等我。」宣素秋匆忙喊着,抱了父亲一下便匆匆奔过去,束成马尾的长发在阳光下一dàng一dàng,瞬间就dàng出了宣仁乡的热泪。

  「路上要好好照顾自己,落选了就早些回来。」

  眼看女儿已经上了渡船,宣仁乡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叫。只见做少年打扮的女儿冲自己挥挥手,转眼就消失在船上人群之中。

  「苍天保佑,素素选了这条路,本就艰难多舛,甚至可能一生孤苦,求您保佑她能够平安了此一生,莫要再遭横祸…」宣仁乡就在码头上跪下,双手合十泪光闪闪的向苍天喃喃祈祷着。

  如果可能,他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平淡度日,哪怕贫苦一些也好,但总可以嫁人生子,柴米油盐的过正常人生活。可偏偏宣素秋从小就对他验尸的技艺兴趣浓厚,到最后,任他如何阻止,漂亮小姑娘还是走了这条路,把自己当做男孩儿一般,直至长大。每每想到此处,宣仁乡都只能感叹自己做父亲的失败,觉得很对不起妻子。

  「仁乡,素素走了?真是的,我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没赶上,县衙里忽然来了件公事…」

  宣仁乡猛然回头,目中喷火地看着自己这同年好友,不,是损友。许是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迟凌云紧急停了步子,试探着陪笑道:「那个…你看素素都走了,义庄那地方怪yīn森的,是不是搬去我那里…」

  「迟凌云,我和你拼了。」

  绵羊也有急眼的时候,更何况此时的宣仁乡,看着这个导致女儿进京的罪魁祸首,老实人眼睛都红了,怒吼一声便猛地扑了上去。

  「这就是京城吗?好高的城墙啊,连城门都这样大。」

  从车辕上跳下来,宣素秋满眼惊叹的看着眼前高大城门,直到车夫提醒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在身,连忙付了钱,便往城门飞奔而去。

  「这么俊俏的后生,真不知是谁家父母生出来的。」车夫看着那个活泼背影,忍不住艳羡说了一句,然后将车钱装进怀中,一甩鞭子,马车便拉着半车货物悠悠往城门而去。

  也不知问了多少路人,直跑了一上午,就连宣素秋这在山上野惯了的年轻人,此时也有些吃不消了,用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到高悬在大门上的匾额时,不由整个人都笑开来,一双剪水明眸都笑成了月牙儿。

  徐沧便是在此时迈步踏过门坎。一抬眼,面前一个少年正弯腰欢笑:光洁白嫩的额头微凸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弧度,眉如柳叶,目似寒星,高高挺直的鼻梁下是两片嫣红润泽的薄唇,因为欢笑而咧开,露出里面编贝似得白齿。

  饶是阅美无数,且自己本身就是相貌出色,徐沧仍微微失了下神,暗道这是谁家少年?怎么跑到我大理寺来了?看模样却又不像是喊冤告状。

  下一刻,目光停留在对方优美白皙的脖子上,徐沧微微一震,作为被百姓们誉为「神断青天大老爷」的大理寺少卿,他没理由怀疑自己的眼光。

  双目微微眯起:有意思,竟然是女扮男装吗?这么漂亮的女孩儿,怎会跑来大理寺?似她这般容貌,老老实实呆在家中才不会招惹是非吧?

  这些念头只是顷刻之间,徐沧的脚步不过微微一顿,便若无其事走下了台阶,一面问身后随从道:「就只有这些人了吗?」

  那随从名叫初一,闻言正要禀报,就见不远处那个美得惊人的少年快步走过来,对着徐沧抱拳施礼,然后含笑道:「敢问这位大人,听说大理寺要招收仵作,我要怎样才能报名?」

  第三章:预测

  「你?当仵作?」

  不能怪初一惊叫出声,他毕竟没有他主子的城府见识,看见这么一个gān净漂亮的小哥儿竟是来应征仵作的,如何能不震惊?这样漂亮的孩子,是什么样天杀的父母竟然忍心送他去做那见不得光的活儿?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就连徐沧,年纪虽轻却是历经世事的堂堂大理寺少卿,此时都微微挑了眉毛,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了宣素秋几眼,他沉声道:「你要应征仵作?」

  「是啊。」

  宣素秋gān脆利落一点头,由眼前这位大人的官服她可以猜出对方是官儿,不过具体是什么官儿就猜不出来了,反正这么点儿年龄,大概也就是个八九品的小官儿,就算是进士及第,撑死了也就一个七品的官员吧?但这身官服却似是比县太爷的那身漂亮,果然京官就是比地方官儿得意。

  心中想着,对京城两眼一抹黑的宣素秋果断开始和徐沧攀jiāo情:两人能在大理寺门口相遇,这就是缘分啊,自己不求着对方能帮忙营私舞弊,但万一有什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咨询咨询总是可以吧?

  「叫什么名字?几品官啊?家离京城远不?还是说你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说做就做,宣素秋抹了一把汗水,就在大街上和徐沧唠起了家常。

  「喂!你这人也太…」初一不忿,自家主子可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的真正主事人,是你想攀关系就能攀上的吗?

  谁知不等说完,就被徐沧摆手打断,只见他盯着宣素秋,沉声道:「仵作身份虽低,却是关系人命之重,其辛劳腌臜,责任重大之处,你可知晓?莫要觉着此事好玩,便跑来任性,一经查出,是绝饶不了你的。」

  「别瞧不起人啊。」宣素秋伸手在自己挺俏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我们县一旦有了凶杀案,都是我和我爹检验的,在这方面,我不敢说是天下第一,毕竟还有我爹在,但能胜过我的应该也没有几个。」

  「好不要脸,你的意思是你爹天下第一,你就是天下第二?」初一又忍不住了,摊上一个不喜欢说废话的主子,他就得负责帮主子把他想说的废话都说出来。

  「我没这么说,民间藏龙卧虎,我也不敢太托大。」

  宣素秋顽皮眨眼,果然就见初一跺脚道:「我的天,你这还不叫托大?那你要真托大起来,岂不是要吞天?」

  「够了。」

  徐沧轻斥一声,然后看向宣素秋:「既知后果,我不拦你,进衙门即可报名。」

  说完转身左行,初一在后面跺了跺脚,对宣素秋做了个鬼脸,小声道:「你进去吧,到时候让人发现你是故意来玩的,看不把你打出来。」

  「哎…」

  宣素秋本想找个对京城熟悉的人作为依靠,却不想人家压根儿不给她机会,冲着徐沧吐了吐舌头,她冷哼一声,自语道:「长得好看了不起啊?我也长得很漂亮,也没像你那样嘛。」

  话音落,却又垮了肩膀,喃喃道:「好吧,我承认作为男人来说,你比我好看多了,明明是副俊秀雅致的皮囊,偏偏周身竟有一股铁血气,莫非是出身军伍?嗯,出身军伍的话,怎会来大理寺做官呢?」

  咕哝完了,抬头看看天色,宣素秋立刻又着急起来,急急忙忙上了台阶,看着衙门两旁站得笔直地衙役,她有心再结jiāo一下,可一看那比徐沧还要「生人勿近」的脸色,立刻就打消了念头。

  「就是这几人吗?」

  看着桌上文书,徐沧揉了揉眉毛,有些烦恼地问道。

  「是啊大人,经过那三关初测的,就只有这十二个仵作。」初一恭敬回答,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眼睛放光道:「大人,您一定想不到,这十二个仵作里,昨儿那个漂亮小哥也在其中。没想到他真不是过来玩儿的,不过这也没什么,接下来复测那关,我估计他看见第一关就要哭了。」

  那个女孩儿竟然真的通过了初测?

  初测分为面试和笔试,面试没什么,基本上只要没有重大残疾就能过关,笔试却是真正考验应征者对仵作工作各种规则要求的熟悉程度以及对方验尸报告的书写,可以说,能过这两关就已经很不错了。

  大夏朝之前,仵作的身份十分低贱,多由奴籍贱籍的人选担任,上面设验尸官,仵作检验尸体后,将详情上报验尸官,由验尸官书写尸检报告。

  而大夏开国皇帝出身微末,父亲便是因为仵作马虎大意而冤死,所以到大夏朝,仵作和验尸官两职合并,脱去贱籍,为的就是鼓励其用心认真。然而因为这项活计是和死人打jiāo道,到底为人所不齿,因此即便关系到人命官司,仵作依然是不入流的小吏。

  初测徐沧没有参加,此时听了初一所言也有些意外,不过他没在意,心里其实很同意初一的话:那么gān净漂亮的女孩儿,能够过初测,想来应该是家中有人从事这个行业。但真正验尸的腌臜和压力她又哪里清楚?在自己设下的复测三关中,她肯定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老伯,大理寺的仵作,那应该是全国最高级的了吧?为什么现在又要征召啊?」坐在台阶上,宣素秋拿根草棍儿来回摆弄着,见身旁坐在马扎上的老头儿同样是副百无聊赖地模样,她那自来熟的毛病就又犯了。

  「具体情形我也不知道,只知前任仵作不知怎么搞的,害大人险些断错了案子。你也知道了,咱们大理寺正卿因为年老多病,所以只是挂个名儿,日常一应大小案子都由少卿大人处理…」

  老头儿大概也是真的无聊,宣素秋主动搭话,他便趁机唠起来了。只是还不等说完,就听宣素秋惊叫一声,接着欢喜道:「少卿大人?可是那位被誉为神断青天的大老爷?」

  「就是他。」老头儿脸上全是自豪地笑:「怎么?连你这个俊后生也知道我们大人?」

  「那怎么会不知道呢?徐大人的神断之名,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尤其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宣素秋激动地直点头:「实话不瞒老伯,徐大老爷可是我最崇拜的人,哎呀,一想到过关后就能在他手下做事,成为他断案的重手,这心里还真是有些激动…」

  不等说完,就听「砰」的一声,一里地外的验尸房门被猛地撞开,接着一个仵作跑出来,撑着墙壁拼命地吐,吐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向这边走过来。

  第四章:出乎意料

  「又一个。」

  老头儿摇头叹气,站起身走到那尸房前往里看了看,然后走回来,看了眼宣素秋,诚恳道:「我说小哥儿,你还是算了吧,你看看这些人哪个不比你老成?可到现在为止,只有三个人进去超过了一刻钟以上,并且没有吐出来。你这么漂亮gān净的孩子,能比得过他们?趁早儿放弃吧。」

  老头儿苦心劝着,不是他多嘴,实在是这具尸体的布置就有他一份儿功劳,老东西太清楚那尸体恶心肮脏到什么地步,徐沧派他在这里,本就是为了监督的,一旦发现应试仵作清洗过尸体,他还要负责进去将尸体恢复原样,谢天谢地,目前还没有遇到这样负责尽心的仵作,不然他真不敢肯定自己再布置一次的话,会不会吐出来。

  当然,这样可怕的活计,赏钱也很丰厚,不是看在钱的份儿上,谁愿意遭这个罪啊。

  老头是出于好心,不过宣素秋当然不会领情,站起身活动了活动手脚,她哈哈笑道:「没事儿,我十岁那年跟着我爹验过一具尸体,那才叫一个凄惨呢,当时我吐的胆汁都出来了,还不肯走,到底坚持到最后,后来我大病了一场,我爹说是吓得,为此还自责了好长时间,可经过那一次后,我就真正的百毒不侵了。」

  一边说着,她还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接着喃喃自语道:「可算是轮到我了,爹说的没错,年纪轻就是吃亏。唉!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赶紧验,验完吃饭去。」

  「你连早饭都不吃,就是怕吐出来吧?就这样还张罗着进去?验完还想吃午饭?我保证你恶心的三天都吃不下饭。」

  老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宣素秋,却只见她摆摆手转身而去,长长一束马尾随着她的步子左右摆dàng,看上去就透着那么一股子飒慡英气。

  「老伯,我不吃早饭不是因为这个。」

  风中传来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老头儿更加诧异,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是为什么?」

  「因为快没钱了。」

  传回来的答案不但把老头给震住了,就连月dòng门外一直站在暗处,观察所有人表现的主仆二人也被雷得外焦里嫩,伶俐小厮数度张口,最终却仍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初一此时的心情是很有一些期待的,他不停用一只脚在地上蹭,就跟公牛要发飙前的热身动作似得,嘴也不闲着:「哎!少爷你猜猜那个宣素能坚持多长时间?我猜他连眨眼功夫都撑不住。哦,现在已经过了眨眼功夫哈,那肯定坚持不过弹指…唔!还没出来吗?好…就给他半盏茶时间,哎呀少爷,半盏茶时间会不会太长了?有些残忍哈…怎么还不出来?总不可能坚持过一盏茶去吧…怎么可能?她不可能比前面那些仵作还厉害…少爷,我们是不是应该进去看看?奴才qiáng烈怀疑她吓昏过去了。」

  徐沧冷冷瞪了一眼自己的话唠随从,然而心中也生出几丝担忧,略一沉吟,他便闪身出去,不顾看门老头和现场十一个仵作瞪大了的眼睛,快步来到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谁啊?我还没验完呢,你们没说过要限时间啊,不会到我这里就改规矩了吧?我说咱们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

  屋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似乎说话的人是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巴。徐沧冷冷看了初一一眼,却见自家小厮张嘴瞪眼,如同一个石头雕像般呆呆站在那里,一副被雷轰了的模样。

  此时此刻,就连徐沧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公告天下招收仵作,将近二百人报名,然而能够通过初测的仅有这十二人,这令徐沧十分失望。然而他没料到,没有最失望,只有更失望。

  在月dòng门外站了两个时辰,十二个仵作的表现令他越来越失望,甚至心中已经做好了「矬子里头拔高个儿」的悲观打算。

  徐沧做事颇有些追求完美,这才有了被万民赞誉的「神断青天」。他明白仵作在凶杀案中的重要性,所以在上次仵作受贿谎报尸检情况,险些导致他断错案后,就悍然行文天下广招仵作中的贤才。

  如果可能,他当然想要一个品性高洁,观察入微不出错的完美帮手,可这东西不是金银珠宝,你想要什么样儿的都可以命匠人打制。统共就这些人才,没有一个能达到他的要求,不凑合还能怎么办?

  谁知就在失望已经变成绝望之时,那个最不被他信任的少女竟会给他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呆在房间已近两刻钟,答话的声音还能如此平稳,甚至除了小小惊讶抗议之外,竟然没有任何情绪,仅这一点,就比之前所有的仵作都qiáng出老大一截了。

  这个女人…会给我更大的惊喜吗?怎么做到的?连男人都无法胜任的工作,她是怎么能够做到这一步的?

  徐沧心中默想,忽听身旁初一小声道:「少爷,那个…你不觉得…这里很臭?臭的要让人作呕吗?」

  初一那也是跟着徐沧征战天下破过小小几十起案件的,连他都受不了这股味儿,可以想象尸房中会是什么情况。

  徐沧不语,初一沮丧地垮了肩膀,但旋即就挺直腰板:熬吧,大不了熬到那个宣素出来,他就不信了,那小子总不可能在里面呆上半个时辰吧?不能陪主子同甘共苦的小厮不是好仆役。

  刚想到这里,就见徐沧忽然跨出一步来到门前,初一猛地瞪大眼睛,颤声叫道:「少爷你要gān什么?」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不是吧?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然而事实是无情的,当看到自家少爷毅然推开门走进房间中后,发誓和少爷同甘共苦的小厮也终究是背弃了诺言:他不能进去,会死的,一定会被熏死的,呜呜呜少爷你不要怪我…

  其实如果初一此刻能够大胆冲进去,他就会看到一幕奇景:他那向来定力超人,喜怒不形于色的少爷,此时一张脸竟然也微微发白了。

  第五章:好手段

  造成徐沧变色的罪魁祸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给别人造成了多么大的视觉,还在那里若无其事地清洗着尸体,然后用huáng纸在女尸的两腿之间一抹,将那几条蠕动的白色物清除掉,随手丢进脚下的竹筐里。

  徐沧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qiáng行抑制住呕吐,现在他有些理解那几个狂奔出去呕吐的仵作了:原来自己这么不是东西吗?这种考验确实太惨无人道。他忽然抬头看了看天窗,有些担心下一刻就会有雷轰到自己头上。

  「咦?是你?」

  略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徐沧扭回头,就看到那个一直在尸体旁忙碌的宣素终于抬起头来,她口鼻处蒙了一块厚厚的黑巾,此时只露出额头眼睛,上面满布了汗水,眼神却依然清澈gān净,还带了一点遇到熟人的喜悦。

  「大理寺的官员都这么厉害吗?」宣素冲徐沧竖起大拇指,然后手上一个奇怪的分开五指的牛皮套子,用她gān净的小手伸入怀中,取出了另一块蒙面黑巾,向徐沧扔过来:「捂住鼻子嘴巴,味道能轻些。」

  徐沧连忙接过,接着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块黑巾,不同于蒙面三角巾,这块黑巾是长方形,四个角各有一条带子延伸,看来是用来绑在脑后的。

  「别硬撑了,以为我看不出你脸色发白?」

  宣素以为他在是犹豫,咯咯笑着挤兑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手头工作:时间有限,这会儿暂时顾不上攀jiāo情。

  这个妖孽还能笑得出来?

  徐沧嘴角抽了抽,默默无言看着宣素用湿布巾将女尸肮脏的给清理gān净,他戴上那个奇怪的布巾捂住口鼻,闷闷道:「你用酒?」

  「是啊。」

  宣素点头:「检验尸体,第一步就是要用酒或醋将尸体清理gān净,不过这尸体确实太惨了些,连蛆都长出来了。真奇怪,为什么都脏成这样了,我前面的十二位前辈竟然没有一个人彻底清洗尸体呢?」

  徐沧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沉声道:「死因不是很明显吗?再清洗岂非多此一举?」

  「不是这样说的。」宣素摇头:「尸体上的致命伤口未必就是真正的致死原因,必须要详细检查,真正确定了死因后,才有助于大人们将凶手捉拿归案,注意,是真正的凶手。」

  继刚进门看到的那一幕景象后,徐沧的心神再次受到震动,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女孩儿,深邃如星空的眼里有微芒一闪:「确定个死因而已,用得着这么麻烦?」

  「考我是吧?」宣素头也不抬地哈哈一笑:「拜托,考我也不要用这么外行的手段啊,确定死因用不着这么麻烦?你可知这一项有多么重要?真正的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好吗?有可能就因为死因确定错误,便导致一起天大的冤案,枉杀了人,还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你说重要不重要?这也就是我啊,要是你们那位神断青天大老爷听见你这话,非打你板子不可。」

  徐沧:…

  「咦?脖子这儿有一道勒痕…」终于将尸体清洗gān净,宣素开始从头仔细检验尸体,连头皮都没有放过。

  徐沧眼也不眨地盯着宣素娴熟地动作,心中惊讶越来越大,他甚至连自己微微握了拳头都不知道:这个女孩儿,能够检查出这具尸体的真正死因吗?她真的能给自己一个天大惊喜?

  「这不是致死原因吗?为什么不仔细查验?」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当徐沧看到宣素轻而易举就放弃了喉上那条深深勒痕转而去检查胸脯伤口后,他的心再次颤抖了,甚至在毫无意识地情况下就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出声提醒了一句:人才难得,他真的不想接受这个宣素是草包的事实。

  「假的。」

  却听宣素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她抬起头来,汗水沾在睫毛上,显得那双大眼睛格外晶亮:「你也不知道这具尸体的真正死因吧?那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是上吊。虽然脖子上有勒痕,脑后有绳印。可你看见没有?死者的舌头位置正常,没有伸出来,但这条勒痕却在喉下,而如果是上吊,勒在喉上的尸体一般不会吐舌头,勒在喉下的尸体舌头却绝大多数会伸出来,加上脑后绳印的痕迹不对,所以这处不是真正的致死原因,既然是复测,那肯定要难一些啰,所以这处伤痕大概就是为了混淆视听的。」

  徐沧不语,这一处的确是他命人安排用来考验仵作技术的。然而勒痕在喉上喉下竟还有区别,这事儿他真的闻所未闻,他以为上吊的人舌头就肯定会伸出来,所以这是一个大破绽,只要仵作细心,不难勘验,更何况还有脑后绳痕的提示。毕竟这具尸体肮脏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其它关卡如果不容易些,他真会遭雷劈的。

  「好手段。」

  这句褒奖乃是发自肺腑,可惜宣素不领情,头也不抬道:「我以为你会问我绳痕有什么区别?,你可也太不虚心好学了,那个…就算是做官,有时候也是要不耻下问的,对吧?」

  徐沧:…

  默默无语又看了一会儿,忽见宣素直起身来,脸上满是疑惑之色,喃喃自语道:「有意思了,胸口竟然也不是真正的致命伤,那致命伤到底在哪里呢?」

  徐沧眼中的震惊之色一闪而逝,暗道她竟然看出来了?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确定?」

  原本打定主意再不说话,然而此刻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作为第一个bī得徐沧两次违背原则的人,宣素秋有理由自豪骄傲,只可惜她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的「战绩」有多么辉煌。

  「确定。」

  「愿闻其详。」

  徐沧神色认真起来:因为某些原因,导致这具尸体的死因十分难以查找,所以徐沧就命人将胸口伪装成真正的致命伤,按照他的设想:能够在这具尸体中检验出胸口伤处为致命原因的仵作就算是合格,可以继续闯关,而认为上吊致死的仵作就可以歇菜了。

  这就像是一张试卷,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和清洗尸体等只能算是基础分题,致命死因则是最后那一道很不容易就马虎了的大题,一旦回答正确就算是得到一百分。

  第六章:讲解

  但其实这张试卷还有一道隐藏附加题,一旦能找到并做出,就可以得到额外加分,这才是真正的完美。而徐沧虽然追求完美,性格上却是个务实的人,他并不相信自己能得到这份完美,毕竟验尸工作正常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全天下不过寥寥三五百人,全都是无可奈何或走投无路之下才从事了这一行,你能指望从中找出什么样的高素质人才?

  事实也证明徐沧所料无误,从前面十一名仵作的成绩可以得知,这绝不是徐沧盲目悲观,事实上那十一个人里,连基础题能答上来的都寥寥无几,现在大题有几人能蒙对还不得而知,然而最后一个宣素,他因为好奇而偶然进来看到的宣素,一个怎么看都应该和仵作这种下贱职业不沾边儿的宣素,她竟然好像…大概…差不多在做附加题了。这怎能不让徐沧震惊的完全认真起来。

  「现在想起不耻下问了?」宣素呵呵一笑:「对不起,我也刚刚想起,道不能轻传。」

  徐沧:…什么是道你知道吗?你一个验尸的也好意思叫道?狗屁的道啊。

  徐大人刚刚适应了尸房环境而恢复的面色转眼间又隐隐泛黑,如果初一在这里,一定会惊叫起来:宣素创造了一个奇迹,他家的面瘫少爷竟在短短时间内两次变脸。

  见自己把徐沧堵得哑口无言,宣素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此时胸口处伤痕已经检验完毕,她就对徐沧道:「敢过来吗?敢过来我就算你诚心可嘉,教你这其中窍门,若不敢过来,那你知道这个也没有用,有些东西必须要亲自看见上手才行,光靠嘴巴说说,是不能理解其中奥妙的。」

  徐沧难得眼睛里带了点笑意:这少女年龄不大,一派活泼天真,却在验尸方面又如此老到沉稳,当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不过他也不介意了解一下这方面的事,身为刑名官员,能够多了解一些验尸的知识,也方便以后断案,虽然以后他好像会有一个很厉害的仵作可以依靠。

  慢慢走上前,仔细看了眼心口伤痕,徐沧还是不能理解,这伤口做的很bī真啊,为何就被这个宣素看出端倪了呢?

  「你看啊,要是活人被刀子杀死,被刀刃伤到的地方皮肉是紧缩的…」

  「这不是微微收缩的吗?」徐沧指着伤处皮肉:事实上这道伤口是女尸刚断气时就刺出来的,那时尸体还热乎着,所以能产生微小收缩,如果真的是尸体冷却后再来伪造致死伤口,就没办法做到这个地步了。

  「请注意我的用词老兄。」宣素秋严肃看着徐沧:「我说的是伤口紧缩。你也说了,这是微微收缩的,而且如果是致死伤口,皮肉收缩是不一样的,花纹jiāo错,你看这个收缩程度,有达到吗?」

  「可若是死后伪造伤口,无论如何也造不成皮肉收缩的现象吧?所以这具尸体或许只是因为身体虚弱皮肉松弛等原因造成了这个现象。」

  徐沧忍不住就辩驳起来,心里却在鄙视自己,暗道宣素能检查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你应该做的是鼓励表扬,而不是在这里qiáng词夺理拆台。

  虽是这样想着,然而人都是得陇望蜀,徐沧此时也不例外,他那追求完美的毛病又犯了。

  「断不可能。」

  宣素果然如他希望那般完全否定了他的狡辩,徐沧沉声道:「若不可能,那这收缩是怎么造成的?我不认为有人能伪造出来这样的伤口。」

  「确实如此,死尸是没有办法造成收缩的,所以若是其他仵作,从这一点上或许就可以确认了。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或许可以大胆猜测,这是在人刚断气,尸体仍没有完全丧失生气的情况下,才造成了这样现象,嗯,改天拿只jī鸭试验下…」

  徐沧倒吸一口冷气,以至于宣素后面的话都没有听进心里,直到对方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这才回过神来,只听宣素不满道:「和人说话时最好不要走神,显得很无礼你知道吗?你也只是这大理寺里一个小官,还不到能够目中无人的程度呢。既然你们徐大人行文天下招收仵作,就说明大理寺对我们的工作有一个正确认识,那怎么着也该有最起码的尊重吧?算了,我和你说这些作甚?也许只有徐大人才会明白我们的重要性。」

  徐沧:…

  「抱歉,刚刚我只是太震惊。」出于对一个仵作的尊重,徐沧决定解释一句。

  宣素秋面巾下的嘴巴咧出一个好看弧度:虽然是个小官,但真的很不错呢,人长得好看,态度在官员中也真的是很好了,是个可以结jiāo的朋友。

  「还有这伤口,你看,挤压后只有少许血渗出,如果是活人被杀死,此时挤压后会有清血流出来,这个血量不对,至于为什么还会有一点血,应该就是我说的原因了,当时死者的生机刚刚消失,身体血液并没有一下子就停止流通…」

  徐沧认真听着宣素秋的解释,这对于他来说是很新奇的东西,从前大理寺的仵作也是个有着几十年经验的熟手,却也没有这样丰富的验尸知识。

  一番讲解之后,徐沧帮宣素秋擦去她头上汗水,最开始他还有一点儿犹豫,不过见对方十分坦然,他也就释怀了,对方扮的男儿身几乎没有破绽,可见定是长年以男子身份走动,那自己就把他当男孩子看待,何必非要揭穿呢?能够招到一个出色的仵作才最重要。

  「哎!我刚才问你的话你听没听见?我是说如果我过关了,留在大理寺做验尸官,那个…除了月钱之外,是不是用来研究的jī鸭鹅能由大理寺给我提供呢?当然,如果我自己买,衙门可以给我销账那就最好了。毕竟只有我才懂得自己需要什么样的jī鸭鹅,是肥是瘦?是大是小?」

  「你要jī鸭鹅gān什么?」这个宣素真的好奇怪啊,难道这就是她能成为出色仵作的秘诀?

  「研究啊。验尸的技术其实很广泛的,杀人方法五花八门层出不穷,一旦有拿不准的,需要进行验证,总不能用人吧?所以只好以jī鸭鹅代替了,其实也可以用兔子,知道我为什么不用吗?」

  第七章:找到真正死因

  「因为兔子难抓?」徐沧说出自己的猜想,却听宣素哈的一声笑:「笨,当然是因为兔子可爱啊。」

  徐沧:…他替jī鸭鹅抱不平。

  房中重新陷入沉默,宣素秋似乎也发现事情棘手,面上表情越发认真起来,仔仔细细又将肥胖女尸的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依然没发现致命伤口。

  徐沧沉默看着宣素:这个女孩儿真是漂亮,尤其工作的时候,那么认真的神情,汗水滴下来,如同珍珠宝石一般闪闪发光,不过这样湿漉漉的脸,会很难受吧?

  徐沧看到宣素使劲儿眨了眨眼睛,于是睫毛上几滴汗水就掉了下来,他下意识就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微微探过身去,再次仔细帮宣素秋将她脸上的汗水擦gān净。

  「谢谢,从前验尸的时候,都是我爹帮我做这件事,现在我孤身来到大理寺,看来以后再也享受不到这样体贴的服务了。」

  徐沧的脸色第二次隐隐发黑,眼睛微微眯起,他用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字道:「你刚刚才享受过一次体贴的服务。」

  「抱歉,我是说以后。你是官啊,总不可能每次我验尸的时候你就过来给我擦汗吧?」宣素秋抬起头冲徐沧一笑,接着又低下头去,然后费力将尸体翻过身,又仔细检查起来。

  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大概是熏得麻木了,徐沧感觉周围臭味儿似乎减轻了些,他有些担心自己的鼻子,该不会被熏坏吧?抬眼看看宣素,她的神色没有半丝不耐烦,反而比刚才要认真多了,汗水重新在那张漂亮面孔上汇聚成小溪,但这一次她似乎连眨眼都忘记。

  「其实你能做到这一步应该算是不错了,这一关肯定可以过去的。」

  徐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样尽心尽职的仵作是他梦寐以求的,可是看见宣素这样辛苦,想到她最终也未必能找到真正死因,他竟微微有一丝心疼:这个年龄的女孩儿,本该绣绣花做做饭,在家幸福的等待出嫁,根本不必经历如此恐怖又辛苦的事。

  「徐大人不会这样认为的。」宣素语气沉肃地道:「在这方面,你该和徐大人好好学习学习。」

  徐沧:…

  「你见过徐大人么?了解他么?就敢下这样定论。」

  「没见过,但一个能被称为神断,从不用大刑屈打成招,一年侦破几十起重大案件的大官儿,他肯定是个认真仔细,追求完美,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断案就需要这样的人。」

  徐沧面巾下的嘴角难得弯起一丝弧度,这个几不可察的笑容如果被初一看见,定然又要大呼小叫了。

  听上去还是个很敬佩自己的人呢,就不知她知道我就是徐沧后,会是什么表情?一瞬间,少卿大人的心中竟泛起了久违的期待。上次有这种心情,还是十五岁时第一次帮助乡亲平反冤案,等待县太爷宣判的时候,除此之外,就连十七岁高中榜眼时,他都没有过这样波动的心情。

  尸体已经检查了三遍,仍然没有任何进展,最后宣素秋将目光重新落在了肚脐下那个微小的血沁上,她脱下手套,伸手仔细在那血沁上摸索着,事实上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做这个动作了,前两次都是一无所获,可尸体全身上下再没有任何可疑伤口,而脖颈和胸口的伤很明显不是致命伤,似乎最后的线索也只有这里了。

  徐沧屏住气息,目光跟随着那只纤纤玉手轻微移动,忽见那手猛地一顿,他的心一下子提起,看向宣素秋,急促问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宣素秋没有回答,而是迅速将尸体拖到chuáng边,让其双腿垂直下落,然后分开,仔细检查起女尸的隐私部位。

  徐沧的手紧紧握起,即便如他这样沉稳的人,此时也禁不住激动地身子都微微发颤:这个宣素做到了,她竟然真的做到了,天啊,这是上天怜悯苍生,所以送了这样一个得力助手来自己身边,帮他将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一网打尽吗?

  「我的天!」

  正想着,就听宣素发出一声惊叹,徐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迅速冷静,然后沉声道:「怎么?发现线索了吗?」

  宣素秋站起身,沉默脱下手套,她的面色十分沉重哀痛,好半晌才点点头冷声道:「找到了,我们出去吧。这个尸体…会有人好好处理安葬的吧?」

  「这是死囚,不会安葬,只会拖到乱葬岗让野狗分尸。」

  徐沧的声音恢复了一贯漠然,他的态度却激怒了宣素秋,只见她一把将那牛皮手套摔在地上,大叫道:「就算是死囚,也不必为了测试仵作,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吧?我不信徐大人会做出这种事,必定是哪个下作的狱卒,他…他自作主张…他…简直禽shòu不如。」

  徐沧看了她一眼,不作任何解释,只是沉声道:「出去再说。」

  经他一说,宣素秋才发现自己在这令人作呕的环境中已经呆了将近两个时辰,就算是百毒不侵,但她毕竟还是肉体凡胎,于是默默跟在徐沧身后走了出去。

  门口等候的仵作们早已不见,就连之前的老头儿也没了踪影,树荫下只有一个小厮坐在那里昏昏欲睡。宣素秋和徐沧不约而同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一瞬间都有种感觉:自己竟然能在那种房子里呆上两个时辰,简直不可思议。

  「初一。」

  徐沧唤了一声。下一刻,树荫下的小厮猛然一个激灵跳起来,双眼直勾勾看着徐沧和宣素秋,仿佛看见了两只鬼,但旋即这厮便醒过神来,急匆匆奔到徐沧面前,大声叫道:「大人,您竟然活着出来了,天可怜见…」

  「收声。」

  徐沧看了话唠小厮一眼,沉声问道:「人呢?」

  「哦,因为你们那么长时间没出来,奴才就让他们都回去了,人家一个个吐的小脸儿煞白也怪不容易。老苍头儿我也让回家吃饭了,他老年人禁不得饿,反正宣小哥儿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剩下的事也用不着他。」

  徐沧微微点头:「寻人将这里收拾gān净。」说完转头对宣素秋道:「跟我来。」

  第八章:解释

  「去哪里?」

  宣素秋眨巴着大眼睛,旋即压低声音道:「你要带我参观大理寺吗?也好,我也希望能够早点熟悉工作环境。」

  徐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动作非常隐蔽快速,连初一都没发现。

  「别说的好像你已经过关似得,徐大人铁面无私你难道不知?总得看了所有人结果才能确定留下谁。」

  宣素秋揩了一下鼻尖儿,嘻嘻笑道:「除非徐大人徇私,不然我有九的把握,这个验尸官非我莫属。」

  徐沧看她一眼,转身离去,心里默默道:太谦虚了,你其实可以有十成把握的。

  「哎!既然不是在衙门里参观,那你要带我去哪里啊?」宣素秋紧跑几步上前:「还有,你还没给我解释,为什么徐大人这次如此狠毒?就算死囚,也不该这般残忍吧?再说人死为大,再如何罪大恶极,人都死了,总该允许家人收敛埋葬吧?为何要扔到乱葬岗去?」

  「你可知这女囚身犯何罪?又是如何死亡的?」

  徐沧不紧不慢走出大门,见宣素秋摇头,他便沉声道:「这个女囚三年前与人通jian被丈夫发现,为了求丈夫饶恕她,便利用自己的女人身份,专在京郊用『带路』之类的求助方式诱拐那些善良平民女子跟她回家,供其丈夫施bào,之后两人合伙杀人灭口。三年间被他们夫妻诱拐杀死的女子多达八人,如何?你还觉得那种方式很残忍吗?」

  宣素秋目瞪口呆,在这个民风淳朴的时代,如此恶劣狠毒的大案她简直闻所未闻,直愣了好半晌,她才跺脚道:「难怪…难怪会用那样残忍怪异的方式处决她,活该,处决的好,这是报应。真是太便宜她了,就算将她凌迟,那八个女子的性命也终究救不回来,可恨啊可恨,人心怎能如此残忍恶毒?她就不怕下十八层地狱?徐大人英明,其实这样令人发指的毒妇,该让她…」

  她本想说骑木驴示众,这种死法对古代女子来说,也不啻于凌迟之刑,不过到底是女儿身,想到那骑木驴的羞耻残忍,一时间这话就没办法出口。

  徐沧却似是了解她心中所想,淡然道:「徐大人的确想定她木驴之刑,只可惜案情大白之日,衙役入他家抓人,她已经被其夫杀死…」

  「等等等等…」宣素秋懵了:「怎么回事?不是徐大人下令行刑?是死在她丈夫手中?」

  「没错。」

  徐沧点头:「当…随大人明察暗访寻破案线索之时,被他丈夫察觉,于是思量几天,遂下狠心以刀入其妻yīn门,致其死亡后,又要将其伪装成上吊自尽,妄图投案后将杀人罪责全部推在妻子头上,却不料他正往妻子脖上套绳索时,衙役便破门而入,将其抓了现行,这厮见无可抵赖,方供认所有罪行。非如此,这般奇诡的致死原因,谁能料到?」

  宣素秋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喃喃道:「好嘛,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那这男人呢?大人定了他什么罪名?」

  「凌迟三百六十刀。」

  徐沧冷冷说完,只听身旁一声欢呼,他扭过头去,就见宣素欢呼后犹自忿忿道:「才三百六十刀,太便宜他了,这样畜生不如的混蛋,少说也该一千八百刀,把他刮成骨架才好。」

  大夏的凌迟分为六等,最严厉的一种是三千六百刀,一般只有谋反卖国弑君弑父等罪的主犯才能享受到此等刑罚;次一等是三千刀;再次一等是两千四百刀;再是一千八百刀,再是一千刀,最后,也是最轻的凌迟之刑,就是三百六十刀。犯人要活着承受三百六十刀之刑,才准许死去。

  徐沧暗道:说得容易,当今天子仁慈,如果是一千八百刀,保准就要驳回了,三千六百刀的话,或许看在自己嫉恶如仇的面子上,还可以放行。

  「等等,既然是衙役进去抓了现行,那胸口的刀伤是怎么回事?难道当时就有人补了一刀?」

  徐沧点头道:「没错,当日衙役破门之时,却不防有一位被害少女的父母紧随其后,见那毒妇横尸chuáng上,犹不解气,恰好那丈夫见被人撞破行事,惊慌呆愣间失手将凶器掉在地上,被那父亲捡起,一刀又刺在毒妇胸口,若非衙役阻拦,只怕他要在毒妇身上刺个十几刀才能泄愤呢。」

  宣素秋听得呆住了,不住眨巴着那双翦水秋瞳,好半晌才长出一口气:「这个…还真是扑朔迷离啊。那个…女孩父亲不会被治罪吧?」

  「戮尸当然有罪,然而其女惨死在这对禽shòu夫妇手上,做父亲的怒发冲冠之下,行事过格也是情有可原,所以我…们大人训斥他一顿后,就放他们归家了。」

  「徐大人威武!」

  宣素秋拍手欢呼,忽见徐沧停了步子,淡淡道:「到了。」

  「啊?什么到了?」

  宣素秋下意识问了一句,问完才发现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家金碧辉煌的酒楼前,登时吓得双手乱摇,连声道:「这样地方怎生进得去?莫说吃饱饭,单是那些蜜饯茶水就要一二两银子。我说这位大人,挟恩求报也有个限度,你不过帮我擦了两次汗,不能…」

  「我请你。」

  徐沧额角青筋都隐隐露出来了:就没见过这么小人之心的,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啊?请我?因为我传授你那点儿验尸知识?哎呀,其实用不着了,那也不算什么傍身秘技…话说你真要请我?身上带的钱够吗?老实说我没吃过这种酒楼的饭菜,其实找家小饭馆就行了,你不过一个芝麻大点儿的官,俸禄微薄…」

  徐沧:…我忍,我忍,到时候让你看看我这个芝麻大点的官儿到底有多大。

  在徐沧亮出身上钱袋后,宣素秋终于大着胆子跟他进了酒楼,徐沧要了个二楼临窗的包间,两人对面而坐,宣素秋这才想起什么似得问道:「说起来咱们也是有缘,只是说了这么久的话,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敢问兄弟高姓大名?我叫宣素,乃是照北县人。你呢?」

  第九章:请客

  徐沧心里都有些唏嘘了:这女人总算想起问这个问题,因不动声色道:「在下徐沧,大理寺官员。」

  「徐沧?」宣素秋一下子愣住,那表情只看得徐沧心中一紧,暗道莫非她竟知我姓名?这可糟糕,若是提前被她得知身份,总不如将来大堂相见给她一个意外好玩儿。

  一念及此,也不觉好笑,暗道我是怎么了?倒像是那喜欢恶作剧的孩子一般,难道被她的活泼天真感染了?

  正想着,就听「啪」的一声响,只见宣素兴奋拍了下桌子,指着他叫道:「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徐大人的晚辈对吧?难怪呢,他是你伯伯还是叔叔啊?」

  徐沧:…

  「那个…我只是恰好姓徐而已。」向来无往不利的徐大人,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女孩儿面前似乎有些无力,她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啊?

  「不是吗?可是你对这个案子的内情以及徐大人的安排好像很清楚啊,而且还能跟随他老人家办案,不是晚辈,他为什么要如此提携于你?再说你也姓徐,而且你看上去好像很有钱的样子,不符合小官员的俸禄标准,除非你是贪官。」

  他老人家?贪官?

  徐沧嘴角又微微抽搐了一下,果断转头对一旁站着等候的店小二道:「来两碗上等白米饭,再挑你们店里拿手的菜,不拘什么,搭配着荤素做上三五个,再弄一碗鲜笋猪骨汤…对了,你没有什么忌口的吧?」最后一句话是问宣素秋的。

  「倒是没有,只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多菜啊?就咱们两个,也吃不完。再说怎么好意思让你这样破费,咱们也不是很熟的关系。」

  宣素秋皱着眉头,徐沧不为所动,点点头示意伙计可以下去了,他这才淡淡道:「没关系,可能以后就会相熟了。」

  「那也不用要这么多菜啊,还有一碗汤呢。」

  「我吃饭向来如此。」

  「败家少爷。」宣素秋翻了个白眼,知道这是各自家庭环境带来的巨大鸿沟,索性不再发表意见了。

  到底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不一会儿小二便提着大食盒走进来,很快将桌子摆满,除了两碗白米饭和一大碗鲜笋猪骨汤外,剩下五道菜分别是:酸菜鱼,辣子jī,清蒸狮子头,香菇油菜,gān煸芸豆,还赠送了两个小碟子,里面装着拍huáng瓜花生米和卤猪耳朵。

  宣素秋吞了口口水,呐呐道:「好丰盛啊,这香味儿直冲鼻子,大部分都没吃过的。」

  徐沧听她这么说,连忙体贴的指着辣子jī和酸菜鱼道:「这是蜀地那边传过来的菜肴,十分辛辣,你先浅尝一下看看能不能适应?」

  「不用,我最喜欢吃辣椒了。」宣素秋兴奋地双眼放光,眨巴着眼睛看徐沧:「可以吃了吗?」

  「吃啊,你之前就说饿了,却不成想验尸验了将近两个时辰,这会儿不赶紧风卷残云还等什么呢?」徐沧拿起筷子,开始优雅地进食。

  老实说他刚刚离开那具女尸身边,这会儿委实有些吃不下,只是一来肚子确实有些饿,能不饿吗?都半下午了;二来,他怕自己不吃,宣素也会局促,所以只好qiáng忍着胃里的不适动了几筷子。

  事实证明,他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宣素秋虽然没拿出风卷残云般的攻势,却也是筷下如雨,吃的那叫一个痛快淋漓,完全没有半点儿女儿家的矜持优雅,但也只让人觉得是男儿般的豪慡,并不会给人粗鲁无礼之感。

  她真的是个女孩子吧?

  徐沧第一次对自己的火眼金睛产生了怀疑,实在是宣素秋的做派太像一个男孩子了。任何人看见她,只会想这是一个好漂亮的男孩儿,而不会去想这男孩怎么女里女气的啊?该不会是娈童之类的人物吧?

  「那个…确实是饿了,让你见笑了。」吃到中途,宣素秋终于发现了徐沧用餐的优雅姿态,一时间不由大起自惭形秽之感。

  「没关系,你好好儿吃,我食欲不好,看你吃的香甜,或许还能多吃几口东西。」徐沧淡淡鼓励着,想了想又似是不经意般道:「实话说,我如今想起尸房中情景,尚且有些恶心,难道你一点都不会去回想吗?」

  「当然不会啊,事情不是做完了吗?而且明确了死因,这案子又十分明朗,完全没有反复推敲的必要,那还为什么要想起?当然,能不提还是最好不要提嘛,那场景是挺恶心的。」

  徐沧无语,夹了一筷子酸菜鱼送进口中,他轻声道:「我知道验尸对破案的重要性,不过反复推敲?呵呵…这会不会有些夸大其辞了?」

  「当然不会。」

  宣素秋的神色认真起来:「我爹说过,被害死的人乃是天下间最可怜的,冤沉似海,却无法开口为自己再说一句话,他们唯一能够得到公道的方式,就是靠我们仔细检验,协助官员破获案子抓住凶手。可以说,死者是以性命相托,希望我们能够代他们说话雪冤,如此重托,岂敢辜负?必要反复检验琢磨,将所有伤情死因确认无误,才能对得起验尸官这个身份。」

  徐沧微微动容,点头赞许道:「令尊能有如此见识,倒是难得。为何这次征召仵作,他没有前来应征?」

  「具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因为当年科举落第的关系,所以我爹不肯进京,大概觉得这里是他的伤心地吧。」

  两人边吃边说,到最后宣素秋摸着肚子,连连摆手道:「吃不下,真的吃不下了。」

  「那好,我们走吧,你如今是在哪里居住?我送你回去。」徐沧站起身,却见宣素秋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方布帕铺在桌上,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

  「你要做什么?」徐沧的面瘫脸都震惊了:但愿不是他想的那样。然而事实证明,他确实料事如神,不负「神断青天」的美名。

  「反正都花了钱,既然吃不了,当然要带走了。」宣素秋动作麻利地将三个半狮子头全装进了布帕里,也不顾那上面沾着的汤汁弄脏了布帕,然而那狮子头每一个都如同小馒头般,摆进帕子后帕子就系不上了。

  第十章:惊吓

  「小二,拿几张gān净的纸来。」摆弄半天也不能将狮子头尽数打包的宣素秋终于毫不犹豫地向店伙计发出令让徐沧心肝儿颤抖的求助,徐大人一只手下意识放在胸口顺抚着,一面轻声道:「算了。」

  「怎么能算了?这可都是钱,而且还是我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宣素秋说完,就抬头讨好地看着徐沧:「那个…不好意思啊。不过你放心,丢人也是丢我的,店家肯定知道这么跌身价的事,不会是你这种败家少爷…哦不,贵族公子的官儿能做出来的,放心好了。」

  他能放心才见鬼了。

  徐沧正考虑要不要进行武力阻止——就是不给宣素秋丢人的机会,直接把她拖走时,那麻利的店小二已经拿着几张上等宣纸一步蹿了进来,兴奋道:「徐大人您终于要给我们店留下墨宝…呃…这是…怎么个情况?」

  「剩下的狮子头和猪耳朵还有gān煸芸豆我都要带走,这是我们花钱买的,你们不会仗着自己是酒楼就不让带吧?」说到最后一句,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一眯,泄露出一缕杀气。

  店小二下意识摇摇头,宣素秋得到满意答案,兴奋地伸出手一把将宣纸接过来,铺在桌上把狮子头和gān煸芸豆卤猪耳朵都倒在上面,却听小二惨叫一声:「那是要给徐大人题字的宣纸啊,徐大人…」

  一回头,徐大人哪儿去了?再看,好嘛,徐大人已经贴墙上了,看样子似乎是想往门后出溜。

  计谋被识破,徐沧的脸有点发热,他就没有过这么láng狈的经历,幸亏面瘫惯了,此时还能维持平静表情,眼看宣素秋已经麻利的打好了包,思及她先前说的话「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心中就微微有些发酸:贫苦出身,连温饱可能都成问题的父女俩,却有着如此高洁品性,怎能不让人为之钦佩?

  「让你们掌柜的想好要什么,下次我过来时给他题字。」

  徐沧轻声对店伙计说了一句,却见店伙计用一种「您下次还能来吗?」的怀疑眼神看着他,徐沧心里这个气,就算颜面扫地又如何?节俭什么时候都是美德。因沉声道:「本官向来一言九鼎,难道会诳你不成?」

  「不敢不敢,小的可不敢这么想。」店伙计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表达出了心中真正想法,连忙又换上一副职业笑容,这边宣素秋已经打好包,宣纸有韧性,那gān煸芸豆和狮子头又几乎没有汤汁,所以不会透纸而出。

  「敢情你一开始就谋划好了是吧?」走出酒楼,徐沧看着宣素秋手中那个大纸包,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谋划什么?」

  宣素秋扭头看他,心中惊讶,暗道不会吧?这都被看出来了?

  「吃饭时我见你只吃其它几样菜,却几乎不动这狮子头和芸豆,还以为是不合你的口味,如今方知,你是看着它们没有汤水容易带走,所以才特地不碰的。」

  宣素秋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声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真是的,就算是大理寺的官员,也不要这么慧眼如炬嘛。」

  徐沧又想微笑了,但很快就咳了一声,qiáng行掩住这一丝笑意,对宣素秋道:「你住的远么?远的话我们租一辆马车,就在这附近有家车马行。」大理寺周围,自然是京城huáng金地段,看宣素所作所为,似是盘缠有限,恐怕不能在这附近住宿。

  果然,就见宣素秋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好嘛,坐一趟马车的钱够我住客栈三四天了,何必费这个钱?」

  徐沧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毕竟他虽然和宣素投缘,心中也敬佩对方品格,但确实jiāo情还浅,若此时热心的大包大揽,反而会让人怀疑他居心叵测。

  于是两人就在岔道口分别,临行前徐沧殷殷叮嘱,让她别忘了三天后来大理寺jiāo验尸报告,接着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了衙门。

  虽然今天那具尸体确实惨不忍睹,但能够查出真正死因,还是让宣素秋小小得意了一下,又结jiāo到徐沧这样豪慡善良的富贵子弟,赚了点吃食,那心情就已经不是得意了,而是整个儿都飞起来。

  因看看太阳还有半天高,琢磨着天黑之前自己怎么也能赶回客栈了,于是就在周围繁华街道逛了会儿,然而因为对京城环境不熟,走着走着竟是迷了路,转到一个宽巷中,只见两旁皆是朱门高墙,大门口都有挺直着腰杆的家丁,再往门上一看,只见牌匾上竟分别是「金光侯府」「瑞安伯府」四个大字。

  竟然无意间逛到贵人区了,难怪这么宽阔的巷子却无人走动呢。宣素秋怕多看几眼惹来人家怀疑,再把自己当成踩盘子的女土匪就糟糕了,因急忙往对面出口而去。

  这两家勋贵府邸都是富贵无边的人家,占地极广,走了近一刻钟,才隐隐看到对面大街的车水马龙,宣素秋心中一喜,暗道出了这里就找人问路回客栈,再逛下去真是天都要黑了。

  她此时正走到金光侯府的西角门外,正要再加快些脚步,就听一阵马车辘辘声传来,扭头一看,不由大吃了一惊,只见十几个家丁小厮簇拥着三辆马车,正往这边来,当先一辆翠盖珠缨八宝香车十分奢华,彰显出主人的身份尊贵。宣素秋连忙避在一旁,暗自咋舌这一片富贵气派,待那车队人群走得远了,这才耸耸肩要继续行路。

  还不等走两步,忽见那大街上猛地起了喧哗,两队人气势汹汹撞上,手里或是斧头或是菜刀,只砍得鲜血四溅惨叫连连,四周围百姓无不逃命。

  宣素秋也看了个目瞪口呆,她自小被充作男孩儿养大,自然也是会些拳脚,不过这样大规模的械斗,她自问上去也是白搭,救不了人倒把自己赔上。更何况看上去这大概是黑帮火并,都是一群地痞无赖狗咬狗,她吃饱了撑的才去蹚浑水呢。

  一念及此,果断转头,沿着侯府围墙往后面去,似这样大的侯府人家,后门廊上必有出路。

  第十一章:路遇

  又走一刻钟,到得侯府后门,果然就见一条小道两旁都是人家,此时已近傍晚,人群走动渐渐多了,倒有几分热闹,气氛之祥和,简直让人无法想象就在三里之外的地方,正在进行一场黑帮火并。

  空气里传来了食物的香气,宣素秋陶醉的深吸一口,看了看自己手中提着的菜肴,脸上露出满足微笑,正要大步往那小巷子里去,就见旁边侯府的后门忽然打开,几个家丁一边低声咕哝着什么一边抬了两架担架出来。

  宣素秋心想好嘛,我今儿和侯府的门算是对上了,走哪儿哪儿就开门,不过旋即她面上神情就凝重起来,那担架上盖着白布,这种情况,十成里有九成抬得是死人。

  出于职业习惯,宣素秋一下子就对这事儿上了心,暗道是什么情况能导致尊贵侯府中同时死掉两个人?不过看他们也不是很避讳人的样子,这里面应该没什么猫腻,大概就是bào病而死之类的吧?

  正想着,许是那家丁们不耐烦的抱怨终于惹了前头管事的不满,回头训斥了几句,然后抬头看了宣素秋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看神情也是十分不悦的。

  宣素秋知道自己讨了人家嫌弃,耸耸肩就要离开,却不料此时竟有一阵秋风chuī来,猛然将那白布掀开一角,只见下面尸体的裤子上透出斑斑血迹,情景煞是凄惨。

  宣素秋一下子就愣住了,她的经验何等丰富?只一眼,就判断出这是被人用板子打出的渗血,她向来是个嫉恶如仇的性格,尤其因为自身原因,对这些富贵人家可说是没半点儿好感,此时见有人疑似被活活打死,不由立刻怒火中烧,也不及细想,便大声道:「等一下。」

  「gān什么?」

  那管事的恶狠狠看过来,就见宣素秋上前几步,指着那担架厉声道:「就算是侯府人家,也不能随便伤人性命,这死尸…」

  她不等说完,便听那管事冷笑一声,讥诮道:「哟呵!多管闲事的来了,侯府人家不能随便伤人性命是不假,不过打死两个yīn谋害主的奴才,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小哥儿若觉着不平,尽管去告发好了。」

  一句话把宣素秋噎在了那里,这个时代奴仆们的生死是掌握在主人家手中的,若是yīn谋害主之类的罪行,别说侯府,就是寻常人家也可以打死无论,也难怪管事的根本不怕惹人议论。

  那管事的见降住了宣素秋,脸上方露出几丝得意神情,转身对几个家丁道:「快走,别磨磨蹭蹭的,都是这两个老东西,不然大小姐怎会匆匆离府?呸!真是晦气。」

  话音未落,又一阵猛烈秋风chuī来,将白布彻底chuī下了担架,那担架此时走得不远,所以宣素秋清清楚楚看见一张黝黑的扭曲脸庞,上面双眼还睁着,显然是死不瞑目。

  家丁不得已放下担架去捡白布,宣素秋心中难受,趁此机会快步走上前,将手覆在那中年人脸上,轻轻抹上了他的眼睛。

  「烂好心。」

  管事的冷哼一声,却见宣素秋又回身掀起另一架担架上的白布,见那中年妇人同样脸庞扭曲,可即便如此,也能依稀看出她生前美貌,此时却也是死不瞑目。她心中更难受,伸手将妇人眼睛闭合,两滴泪便潸然而下。「

  却见那管事大怒上前道:「要你管闲事?你他妈是谁啊?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怎么?金光侯府霸道的竟然连替死人合一下眼睛都不许了吗?这就是活得不耐烦?」

  宣素秋心里也很愤怒,她从小就跟着父亲验尸验伤,后来名气大了,周围府县有凶杀案都请他们父女去帮忙,可说是长到这么大,就是和尸体打jiāo道的,本来一切迷信说法她都不放在心上,可唯有一样她信,那就是死不瞑目这件事。

  说也奇怪,验了这么多尸体,但凡是不肯瞑目的死者,最后全部能够查出有冤情。这个事儿没法从现实层面来解释,后来宣仁乡自己做了推测,只说是冤死之人,心中一口气出不来,便生了执念,这股执念支撑着他不肯闭眼,所以死不瞑目者,多有冤情。

  此时这一对貌似夫妇的尸体想来也必定是有冤情的吧,只可惜,面对侯府,他们实在是没有申辩余地,所以就被活活打死了,刚刚那管事的说是因为他们,大小姐匆匆离府,到底这两个可怜人做了什么事惹怒那位大小姐呢?既是匆匆离府,可见是已经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后竟还如此跋扈霸道,这金光侯府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家。

  耳听得那管事的仍在骂骂咧咧,宣素秋终于忍不住了,怒目沉声道:「人心存一念,天地尽皆知。这两人是不是真的要谋害主子才被打死,的确是随着他们的死无可追查了。可你们记住,有些事,哪怕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自己的良心,瞒不过天与地,难道不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很多时候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句。」

  管事的勃然大怒,如一条恶犬般亮出了利齿,挽着袖子叫骂道:「你多管闲事,我们还没和你算账呢,如今竟敢诅咒侯府,我看你是真活得不耐烦了,妈的今天不给你吃点苦头,你也不知道金光侯府的威名。」

  「金光侯府的威名就是靠这个维系的吗?」

  这话不是宣素秋说的,清朗的声音乃是从她身后传来,扭过头去,就见徐沧面沉如水走过来,看她一眼道:「怎么还没回客栈?京城虽是天子脚下,也不是没有危险的。」

  第十二章:腹黑手段

  「我就是想随便逛逛,哪里想到会遇上这么些事?前面街上发生黑帮火并了你知道吗?不知会不会有人伤亡?」

  「我回来路上看见兵马司已将那些人都擒住了。」徐沧淡淡说了一句,而那管事的看见徐沧,面上便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这倒让宣素秋有些疑惑,暗道怎么回事?徐沧又没穿官服,难道这个管事的认识他?

  正想着,就见初一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少爷,那家卤味店实在人太多,奴才好容易排队到现在才买到。」说完看见宣素秋,便是一愣,接着含笑招呼道:「原来是宣小哥儿,你怎么在这里?莫非你知道少爷今晚…」

  「咳…」

  徐沧咳了一声,于是初一便讪讪住口,却见主子看了眼他手里的卤味,淡淡道:「既买了两份,那一份给宣…小弟吧。」他今年二十二,十八岁的宣素秋在他面前的确只有被叫小弟的份儿。

  这虽然年轻官小,但看行事说话就知道绝对不是池子里的对象儿,将来说不定就要蹿出池子翱翔九天的,最重要是人好又没有架子。宣素秋哪肯放弃这个抱上粗大腿的机会?于是顺着杆儿就爬了上去,笑着道:「谢谢,但我今晚有狮子头和gān煸芸豆,足够吃了,现在天气还有些炎热,别吃不完再坏掉,岂不可惜?」

  这话听得初一囧囧有神,暗道合着要是天气够凉慡,菜能多放两天,你就真打算收了?嘿!这还真是够不客气的啊。

  「也罢,日后再请你,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徐沧看向担架,却见那管事的上前一步大声道:「这位公子容禀,这小哥儿因为看见有奴才被打死,不知怎么就开始诅咒我们侯府,所以小的气不忿,说了两句狠话。」

  「诅咒侯府?」徐沧眉毛都没动一下:「她怎么诅咒的?」

  这管事的记性倒很好,连忙将宣素秋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竟是一字不错,他心里正得意,心想看徐公子怎么教训那个愣头青,却不料下一刻,就听徐沧淡然道:「这话不对么?怎么就成了诅咒侯府?」

  「啊?」

  管事的下巴差点儿没脱臼,忙拿手托住了,其实他刚才看到徐沧和宣素秋说话,心里已经明白这位徐公子有可能偏袒朋友,但宣素秋那番话明明白白说侯府要遭报应,这不是诅咒是什么?就算徐公子要偏袒,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谁知比不讲道理还要不讲道理,这何止是偏袒?简直就是公然的赞同了。身为侯府管事,他倒也知道这位公子身份不一般,可到这个地步,倒不能不问个清楚明白,真当他们金光侯府是吃素的吗?

  徐沧倒也痛快,不等管事的问出口便紧接着道:「人心存一年天地尽皆知不对么?这两人究竟为何而死已无从追查不对么?瞒得过所有人但瞒不过自己不对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对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不对么?」

  管事的张口结舌,却听徐沧仍平静道:「宣小弟所言,除了这二人的事之外,句句都是天地至理,怎么能说是诅咒侯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口口声声说她的话是诅咒,莫非就是因为你们侯府恰恰做了亏心事,所以才报应临头?」

  「当然没有。」管事的急了,要让主子知道他给人留下这样印象,还不打死他啊。

  徐沧沉下脸:「那不就结了。既然侯府没做亏心事,怕的什么报应天网?你说宣小弟诅咒你们,简直是不可理喻。」

  管事的彻底蔫了:好吧,虽然他觉得徐公子是在qiáng词夺理,可他真的没办法反驳。

  总算一件麻烦事顺利解决,待那管事的带下人离开后,徐沧看着宣素秋,再不复刚才那副为她仗义执言的模样,而是带着些责怪地严肃道:「人要有自知之明,凡事量力而行,你既无根基又无武艺,年轻识浅,怎能在这里和侯府公然起争端?万一那管事的叫恶奴出来,即便打你也是白打,连我尚且不能将金光侯府怎样,你怎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分量,便将自己置于险地?」

  「可是刚刚那两个人,明明是死不瞑目的。」宣素秋知道徐沧说的有道理,只是心里就是堵得慌,却见徐沧冷漠道:「那又如何?难道你还能追查下去?既不能追查,你一个平民百姓,那番作为只是为自己招祸。我明白你是善良好心肠,可在京城这个地界儿,就是打抱不平也要三思而行的,不然除了把自己搭进去,没有任何作用。明哲保身虽多是讽刺之语,其实也算至理名言,你为两个奴仆打抱不平,却致使自己出了意外,日后那些死者谁来帮他们伸冤?谁能协助徐大人将凶犯绳之于法?你虽年小,可既是历练过的,就该知道轻重才是。」

  「道理我都明白。」宣素秋叹了口气,情绪十分低落,喃喃道:「可是奴仆就不是人吗?我从小就是在义庄长大,接触的都是这社会最底层的老百姓,我知道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甚至他们比富贵人家更有人情味儿,可是却只能被欺rǔ。像是这两个奴仆,那也是两条人命啊,我不信他们谋害主子,谋害主子的人怎能死不瞑目?可我又无力还他们一个公道,我心里…真是难受的很。」

  徐沧沉默,片刻后他忽然拍了拍宣素秋的肩膀,轻声道:「即便你心里难受,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徒劳无功,还险些陷自己于水火。」

  「什么意思?」宣素秋抬头不解看他,却见徐沧仍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死人脸,淡淡道:「以后你多多打探金光侯府的事情,一旦抓到什么qiáng抢民女或者横行霸道的把柄,可以去大理寺告他嘛,你崇拜的徐大人是出了名的不畏qiáng权你不知道吗?」

  「可…那又如何?难道就能替这两人伸冤?」宣素秋茫然,她最起码知道除非是谋反卖国,不然徐大人就是再怎么不畏qiáng权,也不可能扳倒金光侯府。

  果然,就听徐沧悠悠道:「的确,不能如何。不过最起码可以给金光侯府添些麻烦,给那几个肆意妄为罔顾人命的主子添点堵,好过你在这里指望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宣素秋:…

  初一:…

  第十三章:绿豆小官

  经过这一件事,太阳也落到了山边,宣素秋有些急了,照这个时间看,她天黑前绝对赶不回客栈。

  「怎么?天黑前回不去了?」徐沧一眼看出她的担忧,宣素秋生怕他给自己租马车,连忙摇头,虽然刚刚叫了一声,但两人jiāo情真没到她可以一次又一次花人家钱的份儿上,中午那顿饭是饿急了,一时间没想那么多,现在回忆起当时徐沧煞白的小脸,还觉着可对不住人家呢。

  「逞什么能?」徐沧哼了一声,对初一道:「你把宣小弟送去咱们房子里住一晚,我今晚就留宿在府里。」

  初一眼睛一亮,欢喜道:「那敢情好,老爷和主母还有大爷不知该有多高兴。」说完转身对宣素秋道:「宣小哥儿跟我来吧,我们少爷的房子虽不大,却也是个清幽院落,你今天验尸…呕…那个又在外面逛了这半天,身上肯定脏了,去到那里,我让人给你烧些热水,好好儿洗一洗。」

  宣素秋本是想拒绝的,然而一听说可以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这拒绝的话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天知道她已经好多日子没好好儿洗过澡,她住的是最便宜的客栈,给你提供些冷水擦个身子就不错,还敢奢望热水?

  初一见宣素秋神色还有些犹豫挣扎,便上前来拉住她,急切道:「你这人,少爷都发话了,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快跟我走。」说完扯着宣素秋便往街上拖。

  忽听徐沧沉声喝斥道:「混账东西,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做什么?你让宣小弟自己选择,休要qiáng迫于他。」

  初一忙松了手,心里还有些委屈,暗道又不是女人,拉个手怎么了?宣小哥儿还没说什么呢,少爷就是心思重。

  宣素秋虽然是当男孩子养大的,不过倒很少和男人做身体接触,所以初一拉着她的手,也不免有些局促,如今被放开,方松了口气,眼见初一脸上催促盼望确实是情真意切,她想了想,也就不再忸怩,点头对徐沧道谢道:「那就多谢徐大人了。」

  「刚刚不是还叫吗?怎么转眼又成大人了?」初一在旁边咕哝着,倒弄得宣素秋不好意思,连忙嘿嘿笑道:「那个…刚才叫是有心攀jiāo情,不过这会儿想了想,你家大人怎么说也是官,哪怕绿豆大小,官就是官,我是该叫一声大人的。」

  「绿豆大小?」初一斜睨宣素秋,心想我们大人的官职说出来吓死你,二十二岁的正四品,堂堂大理寺少卿,大理寺真正的掌印人,你说是绿豆大小的官儿?哈哈哈笑死人了,真不知等你正式上任时见到我家大人会是什么场景。

  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此时此刻,话唠小厮和腹黑主人在思想上达到了高度一致。

  「你怎么又叫少爷又叫大人啊,到底是什么身份?就不能有个统一的称呼?」跟着初一去徐沧家的路上,宣素秋忍不住问,她对徐沧很感兴趣,只从初一刚才的话里,就感觉到对方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是十岁时被少爷买来在身边伺候的,一直都叫他少爷,前年我们少爷高中后来到大理寺做官,我觉着叫少爷不太好,在衙门里应该叫大人,所以以后就是在衙门里叫大人,出了衙门叫少爷,谁知后来我也记得不是那么分明,而且少爷经常出去查案,这不是在衙门里,却又是办差,到底叫什么呢?我太疑惑了,去问我们少爷,他就回了我俩字儿,随便。所以以后我就随便叫了。」

  话唠小厮难得能有人这样感兴趣地听他说话,自觉找到了用武之地,说的那叫一个滔滔不绝淋漓尽致。

  「哈哈哈…」

  宣素秋大笑起来,想想徐沧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这的确是他的风格。

  笑完后继续问:「刚刚徐沧说要回府里去睡,你说你们老爷和主母大爷肯定要高兴坏了,这是为什么啊?他既然有家,为什么还要自己单独住?在家里多好啊?而且我看着他行事做派,你们应该也是富贵人家,这样好的条件,为何不常回家住?」

  「哦…那个,我们少爷的情况有点儿特殊,反正…这个还是以后你自己问他吧。」初一嘿嘿笑,一副「我知道内幕但我不能说」的模样,将宣素秋的胃口都吊了起来。

  不过宣素秋还是懂得「个人隐私不可侵犯」这个道理的,于是也不再追问,只是对徐沧的家世她有些好奇,因问道:「那你们少爷的父母是谁也不能说吗?」

  「不能说。」初一果断摇头,然后道:「反正是富贵人家就对了,你这种层面上的人,根本就没办法想象。」

  「难怪你们少爷一副败家做派,还理所当然的样子。」

  宣素秋撇嘴,初一在旁边想了想自家少爷的行事,点头感叹道:「确实败家,不过还好了,没到天怨人怒的地步,关键是他有这个资格。」

  徐沧的院落位于吉祥街,走过一条花香浮动的小巷,尽头处便是一个独门院落。

  初一殷勤叫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妈妈没看清楚就殷勤笑道:「二少爷回来了?」

  「二少爷没回来,不过吩咐了,让宣小哥儿今晚住在这里,辛妈妈你让阿碧阿莲去烧些热水,给宣小哥儿沐浴用。」

  辛妈妈先是一愣,接着欢喜道:「这么说今晚二少爷是宿在府里了?哎哟那可真是可喜可贺。这位就是宣小哥儿?好漂亮的孩子,谁家养出这样漂亮的小儿郎来?定是祖上积德。」

  在辛妈妈的唠叨声中,初一带宣素来到后院,指着一间厢房道:「这就是客房了,宣小哥儿你今晚就住在这里,一应铺盖都是全新的,我们这里平日也没什么人过来。我还要赶回府中伺候少爷,明日起来,你走前和辛妈妈打声招呼就行。」

  宣素秋点头,进了厢房燃起蜡烛仔细打量这客房:竟是里外两间,中间以一道珠帘相隔,外屋靠北墙放着很大的huáng花梨木罗汉榻,上面有一张炕桌,铺着白底金jú的锦缎坐垫,榻上整齐堆放着三个月白色墨竹锦缎的大靠枕,对面临窗处则是一张八仙桌放置着文房四宝,两旁各有一把椅子。

  第十四章:客居

  里屋空间比外屋还要稍大,除了一张麒叶玉书四柱chuáng外,还有一个博古架,架上摆着疏疏落落几样jīng巧古玩摆件,除此之外,也有两把椅子,还有一个大衣柜,窗台上摆放着两盆,此时绿叶葱葱,看着很是赏心悦目。

  一个客房也是这样的宽敞典雅,真不愧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不知主人卧室又该是什么样儿。

  宣素秋心里正想着,就听门外一个清脆声音道:「可是客人在里面?我是这院中丫头阿碧,可以进来吗?」

  「哦,进来吧。」

  宣素秋连忙来到门边,就见门一开,一个高壮女子走了进来,观其头发稀疏,还略有些发huáng,眉骨高高,一双三角眼,厚厚嘴唇,此时一笑,露出里面龅牙,竟是一个十分丑陋的女子。

  宣素秋就有些愣神儿,论理富贵人家用丫头都是非常讲究的,即便有那严谨家族担心少爷们被,也只是用寻常姿色的丫头就行了,像这样丑陋的,别说丫头,就是去做粗使杂役,怕也没人要,徐沧那样俊秀的人物,怎会用这样丑丫头伺候起居?

  当然,她只是有些奇怪,并非是瞧不起阿碧,眼见对方笑着冲她行礼,于是连忙还了一礼,口称姐姐,却见阿碧径自来到卧室那大衣柜前,打开后从里面取出铺盖,一面往铺一面笑道:「小哥儿真是漂亮,我们少爷也算是难得的俊秀人物,人人都说貌比潘安宋玉的,还比不上你这份儿标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身上也没有少爷那份儿渊渟岳峙沉稳冷静的气质,当然,这也是你年岁小,不如我们少爷历练多的缘故,练一练就好了。」

  宣素秋心想这倒有趣,徐沧不像是个爱说话的人,他身边的小厮丫头却个个都喜欢聊天,莫非平日里让他们少爷憋得狠了?因笑道:「我年岁小?你们少爷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吧?四五岁多说了,至于历练,你怎么知道我不如你们少爷历练多?我从小儿就和死人骸骨住在一起,五岁上就跟着爹爹在附近县城府城验尸,十岁时就能自己杀jī宰鸭了,更不用提这么些年,经我手验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份儿光辉履历只听得阿碧眼睛都直了,喃喃道:「看着小哥儿斯文漂亮,我还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淘气,扮成平民模样上街玩耍,才会被少爷收留,却不想你真的是平民。这么说,你是去应征验尸的了?那少爷怎么会收留你?我们少爷为人有些孤僻,轻易不理人的,就是这客房,今晚还是第一次有人来住,你没看铺盖都是全新的吗?」

  「徐沧很孤僻吗?」宣素秋回忆自己和徐沧两次见面的过程,第一次确实有些「生人勿近」的气质,不过第二次就好多了啊,还请自己吃饭…

  一想到吃饭,她猛地跳起来,四下里看了一圈,只见两个纸袋在她刚才进屋时就随手放在了桌子上,这才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不知什么时候给扔了呢。」

  一面说着,就将两个纸袋拿起,问阿碧道:「厨房在哪里?我去把吃食热热。」

  阿碧道:「张嫂子已经为小哥儿开火了,这是卤味吗?现在还没到中秋,凉着吃也可以的。」

  宣素秋脸一红,小声道:「不是卤味,是中午徐沧请我吃的,剩下两样东西,扔了怪可惜,我拿回来热热。」

  阿碧眼睛瞪得差点儿凸出来,不敢置信地问:「我们少爷就…就让你那么做了?」

  「呃…他…应该是不反对的…吧。」宣素秋有些心虚地回答,看见阿碧还沉浸在震惊中无法自拔的样子,她便急着道:「哎呀,好姐姐,快告诉我厨房在哪儿吧,虽然时近中秋,可今儿太阳大,我在外面晒了半天,别再馊了,就白làng费好东西了。」

  「先放着,我把这被褥铺完,就给你拿去厨房热,反正我等会儿也要过去,热水大概烧好了。」

  阿碧别看长得丑,手头却是麻利勤快,不一会儿收拾好了chuáng铺,便拿起两包东西出了门。

  宣素秋来到chuáng前,爱不释手着的锦缎被褥,再怎么当男孩子养,她本质上也是女孩儿,对这些鲜亮的锦缎以及漂亮首饰珠宝都是天生喜爱。

  说起来,若非选择了验尸这一行,或许在家中买些丝线素缎,绣绣花做几个荷包,给爹爹做两身衣裳,似乎也是不错的生活。只可惜,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为了gān自己最喜欢的这一行,只好放弃那些女儿家摆弄的东西了。

  一面想着,就坐在细细感受chuáng铺的柔软舒适,过了大概一刻钟,只见阿碧和另一个高壮丫头抬了个半人多高的大木桶进来,这大木桶十分宽大,装上大半桶热水,怕没有二百多斤呢,可提在两个丫头手里,却像是提了个玩具一般,只看得宣素秋啧啧称奇,听见阿碧说另一个丫头就是阿莲,她便惊讶道:「你们两个是天生神力么?这样笨重的大木桶,竟然提起来不费劲儿。」

  阿碧咧嘴笑道:「天生神力可不敢当,但我们两个生的高壮,吃的又多,从前又都是gān力气活儿的,所以这个木桶真不算什么。」

  宣素秋细看两人眉眼,觉着很是相像,便轻声问道:「你们俩是姐妹?」

  「是啊。」阿碧点点头:「不然天下间有一个我们这样丑的就很稀罕了,哪里还会凑得上两个?」

  宣素秋越发惊奇:女子哪有不爱美的?便是丑陋女子,也绝对忍别人说她貌丑,这两个丫头竟毫不忌讳这一点,当真是心胸开阔,难道也是徐沧教人有方?

  阿莲麻利给宣素秋预备好了换洗衣裳,对宣素秋道:「小哥儿沐浴吧,因为没有你的衣裳,所以把我们少爷的拿来一套给你换,虽然他比你高大些,但将就着也可以穿了。至于你这一套,来我给你洗洗,放在熏笼上,明早儿差不多就gān了。」

  第十五章:不拘小节

  「好,那麻烦姐姐了。」宣素秋谢过阿碧和阿莲,看着那大木桶再也忍不住欢喜之情,待两人出门后她便将衣服脱了放在屏风外,解下束胸小心压在新衣服下,欢呼一声跳进大浴桶里。

  中间阿碧又进来过一趟,将宣素秋换下的衣服取走了,等到她洗完后换了徐沧的衣裳出来,阿碧正好提着大食盒进来,站在当地打量了她几眼,含笑道:「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衣裳虽不合身,却是做工考究,料子也好,衬得小哥儿越发俊俏,直如芝兰玉树一般。」

  宣素秋笑道:「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料子,不过以你们少爷那败家性情,该不会我穿过后他就不要了吧?」

  阿碧道:「我还没经历过这种事,不知少爷会怎么处置,不过他衣服有的是,倒也不用小哥儿操心。」说完将食盒打开,取出几样菜肴,笑道:「时间还算充裕,所以张嫂子给你炖了只jī,她本来不想给你热剩菜,说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我们这院里也没人吃剩菜的,我想着小哥儿大概是喜欢这两个菜肴,好歹央求她给热了…」

  阿碧滔滔不绝的说了好一会儿,直到宣素秋坐下这才住口,听宣素秋邀她同食,她便说自己已经吃过了,等到宣素秋吃完,这才收拾了碗筷出去。

  宣素秋便脱了外衣,穿着徐沧那套白色中衣睡觉,她为人一向不拘小节,不过想到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贴身衣物,这会儿穿在自己身上,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不过转念一想,又暗自道:以徐沧那败家气,八成就不会再穿了。即便穿了又如何?又不是肌肤接触,也不是他吃亏,我也不会用这等事去赖他,何况他未必能识破我的女儿身,有什么?

  正想着,就见阿碧又进来了,在外面榻上铺了被褥,她便坐起身奇道:「阿碧姐姐,你做什么?」

  「晚上你不需要人伺候吗?所以我在外间睡,你有什么事就喊我一声。反正少爷今晚不在家,即便在家,有阿莲服侍也就够了。」

  「不用的,茶水方便之物都备好了,我不用你伺候,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又不是你们少爷。」

  宣素秋呵呵笑,却见阿碧也笑道:「这有什么?你今晚上就做一回富家少爷呗。不过你这富家少爷有些凄惨,别人谁不是貌美的丫头贴身伺候,你却摊上我们…」说到这里,忽做恍然大悟状道:「该不会是小哥儿害怕我这副相貌吧?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哪有的事?」宣素秋连忙解释:「我素日里是和死人打jiāo道的,只有别人怕我,没有我怕别人的道理。」

  阿碧便兴高采烈道:「是这样吗?那你的确不会怕了,我们少爷也经常和死人打jiāo道,他就不怕我们。不过府里三少爷四少爷就见不得我们,上门一次就吓跑了,再也不敢过来。」

  「原来徐沧是排行第二。」宣素秋点头自语,见阿碧脱了鞋爬进被窝里坐着,却又不像有睡意的模样,知道她是想聊天,因便笑道:「你们是和初一一样,从小就伺候徐沧的吗?」

  「不是。」阿碧见小哥儿如此「上道」,果然十分兴奋,滔滔不绝道:「我们是五年前少爷进京赶考时买下的,那会儿我和阿莲可凄惨了,主人家把我们当做牛马看,每天除了往县里各家送货,有那好奇的人,还要骑我们,爬一条街主人收一贯钱…」

  宣素秋被惊呆了,不等阿碧说完,她就断喝道:「简直混账,哪有把人当畜生的?你那主人简直可恶。」

  阿碧道:「是,少爷第一次看见我们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主人分辩说,反正我们这样高壮丑陋,哪里配做人?倒是做牲畜还好。他肯养着我们已经是很仁慈了,我们赚的钱,大部分还不是让我们自己吃掉?然后少爷实在气不忿,就花了一百两银子将我们从主人手中买下来,带了来京城。」

  宣素秋惊叫了一声,寻常人家买丫头侍女,十几两银子就可以买个不错的了,面貌不美只能做粗使丫头的,六七两就差不多可以拿下,而徐沧买下阿碧阿莲这两个根本没人要的丫头,却花了一百两银子。

  阿碧见她惊讶的模样,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愤愤道:「是啊,一百两,主人就是看到少爷同情我们,所以漫天要价。我从来没见过少爷这样好的人,就为了不让我们再遭欺rǔ,就真的砸下那么多钱。不过很快主人就遭了报应,他和当地官府合伙侵吞漕粮的事情不知怎么被传出去,朝廷派了人下来查,因为数目巨大,所以他被抄家砍头了。」

  宣素秋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在金光侯府门口徐沧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的确,不能如何。不过最起码可以给金光侯府添些麻烦,给那几个肆意妄为罔顾人命的主子添点堵,好过你在这里指望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是这家伙做的吗?想来也是,他怎会任由这种人渣敲诈他一百两?不过侵吞漕粮这种事很机密的,他不可能知道吧?若是不知道,自然不可能传出去了,也许是自己想太多,只是那个人渣报应临头而已。

  这样一想,也就释然。因累了一天,又洗了热水澡,躺在这柔软的chuáng铺上,很快就昏昏欲睡,即使阿碧仍是滔滔不绝,把她家少爷夸得天下无双,也没办法撑住宣素秋的眼皮,一合眼,阿碧的声音瞬间远去,接着她便睡了个人事不知。

  第二天起来,外面已是日上三竿。宣素秋「啊呀」一声,急忙跳下chuáng,就见阿碧走进来笑道:「公子醒了?没事儿,我们少爷一大早要上朝,接着就要去衙门,都得傍晚才回来,这是我们自己住着,也没有那些晨昏定省的规矩,您尽管睡饱了再起来。」

  「我从来没这么晚起过。」宣素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来京城后都没怎么睡好,昨儿又忙了一天,这就睡熟了过去。嗯,既然徐大人不在,那我就和你说一声吧,我这就离开了,等徐大人回来,你帮我说声谢谢。」

  「不急的,小哥儿用了早饭再走也不迟,不然少爷定要说我们没有待客之道。」

  阿碧盛情挽留,宣素秋也就从善如流,在徐家蹭了顿早饭,这才换回自己的衣裳回了客栈。

  第十六章:重金贿赂

  三天后,宣素秋揣着验尸报告jīng神饱满地来到了大理寺,将报告jiāo给负责收取的官员后,听说下午就能出结果,她便来到街角的茶棚里,要了一文钱一壶的大碗茶,一面喝着茶水一面发愁。

  身上只剩下十文钱,满打满算还够吃三顿饭,可这样一来,客栈就没办法住下去了。

  京城居不易,她住的那个客栈已经算是十分简陋,就这样,一天还要十文钱的住宿费,大通铺倒是便宜些,三文钱就有个被窝,但宣素秋实在不能说服自己和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挤通铺。

  「唉!要是这一次落选,大概就只能讨饭回家了。早知道就该听县太爷的话,做什么打抱不平的散财童女啊,现在轮到你自己饿肚子了吧?不过那些人也真的很可怜,家乡遭了灾,千里迢迢背井离乡的…」

  宣素秋慢慢喝着茶水,一面悄悄自语,不等说完,忽见一个摇着扇子的纨绔向自己这边走过来,东张西望的模样跟做贼似的,她立刻就警惕上了:这十文钱已经是自己全部身家,若是被偷了,她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你就是宣公子?」

  纨绔走到宣素秋面前,四下看看,见茶棚里没什么人,这才在她对面坐下,抻着脖子悄声道:「我这里有一笔大买卖,公子做不做?」

  宣素秋没搭言,只是警惕地看着纨绔,别看这厮长得人模狗样,谁知道是不是惯于骗财骗色的老手?京城龙蛇混杂,不可不防。

  见她不说话,纨绔也不以为忤,嘿嘿一笑,又凑近了几分,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得给公子道喜,大理寺这新一任的验尸官,必是公子无疑了。」

  「什么?」

  饶是宣素秋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这纨绔说的如何天花乱坠,也绝不搭理他。然而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差点儿跳起来,却见那纨绔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悄声道:「别露出形迹让外人知道,我也是刚刚从内部得的信儿呢。」

  「你说的…是真的?」

  按捺住狂喜心情,宣素秋警惕地看着纨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说过,要和公子做一笔大买卖。」

  「买卖?我能和你做什么买卖?」宣素秋立刻从狂喜中冷静下来:「天地良心,是你主动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我可没答应会付钱。」

  纨绔:…

  「那个…咳咳,我当然知道公子没答应付钱,这消息就算是我送给你的添头,真正的大买卖在这里。」

  纨绔嘴角抽搐了几下后,索性开门见山,从怀中解下一个大钱袋,递给宣素秋,挑着眉毛嘿嘿笑道:「公子请看。」

  「看什么?」宣素秋心里更警惕了,那纨绔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打开钱袋,推到宣素秋面前。

  「我的天!」

  饶是宣素秋定力也算不错,此时也不禁惊呼出声,只见那钱袋中竟是满满的小金元宝,这一袋子怎么着也有二百两huáng金了。

  在大夏朝,十两白银就够一个五口之家过一年富足的生活,而一两金子可以兑换十二两白银,这一袋金子,可以够一个五口之家富富裕裕生活一辈子。

  纨绔嘿嘿一笑,将钱袋搂回到自己面前,见宣素秋两眼放光直吞口水,他便低声道:「大理寺刚刚接了个命案,一个大财主死在自家的池塘里,下午结果出来后,公子必定会走马上任,徐大人办案向来不拖泥带水,他一定会请公子前往验尸,到时候你只要小小的通融一下,将那尸体说成是失足落水,这钱袋里面的金子就是你的了。」

  「你是什么人?」

  长久以来的锻炼,让宣素秋终于在巨款面前维持住了理智,她留恋地看着钱袋,面上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嘿嘿!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将那个富商的死说成是失足落水,这些钱就全都是你的了。即便事情败露,也足够你远走高飞,和家人一辈子锦衣玉食。当然,我奉劝你不要打那种吞了钱还不办事儿的主意,若是没有这点手段,我那雇主也不可能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

  「想收买我?哼!也不看看我是这么容易被收买的人吗?快滚。告诉你的雇主,如果是他杀了人,让他等着偿命吧。」

  宣素秋又恶狠狠盯着那钱袋看了好几眼,方一拍桌子义正辞严地拒绝了纨绔。

  纨绔眼睛都直了:这人属狗的吗?刚刚那俩眼睛还跟láng似得放光,这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

  「公子,你真的不好好考虑一下吗?这可是两千多的银子…」

  不等说完,就见宣素秋拿起桌上大茶壶,咬牙道:「你滚不滚?不滚我砸你了。」

  「莫要动气嘛,若是价钱不满意,咱们还可以再商…哎呀我地妈呀…」却是一句话不等说完,被宣素秋泼了一头一脸的茶水。

  「你…你这贼杀的无赖,给我等着,看我不告诉我哥去,你等着挨收拾吧。」

  纨绔láng狈起身,犹自不忘叫嚣几句场面话,见宣素秋把茶壶又举高了些,忙护住头脸,在茶摊老板的哈哈笑声中匆匆逃走。

  「哼!竟然想贿赂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什么人?出了名的嫉恶如仇刚正不阿风骨铮铮一身正气。」

  宣素秋重新坐回座位上,不忘标榜一下自己的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然而下一刻,看见那只剩了壶底的一点茶水,风骨铮铮一身正气的宣姑娘便杀猪一般惨叫起来:「啊啊啊!天杀的,làng费了我半壶茶水,那是半文钱啊啊啊!」

  且说那láng狈而逃的纨绔,此时衣衫湿了一大片,脸上往下滴着茶水,眉毛上还挂着两片茶叶,一路狂奔着从后门进了大理寺,便径自往徐沧设在二堂的办公房而来,一路上也不知引了多少人侧目。

  第十七章:得偿所愿

  「少爷。」

  坐在门边正在和初一说笑的两个小厮看见自家少爷这模样,都惊呆了,气急败坏站起身来叫道:「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拿茶水泼你。」

  「别提了。」

  徐涤摆着手,一脸的欲哭无泪,眼看小厮从怀里掏出手帕要替他擦脸,他便怒叫道:「住手。」

  「少爷。」

  小厮不明白自家少爷的想法,苦着脸道:「您得擦擦这脸啊,不然怎么进去见二少爷。」

  「我就要这个样子去见我二哥。」

  徐三少挺了挺胸,背着手大步迈进房间,正当初一和两个小厮面面相觑,不知这位三少爷吃错了什么药时,就听里面一声惨嚎:「二哥啊,我可让你jiāo代的这件任务给害苦了,那美少年看着漂亮的不象话,心真黑啊,您瞅瞅,这都是他做的孽,你弟弟我跑慢一步,脑袋就让他开瓢了…」

  徐沧抬起头,无奈看着在自己面前做哭天抢地状擦眼抹泪的徐涤,好半晌才摇头道:「好了,知道你受委屈,那钱袋里的金子你拿两块出去。」

  「真的?」

  徐三少瞬间变脸,眉毛眼睛一起欢喜的跳动起来,从怀里掏出钱袋,二话不说拿了两个小金元宝出来,想了想,又拿出一块,看着徐沧涎着脸笑道:「三块,三块好不好?哥,你看看我,到现在这脸上还往下滴着水呢。」

  「你也是读圣贤书的,当知适可而止的道理吧?」

  徐沧抚了抚眉头,对家里那两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弟弟,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也别说他了,也拿这两人没办法,说起来,那可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对这两个弟弟不可说不严厉,可谁知这俩货是怎么长的?就歪成了这个模样。

  徐三少虽然有些贪心,但不得不说,人家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将钱袋还给徐沧,便立刻说起宣素秋面对巨款诱惑时的表现。当然,期间少不了添油加醋的一点坏话,例如什么刚愎自用脾气bào躁冲动易怒了,不过徐沧都自动当成了耳旁风,只要宣素秋面对这一笔巨款岿然不动,其他所有都不是问题。更何况他自诩了解宣素秋的性子,才不会信徐涤这一番编排。

  「行了,你让初一带你去我休息的房间换套衣裳,再洗个脸,然后就回府吧。我可警告你,这金子不许几天工夫便又胡花出去,招呼着你那些狐朋狗友走马章台流连烟花,让我知道了,回去告诉,你知道后果的。」

  徐涤缩了缩脖子,苦着脸道:「好容易手里有点闲钱,二哥还要管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着日子没法过,却是一溜烟儿就出了房间,对初一呼喝道:「快快快,带我去换衣裳,今儿我可是为了你们大理寺接的这出力不讨好的任务,你服侍我得周到一些。」

  这里徐沧看着仍鼓鼓囊囊的钱袋,想到之前那个仵作不过因为十两银子,便昧着良心做了假报告,和生活艰苦却一身正气的宣素相比,何止天壤之别?

  将钱袋随意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忍不住就想起宣素,虽然只相识了短短一天,他却觉得已经无比了解这个做男装打扮的女孩儿,实在是对方太gān净,就如同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般,徐沧相信,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必定可以光芒万丈瑞彩千条。

  深深吸一口气,他郑重在桌上名单中「宣素」的这个名字下面划了一条红线。

  「我成功了?真的是我?我…我要做大理寺的验尸官了?」

  看着宣素秋一脸不敢置信的狂喜模样,初一忍不住也笑了,摇头嘲笑道:「之前不是还很有把握,说这个职位非你莫属吗?怎么现在又不敢相信了?」

  宣素秋冲初一吐了吐舌头,然后搓着手兴奋道:「是今天就可以上任吗?那…那我是不是可以见到徐大人了?别臭美,我说的不是你家少爷,是神断青天的大理寺少卿徐大人。」

  「哈哈哈…呵呵!可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初一这个表情透着几分古怪。宣素秋挠挠头,觉得自己是多想了,转眼间可以见到偶像的兴奋就又占据她的全部身心。

  眼巴巴看着初一,她热切道:「那…那咱们快走吧。哎!你说我看见徐大人后该说什么?我…我是不是还要和他说说我验尸的一些经验,进一步取得他的信任啊?」

  「你当你是jian细啊,还进一步取得信任。」初一哭笑不得:「行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也用不着这么紧张,等看到徐大人后,你自己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哦哦哦,也对啊。」宣素秋受教的点头,忽听初一道:「这里就是大理寺少卿徐大人的办公房间,咱们进去吧。」

  「嗯嗯嗯。」

  宣素秋点头如捣蒜,虽然初一也跟着进去有点奇怪,不过她顾不上这些了,有个熟人照应总是好事儿。

  跨进房间,看见那个坐在紫檀大木桌后正低头阅览案卷的官员,宣素秋知道这定然就是大理寺少卿,自己的最高领导者。

  一瞬间,她只觉血液上涌,心跳加快,砰砰砰地仿佛要跳出腔子一般,连忙qiáng按激动行礼道:「卑职宣素,见过少卿大人。」

  「不必多礼。」

  温润清朗的声音平静的如同古井,显示出主人稍嫌冷漠刻板的性格之余,也挟带着身处高位的那份儿尊贵威严。

  宣素秋猛然抬头,不是因为这声音给她的压迫和不安,而是…这…这声音太熟悉了,等等…怎么回事?桌子后坐着的那个人…真的…真的是徐沧?

  「喂喂喂!过分了啊,你也太大胆了,为了逗我竟然就敢假扮少卿大人,让大人知道你还想不想要这份儿差事了?」

  第十八章:如假包换

  预料中目瞪口呆的可爱表情没有出现,徐沧一脸茫然地看着冲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拖出椅子的宣素:怎么会这样呢?自己就这么没有官威吗?

  「喂喂喂!你gān什么啊?我们家少爷就是大理寺少卿,你拖他gān什么?快放手。」

  初一不gān了,连忙赶上来「忠心护主」,一把扯开宣素抓着徐沧袖子的手,却听自家少爷不悦道:「你轻点儿。」

  我本来也没下重手啊。初一很委屈,颇有一点「好心没好报」的感觉,哀怨看了徐沧一眼,却见他只是微笑看着目瞪口呆的宣素。

  「你…真的…是…是大理寺少卿?」

  宣素都结巴了,说完话连忙将拳头送进嘴里咬了咬,然后喃喃道:「好疼,不是做梦。」

  「如假包换。」

  终于看到让自己开心愉快的表情,徐沧非常满意,欣慰笑道:「宣小弟请坐吧,这会儿我还有些时间,你若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出来。」

  「不不不…别别叫小…小弟,我…我我我…我高攀…不太高攀得起。」

  宣素秋眼睛都直了,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却见徐沧沉下脸道:「什么话?我是七八品的小官儿,你就能叫我徐,难道我是四品官员,就成恶魔了吗?」

  「不…不是。」宣素秋沮丧地垮下脸,欲哭无泪道:「我一直以为徐大人是个老大爷…」

  徐沧嘴角不易察觉的抽了两下,严肃纠正道:「现在你知道我不是老大爷了吧?」

  「对,是大老爷,不是老大爷。」宣素垂下头:「那个…不知者不罪,我…我先前不知道大老爷身份,多有冒犯。」

  「你就叫我徐,大老爷这种话听着刺耳。」

  虽然刚开始看宣素吓到发呆的表情很有意思,可是现在再看她这么畏畏缩缩的惧怕自己,徐沧就不开心了。

  徐?

  初一眼睛都直了,暗道怎么回事?我们少爷竟然主动攀jiāo情?这是个什么情况?果然长得漂亮就是占便宜啊,这若是个三角眼塌鼻梁的,少爷保准不会这么客气。

  他却不知道徐沧对宣素秋的好感和容貌无关,他只是十分欣赏这女孩子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和高超的验尸技艺,最重要的是,对方有一颗善良正义的心,当然,漂亮容貌也肯定会有一点加分,总之,这样一个仵作人才,当真是徐大老爷心目中最珍贵的宝贝。

  见徐沧还是如之前那般平易近人,并没有一点四品大老爷的架子,宣素秋这自来熟很快就把之前的畏惧丢了个七七八八,和徐沧就着桌上案卷,讨论了一下这个陈年旧案验尸方面的事情,时间便到晌午了。

  「该用晌午饭了,咱们下午再说吧。」

  听到宣素秋肚子发出的一声轻响,见她瞬间羞红了面孔,徐沧微微一笑,收了案卷站起身来。

  「那个…大理寺…应该不会管我们的饭吧?」

  宣素秋局促的捏着衣角,却听初一在一旁呵呵笑道:「这话有意思,怎么会管饭?别说咱们这样的,就是少爷身为大理寺少卿,也没这个待遇啊。只有内阁几位大学士,中午饭才会有御膳房送过来,这是皇上体恤朝廷重臣,剩下的,即便是一品尚书,也得自己找饭辙。」

  「今天你是第一天上任,我请你吧。」

  徐沧很快就将桌面收拾的整齐gān净,一面对宣素秋说道:「这一回不去酒楼。就在大理寺衙门旁边,有家面馆,他们家的扣肉排面非常不错,我带你去尝尝。」

  宣素秋苦着脸道:「没有这种道理,大人你都请过我一次了,更何况哪有上官请下属吃饭的?就算要请,也该是下属孝敬上官啊。」

  「你有钱吗?」徐沧平静看着宣素秋:「如果你还有钱,我也不介意让你请我一顿。」

  「问题就是我真没有钱了。」宣素秋苦着脸:「本来昨天是有个发财机会的,可惜我实在过不了自己的良心这一关,所以拒之门外了。」

  她拿出自己的荷包,看着徐沧可怜巴巴道:「里面有十个铜板,这已经是我全部身家,本来还想问问大人大理寺有没有可以住的地方?一直没好意思。」

  「你就带了这么点钱上京?」徐沧吓了一跳,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没有遇到自己,这漂亮女孩子日后怎么办?验尸官的俸禄并不多,没有房子,她独身一人在京城,靠着这么点俸禄,只怕连吃饭住宿都成问题。

  「其实原本我带了许多钱的,只是在路上遇见山东遭灾进京的灾民,所以没忍住,大部分银子都花出去给他们买米熬粥了。「

  宣素秋叹了口气,又眼巴巴看向徐沧:「那个…就算大理寺没有住宿的地方,有个柴房什么的,能让我住着就好,客栈…委实是住不起,租房子的话,一时半会儿只怕也租不到便宜的…哦!大理寺这边,可以…可以预支一个月的俸禄吗?」

  她说完,见徐沧紧皱眉头,便连忙又摇手道:「我没有长赖在大理寺的打算,只是这万事开头难,我只想预支点俸禄把眼前难关度过去,日后一定会慢慢好起…」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我那里住。」

  徐沧打断宣素秋的话,抬头认真看着她:「我的那个院子你也看见了,平日里住着我们几个人,空dàng的很,你去住也不会显得拥挤。就是…」

  下面的话徐沧没有说出口,他还假装没有看穿宣素的女扮男装呢,所以这「男女有别,怕坏了你的清誉」的话就有些犹豫,想着到底要不要点开呢?

  还没想好,就见宣素秋两眼放光身子微颤,喃喃道:「真的吗?真的可以住在那里吗?我…我以后可以jiāo租金的,徐大人,这…是不是有点于理不合啊?不过你的院子我真的好喜欢…」

  宣素秋是真的高兴到语无伦次了,好在残存的理智还让她记得房租这回事儿,不然她一定会羞愧死的,怎么沾徐沧的便宜就沾得这么心安理得呢。

  第十九章:感动

  徐沧看着雀跃的宣素秋,也是无语了。心想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个女孩子?怎么一点儿防备的心理都没有?这幸亏是我,若是别人你也这样信任吗?被人家卖了是不是还着数钱?罢了罢了,好在遇到的是我,日后看顾着她也就是了。

  想到这里,便咳了一声道:「租金什么的日后再说吧,你先存点钱,验尸官的薪俸很低的,我又不差你这点儿租金。就是…和我住在一起,那个…你方便吧?别日后人家说起来,对你的声誉有损。」他提醒的已经够明显了吧?没办法,还是得先把这点说清楚。

  宣素秋总算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闻言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暗道什么意思?难道徐大人竟看出了我是女人?唔!看出来也没有用,我咬死不承认,他应该也不至于就因为这点怀疑,便把我一脚踢出大理寺吧?

  这样想着,便也含含糊糊笑道:「看大人这话说得,能和您住在一起,就怕对您声誉有损,您都不怕我怕什么?您也不想想我gān的是什么活儿,和死人打jiāo道的,名声这回事和我还有什么关系么?」

  徐沧叹了口气,轻声道:「别这么说,在我心里,只要能坚持操守,为死者伸冤,就是值得尊敬的,那些死者和他们的家属,应该感谢你。」

  宣素秋一愣,接着眼睛迅速泛起了一层水气,她连忙一低头,吸吸鼻子笑道:「这话竟然是神断青天徐大人说的,所有辛苦都值了。」

  「再辛苦也得吃饭啊。」

  初一在旁边看见两人这个模样,心里也十分高兴,先前少爷差点断错案子时,那一股愤怒yīn沉可是让他心惊肉跳了好几天,如今这个模样漂亮的小宣做了验尸官,对少爷来说一定是如虎添翼。

  「好,去吃饭。初一,你回去让阿碧阿莲将前两日小宣住的客房收拾出来。」徐沧一锤定音,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刘老二家的扣肉排面确实好吃,来大理寺二十多天,宣素秋跟着徐沧,倒也将大理寺附近的馆子吃了个遍,她还是最喜欢刘老二家的这份扣肉排面,不仅如此,炸花生米拌huáng瓜和茶叶蛋也是她的最爱。

  在这一点上,徐沧显然和她英雄所见略同。堂堂四品大理寺少卿,和一个验尸官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将近一个月,竟然相处的十分不错。

  徐沧本身略带点孤僻,但初一阿碧阿莲都是活泼的人,如今有了宣素秋入住小院,院子里的欢笑声都多了起来,活泼轻松的气氛让徐沧也很是喜欢。

  这会儿两人正对坐吃面,初一在另一张桌子上坐着,他是奴仆,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徐沧一起坐,这一点上,虽然宣素秋的身份只是一个不入品级的小吏,却也要比他qiáng许多。

  宣素秋最喜欢这家面馆的炸花生米拌huáng瓜,香喷苏脆的花生米配着拍散了的huáng瓜,浇一点辣椒油,少许的糖盐,简直是人间美味,尤其是吃一口面,再吃口花生米,然后咬一口带着脆骨的五花扣肉排骨,那滋味儿,简直给个皇帝都不换。

  徐沧则最喜欢看宣素秋吃饭。到底是女孩子,吃饭的动作绝不粗鲁,却从头到脚都透着那么欢畅,看她大口的吃面吃菜,仿佛入口之食无比鲜甜,连他这食欲向来不怎么好的人也能跟着多吃两口饭,前日回家,母亲还惊喜的说自己稍微长了点肉,不像从前那竹竿般的身材,仿佛风一chuī就立不住似得。

  两人正吃得津津有味,忽见外面走进两个小吏,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兵马司的人,店中就有两名食客站起身,和那两人打招呼道:「王麻子,仇九,难得在这里看见你们,怎么着?这是有事儿才跑过来?」

  「正是呢,押解两个惯偷去刑部,谁知jiāo涉完就这个时候儿了。倒也不算白来,听见了一桩新鲜事,你们听没听说?长乐侯府的世子夫人上吊死了。」

  「什么?」

  别说那站起身的两个人十分惊讶,就是店里其他小官小吏,也都纷纷抬起头来。徐沧的手也是微微一顿,这才继续将面条送进嘴里。宣素秋却是放下了筷子,转过身去准备做一个好听众了。再看初一,和宣素秋一个模样,整家店里,倒是依然平静的他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怎么说的?长乐侯府的世子夫人?那不是金光侯府的姑奶奶吗?听说最是奢侈风光的,怎会想不开上吊了?」

  当即就有人问起来了,这家店不大,一般自恃身份的官员是不会踏足的,也只有徐沧这不在乎名声身份的官儿,才会因为经常请宣素秋吃饭踏足此处,因此大家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拘束,虽知大理寺少卿在此,但徐沧从来沉默寡言,不理身外事,所以时间长了,也没有人顾忌他。

  「嗨!你不知道内情了吧?虽说这位世子夫人奢侈风光,可听说她为人最是嫉妒,那长乐侯的世子又偏偏是个风流的,夫妻成婚三年,世子夫人无所出,又管着丈夫房里不许多纳妾,世子怎么肯gān?以她生不出孩子为理由,着实纳了几房美妾,夫妻两个多因此吵嘴,许是这一次不知世子又做下了什么风流韵事,所以世子夫人一时间想不开,气得上吊了也说不定。」

  金光侯府的姑奶奶?

  宣素秋此时却愣住了,不期然就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在金光侯府后门的经历,接着又想起那位从西角门出来,前拥后簇的奢华马车,当时管事的曾说过大小姐匆匆离府,莫非这位长乐侯世子夫人,就是当日马车里的女子吗?

  「快走,别磨磨蹭蹭的,都是这两个老东西,不然大小姐怎会匆匆离府?呸!真是晦气。」

  管家的话不自禁就在宣素秋耳边响起,这话里意思,当日那两个死不瞑目的家奴就是因为马车里的女人而死,如果对方真的是长乐侯世子夫人,那这件事情还当真要让人感叹一声世事难料。

  此时店里的客人都开始议论起来,话题无非就是围绕着这位世子夫人的死。宣素秋用筷子捅捅徐沧的手,见他抬眼看向自己,便小声道:「大人,这事儿您怎么看?」

  第二十章:灵前喊冤

  徐沧淡淡道:「没看法。」说完将碗里最后一块肉骨头吃完,便将碗放下,却见初一凑了过来,摇头叹气道:「明天或是后天,大人怎么着也得去长乐侯府吊唁一趟了,还好衙门里没什么事情。」

  长乐侯府世子夫人之死可说是在京城内了轩然。这样一位身世显赫的贵妇人,竟然会因为丈夫而上吊自尽,这让人们着实惊掉了下巴。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对方如此善妒,死了也活该的;也有人十分同情,只说出身侯府的女子再善妒,难道还能形如泼妇?竟然将她bī得上吊自尽,可见长乐侯世子太不是东西了。

  原本一个后宅妇人,也用不着徐沧出面去吊唁,然而这女子既是朝廷敕封的一品诰命,又是金光侯爷最心爱的女儿。

  所以第二日,长乐侯府那边将灵棚等布置妥当,三品以下的官员便大多亲自到场吊唁,徐沧身为大理寺的实际主事人,自然也不能例外。

  长乐侯爷坐在椅子上,眼睛通红形容憔悴,有官员走过去安慰,他便摇着头哑着嗓子说是家门不幸,金光侯爷坐在他的对面,面色十分难看,一句话也不说,只看着灵堂里的棺材,那棺材前除了世子爷亲自答礼外,还有两个丫头跪着,一面嘤嘤哭泣,一面将烧纸往火盆里添。

  「大理寺少卿徐大人上前默哀,亲人还礼啊!」

  眼见徐沧走过来,司仪就悠悠唱了一句,别人还没什么,那棺材前的一个丫头却猛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徐沧。

  徐沧在灵前上了香,接着到世子爷面前安慰了两句客套话,世子爷行下礼去,这一套流程就算走完,他正要迈步走出灵堂,忽然就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夫人洗雪冤情,夫人不是自尽,她是被害死的。」

  一句话,可说是石破天惊,彼时灵堂内外足有上百人,听见这一声哭喊,齐齐停了议论,愕然向那丫头看过来。

  徐沧也停步转身,静静看着那个丫头,沉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大老爷,她失心疯了,莫要听她胡言乱语。」

  旁边的秀丽丫头连忙将先前喊话的漂亮丫头拖到身后,一面慌乱解释着,却见那丫头使劲儿掰开秀丽丫头捂着自己嘴巴的手,跪爬到徐沧面前,将头磕得咚咚响,痛哭道:「求徐大人为我们夫人伸冤,她不是自尽,而是被谋害的,奴婢但有一句虚言,情愿受罚认罪,哪怕五马分尸,也不后悔。」

  这丫头竟然说出如此重的话来,一时间所有人心中都了巨làng,认定对方说的是真的。

  这里长乐侯世子和长乐侯以及金光候先前处于莫大的震惊中,此时方回过神来,长乐侯世子满面哀痛顿时无影无踪,一下跳起身将那丫头踢了个跟头,咬牙骂道:「你这小娼妇胡说什么?夫人明明是自缢而死,你怎敢诬陷说有人害她?再敢胡言乱语,乱棍打死。」

  徐沧看了世子一眼,冷冷道:「世子,她此时是告状的苦主,我身为大理寺少卿,专司断案雪冤,不能将此事置之不理。」

  长乐侯世子转向徐沧,勉qiáng一个笑容,涩声道:「徐大人,这丫头不过是一时悲痛,痰迷心窍,您是堂堂四品官,怎能听信一个奴婢的胡说八道?我听说大理寺公务繁忙,大人可不要为这种无稽之谈làng费了时间啊。」

  话音未落,忽然就听一个怒冲冲的声音道:「事情还没有下定论,怎么就说秋雨的话是无稽之谈?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明德你是否该给老夫一个jiāo代?」

  赵明德就是长乐侯爷,此时老侯爷脸上也全都是惊诧之色,听金光候爷这么说,摆明了是要兴师问罪,他也皱起眉头,沉声道:「昨儿一早起来,就听说儿媳在房里上吊自缢了,当时这丫头也没说什么啊,怎么…怎么这会儿倒来了这一出?她是儿媳的陪嫁丫头,侯爷还是先问清楚再说吧。」

  「我自然要问。」

  金光候有五个儿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是捧在手心里,可说是爱逾性命,女儿婚后不如意,他对女婿早有不满,如今忽然传来死讯,老家伙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一肚子的气,只是没处,这会儿忽然听见秋雨的话,岂能不火冒三丈?

  当即就来到秋雨身边,一把便将跪着的她抓了起来,大声吼道:「究竟你们大小姐是怎么死的?你再说一遍。」

  「老爷,千真万确,大小姐是被谋害的。老爷您不是不知道大小姐的性子,她是那种遇见烦难事就寻死觅活的人吗?分明前天她还同我和chūn蕊说过,说是八月十五后,含光寺后山的就该开遍,今年要去那里好好儿住几天,若是有那名种,还要搬几盆回来养。怎么晚上就忽然想不开要上吊了?老爷,打死婢子也不信这种事。」

  那叫秋雨的丫头哭得梨花带雨,加上她身段娇弱曼妙,此时穿着一身孝衣,越发透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妩媚娇俏,只看得许多客人都直了眼睛,待发觉自己失态,方轻咳一声心虚地别过头去。

  金光候爷却全不在意这些,听了这丫头的话,想想女儿素日里性情,虽是飞扬跋扈,却绝不脆弱,只有她害人的道理,哪里肯害自己?再想到含光寺的确是女儿最喜欢的,这话就又添了几分可信,因便怒道:「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为何现在才说出来?」

  秋雨哭道:「以老爷的性情,就算奴婢告诉了您,您又会怎么做?无非是去找我们爷和侯爷算账罢了,到那时打草惊蛇,只怕原先会留下的一点儿破绽也都让人家填补了,只给您来个死不承认,老爷又能有什么办法?婢子只怕也要被杀人灭口。婢子不怕死,婢子只怕我死了,夫人的冤情还不能昭雪,所以直到听见徐大人来了,婢子才冲出来喊冤,徐大人是出了名的神断青天,有他在,定然可以还夫人一个公道。」

  第二十一章:自杀还是谋杀

  谁不知道金光候在勋贵圈中是出了名的bào躁易怒,这丫头胆子可够大,敢隐晦暗示金光候爷知道了事情真相,也只会坏事。一时间众人都替秋雨捏了把汗,生怕金光候恼羞成怒之下,再将这个娇滴滴的小美人给一脚踢出个好歹。

  不料金光候面色变幻了几次,竟谓然一声长叹,喃喃道:「你说的没错,如果先告诉了我,只会坏事,到时候眉儿就真的是枉死了。」

  他说到这里,竟向徐沧深深一拜,哽声道:「徐大人断案如神,我女孩儿被谋害至死,还求徐大人还她一个公道,将凶手绳之于法,莫要让那láng心狗肺的东西逍遥法外。」

  这话就差没指着赵世子的鼻子说你是凶手了。徐沧连忙将金光候爷搀扶起来,却听身旁赵世子弱弱叫道:「岳父和徐大人休要听这贱婢胡言乱语,这府里哪有人敢谋害月眉?」

  「眉儿是不是被害死,咱们且等徐大人的公断吧。」金光候冷哼一声,忽听赵世子急道:「这…徐大人乃是大理寺少卿,哪可能如此草率立案?这贱婢连张诉状都没有…」

  不等说完,就听金光候怒吼一声道:「人命关天,老夫在这里郑重拜托徐大人,稍后再将诉状呈上,有何不可?你屡屡阻挠立案,是何居心?莫非眉儿就是被你给害死,所以你才这般做贼心虚么?」

  赵世子的脸色顿时惨白一片,连声叫道:「这怎可能?我们夫妻虽偶有口角,可日常却也恩爱,岳父怎能如此冤枉我?」

  长乐侯此时也看出此事有些不对劲儿了,心中惊怒jiāo加,面上却力求镇定道:「罢了,云霄不要多说,既然你岳父将一切都拜托给徐大人,我们便请徐大人立案侦查,我相信,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徐大人是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

  上百道目光刷的一下就集中到了徐沧身上:长乐侯和金光候都是勋贵中的实权人物,夹在他们中间,本来就够难受的了,更何况还被这样挤兑。这种事情就算是阁老摊上,也是够难受的。徐沧身份虽然有些特殊,到底他还年轻,却不知他是否能承受得住这样压力。

  却见徐沧依然一派平静,他注目看着长乐侯和金光候,见两人一齐点头,便沉声道:「好,这案子我接了。将棺材打开,我看一下死者。」

  赵云霄皱眉道:「内子虽然已经死去,可她到底是女眷,大人恐怕不方便验看吧?」

  徐沧淡淡道:「放心,我只是看一眼,有些尸体看一眼就可以判断出是自杀还是谋杀。若看不出来,就只能验尸了。」

  「什么?还要验尸?」

  金光候忍不住大叫一声,接着皱眉道:「不是去调查一下线索揪出真凶就好吗?这个…验尸…尤其是妇人,这要怎么验?」

  徐沧淡然道:「连自杀还是谋杀都不确定就查案?并没有谁教过我查案是这个程序。」

  「这…」金光候一下子被噎住了,赵云霄在一边仿佛看到了机会,连忙在他耳边悄声道:「岳父,月眉的体面要紧,咱们只说这丫头胡言乱语,将她打死,把这事儿给摁下去吧。」

  他这话说得急,也没避着徐沧,只听得他暗暗冷笑,心想这个时候还想将事情平息下去,真当院中一百多人是傻子吗?传扬出去,你们两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不过他也不肯点破,事实上到了这个地步,这案子他必定要查下去的,只看赵云霄的表现,就知道这里面定有猫腻。凶杀案,杀害的还是一位朝廷诰命,这不是普通的案件,还讲究什么「民不举官不究。」

  金光候愤怒瞪了赵云霄一眼,但他也怕女儿被验尸失了体面,一时间犹豫不定,忽听秋雨哑着嗓子道:「老爷,奶奶生前最是要qiáng,如今不明不白被人害死,若她泉下有知,奴婢相信她绝不会为了什么体面就让凶手逍遥法外。」

  经秋雨这一提醒,金光候想到自家女儿的确是这样性子,遂狠狠心跺脚道:「既如此,就请徐大人开棺验尸。」

  徐沧点点头,秋雨便引他往棺材那里去,此时棺材尚未封闭,秋雨用力推开,徐沧向里面看去,只见一位盛装美妇人平躺在棺内,双目紧闭,面容上似是还残余着一丝惊骇表情,嘴唇青紫,勃颈处一道勒痕,却是在喉咙以上,尸体舌头并未伸出,按照宣素秋曾经教过他的,这属于上吊的正常情况,若是勒痕在喉咙下,舌头却未伸出,那就十分可疑了。

  徐沧并不jīng通验尸,且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可能仔细勘验尸体,只是看了一会儿,觉着陈月眉表面症状的确像是窒息而亡,并不能完全排除上吊自尽的嫌疑。

  因想了想,便让秋雨合上棺盖,转身对金光候和长乐侯道:「我只是粗略看了下,夫人的确似是窒息而死,若细究缘由,还需请仵作前来勘验。」

  说完见三人都皱着眉头,他便淡淡道:「侯爷和世子尽管放心,我大理寺新招的这位仵作是个女孩儿,扮成男装行走,断不会rǔ及夫人体面。」

  「女孩儿?能gān这个活儿?」

  金光候简直不敢置信,却见徐沧认真点头道:「她的验尸技艺炉火纯青,此乃我亲眼所见,侯爷不必怀疑。」

  不得不说,沉稳的人就是容易让人相信,金光候见徐沧如此郑重,心下就信了几分,想了想便颓然道:「既如此,那就好办了,就请那位姑娘过来勘验吧。」

  徐沧点头,对身旁初一道:「回衙门,请宣仵作过来验尸。」

  初一早听得呆住了:他口口声声叫着宣小弟的,竟然是个女孩儿?天啊,这怎么可能呢?难怪少爷总不许他和对方亲近,别说男女有别,就是自己这力气人家怕也受不了吧。可这能怪他吗?他是真的没看出来对方是个女孩子啊,哪有这么豪慡又咧咧的女孩子?

  第二十二章:验尸

  宣素秋喝着大碗茶,正和老苍头儿闲话呢,这老头子在大理寺做了四十年的老吏,据说早年那也是衙役中的好手,不过现在老了,只能做点日常打杂的活计,领份俸禄养老。

  老家伙是不是衙役中的好手宣素秋不知道,她只知道对方肚子里的故事肯定是衙役中藏量最丰富的,这会儿两人正聊着十年前一桩杀妻案,老苍头说的唾沫横飞,宣素秋听得兴起,满脸都是紧张之色,忽然就听外面脚步声响,接着初一的声音响起道:「宣小弟,跟我走一趟长乐侯府吧,来活儿了。」

  宣素秋愣住,忽听老苍头笑眯眯道:「还愣着gān什么?你终于可以开张了,还不快跟着一哥儿过去。」

  宣素秋这才明白是要自己去验尸,不由十分惊讶,但旋即想起今天徐沧就是去了长乐侯府,她便站起身问初一道:「是那位长乐侯世子夫人吗?怎么?她的死有问题?那我是不是应该趁晚上没人时候去啊?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呢。」

  初一摇头道:「您就赶紧去吧,别提了,今儿简直是一出大戏…」接着将事情前因后果滔滔不绝讲了一遍,只听得宣素秋和老苍头儿目瞪口呆。

  「啧啧,这些富贵人家,看着锦绣繁华,其实内里藏污纳垢,如今一个世子夫人,都险些白死了,要不是那个忠心丫头,这世子夫人死不瞑目啊。」

  老苍头叹了口气,这里宣素秋回自己的验尸房拿了一个小工具箱,跟着初一来到长乐侯府。

  彼时客人绝大多数已经告辞而去。这件事对于长乐侯府来说,也算是一个丑闻,因此即便大家心里都很好奇,却没有一个人呆在那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长乐侯爷不会欢迎任何一个有心看热闹的人。

  「大人,我来了。」

  宣素秋在私底下偶尔叫徐沧,但是人前都要唤他「大人」,此时她没有进那富丽堂皇的大厅,只是在门外禀报了一声。

  于是徐沧就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出门,淡淡道:「那就开始吧。」

  长乐侯和金光候以及世子等人也都走出来,两位侯爷看见宣素秋,便是一愣,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那锐利眼神只盯得宣素秋有些不自在,暗道他们不会看穿了我的女儿身吧?不过等下既然要给世子夫人验尸,那被看穿身份倒还好。

  宣素秋扮男装只是为了出行方便,所以倒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识破,只是她害怕徐沧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会把自己赶出大理寺。

  一念及此,就有些紧张的看向徐沧,却见他对两位侯爷道:「怎么了?两位侯爷怎么盯着宣仵作看个不停?」

  「奇怪,这小哥儿倒是有些面善,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过。」

  金光候喃喃道,一旁长乐侯也附和点头:「没错,我也觉着有些面善,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唔!你父母莫非是京城人士?」

  宣素秋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道:「不是,我这是大众脸,两位侯爷觉着面善也不奇怪,经常也有人说觉着在哪里见过我似得。」

  徐沧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暗道这宣素漂亮柔美,怎会是大众脸?真当谁都都和百姓一样好糊弄?

  这话的确糊弄不过去,不过金光候和长乐侯这会儿也没有心思细究,既然想不起来,索性不再想,和徐沧宣素秋等人一起来到灵堂,彼时棺材已经打开,宣素秋便上前仔细勘验起来。

  「这女孩儿大概是常年做男子打扮,看她举止神情,万万看不出一点儿女孩的忸怩羞涩。若非徐大人提醒,老夫还真要看走眼了。」

  金光候站在灵堂外,捋着胡子对徐沧小声说话,徐沧点点头:「是,之前她这作派险些把本官也迷惑了。不过她的验尸技艺的确纯熟无比,这样活计,哪有女子来做?想必是从小儿就跟着父亲验尸,为了方便,才做男孩子打扮。」

  这一等便等了近一个时辰,眼看已经过了晌午,金光候便焦躁道:「怎么回事?到现在也没勘验完?徐大人,这个仵作真像你说的那样厉害么?」

  徐沧看他一眼,淡淡道:「验尸乃为破案的重中之重,自然要力求仔细认真。更何况这一具尸体的身份不同寻常,侯爷难道还会给我们第二次验尸的机会么?」

  金光候一愣,叹了口气不说话,却听长乐侯小声道:「亲家稍安勿躁,这会儿已经晌午,不如先去用过了饭…」

  不等说完,就听金光候气呼呼道:「不必了,这事儿不查清楚,我可吃不下饭。敢情死的不是你闺女。」

  一句话把长乐侯噎的无话可说,转回身看着自己两眼直勾勾盯着灵堂里面的儿子,不由狠狠瞪了一眼。

  先前徐沧让他安排人去看守儿媳的院落,不许别人进去,谁知金光候却把他带来的人也安插了进去,摆明不相信自己,可恨自己满肚子气也没办法发泄出来,谁让儿子的表现太令人起疑。老实说,连长乐侯爷自己都有些怀疑是儿子杀了儿媳妇,虽然这小畜生从来是连杀jī都不敢看的。

  总算没有让他们等更久,过了约莫半刻钟后,只见宣素秋从灵堂里走出来,面色严肃,来到徐沧面前,认真道:「大人,死者可以确定为谋杀,待我回去写出验尸报告…」

  不等说完,就听金光候大吼一声道:「什么?谋杀?果然我女儿是被害死的?她…她究竟是被何人所害?不,她是怎么被害死的?你快说给我听。」

  徐沧看了金光候一眼,淡淡道:「侯爷请稍安勿躁。」说完转向宣素秋道:「本案有些特殊,不须死守流程,这里没有别人,你就将死因说出来吧。」

  「是。大人。」

  宣素秋手里的纸张上记录着死者身上能够寻到的痕迹或者线索,不过这会儿刚刚验完,脑子里倒也记得清清楚楚,因沉声道:「死者系女尸,窒息而亡,但非上吊,凡上吊致死的尸体,吊绳勒在喉上,嘴巴紧闭,牙关咬紧,舌头抵住牙齿,勒于喉下,则颜面带紫红色,嘴巴两面及胸前应有流出口水…」

  第二十三章:世子的恐惧

  她滔滔不绝说了一番上吊致死的尸体症状,只听得金光候等人晕头转向,头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死亡竟还有这么多讲究。忽听宣素秋话锋一转,沉声道:「虽然死者已经收敛进棺内,许多痕迹被清理,但从现存死状来看,死者嘴唇青紫,勒痕处于喉上,但嘴巴正常,双手张开,综上所述,这不符合喉上自缢者死状。」

  「哎呀你急死人了,既然不是上吊,那是怎么死的?你刚才不还说是憋死的吗?」金光候乃是武将封爵,没有多少知识,但也知道窒息就是憋死的意思。

  「死者有挣扎痕迹,结合窒息而死的症状,颈项间又没有别的勒痕,初步判断是被捂住口鼻闷死。」

  宣素秋的声音低了些许,一面看着徐沧。徐沧有些奇怪:这个女孩儿当初验那具女尸,也没有露出这般苦恼神情,难道这长乐侯世子夫人的尸体情况,竟比那具女尸还要复杂?」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既然已经断定是谋杀,那我们去夫人的院子里看看吧。」

  「好。」

  金光候大声叫了一句,双目喷火的看向赵云霄,咬牙切齿道:「若让我知道是哪个狗东西害了我女儿,我要他偿命。」

  赵云霄面色惨白,双手哆嗦着,似乎没听见金光候的威胁,这副模样看的金光候火大,已经认定这女婿就是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不然他这么害怕做什么?因猛地扑上去一把掐住赵云霄,大叫道:「还查什么?都说做贼心虚,杀人的自然更心虚,看看这混蛋的样子,凶手不是他还会有谁?」

  「老陈。」

  赵侯爷大惊,正要扑上前去,就见徐沧一伸手,在金光候胳膊肘处轻轻切了一下,接着另一只手扯着赵云霄一拽,就将赵云霄拽到一旁,而金光候那紧紧掐着赵云霄脖子的胳膊也瞬间软了下来,但很快就又伸出去,仍要找赵云霄拼命,却听徐沧沉声道:「侯爷,此案本官已经接下,一切都等本官详查后才能下结论,你不可私自判断。」

  「还查个鬼?你问问他,若不是他杀了眉儿,为什么会这样心虚?徐大人,你看看他的脸色,还说他不是凶手?不是凶手你害什么怕?」

  「我…我害怕是因为当天晚上我曾经在那房中睡过半宿,想到若是没有半夜离开,这会儿也许我也成了死人,所以…所以后怕不已。「

  赵云霄结结巴巴的解释着,这的确也算是个理由。不过金光候当然不会相信,只是碍于徐沧在面前,没办法动用私刑让这女婿招供,所以只能恨恨啐了一口。

  一行人来到陈月眉的居所,徐沧站在院门处,先仔细看了下院中格局。只见对面五间正房,两旁以抄手游廊相连,每一侧游廊边有八间厢房,应该是堆放杂物或者给丫头仆役居住之处。

  院落很是宽敞,一花一树都栽种的十分讲究,疏落有致,配着几块奇石,令人赏心悦目。且不说这位世子夫人如何骄奢善妒,她的品味却着实不俗。

  观看完院子整体格局,这才进了卧房。卧房共有三间,地面都铺着极为昂贵的白色波斯地毯,外间放置着罗汉榻,靠窗竖起一张圆桌,向来是平日里妯娌们走动串门和用饭的所在。

  中间是暖阁,靠墙摆着一座造型古朴典雅的大熏笼,旁边有一座衣柜,想必放着衣服被褥等物,富贵人家到了冬日,伺候丫头们常有在这熏笼上铺了被褥睡觉的,所以那熏笼十分巨大。

  最里面就是正经的卧室了,一应摆设都十分奢华。沉香木的金丝拔步大chuáng,檀香木的梳妆台上,仅是那一面从海外漂洋而来的水银镜子,就值上百两纹银。更不用提桌案衣柜,琴桌座椅,还有那博古架上摆放的前朝文物,稀世珍宝。

  宣素秋从来没见识过这样奢华的所在,进了屋里,只觉宝光闪烁,不由暗暗咋舌。倒是徐沧依然平静,仔仔细细看过了chuáng铺梳妆台等处,又来到窗前仔细查验了一番,甚至还搬了把椅子,在房梁上看了看。

  忙活完就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徐沧这才点头道:「房梁上只有一条痕迹,如果是活人上吊,必定有挣扎错位的绳痕,如今已经可以断定这是一起谋杀伪装自缢案。走吧,我们外间再详细说。」

  谁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金光候有心要问,却也知自己这就属于gān涉断案了。别的官儿他不会忌讳这些,但徐沧,他自问自己不怕对方,但却也实在是招惹不起,所以只好闷声道:「徐大人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侯爷稍安勿躁,断案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徐沧平静说完,几人已经来到外间,他坐下来,淡淡问道:「当日夫人的尸体是谁发现的?说一下经过。」

  「是,大人。」

  秋雨左右看了看,看样子回想起此事,还是有些惊慌,因咬着嘴唇上前,福身道:「前天晚上,夫人和世子吵完后,把我骂了一顿,直到将近四更天才睡下,我也是醒了半个多时辰,见奶奶睡着,我也睡了,起来时天才蒙蒙亮,我们奶奶梳洗打扮的时间长,所以每天都要早起,我听着屋里没动静,没奈何,只好进屋去,想着叫醒奶奶,谁知却看见奶奶…奶奶吊在屋梁上,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叫了人来,再然后…就是老爷和世子爷安排去给侯府报丧,装殓等事,我浑浑噩噩的只知道哭,直到今天才觉着jīng神清醒了些。」

  徐沧点点头,又转身问赵云霄道:「世子之前说,你前半夜是在这里睡的,那因何后半夜又出去了?」

  赵云霄看了父亲一眼,却见他面沉如水,沉声道:「回答徐大人的问话,若真是你这小畜生做的好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第二十四章:漂亮丫头

  赵云霄面色一白,接着方一咬牙,如同豁出去一般叫道:「罢了,谁不知道她的妒妇名声?我便直说了又如何?问我为什么半夜离开?是因为她睡了一觉起来,又发疯,这两正游说她,想让她把chūn蕊给我,为这事儿她没少和我闹,所以我见她发疯,索性不理她,离了这里去书房睡下了。谁知道…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告诉我,说她上吊死了…这…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一时生气想不开,想到终究是因为我惹她生气,才出了这样事,终究心里有愧。」

  徐沧锐利目光盯着赵云霄,只看得他心惊胆颤,不自禁便别过头去,却听徐沧淡然道:「世子爷不必心中有愧,难道你忘了?刚刚我们已经得出结论,夫人乃是被谋害至死,并非自缢。」

  赵云霄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知道自己这话仍是将陈月眉当做自缢而死,被徐沧听出了语病,当下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凶手委实丧心病狂,若让我抓到,也定要将他撕碎了喂狗。」

  这几句话说的咬牙切齿,倒还透露出几分真心,也不知是不是经徐沧刚才的「提醒」,所以演技jīng进了几分。

  徐沧转头看向始终站在一旁的两个侍女,他已经知道告状的漂亮丫头叫做秋雨,而另一个先前欲阻挠告状的丫头容貌比起秋雨也毫不逊色,因上下打量了两眼,方沉声道:「这位就是chūn蕊姑娘了?」

  「回…回老爷的话,婢子…婢子就是chūn蕊。」

  这女孩儿走过来,因为先前她一直在灵堂里跪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秋雨夺去,所以也没注意到她,此时一看,虽不及秋雨那般楚楚可怜令人心动,但其柔美婉约,竟似更胜秋雨几分。

  徐沧暗暗叹了口气,心想明知道丈夫风流,还将这样两个丫头放在身边,这和用鱼逗猫又有何异?

  「先前秋雨为主鸣冤,你为何阻止于她?」

  听了徐沧的问话,chūn蕊一下子跪下去,流泪道:「老爷,婢子实在不知奶奶真是被谋害至死,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秋雨是悲伤过度胡涂了。更何况…我们只是奴婢,随着奶奶嫁过来,便是长乐侯府的人了,在上百宾客前将事情闹得这样大,日后还有她的好儿吗?所以…所以婢子一时思虑不周,就想阻止她。若是知道奶奶乃是被谋害至死,我…我也会和秋雨一样的。」

  「呸!你这贱婢分明一派胡言,只怕你刚说的,怕在长乐侯府讨不了好儿,这才是真话吧?说什么不知道奶奶是被谋害至死,你和秋雨都是眉儿的贴身丫头,她都知道的事情,你会不知道?」

  金光候爷bào怒大吼,却听徐沧轻声道:「她们身份低微,想明哲保身,倒也情有可原。」

  「什么情有可原?她这分明就是不忠不敬,眉儿待她们如同姐妹一般,却不料竟养出只白眼láng,幸亏还有个秋雨,不然她在泉下,该多寒心啊,我那可怜的女儿。」

  徐沧揉了揉额头,实在是被金光候爷搅闹得头都痛了。一旁宣素秋听了他的话,却在暗暗点头,她本身就是偏向穷苦大众的,因看向那两个可怜丫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见秋雨飞快看了chūn蕊一眼,神色中竟似含着感激。

  奇怪,难道一开始是chūn蕊要告状,可不知为什么,最后她把这个机会让给了秋雨?所以对方才会感激?可这种事情完全可以两个人一起来啊,唔!也许是我看错了吧,chūn蕊看向秋雨的目光里可是带着恨意呢。

  正百无聊赖想着,就听徐沧对金光候爷道:「晌午已过,侯爷请去用饭吧,这里jiāo给我就好。」

  「不用。」

  金光候爷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绝,却见长乐侯站起身,没好气道:「行了,你还没听出来徐大人的意思吗?你在这里咋咋呼呼的,谁还能静下心断案?赶紧跟着我去用饭吧,难道你还信不过徐大人?「

  金光候一想,也是,自己关心则乱,只怕不能给断案帮忙,反而尽添乱了。徐沧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连皇上在他这里都讲不了人情,更别提这姓赵的了,何况两家侯府乃是世jiāo,可也从未听说这老友和徐沧以及王府有什么牵连,倒也不怕徐沧徇私。

  想到这里,便站起身叹道:「一切就拜托给徐大人了,若您有需要老夫帮忙之处,请尽管直言。」

  徐沧见这老家伙终于肯离开了,也松了口气,亲自将两人送到门边,这才折返回来对赵世子道:「派人将这院里仆役丫头都叫过来,一个也不许漏掉,我要仔细审问。」

  赵云霄讨好地笑道:「都说徐大人断案如神,如今一见,果然是恪尽职守。只是这会儿已经过晌,不如用了午饭再审吧,下人们都在这里,谁也跑不了,您要是怕我捣鬼,我全程陪着您,如何?」

  这赵云霄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如今他的嫌疑最大,所以才会加上最后一句保证。

  不过徐沧还是拒绝了,赵云霄没办法,只好派了自己的小厮去将院中丫头婆子都叫来,趁着这个空闲,只听徐沧问道:「世子说夫人半夜发疯,可是因为何事?」

  「我…我哪里知道?她…她反正这几天心气不顺,动不动就要和我吵,我是真心喜欢chūn蕊秋雨这两个丫头,有心都要过来,她偏偏不许,甚至连一个也不肯舍,我也生气,所以一气之下就冒雨走了。」

  他这一说,徐沧才想起前天夜里的确是下了一场大雨,因心中叹气道:有这场大雨,外面即便是有什么痕迹,只怕也被冲刷的什么都剩不下了。

  正想着,只见丫头婆子们已经到齐,给大老爷见过礼后,徐沧第一句问话就让赵云霄面色大变,他问的是:「前天雨夜,世子和夫人大吵了一场,你们可有谁听见了?」

  第二十五章:有鬼

  婆子丫头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茫然之色,别说徐沧了,就是宣素秋都能看出她们的答案:很显然,没有一个人听见。

  「那个…徐大人,你有所不知,那天晚上的雨下很大,外面都是哗哗雨声,又是半夜三更,大家都睡熟了,所以没人听见也是正常。」

  「外面的人没听见是正常,不过世子和夫人房间外难道没有伺候的丫头吗?她们也没听见?世子爷负气到冒雨离去,这样她们都没惊醒?」

  赵云霄无话可说,目光犹犹豫豫看向秋雨和chūn蕊,最后只听秋雨小声道:「是…是奴婢在外面值夜,奴婢…奴婢听见了大奶奶说爷没良心,只知道亲近狐媚子,奴婢不敢去劝解,后来爷就…就负气而去了。」

  「你不敢劝解,却也没有给世子爷带把伞吗?」

  徐沧紧紧看着秋雨,见她面上慌乱之色一闪而过,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奶奶不许…不许我给世子爷带伞,奴婢不敢…不敢违抗奶奶命令,不然奶奶会打死奴婢的。」

  「原来如此。」

  徐沧点点头,问话到此,似乎也没有什么破绽,因想了想便站起身道:「也罢,今天先到这里,这院中丫头婆子最近几天不许离府,本官会随时传唤。」

  一面说着,目光就从屋里的仆役身上掠过,此时他已经站起身来要离去了,这会儿脚步却猛然顿住,又细细看了一遍,忽地问赵云霄道:「这院里所有的婆子丫头都到了吗?」

  赵云霄一愣,不知徐沧为什么会问这话,扭头看了一遍,茫然道:「应该…都到了吧?孟妈妈,还有人没来吗?」

  「回世子爷和大人的话,小桃红昨天早上忽然病了,到今儿个,一直高烧不退,动不动就说胡话,老奴想着她就算过来了,大人问她话也未必答得上来,何况她只是个粗使丫头,素日里连正房都进不来,应该也没什么用,所以就没让人叫她过来。」

  赵云霄跺脚道:「你这婆子好不晓事,病了又如何?用担架抬过来就是了。你这样一弄,倒显得我心虚似得,抬过来抬过来。」说完又向徐沧陪笑道:「徐大人,这院里大小丫头我都认得,唯独粗使丫头,实在没注意过,竟不知漏了一个。」

  「无妨,既然病得起不来,那不如我们过去看看吧,实在烧得神志不清,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好好。」赵云霄大概是想开了,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无比配合,于是命孟妈妈头前引路,他则陪着徐沧宣素秋等,一起来到粗使丫头小桃红的房间。

  小桃红果然在发着烧,小脸儿通红,昏睡中犹自叫着「水,我要喝水…」

  孟妈妈连忙倒了碗水喂给她,一边对徐沧解释道:「平时我们有人照顾她的,就是刚刚大老爷要求所有人过去,所以没人看顾了。」一边解释着,就去摸了摸小桃红的额头,然后点头道:「唔!看来这病正在好转,这会儿热度有些下去了。」

  徐沧仔细看了看这小桃红,见她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身材倒是有些粗壮,面貌也普通,皮肤有些黑,难怪这么点儿年纪却只能做粗使丫头,赵云霄也从没注意过她。

  小桃红双目紧闭,嘴巴一直动着,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徐沧看了好一会儿,见实在是问不出什么,便摇摇头轻声道:「行了,我们出去吧,莫要扰了她。」

  说完当先走出屋去,却就在此时,只听屋里传来了一声嘶哑稚嫩的惨叫:「鬼…鬼啊,有鬼…」

  这叫声着实惊惶凄厉,就连徐沧心头都不禁一震,转回头正要进屋问个明白,就见赵云霄面色惨白,身子不住哆嗦着,喃喃道:「鬼?难道真的有鬼?不…不可能…」

  「世子怎么了?」

  徐沧皱眉:赵云霄的表现实在太奇怪了,嫌疑最大,可是看他偶尔的表现,似乎又十分坦dàng,可既然坦dàng,又为何如此惊惶?你好歹是侯府世子啊,不可能连这点儿定力都没有吧?

  「哦…啊,没…没什么。」赵云霄回过神来,惨白的面色慢慢恢复了镇定,苦笑道:「实在是刚刚小桃红那一声太瘆人了,我简直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个,徐大人,她该不会是惹上什么不gān净的东西了吧?」

  徐沧淡淡道:「这个得问大夫,或许世子爷实在担心的话,可以请道士和尚过来驱邪。」

  说完他走进屋里,却见小桃红仍是在昏睡中,刚才那一声喊,看来只是做了噩梦,他叹口气,摇摇头又走了出去。

  离开侯府,三人沉默走在大街上,徐沧和宣素秋似是都在思索着什么,初一则一脸苦恼,看看少爷再看看宣素秋,动了动嘴唇,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了一会儿,宣素秋奇怪地看向初一,纳闷道:「你怎么了?平时就像个瞎话包子似得今儿怎么半天不说话?」

  初一苦着脸,看一眼徐沧再看一眼宣素秋,垂头丧气道:「我怎么说话啊?唉!谁能想到…想到你是…」

  「我是什么?」

  宣素秋一下子紧张起来,目光忍不住就向徐沧看去,额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女扮男装了,放心,只要你心里对我没有芥蒂,一切都不会改变。」

  徐天背着手走在宣素秋和初一前面,此时只有一个后背给两人看,他没有回头,却仿佛dòng察了宣素秋的担忧,一句话就把她最关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真的吗?」

  一直横在心头的大石终于「咚」一声落地,宣素秋忍不住兴奋地跳了起来,还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子,拉住初一的手欢笑道:「太好了,这真的是太好了。」

  这一幕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待看清是这么漂亮一个小哥儿,不由都发出善意的会心微笑。

  第二十六章:秋家

  初一本来还有些拘谨,此时一看:好嘛,正主儿都这么奔放了,我还拘束个鬼啊。于是伸手拍拍宣素秋肩膀,嘿嘿笑道:「我们少爷最重人品和才gān,你人品好,验尸技术也炉火纯青,他肯定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拒绝啊。」

  宣素秋连连点头,双眼晶亮地看着徐沧背影,放she着崇拜光芒:「真不愧是徐大人,眼界心胸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能比的,哼!女人怎么了?女人也一样可以gān大事嘛。」

  「那你是要换回女装?」初一看了宣素秋几眼,忽然兴奋道:「你要是换成女装,肯定漂亮得紧,就是红袖招的花魁卿卿姑娘也比不上。」

  「卿卿姑娘是谁?红袖招又是哪里?」宣素秋疑惑地问,却听徐沧冷哼一声,于是初一便把脖子缩了回去,gān笑道:「其实…我也没去过那里,也不知道卿卿姑娘是什么模样,只是常听人说她是京城第一美人,有倾国倾城之姿。」

  「不必听初一胡言乱语。」徐沧停下脚步,回头上下打量了宣素秋两眼,淡淡道:「我觉着你还是男装方便,以后就仍如此打扮吧。本来你应该是做惯了这样装扮,我不想点破,但这一个多月看你有些紧张,生怕bào露身份似得,所以告诉你一声,以后你大可随意自在,不必担心。」

  「是。多谢大人。」宣素秋感激点头,却见徐沧伸手向路边一指:「已经半下午了,咱们去吃点饭吧。」

  「金华飘香楼?」

  宣素秋抬头一看,就看见酒楼上的黑底金字的匾额,便猜测这家酒楼大概是擅长做金华火腿,因吞了口口水,嘻嘻笑道:「我最喜欢吃火腿了,说起来,从到了大理寺,吃住几乎都是蹭大人的,不如改请你吃一顿?」

  初一嗤笑道:「改日gān什么?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这一顿gān脆你就请了得了…」

  不等说完,就被宣素秋在头上敲了一记,听她咬牙小声道:「胡涂,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请得起吗?卖了我都不够,也只有大人这种败家…富贵子,才有资格踏足这里嘛。」

  徐沧:…我有那么败家吗?不就是花钱的时候不计较多少,至于就给我打上这种标签?

  当下三人正要进酒楼,忽然就见道路两旁的人都向两边避让,抬眼望去,只见大街上几辆豪华马车鱼贯而来。

  宣素秋在京城呆了一个多月,可说是大开眼界,豪华排场看了也不知多少,即便如此,眼前这几辆马车仍给了她不小的震撼,暗道真是一山自有一山高,谁家这么大手笔?前面这辆马车竟是六匹马拉的,这必然是个很大很大的大人物。

  正想着,就听身旁初一道:「原来是秋家老太君的车队,是了,今儿是八月十一,她必然是去佛寺进香了,这才回来。」

  徐沧也在一旁叹道:「可怜老人家诺大年岁,却是年年都要去进香,唉!可怜可叹!」

  「少爷也别这么说,听说秋家老太太虽然年岁大,身子骨却硬朗着呢。还说这辈子等不到她孙女的消息,绝不咽气。可惜那事儿都过去十八年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又怎可能会有什么结果?也许秋家那位小姐早已经…唉!」

  「什么秋家老太太…秋家小姐…」

  宣素秋结结巴巴地问,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已经握紧了。

  「你不知道吗?也是,你又不是生在京城的人,哪里会知道这事儿?」初一来了jīng神,立刻滔滔不绝道:「说起这秋家,可是不简单,人家的二小姐就是宫里的贵妃娘娘。这位秋家老太君就是那位二小姐的亲娘。她有两个女儿,却只有一个儿子,就是现在的宁国公秋老爷。这秋老爷倒是争气,生了八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便是那位秋小姐,在家里真是掌上明珠一般的人物。可惜红颜薄命,十八年前,也是八月十一这一天,恰好老太君病倒,秋小姐关心祖母,听了神婆的话,就出城去庆宁寺为祖母进香祈福,哪想到半路遇上一伙不知从哪里来的山贼,将她掳去了,从此后再无消息,真是可怜啊。秋家这么些年一直在找秋小姐,只说不求别的,她只要活着就好,可是到现在也没有一点消息…」

  初一说的兴起,却越说越觉着身边有些不对劲儿,以往自己讲这样故事,宣素早已不知大呼小叫过多少回了,怎么这一次却没有半点儿动静?因扭过头看向宣素秋,却吓了一跳,不由失声道:「宣小弟,你怎么了?」

  徐沧也正看着那车队感叹,当日自己断案的名声刚刚传出去时,秋老太君也曾经亲自来拜托过他,只可惜事情太过久远,没有留下一丝线索。那伙山贼倒是找到了,可是没一个人能说出秋姑娘的下落,这一来,就连他也无能为力。

  此时听见初一的话,连忙转过头来,就见宣素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见他们看过来,她连忙抽噎着道:「没什么,我想着那秋家小姐真是太可怜了,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世间…真不敢想象能遭遇什么…呜呜呜…」

  「是啊。」徐沧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好了,终究是别人家的事,你也不用如此伤心,不然等会儿吃饭会压在心里。」

  说完就进了酒楼,初一也连忙跟上,这里宣素秋也迈进大门,却终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然而只这一会儿工夫,那车队已经走得远了,街上也恢复了刚才人流如织的情形,偶尔一两句议论飘进耳里,无不是在述说着秋家那件陈年往事。

  金华飘香楼果然是以做火腿闻名,以徐沧对生活质量的要求,自然是要让店家上几样招牌菜。

  菜的味道极好,然而徐沧却发现宣素秋的食欲比起以往要差了许多,因便问道:「怎么?还在想秋家的事?」

  第二十七章:推断

  宣素秋还不等说话,就听旁边小桌上初一嚷嚷道:「这有什么值得伤怀的?都过去十八年了,且秋家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不等说完,就被徐沧瞪了一眼,听他冷哼道:「宣素这是悲天悯人的情怀,以为都像你?除了探听那些流言蜚语,就没有别的jīng神了。」

  初一垂下头去不敢再说。这里宣素秋甩了甩脑袋,呵呵笑道:「就是有些替那位秋姑娘感伤,没事儿了。」说完使劲儿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把饭吞了,方急急道:「是了大人,先前我验尸,有一处疑点…」

  不等说完,就听初一一声哀嚎:「我的小祖宗,你行行好,吃饭时莫讲验尸的事,不然这谁还能吃得下去啊?」

  徐沧莞尔,看着宣素秋道:「回去再说。」

  几人在酒楼用过饭,回到大理寺正堂,宣素秋匆匆回房写验尸报告去了,她说的疑点会在报告里写明。

  这里徐沧在房间内慢慢踱步,他的办公桌旁边放着一只大画板,上面铺设着雪白宣纸,初一已经磨好了墨,过了大概一刻钟,就见徐沧走过来,在那宣纸上落笔写下「八月初九半夜、大雨、世子离去、小桃红、鬼。」

  初一看见最后一个字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qiáng笑道:「少爷不是说过吗?这世间哪有鬼神?那小丫头许是雨夜眼花了也说不定。」

  徐沧不理他,接着又在下面一行写上:陈夫人、chūn蕊、秋雨。

  然后他对着这个大纸板凝神思索,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外面脚步声响,接着宣素秋走进来,递上一个纸袋,沉声道:「大人,验尸报告我写好了,请您过目。」

  徐沧连忙接过来,迅速打开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紧锁,好半晌,方抬头沉声道:「先被用了药,接着被捂死,为什么这里要划一道红线?」

  宣素秋道:「因为这只是属下的推测,究竟情形如何,因为尸体放置时间过久,已经无从追查。如果是案发之时检验尸体,下了药后的肌肉必定松软,可现在…时间已经太久,尸体僵硬了,所以没办法从肌肉程度判断是否有用过药物。」

  「既如此,你为什么会怀疑到药物上?」

  「因为被捂住口鼻闷死的人,在濒死之时必定剧烈挣扎,然而属下仔细检验过尸体的指甲,里面并没有任何痕迹,说明死者在被闷死之时连凶手的衣物都没有碰到,不然以她的指甲之锋利细长,不会连点皮屑布丝都抓不下来。」

  「万一是被人清理了呢?」

  初一忍不住在旁边插嘴,却见宣素秋自通道:「不可能。一来指甲这一处很少有人在意;再者,那么长的指甲,如果要彻底清理,费时绝不会少,死者乃是世子夫人,她的死会引发多少震动?应该是从死亡后到装殓前,身边都不可能离了人,所以凶手没有这个时间,而且心虚之下,他也未必敢冒这个险。」

  初一本来就是抬杠,此时却也无话可说了,却听徐沧沉:「如果真是下了药后再将人闷死,那这个凶手必定是可以随意进出主屋之人,如此一来,嫌疑人的范围就小了许多,不过也不能排除有人偷偷潜进。」

  说完又听宣素秋道:「是的大人。而且属下说陈夫人很可能是被下药后捂死,还有一个支持此说法的细节,就是先前大人说过,陈夫人外间有伺候的丫头,如果她被捂死,岂会不大声尖叫喝斥?只要屋子里出现一点儿动静,凶手都没办法从容退走。所以综上所述,陈夫人遇害之时,很可能是陷入昏睡甚至昏迷,无力反抗,才会导致这样结果。」

  「很有道理。」

  徐沧点点头,这时宣素秋看见了那块纸板,见上面寥寥两行字,她便纳闷道:「大人为何将陈夫人和chūn蕊秋雨列在一处?却将世子列在上面?莫非你怀疑夫人的死和两个丫头有关?」

  徐沧也看向那纸板,沉:「这只是疑点,我并不能确定他们当中到底谁的嫌疑更大。不过当日在外面服侍的丫头是秋雨,你还记得她说的那句话吗?她说世子夫人和世子爷争吵之时,她不敢进去劝解,等到世子怒冲冲离开,她甚至连一把伞都没敢给对方,说是怕夫人知道后责罚于她。」

  「记得记得。」宣素秋急忙点头:「当时我还想着,这陈夫人真够霸道的,就算是她的陪嫁丫头,可嫁去了长乐侯府,那也就是长乐侯府的人了,哪有爷们冒雨离去,丫头竟然连把伞都不给的?」

  徐沧一挑眉,淡然笑道:「是吧?连你也觉着有些奇怪。在侯府中听众人话里意思,陈夫人善妒,可世子爷却也并不畏惧她,夫妻两人感情不和,各不相让。如此一来,陪嫁丫头固然十分难做,但也不该任凭世子离去,却连一把伞都不给的,不然回头世子若拿她撒气,就连陈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宣素秋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因为世子爷风流多情,所以怜香惜玉,秋雨对他的畏惧远远小于对夫人的畏惧?大人你想啊,若是世子爷怨怪秋雨,只要说几句好话,掉几滴眼泪,世子爷很可能就既往不咎了。然而若是世子夫人,只怕她越哭,夫人越生气呢。那个秋雨我也看了,着实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世子爷既然想要chūn蕊,焉知对她没有心思?所以她自然是能在世子爷面前吃得开,却未必会讨世子夫人的欢心。」

  「你说的没错。」徐沧从前断案,一向都是自己思索,忽然这一次新收的验尸官,不但验尸技术绝佳,在其它疑点上也都能有自己见解,如此讨论之下,思路渐渐明朗,当即只觉jīng神大振,来到纸板前指着秋雨那个名字道:「而且你这个说法,和秋雨之前所说的违抗夫人命令会遭责罚也恰好对上了。只是既如此,你不觉得疑惑吗?这样一个丫头,会忠心耿耿到为了她的主人置生死于度外,当众为陈夫人的死鸣冤?」

  第二十八章:疑惑

  「对啊。」

  徐沧不说的话,宣素秋还真没有想到这一点,此时听见这话,忍不住便是一愣,她蹙起两弯英气秀美的眉,喃喃道:「秋雨最开始为主喊冤,何等慷慨壮烈?可是到了后来,说话行事却又有些畏缩,这说明她胆子并不大,可为什么会有先前那种激烈的举动?」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无意中看到的那个表情,因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出来道:「大人,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当时就在你说丫头明哲保身情有可原,然后金光候爷怒吼之时,属下…属下似乎看到那个秋雨飞快看了chūn蕊一眼,面上带着一丝感激神情,不过这实在是太短暂了,所以属下也不是很敢肯定,也许…只是我一时眼花,虽然我的眼睛向来很好用。」

  「哦?」

  徐沧微微动容,沉:「莫非这两个丫头竟然私下里有所串联?那为什么chūn蕊还要阻止秋雨告状?如果一切都是伪装的话,这事情就有些可疑了。陈夫人的死,本就是她身边亲近的人嫌疑最大,莫非两个丫头对主子严苛怀恨在心,合谋杀主?也不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秋雨为什么还要为主鸣冤?如果她不喊冤的话,这事儿很有可能就这么遮掩过去了。」

  这一点宣素秋也百思不得其解,当下也皱眉苦苦思索,却听徐沧忽然问道:「是了,你是仵作,可能看出这两个丫头是否都还是处子之身?」

  「回禀大人,属下仔细观察过她们,两人都已经不是处子之身。」

  徐沧问得坦然,宣素秋答得从容。两人都是问答完了才猛然一愣,心中同时泛起一点羞窘,却见初一在一旁由衷道:「宣小弟真是好样儿的,我原先还担心你这个女孩儿终究会忸怩,如今可是完全放心了。」

  徐沧咳了一声,沉声道:「本应如此。若不是宣素能够恪尽职守,本官明知诸多不便,又怎会用一个女子来做仵作?」

  「大人不必担心,尽管将我当做男子看待就是。」宣素秋冲徐沧抱拳,郑重道:「属下从前就以男子身份协助地方官破获十几起凶杀案,从未因为身份而扭捏羞窘耽误过案情。没有这个心理准备,当也不敢来大理寺应征仵作了。」

  「这就好。」

  徐沧点点头,又转回身去盯着纸板,暗道这案子委实千头万绪,陈夫人身边几个亲近人,各怀心思各有嫌疑,尤其赵云霄的表现,更是令人侧目,但偏偏他们的话又都能自圆其说,到头来,这事儿竟有些狗咬刺猬无处下口之感。

  宣素秋咬着唇看着纸板上「小桃红」三字,忽然轻声道:「大人,你从来没去过长乐侯府后院,怎会知道有人没到厅中呢?」

  徐沧「哦」了一声道:「我也是猜的,当时看见那厅中仆役,两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都是穿着缎子比甲,两个婆子身上也是较好的布料,唯有两个妇人和一个小丫头穿着粗布衣裳,想来就是这院中负责洒扫之类的粗使下人,但不管是丫头还是妇人又或者妈妈,都是双数,只有粗使丫头是一个人,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个丫头?陈夫人性喜奢华,看她用人习惯也喜欢成双,所以就问了一句,果然便是漏了小桃红。」

  徐沧平日里沉默寡言,但解释案情还是很耐心的。这一下,初一和宣素秋都豁然开朗,宣素秋竖起大拇指,由衷道:「大人真是心细如发,属下佩服。」

  初一这时候也插言道:「以往大人问案,总是第一时间内将所有能提供线索的人问遍了,怎么这一回您去了后院,却独独漏了书房伺候的人?世子爷既然半夜回书房,那必定要有人服侍他吧?也许能从那里得出什么蛛丝马迹呢?」

  徐沧看了初一一眼,点点头道:「果然细心了。距离案发已经一天多,若是赵世子心中有鬼,书房那边的人他定然已经安排妥当,这会儿只怕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倒不如抻着他们一阵儿,让他们疑神疑鬼,就容易露出马脚了。」

  「可是大人,分明今天秋雨临时反水,这才立案,这个情况只怕世子爷也未必能够料到吧?」

  宣素秋也十分不解。却听徐沧正色道:「他是侯府世子,不可能是个草包。若陈夫人真是他谋害的,即便料不到秋雨反水,他心虚之下,又怎能不做安排?若陈夫人不是他谋害的,书房那边自然问不出口供。」

  「原来如此。」

  宣素秋似懂非懂的点头,暗道读书人果然花花肠子就多,瞧大人模样,只怕他肚子里的弯弯绕比我们那位县太爷还多呢,难怪县太爷当年只能考上进士,人家却是前三甲,似我老爹那样的,也只能做个举人了。哎哟不对,刚刚我说读书人花花肠子多,可是把老爹也给绕进去了。

  有了案情思索,这时间也过得飞快,眼看太阳到了山边,初一便收拾了东西,对徐沧道:「少爷,快散衙了,咱们回去吧。」

  「嗯。」徐沧看了眼桌上被装在布袋里的那条白绫,苦笑道:「我办了这么多年案子,这竟是证物最少的一次,只有一条白绫,简直混账。」

  初一道:「可不是?不过说起来也是,这还是咱们大理寺第一次承办勋贵府中的案子,尤其死者身份那般高贵,想来和寻常凶杀案有些不同,也是应该的。」

  主仆两个出了房间,宣素秋已经等在外面了,看着她趴在窗台上抻着脖子往房檐上瞧,一头黑发束成的马尾随着动作左摇右dàng,徐沧沉重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对着宣素秋笑道:「看什么呢?当心跌出窗子去。」

  宣素秋正抬起一只腿要往窗台上爬,听见这话,不由吐了吐舌头,连忙站直了,左顾右盼道:「没…没什么,刚才看见屋檐上两只喜鹊打架,不知道是不是搭窝搭得不好,所以两口子吵起来了。」

  第二十九章:邻居

  徐沧听得囧囧有神,一旁初一已经嘲笑道:「你怎么知道那两只喜鹊是夫妻?又怎么知道它们是因为搭窝搭得不好而吵架?」

  宣素秋美滋滋道:「你没注意过吧?这两只喜鹊是七八天前才过来的,我看着它们选中了咱们这窗外的那棵大杨树,只是辛苦了几天,那窝散了好几回,到现在还没有搭好一半呢,若我是喜鹊娘子,只怕这会儿也要埋怨丈夫没用,所以刚才听见叽叽喳喳声,我就探头出去看,果然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呢。」

  这一番话倒也算是有理有据,徐沧哭笑不得,但也觉着甚是有趣,忍不住也探出身子看了眼,只差点儿惊掉初一的下巴。

  「宣小弟,你觉不觉得…大人似乎有什么变化?」

  走在大街上,初一和宣素秋凑在一起说话,一面偷眼看着自家主人高大的背影,心中已经找好了万一少爷突然转身抓现行后的借口。

  「变化?不觉得啊。」宣素秋摇摇头:「徐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

  初一:…

  「也是,我和你说也是白说。少爷分明就是从你来了之后才有变化的嘛。我告诉你啊,先前少爷的性格很孤僻的,当然了,我不是说少爷不好,反正…就是他不怎么爱搭理人…」

  「哦,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宣素秋连连点头:「没错,我还记得我刚来那天,在门口遇见他,他理都不理我就走了。不过后来验尸时候他进去陪我,再出来就对我很好,还请我吃饭呢,那家酒楼的招牌菜真好吃啊,尤其是那道狮子头,我们那里管这个叫四喜丸子,只有大户人家红白喜事的时候才会偶尔吃到,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没吃过…」

  她越说越兴奋,初一却是越来越面无表情,暗道宣小弟,宣姑娘,我好像不是要和你讨论狮子头的吧?

  「初一,前面就是chūn晖楼,你去买几个狮子头回来,他们家的鸳鸯狮子头味道也不错。」

  「鸳鸯狮子头?那是什么?」宣素秋一愣:「她来京城这些天,倒也不似从前那般孤陋寡闻,尤其这验尸与饮食,乃是她平生最爱的两件事,自然格外留心,因此对于一些名菜,已经知道不少,拿这狮子头来说,她只听说过清蒸红烧,却还未听说过有什么鸳鸯狮子头,因此这会儿哪能不好奇?

  却见初一哈哈一笑,不等自家少爷说话便抢着道:「什么叫鸳鸯狮子头?小宣,你顾名思义也该明白的啊,就是一半清蒸一半红烧呗。」

  「噗」的一声,宣素秋差点儿没让自己口水给呛着,结结巴巴道:「还…还有这种说法?一半红烧,一半清蒸,就是鸳鸯?唔!也对,鸳鸯成双成对,这俩合在一起才成一个狮子头,可不也是永不分离?」

  徐沧瞪了初一一眼,他不太爱说话,所以初一也养成了替他解答的习惯,他也安之如怡,这还是头一次对这种行为生出一丝不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宣素笑得也未免太开心了点,不就是个鸳鸯狮子头吗?有什么?最好吃的明明是鸳鸯火锅,等到了冬天,带她去尝尝。

  初一很快买了狮子头回来。徐沧的家离大理寺不算远,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就到了,当然,说说笑笑的主力是宣素秋和初一,徐沧也想说,不过他虽是聪明绝顶观察入微,奈何说话这项业务实在太不熟练,大部分只能做到欲言又止的程度。

  正是huáng昏时分,家家户户的房顶上都升起了炊烟,偶尔有在街上歇息的邻居,看见三人会笑着打个招呼,徐沧也都温和点头回礼。

  眼看就要走到自家院门处,忽听左侧身边一个院子里传来喝骂声,接着大门打开,一个男人láng狈逃窜出来,指着院里骂道:「简直不象话,你…你这个泼妇…」

  下一刻,一个女子手里拿着jī毛掸子追出来,一面哭骂道:「你个丧良心的,我姐姐为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哪一点对不住你?仗着有几个臭钱,你就去养小老婆,养也就养了,我姐姐是那种拈酸吃醋不容人的吗?你就接来家里又能怎样?大把的银子贴给那个狐狸jīng,正经倒把那里当成家了,你还记得自己有老婆儿女吗?一年多不着家,现在那个狐狸jīng卷了银子跑了,你想起这里还有家了?你滚,有多远给我滚多远,这两年我姐姐和外甥外甥女儿是我们家养的,和你这负心汉没有半点关系,再敢来我就打断了你的狗腿…」

  不等骂完,身后又一个妇人赶上来,拉着那泼辣女子哭叫道:「妹妹,你别这样,他好赖是我的男人,这个家里总得有个男人撑着,既然他都知错了,你别这样…让邻居们知道,他脸往哪儿搁啊?」

  「你还护着他,你怎么不问问他?他还有脸吗?呸!没有脸也就罢了,连良心都没有了,这样的男人能帮你撑着家?」

  姐妹两个争论着,徐沧和初一宣素秋见那个男人也不肯走,于是便都悄悄进了院子关上院门,果然,不一会儿,就又听见那妹妹的骂声和男人的赔不是声音,不过这回却没有jī飞狗跳,想是对方到底进了家门。

  阿碧阿莲迎出来,冲徐沧行了礼后就拉着初一和宣素秋来到墙角,凝神细听邻居动静,徐沧回头看了眼他们,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摇摇头走进家去。

  刚刚脱下官服换了家居衣裳,就听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真是的,怎么这就好了?那个男人那样坏,怎也该给他吃几天苦头啊。」

  这是宣素秋的声音,小妮子性情还真够刚烈的,将来若嫁了人,不知是不是还能这样性烈如火。徐沧想到宣素秋将来的丈夫因为被她追打的情景,不觉好笑,摇头道:这女孩儿美则美矣,却还真不是一般男人可以驾驭住的。

  这时又听阿碧说道:「那又怎么样?还能真不让他回来怎的?辛妈妈都说了,这夫妻吵架,不过是chuáng头吵chuáng尾和,不能当真的。」

  第三十章:灵光一闪

  宣素秋不服气道:「这可不是吵架那么简单,那个男人都一年多没回来了,还把银钱都给了外室,最后被卷了银子,这多坏啊。我看郑大嫂的妹妹倒还厉害,对她那姐夫也是真正痛恨的,可惜她姐姐不争气。」

  徐沧正踱到外间桌上要找点东西,闻听此言,脑海中蓦然一道灵光闪过,他忙冲外面道:「小宣,你过来一下。」

  「哎!」

  宣素秋答应一声,探了颗脑袋进来,好奇地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徐沧:「大人有什么事啊?听说厨房里张嫂子煲了一大锅骨头汤,说是岭南那边的吃法儿,加了许多药材,我正要去见识见识呢。」

  徐沧:…「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让我有话快说,不要耽误了你去见识骨头汤对吗?」

  宣素秋心事被徐沧拆穿,无奈之下只好整个人都进了屋,讨好笑道:「没有没有了,我知道大人一定有正经事,嗯嗯嗯,你说吧说吧,我洗耳恭听。」

  徐沧:…所以这小吃货决不能惯着,刚才若不是自己拆穿她,这会儿大概已经一阵风般跑去厨房了。

  「刚刚你说的话,再给我说一遍。」那道灵光始终若隐若现,徐沧想通过回忆彻底抓住它。

  「刚刚我说的话?哦,我说厨房里张嫂子煲了一大锅骨头汤,说是岭南那边的吃法儿,加了许多药材,我正要去见识见识呢。」

  饶是以徐沧的定力,此时也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小吃货真是没救了。他咬咬牙平静道:「不是这一句,是之前那一句,和阿碧说的,关于那夫妻俩打架的。」

  「哦,那个啊。」宣素秋的记忆力很好,闻言连忙又把自己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我说『这可不是吵架那么简单,那个男人都一年多没回来了,还把银钱都给了外室,最后被卷了银子,这多坏啊。我看郑大嫂的妹妹倒还厉害,对她那姐夫也是真正痛恨的,可惜她姐姐不争气。』怎么样?一字不差。」

  「是了,就是如此。」

  徐沧终于抓住了那道灵光,不由长长吁出一口气。宣素秋看见他这模样,就知道应该是案情有了进展,即便对骨头汤心向往之,她也不肯走了,双眼放光道:「大人想到什么了?」

  「秋雨能够当众为主鸣冤,她对陈夫人一定是忠心耿耿的,这个你不反对吧?」

  「是的,下午时我们还疑惑,只说陈夫人那样对她们,动辄责罚,她怎会不顾自己性命去为主子伸冤。」

  宣素秋连忙点头,又听徐沧问道:「既然她对主子如此忠心,那么世子和陈夫人的感情不好,因为吵嘴就冒雨负气离去,结果导致陈夫人被杀害,而且世子又是最大的嫌疑人,你说她对世子应该抱着什么感情?」

  「那肯定要恨之入骨…」宣素秋想也不想地回答,不等说完便愣住了,回想起在长乐侯府的那段时间,虽然秋雨和世子没有说什么话,但秋雨看向对方的眼神根本没有任何恨意。

  「没错,郑嫂子如今还活得好好儿,她妹子都如此痛恨那个负心汉,更何况一向忠心的主子死了,性命都顾不上也要告状。而夫人死亡,世子即便不是凶手,也有很大责任,秋雨为什么不恨他?甚至我暗中观察,有时候她看向世子的眼神,还有些微的哀求之意,当时只以为她是后怕了,现在想想,这不合常理,一天多的时间,足够她考虑周祥,既然挺身而出,就是下定了决心,没有什么后怕之说。」

  「唔…大人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宣素秋没有意识到此事重要性,只是不好立刻就走,其实心思早已经飞到厨房那锅骨头汤里去了。

  「我先前问过你,你说chūn蕊秋雨都不是处子。这样说来,她们应该都已经是世子的人,既如此,为什么陈夫人还要掐着两个丫头不放?秋雨的心到底是在哪一边?如果是在世子这一边,她为什么要为夫人喊冤?如果是在夫人那一边,她为什么又要委身于世子?」

  宣素秋被绕晕了,喃喃道:「是啊,为什么?」

  「难道凶手真的不是世子?但她为什么能够肯定不是世子呢?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徐沧眼神渐渐明亮,最后轻轻一握拳:「不管是为什么,总之,秋雨一定有问题。或许,解开了她的秘密,这个案件才能被打开一个缺口。」

  对天发誓,宣素秋对这个案件真是很感兴趣的,不过现在一看,结论很显然还要等明天才能出来,这会儿天都黑了,徐明摆着不可能提审秋雨过堂,那好像还是骨头汤比较重要一些,毕竟那个可是很快就能吃到嘴里的。

  「哦,那个…徐,骨头汤大概已经好了,我去帮着张嫂子收拾收拾。」

  「这院子里你也算是主人,帮着收拾什么?别把自己当做下人一般。」徐沧皱眉,生怕宣素秋会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连忙温和说了一句。

  「我没把自己当下人啊,在家里也是我收拾桌子的。」宣素秋心里急啊,今儿秋风起,好像香味儿都被风送过来了一点,一定是很好喝的骨头汤。

  「少爷,您就让小宣去吧,别再让她急出毛病来。」

  初一走进房间,哈哈笑着说了一句。徐沧这才想起宣素秋是个吃货,不由摇头笑道:「这么说,我倒是挡着人家的吃路了?既如此,那你去吧。」

  「哎!」

  宣素秋答应一声,兴高采烈跑了出去。这里徐沧失笑摇头,忽听初一道:「少爷,就快到中秋了,王爷和公主先前就派人传了信儿来,希望您中秋回去住一夜。」

  徐沧的眉头皱起,无奈道:「我并不喜欢住在府里…罢了罢了,那就回去住一夜吧,不然父母又要无缘无故伤心,说我和他们生分。唉!早知回到京城这许多烦恼,不如仍在辽东的好。」

  初一心想少爷这话说得,好像您和父母不生分似得,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您心里仍然有疙瘩呢,虽然您从来都没说过。

  第三十一章:饭桌趣事

  想到这里,便呵呵笑道:「少爷也别这么说,不是来了京城,哪里就能科举高中,做上这大理寺少卿的位子?更不要提断案追凶,这些年,您经历了多少jīng彩的事啊?如今还认识了小宣这么个妙人。奴才都能想象得到,将来您二位双剑合璧,天下间什么案子在你们手里都将无所遁形…」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去饭厅看看有没有忙的地方吧。」

  徐沧看了初一一眼,将话唠小厮打发出去,他仔细想了想,唇边不禁勾起一抹笑,淡淡自语道:「这话倒是没错,若不是回京,的确不可能认识小宣。唔!说起来,她既然是女孩儿,宣素未必是本名吧?罢了,她若想说自然会说,何必非得问个水落石出?你又不是包打听。」

  从岭南传来的骨头汤,是用大梁骨作原料,加了枸杞,当归,淮山,人参,田七,花生,红枣,龙眼等二十多味材料,在锅里闷了三个时辰才好。

  徐沧一进饭厅,就被那浓郁的肉香吸引了心神,这种香气不同于其它肉汤的鲜香,就是香,特别醇厚的香,轻易地就能勾出嘴里口水。

  宣素秋看见他,眼睛就是一亮,连忙过来扯了他到座位上坐下,一面道:「我的哥啊,没看见你这样人,在家里还摆什么官架子?非要四平八稳晃晃悠悠的走路,你就不能快一点儿?这样好东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一面说着,已经殷勤地为徐沧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听对方问起阿碧阿莲,她便笑道:「你当人人都有你这个定力?阿碧阿莲闻到这肉味儿,路都走不动,所以我让她们在厨房和张嫂子一起吃饭,初一我也打发过去了,反正这饭桌上也只有你我,今儿就让我服侍你一次,你看看周到不周到。」

  「小宣,我都说过…」

  「哎!你别会错了意,我这不是把自己当做下人,家人间也是这样相处的啊。在家里,都是我做饭,然后收拾桌子,给我爹把饭菜盛好了放在他面前,如今和我在家里也没什么两样。徐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感激你,让我住在这么好的地方,还可以厚着脸皮蹭吃蹭喝,我爹说有个算命的说过我命中有贵人,我那会儿还要去砸他的摊子,现在想想他说的没错,回去后应该再给他十个铜板…」

  虽然宣素秋的话让徐沧心里十分熨帖,不过对于对方把自己当成她爹的这件事,徐大人表示不满,只是他不太爱说话,自然也不会为这种事情去辩白。

  宣素秋如此急切,不过是为了自己能早点喝上汤而已。虽然在厨房时,张嫂子不由分说给了她一块肉,但哪比得上坐在这jīng致饭厅中,对面坐着百看不厌的俊雅大人,和他一边谈天说地一边享受美食来得愉快?

  因吸溜着喝了一大口汤,嘴里就发出满足的长长叹息声,摇头晃脑道:「太好喝了,真是太好喝了…哎呀,这里有一条大骨髓,大人你看,因为焖的时间长,肉都脱了下来,这骨髓都自己脱出来了,来来来,给你吃…「

  宣素秋惊喜笑着,将那条长长骨髓送到徐沧碗里,倒让他一愣,喃喃道:「你喜欢,自己吃就好,给我做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素日里断案费脑子啊,这个骨髓你看见没有?它里面的东西就好像猪脑一样,但没有猪脑的腥味儿,全是香味,你这个富贵公子吃饭最讲究,张嫂子说你不肯吃猪脑,所以吃点骨髓补一补也是一样了。」

  宣素秋说完,忽地就是一愣,接着脸上添了一抹羞红,小声道:「那个…你不会是嫌弃…这骨髓是我的筷子弄出来的吧?那个…这样的话,我…我再给你盛一碗,你这碗汤给我…」

  「不用。」徐沧深深看了宣素秋一眼,他说不清此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那坚硬冷冻的心脏破了一个小口子,有一股暖流正从里面慢慢悠悠地淌出来:「我喜欢吃。」

  说完就将那一条大骨髓放进嘴中,仔细咀嚼两下,果然宣素秋说的没错,浓醇的香,却没有脑子之类的腥气,非常美味的东西。

  宣素秋呼出一口气,咧开嘴笑得无比开心,又开始唠叨起来:「你啊,这么大的人了,还挑嘴,看看那身体瘦的,跟竹竿似得,就是因为吃的东西少,有张嫂子这样的好厨娘,你竟然吃不胖,这是多么令人痛心疾首的一件事你知道吗?所以…「

  徐沧脑子里默默想了一下自己变成大胖子的模样,然后他轻轻抖了抖,觉得与其变成祝国公那样的大胖子,还是让大家继续为他痛心疾首好了。

  这一顿骨头汤喝得宣素秋眉开眼笑,知道徐沧不嫌弃自己,她还拣了好几块贴骨肉丢到对方碗里,令她惊喜的是:徐沧都默默吃掉了,而且看上去也没有为难的样子。

  用完饭,宣素秋正要回自己房间,却被徐沧叫住,只见他倒了两杯茶,递给自己一杯,然后捧着另一个杯子在椅上坐下,淡淡道:「再过三天就是中秋节,你打算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吃月饼啊。」宣素秋双眼闪闪亮:「我听初一说了,京城素香斋的月饼是最好的,每次咱们这里都会买一些,不过他说还有一样东西,比素香斋的月饼还好,不过不知道大人能不能带回来,我问他到底是什么?他又不肯说。」

  徐沧摇摇头,知道初一说的是宫中赐下的点心,不过对着宣素秋那双渴望知道答案的眼睛,他却并没有说出答案,只觉着给这小吃货一个惊喜也不错。

  「你就只想着月饼,那家人呢?你来京城也快一个月了吧?有没有打算将你爹爹也接过来?」

  听宣素秋说过宣仁乡之后,徐沧就打定主意要把对方赚到京城,大理寺案子多,只有一个仵作也不太够用,要是父女俩都能过来的话,自己就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第三十二章:问案

  「拜托啊,我自己还没地方存身,只好在你这里蹭住蹭吃,这会儿想着接我爹过来,不是太可笑了吗?」

  「可以让令尊大人也住在我这里嘛,东边还有一间客房,西边还有两间,我最近也打算再添一个小厮,顺便再给院子里添两个使唤的人,如此一来,这么些人伺候咱们三个,足足够了吧?」

  「噗」的一声,宣素秋忍不住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了一点,连忙手忙脚乱的拿出帕子使劲儿擦了擦嘴,方苦笑道:「我的败家大人哎,我爹哪有这么大的排场?只是一来他不愿意进京;二来他怎肯在您这里白吃白喝?他虽然落魄,可从前怎么说也是个举人来的…」

  「怎么会是白吃白喝?」徐沧一双桃花眼jīng光闪闪,嘴角泛起老狐狸般的笑容:「以令尊的验尸技艺,他若来京城,只怕刑部要和我打破头抢他呢。」

  「哦!原来大人是有了我还不够,还想把我爹爹也给赚来。」

  宣素秋这才恍然大悟,却见徐沧小小呛咳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话不太对劲,不由一下子羞红了脸,连忙转移话题道:「那个…要是这样,我自然高兴得很,只是…我爹现在大概在县衙做仵作,那县太老爷是他的同年,未必肯放人。不管如何,我写封信回家,好好劝劝我爹,看看他肯不肯过来吧?」

  「如此甚好。」

  徐沧点点头,于是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起来,徐沧去上朝,宣素秋本来要去衙门,却听他吩咐道:「你和初一在宫外等我,下了朝我们便直接去长乐侯府。」

  「好。」

  宣素秋答应一声,她也对这个案子很好奇,于是和初一在宫门外等了一个时辰,眼看日上中天,总算文武官员鱼贯出了宫门,两人看见徐沧,连忙抖擞jīng神迎上前去,接着三人一径来到长乐侯府。

  此时赵云霄正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心想都说徐沧断案如神,可他昨天都做了什么啊?既没有叫尤娘过去询问,也没有追问秋雨和chūn蕊,甚至连我都没有问几句话,难道他已经看穿了?所以成竹在胸?不,不可能…这事儿神不知鬼不觉,他怎可能看穿?只是…此事分明透着诡异,秋雨那蹄子怎会忽然失心疯嚷出来?可恨她如今被金光侯府的人看住,不然我非打死这小贱人不可…

  正烦躁着,忽见尤娘走进来,慌张道:「世子爷,徐大人过来了。」

  「什么?他又来了?」

  赵云霄惊叫一声,面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喃喃道:「他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要么昨天趁热打铁,要么就冷静两天,再三仔细思考,再后发制人,偏偏这么个时候过来,什么意思?他不知道我们家现在什么情况吗?「

  「世子爷,您千万别乱,您一乱,非露出马脚不可。听说这位徐大人断案,最是不按照常理的,所以常有奇兵之效,也许他就是觑准了这会儿来会让咱们自乱阵脚,才会赶过来的。」

  赵云霄到底是侯府世子,闻听此言不由慢慢挺直了身体,沉吟点头道:「你说的没错,徐沧这人最狡猾,不过他若以为这样就能寻出我的错儿,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说完看了尤娘一眼,沉声道:「告诉你的你都记住了吗?我是什么时候回到书房的?」

  「是半夜时分。我迎了爷进来,曾经看过一眼时辰钟,恰好是子时末。」

  「不管他怎么问,你咬死了这一点就行。」赵云霄吁出口气,沉声道:「我去见他。妈的,无端端遭了这么一场飞来横祸,简直是流年不利。」

  尤娘忙替他整了整衣襟,目送他出去,这里便倚在门口喃喃自语道:「爷是子时末回来的,因为淋了雨受了寒,所以我给他泡了热茶,他喝了茶才重新睡下,第二天早上刚起来,就有奶奶院中的丫头跑来报信,说是奶奶上吊死了…」

  且说赵云霄,忙忙来到前厅,只见徐沧正和父亲一起坐着喝茶,他连忙行了礼,就见徐沧站起身笑道:「为得还是世子夫人这个案子,我本来要好好儿捋一捋头绪,奈何金光侯爷急着追拿凶手,bī得我也不能在大理寺安坐。侯爷且不必在意我,我和世子再去后院,找几个丫头婆子问些事情就好。」

  长乐候叹了口气,摇头道:「出了这样事,我也实在是愧对老陈。徐大人请便,有任何需要,告诉云霄就是,我长乐侯府一定倾力配合,务必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定要还我那含恨九泉的儿媳一个公道。」

  徐沧连忙道:「下官倾尽全力,定不负侯爷所托。」说完看向赵云霄,只见他连忙伸手向外一摆,淡淡道:「既如此,徐大人请吧。」

  一行人出了前厅,往后院而去,徐沧看着两旁的房舍庭院,不禁赞叹道:「这假山石不似京城附近所产,倒和太湖石有些相像,难道是从太湖运来的?」

  赵云霄连忙道:「是啊,家父就喜欢这些东西,所以花费了不少银子,才从太湖那边运了这些石头过来,我倒不觉着有多稀罕,咱们京城现有几家做假山湖石的厂子,出产的石头也不比这个差。」

  「非也非也。」徐沧摇着头:「虽说外形相差无几,可是那到底是人工雕凿,哪里有太湖石这样得自天然的韵味情态?若是把两种石头放在一起,高下立见。」

  赵云霄忍不住笑道:「没想到徐大人竟然也是此中行家,可惜我不懂这些,若是家父听了您这话,定会将您引为知己。」

  徐沧微微一笑道:「我哪里敢和侯爷比?不过是对这些稍有兴趣罢了。咦?这树下jú花很不错,我看看,似乎有几株名品…」

  不等说完,就见赵云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高兴道:「大人对jú花也有研究?那您可能看出这jú花中有几株名品?」

  第三十三章:套话

  徐沧走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才笑道:「我对jú花知之甚少,只勉qiáng能认出几味来,这一棵应该是白玉珠帘;这一棵好像是赤金牡丹吧?除了它之外,别的品种要么色泽没有这样正,要么没有这样大的花盘;唔!这棵凤凰振羽开得极好;可惜了,这棵huáng香梨如今才打了花苞,要到中秋之后才会彻底盛开…」

  听着他娓娓道来,不但赵云霄十分震惊兴奋,就是宣素秋也听得呆了,悄悄捅了捅初一的胳膊:「哎!大人…大人对jú花还有研究?这…这些jú花不都差不多吗?他怎么分辨出来的?」

  初一看了她一眼,嘿嘿笑道:「没想到吧?意外吧?震惊吧?切!你以为会试三甲是那么容易…」

  不等说完,就被宣素秋白了一眼,听她不屑道:「少来了,以为我不懂科举八股文?别忘了,我爹好歹也是个举子来的。从没听说过考科举还考花儿的。」

  初一假充内行被戳穿,不由嘿嘿一笑,两人转回头去,就见徐沧已经和赵世子热烈地谈论起来,初一就疑惑道:「什么时候少爷这么爱说话了?尤其是和这位世子爷。」

  「你总说大人沉默寡言,其实还好吧我觉得。」宣素秋看着并肩站着侃侃而谈的两人,心想啧啧啧,大人真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般的人物,那赵世子看着皮相也算是不错的,可和他一比,竟变得有些寒碜。明明他那身锦缎华服可比大人的官服华丽多了。

  两人走过来,却仍高谈阔论,让赵世子意外的是,这人人敬畏的大理寺少卿竟还是个博学多才的人物,对于花卉的品种养护之道都十分jīng通,不知不觉间,赵云霄已经将徐沧当做了平生知己。

  此时两人正说到冬日里最惬意的事情便是踏雪寻梅,带一壶好酒,骑马出京,在那白雪皑皑的山脚下悠然漫步,忽然转过山脚,一片梅树迎面而来,芬芳吐艳红烈似火,真正是赏心乐事。

  正说得热烈,忽然徐沧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世子大前晚是为了何事?与夫人吵起来了?」

  「别提了,那恶婆娘,我不过是…」

  赵云霄一个不妨,就入了徐沧的套儿,然而他到底也是机警的人,旋即意识到徐沧在诓他,不由立刻住口,接着苦笑道:「徐大人太不地道了,哪有这样试探人的?我不是说了吗?是她自己发疯…」

  不等说完,就听徐沧沉声道:「发疯总要有个理由吧?陈夫人又不是疯子,怎会无缘无故发疯?刚刚世子说,你不过是…这往下的话就没有再说,本官很想知道,世子爷不过是做了什么事?才会引得陈夫人吵闹呢?」

  「我…我不过是和秋雨调笑了几句。」赵云霄面对徐沧锐利目光,只觉心惊肉跳,终于没办法再隐瞒下去,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我记得当日世子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你说是世子夫人睡了一觉起来,又发疯,你就负气离去了。」

  徐沧声音低沉,赵云霄只觉头皮一紧,呐呐道:「那个…是啊,她睡了一觉起来,看见我和秋雨调笑,就…生气了,来和我吵闹…这个…这种事情总是有些丢人,所以我当时就含糊其辞过去了。徐大人还没成婚,唉!你是没法理解娶了一个妒妇的苦恼的。」

  「呸!」

  宣素秋听了这话,只气得眉毛乱跳,对着赵云霄的背影悄悄啐了一口。

  徐沧倒似是很认同赵云霄的话,须臾间来到二门外,他忽地停了脚步,看着左手边小径远处一个院落道:「那里想必是世子的书房了吧?走,我们先过去看看。」

  赵云霄心里一跳,面上勉qiáng笑道:「这么说,徐大人是怀疑我了?」

  徐沧看向他,似是有些好笑的样子,淡淡道:「怎么?难道世子认为你很清白,本官不该怀疑你吗?」

  呸!什么知己?仇人,这压根儿就是仇人,太翻脸不认人了吧?

  赵云霄将刚才心中对徐沧的夸奖赞美统统丢到了九霄云外去,悻悻带着几人去书房。

  尤娘在阳台上就看见了几人,心中一阵扑通乱跳,连忙回房喝了一杯水镇静下来,又把先前想好的事情重复一遍,自觉没有什么遗漏了,这才忐忑不安地等着徐沧等人过来。

  她没有等多久,很快赵云霄便带着徐沧宣素秋初一过来了。尤娘连忙赶上去拜见,却听徐沧问道:「这书房里只有你一个人伺候着?」

  「是。」

  尤娘悄悄看了赵云霄一眼,旋即方方道:「回大人的话,奴婢是世子爷的通房,素日里只在书房伺候,这活计很轻省,没有什么事的话,也不需要人帮忙。」

  宣素秋不禁上下打量了尤娘几眼,暗道也难怪世子夫人生气,这世子爷也太风流了,书房里都不忘放一个姿色过人的,说不定白日宣yín得事情都没少gān。

  徐沧见这丫头丝毫不慌乱疑惑,心中就明白自己猜得没错,赵云霄必定是事先嘱咐过她什么了,因坐下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方沉吟问道:「大前天的夜里,也就是你们奶奶上吊的那天晚上,你们世子爷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回大人的话,我们世子爷是半夜过来的,我听见敲门声,赶紧起来开门,曾经看了一眼时辰钟,恰好是子时末。」

  「你们世子爷进来时的表情是怎样的?你还记得吗?」

  「当时外面还下着雨,世子爷进来,面色都冻得青白,我就连忙去烧了热水,泡了茶给他喝。」

  「我是问他的表情。」

  「哦,表情啊…世子爷很生气的样子,说是大奶奶又和他吵嘴,简直不可理喻。」

  尤娘一面回答徐沧问话,一面还替他和赵云霄倒了茶过来,言谈举止没有半点紧张恐慌,看的宣素秋和初一心中都啧啧称赞,暗道这书房中的丫头可比她主子要qiáng多了,昨儿赵世子那做贼心虚的模样简直都写在了脸上。

  第三十四章:蒙

  「你们世子爷过来后,你都忙着做了些什么?说给我听听。」

  徐沧慢慢chuī着茶,他的问话倒让尤娘一愣,接着眉头微微蹙起,忽听徐沧沉声道:「不许思索,现在就说,这东西简单得很,似乎不需要回忆吧?大小事情都说一遍。」

  尤娘咬了咬嘴唇,又看了赵云霄一眼,却见他沉声道:「大人既然问你,你就照实回答。」

  尤娘无奈,只好快速答道:「世子进来了,十分生气,我连忙烧水泡茶给他去寒…」

  不等说完,就听徐沧道:「你们世子是打着伞进来还是披着蓑衣进来的?」

  「都没有。」尤娘摇摇头:「世子爷是负气离开,想是也顾不上这些,奶奶房里的丫头也是,就疏忽到这个地步,我那会儿还说呢…」

  「你说你们世子是半夜回来,进屋后面色冻得青白,十分生气,没有打伞也没有披蓑衣,你看见他这个模样,就连忙烧水为他泡茶,是这样吗?」

  徐沧又郑重问了一遍,这一下,赵云霄和尤娘都有些迟疑,两人觉着哪里似乎不对劲儿,但还不等他们想明白,就听徐沧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接着听他大吼道:「说,是不是这样?」

  「是…是这样。」

  饶是尤娘胆大,此时也觉着心惊肉跳,在徐沧的qiáng大压迫下,慌乱点了点头,话音未落,就听对方冷笑道:「一派胡言,你们世子爷究竟是何时到的书房?还不快从实招来。」

  「没有…大人,奴婢没有说谎,少爷的确是…的确是半夜回来的啊。」尤娘到底只是个奴婢,此时害怕之下,不由转头看向赵云霄,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点指示。

  赵云霄也确实坐不住了,沉下脸道:「徐大人,你是大理寺少卿,说话做事可要讲究证据,你凭什么说尤娘说谎?这你可得给个说法。」

  徐沧冷笑道:「很简单。据你所说,那天半夜时分,正是大雨滂沱,你从后院一路赶来这里,没有打伞,身上连一件蓑衣都没有,回到书房,身上岂不是湿淋淋的?这种时候,任何人做的第一件事都该是帮你换一套gān净衣服,而不是去做什么烧水泡茶,如何?世子觉着这个漏dòng够不够?」

  「啊!」

  赵云霄叫了一声,他那天晚上根本就是天将亮了才回到书房,那时雨早就停了,身上没沾水,又怎会换衣服?只有一双木屐脱在了廊下。嘱咐尤娘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此节,却不料竟然就这样被徐沧抓住了把柄,一时间赵云霄不由又悔又急,连忙qiáng词夺理道:「这…这算个什么事情?正常都要做的,所以尤娘没特意提起也正常。」

  「对对对,是奴婢忘了,换衣服乃是家常便饭一样的事,奴婢原以为大人肯定会知道,所以就没有提起。」

  尤娘连忙顺着赵云霄给的台阶解释,一旁宣素秋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不等徐沧说话,她便笑道:「这话有趣儿,换衣服是家常便饭,难道烧水泡茶就不是了?那个时候主子回来,一定要喝点热水热茶的不是吗?怎么这个你就郑重其事地说出来了。」

  尤娘咬着嘴唇,小声道:「少爷很少在书房住宿,所以夜里一般不开火,因此那天晚上开火烧水,奴婢才记忆清晰…」

  「好,本官再给你一个机会。你重新将你们少爷赶过来后的事情说一遍。」

  徐沧打断了尤娘的话,明明是给她一个机会,却让她和赵云霄都是惊疑不定,不知这位大人怎么如此好说话,轻易就将这个漏dòng给放过去了。

  虽说是给个机会,却只让尤娘心中更惴惴不安,生怕还有什么地方自己疏忽了,就会给赵云霄带来灭顶之灾,于是她再也不复之前的镇定,结结巴巴道:「那个…子时末,我听见少爷敲门,接着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进来后…我…我找了套gān净衣裳给少爷换了,然后去烧水泡茶…」

  「等等,你给你们少爷换的是什么衣裳?」

  徐沧忽然问了一句,尤娘愣了一下,正要说话,就听他淡然道:「罢了,你先不要说,取纸笔来。」

  尤娘还不明所以,赵云霄却是一下子看穿了徐沧的用意,面色不由变得惨白,连忙叫道:「不就是那套月白色…」

  不等说完,就听徐沧森然道:「世子这是要当着我的面和丫头串供么?你再多说一个字,休怪我不客气。」

  赵云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最后几个字说不出来了,但他想着自己好歹提醒过尤娘是一套月白色的衣裳,只要她将书房里月白色的衣服写下来,大概就可以糊弄过去。

  然而徐沧哪里会让他们这么好过,眼见尤娘拿来了纸笔,给了赵云霄一份,他看了一眼对方,就见尤娘小声道:「回大人,奴婢认字有限,写不下这么多字。」

  「呵呵,堂堂侯府,在书房伺候的丫头竟然识字有限?」徐沧看了尤娘一眼,脸上表情的意思很明白:你逗我?

  赵云霄也皱了皱眉头,暗道尤娘这是gān什么?你不会写字,难道徐沧就没办法了?你这简直是多此一举,更惹他疑心,搞什么啊?

  他却不知道尤娘心里的苦处:赵云霄自诩风流倜傥,在京城中向以鲜衣怒马的风流公子哥儿闻名,就这书房中,他便有不下三套月白色的衣裳,所以他嚷出来的那三个字虽然帮尤娘缩小了范围,其实也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这也不怪赵云霄,他大少爷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去想自己在书房换过几套衣裳?月白色的有几套?所以这会儿还觉着尤娘是多此一举,然而等到落笔时,却也傻了眼,咬牙回忆了一番,才犹豫着写下一套月白色带竹叶暗纹的,他喜欢竹叶图案,倒是有两套月白竹叶纹的衣裳,都是常穿的,因越写越有信心,觉着蒙对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第三十五章:坦白

  徐沧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写,面上带着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过了一会儿,待赵云霄写完了,他这才拿起那张纸,对尤娘道:「你们少爷已经写完了,你既然不识多少字,本官也不难为你,你把当夜为你们少爷换的衣裳说一下吧。」

  「啊!」尤娘惊叫一声,她知道自己那个蹩脚的谎言很难过这一关,然而总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幻想,此时幻想破灭,不由惊叫一声,额头瞬间汗下,竟呐呐不能成言。

  「你就直说,这么吞吐的,让徐大人还以为我们撒谎。」赵云霄心中bào躁,忍不住斥责了一句,尤娘闭上眼睛,喃喃道:「是…是月白色墨竹图案的那一套衣裳。」

  赵云霄愣了一下,接着连忙道:「对对对,是那套墨竹图案的,我这一时间记不太清,写成了竹叶纹,呵呵!这个…也是情有可原吧徐大人?」

  徐沧看了他一眼,对尤娘道:「既如此,你去把那套衣裳取来给我看看。」

  尤娘松了口气,以为这一关就算是过去了,连忙转身去里间拿衣裳,却在看到那图案后险些哭了出来,暗道菩萨保佑,若是这一关真能顺利过去,回头我就和少爷去寺庙里烧香还愿,让我们少爷为您重塑金身。

  一面想,便捧着那套衣裳出来,徐沧接过一看,还没等说话,身后初一和宣素秋都笑出声来了。宣素秋最看不惯赵云霄这种货色,因指着那几根墨竹道:「世子爷,您好好儿看看,这是您纸上写的竹叶暗纹吗?」

  「差…差不多吧,不都是竹叶吗?」赵云霄面色青白,却听徐沧沉声道:「这种话你可以问问金光侯爷,看他是不是赞同?」

  于是赵云霄就不做声了。

  徐沧不理他,转头又对慌张失措的尤娘道:「为你家世子换了衣服后,你就去泡茶了?然后又做了什么?」

  尤娘此时已经是面色苍白心乱如麻,听了徐沧问话,竟呐呐答不出来,只听对方冷冷道:「不过是让你把做过的事情说一遍而已,难道这都回想不起来?姑娘又不是七老八十,记忆力不该这么差劲儿吧?」

  尤娘又忍不住看向赵云霄,却见他也是失魂落魄的模样,因叹了口气,垮下肩膀认命般地道:「换了衣服,给世子爷泡茶,服侍他睡下,就是这些事情了。」

  她知道自己和赵云霄商议过的谎言已经是破绽百出,徐沧心中肯定有了定计,这会儿再说什么也是白费,也许只会给人家送更多的把柄,所以也不肯去努力思索,就一口咬定了换衣服泡茶之事,想着只要能把这两关混过去,其它也就还好。

  却不料徐沧冷哼一声,讥诮道:「所以说,撒谎其实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很小的细节,便可能将jīng心编织出的谎言葬送。一个谎言,必须得依靠更多谎言来弥补,到时候弥补的越多,漏dòng就越多。本官让你细细回忆大前天晚上的事,你就是只做了这些?换下来的湿衣裳不需要泡在盆里准备清洗?赵世子进屋后一路滴答的水迹不需要收拾?你既然连泡茶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其它事却半件都记不起来?之所以无法自圆其说,就是因为世子并非是在半夜回来,本官说得对不对?你还不从实招来?」

  最后一句话声色俱厉,只把尤娘吓得一坐在了地上,面色煞白,张着嘴巴想说什么,却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徐沧看向赵云霄,冷声道:「事到如今,世子还要抵赖吗?你为何要撒谎骗本官?大前天夜里,你究竟宿在何处?还不一一道来?」

  赵云霄苦笑一声,摇头道:「罢了,果然大家说的没错,想要撒谎瞒过徐大人,真是难如登天。既如此,我便和大人实说了吧。我那天的确不是半夜回到书房,而是天将亮时才回来的。只是没想到刚回来不久,就听说月眉出事了。我想着那我们吵了一场,如果不赶紧撇清关系,定要惹人怀疑,所以就威bī尤娘,让她隐瞒我真正回书房的时间。徐大人,此事错皆在我,请您不要为难尤娘,她是被我bī着才说谎的。」

  这人真不愧是个种子,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着帮他的通房丫头减轻罪过呢。宣素秋撇撇嘴,却听徐沧沉声道:「既然大前天晚上你不是半夜离开,那就是说,你一直宿在夫人的院中了?」

  赵云霄点点头:「没错,我的确是睡在那里,那天晚上,我半夜和夫人吵了架后,心中烦躁,有心要回书房,可一出门,就见大雨倾盆,我这人养尊处优惯了,不肯冒雨回房,何况这一回去,还不知道被人传成什么样儿,万一说我是被夫人赶出来的,我在府里还能做人吗?所以我就去了厢房,想着胡乱睡到天亮,再回书房也就是了,省得还要挨父亲骂。」

  「挨父亲骂?」

  徐沧一挑眉,赵云霄苦笑道:「没错,家父十分不满我素日所为,但凡我和夫人争吵,他总要骂我无行。若是被他知道我晚上和夫人吵架,宿在书房,一定又要挨骂。」

  众人这才明白,宣素秋鄙视地看了一眼,暗道呸!和妻子吵嘴后就跑来书房和通房丫头胡天胡地,要我是你爹,何止是骂?不把你揍得痛改前非不算完。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坚持,夫人的死和你无关?」

  徐沧盯着赵云霄的眼,却见他一下子跳起来,大叫道:「当然和我无关啊,我失心疯了吗?去杀妻?就算我和她不和睦,可我也不至于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真我可以休妻,也…也不会去背人命官司啊。」

  「可是世子,你真的可以做主休妻吗?」宣素秋又忍不住了:「你刚刚还说,侯爷明显是站在夫人一边的,认为你无行。而且夫人是金光侯府的女儿,金光侯爷爱她如掌上明珠,你敢说休就休?」

  第三十六章:赵世子的担忧

  「你什么意思?」赵云霄铁青着脸,面色不善地瞪着宣素秋,先前因为对方美貌生出的那点好感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如果世子发现没办法休妻,又忍受够了夫人的嫉妒,也许一个冲动,嗯…那个…呵呵,不用我说的太明白吧?」

  徐沧差点儿喷了茶,转回头对宣素秋道:「够了,不许多嘴。」虽然是训斥的话,眼中却带着笑意。

  「天地良心,如果是我杀了夫人,就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赵云霄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徐沧连忙安抚道:「也没说就是世子杀的人,世子大可不必动怒。」

  赵云霄听了这话,心中安定不少,气咻咻道:「还是徐大人目光如炬明见万里。」

  却听徐沧接着道:「不过世子也不能否认,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你,尤其是之前你还对我撒了谎。」

  赵云霄:…有话麻烦一遍说完好不好?我想收回我刚才夸的话。什么明见万里?我呸!你就是个胡涂虫。

  正想着,就见徐沧站起身来,对初一道:「初一,你去禀报侯爷,让他寻人看管好世子,另外找个人带我们去后院。」

  「是。」

  初一答应一声走了出去,这里赵云霄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徐沧的意思,不由大怒道:「徐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刚刚本官说过,这个案子,最起码到目前为止,世子嫌疑最大,所以我不可能再带着你去问案,既然你可以威bī尤娘为你作伪证,焉知你不会威bī别人?」

  赵云霄一时语塞,但他很快便想起秋雨的反水,不由急急道:「赵大人这话虽然有道理,可…可万一有人污蔑我怎么办?」

  徐沧冷声道:「本官既然能发现尤娘做为证,难道就发现不了别人的假口供?呵呵!这一点世子尽管放宽心好了。」

  赵云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仍不服道:「虽如此说,可…可你如今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了我是凶手,到时一旦别人的证词对我不利,你心中不是更加认定了?还会去分辩真伪吗?」

  这一回不等徐沧说话,宣素秋便站出来道:「世子不必多言,又不是从此后就不让你说话了。慢说我家大人明见万里,谁撒谎谁说真话一定分辨的出来。就算是暂时被蒙蔽,将来堂上对质,你大可为自己辩解,到那时,我们大人自会秉公而断。你若是现在就推三阻四,那我们真要怀疑你阻挠办案的意图了,莫非夫人真是你杀的,所以你做贼心虚?」

  「我刚刚都发过誓了,若是我杀的,叫我不得好死。」

  赵云霄急了,却听宣素秋悠悠道:「有些人不信鬼神,誓言对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这仵作怎么如此可恨啊。赵云霄真恨不能一脚将宣素秋踢飞,却听徐沧淡淡道:「世子,宣仵作已经将话说的很明白,请世子稍安勿躁。」

  赵云霄张了张嘴,却最终没说出什么来。

  不一会儿,初一带了一位管家和几个家丁进屋,那管家便对徐沧恭敬道:「徐大人,刚刚金光侯爷过来了,我们侯爷让人将少爷捆了,送去他面前。至于后院,都是女眷居所,您实在不方便进去,所以老爷的意思,就让您在这里问案,需要传唤谁,奴才命人去把那人带来,您意下如何?」

  徐沧沉吟了一下,点头道:「甚好…」

  不等说完,就见赵云霄跳起来道:「甚好什么?现在将我捆了,送去我岳父面前,他本就把我当做凶手,这一来可不是认定了?哪里还会听人解释?到时我非被打死不可,不行不行,我就在这里,要捆就把我捆在这里吧。」

  赵世子看来是认了命,都不反对捆他了,不过听说还要去金光侯爷那里,顿时就不gān了。

  徐沧想了想,金光侯的确是个bào躁脾气,赵世子如今还只是有嫌疑而已,万一真发生了点什么事情不好jiāo代。于是沉吟了一下,便对那管家道:「既如此,请金光侯爷过来吧,他和世子就在里屋坐定,不许说话,如此既可听到本官办案是否公允,又不至于威bī证人。」

  管家答应一声去了,片刻后金光侯爷过来,和徐沧彼此见了礼,他就粗声粗气道:「那小畜生在哪里?我就说再没有别人,果然是他害了我女孩儿…」

  宣素秋和徐沧彼此看了一眼,都觉好笑,心想赵世子的担忧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下徐沧连忙对金光侯爷解释了一下,却听这老家伙气哼哼道:「什么最大嫌疑?我看分明就是他。不然我女孩儿向来与人为善,还有谁会恨她入骨,以至于竟恨到下狠手杀了她的地步?」

  宣素秋想起那惨死的夫妇两人,心道就您那女儿,还与人为善呢,也不怕牛皮chuī破了天去。那两人当日无辜被打死,甚至死不瞑目,焉知不是你那狠毒女儿报应临头?

  她原本不知道当日金光侯府管家嘴里的大小姐是不是这位世子夫人,不过后来知道金光侯爷只有这一个女儿,宠爱万分,自然就明白了。所以对于这位世子夫人实在是提不起半分同情,不过赵云霄也的确很混账,因此在宣仵作心中,倒觉着这两口子都不是好东西,完全没有偏心谁的想法。

  赵云霄被金光侯爷拎小jī似得拎到了卧室中,为了防止他开口说话,破坏自己的部署,徐沧毫不客气地命人用毛巾将他嘴巴塞住,却听金光侯爷道:「大人放心,有我在,保管叫这小畜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断断不会给他串供威bī的机会。」

  「呃…侯爷,这样就可以了,您千万别盛怒之下,再把人给掐死,到那时,你一样要摊上人命官司。」

  徐沧实在害怕这位坏脾气的侯爷气血上涌后就不管不顾,想了想,便将初一和管家也安排到里屋去,真要是侯爷性子上来,有这两人拼命阻拦,自己便可以进屋去援救了。

  第三十七章:欲擒故纵

  待到四人进屋,徐沧忍不住摇摇头,回头就见宣素秋眼睛亮闪闪盯着他,因纳闷看了看浑身上下,并无任何不妥,便疑惑道:「小宣你看什么?」

  「没什么,从前我就听人说大人断案从不用刑,只凭口供,我还奇怪天下真有这样厉害的人么?如今一见,才知传言不虚,大人不愧是神断青天。」

  「这怎么能叫厉害?不过是打了世子一个措手不及罢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懂吗?再加上那尤娘是个奴婢,本就见识浅薄,所以只要被我找出一个漏dòng,她就再也qiáng装不了镇静,如此一来,只要她开始是撒谎,必然还要用更多谎言弥补,谎言越多漏dòng也越多,才会被我彻底拿住。」

  「那也还是大人厉害啊,别人可未必会想到这么多。其实叫我说,若是昨天大人就过来问尤娘,她也只有乖乖束手的份儿,你听她今天的话就知道了,虽然和世子串通了口供,但其实漏dòng还很多呢。」

  徐沧道:「这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经验罢了。另外,你以为我是来到这里就可以步步紧bī吗?这件事要怎么问?怎么抓对方话里的漏dòng?都用什么办法?事先我也要想一想的。」

  说着话间,秋雨已经被带来了,徐沧第一个要见的就是她,这无疑给秋雨增添了很大的压力。宣素秋看着她垂头一步三挪地走进来,眼神乱飘表情迟疑,心中不由暗自纳闷,心想这真的就是那个在灵前不顾性命替主伸冤的忠义丫头?

  徐沧已经在椅子上坐定,秋雨跪下行了礼,他也不命她起来,啜了一口茶,目光锐利盯着秋雨,只看得秋雨越发不安,身子都不自禁有些微微颤抖了后,他这才沉声道:「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从实招来,本官不追究你先前伪证之罪。若还是执迷不悟,就莫怪本官不容情了。」

  秋雨猛地抬头,惊骇看着徐沧,胸脯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大人他知道了?不…不可能,他怎会知道?少爷肯定不会把这种事情说出来的,尤娘也一定会为他隐瞒,大人不可能知道的。

  想到这里,方觉心中微微安定了些,扭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尤娘,她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终于还是硬着头皮道:「回大人的话,奴婢…奴婢先前所言,句句实情…」

  不等说完,就听「啪」的一声巨响,接着徐沧厉声喝道:「大胆奴婢,还敢谎言欺骗本官。赵云霄和尤娘已经招供,本官念在你对主人一片忠心,才给你这个机会,未曾想你竟胡涂至此,既是这样,来人,将秋雨和尤娘一并收监。」

  什么?少爷和尤娘已经招供了?

  秋雨这一惊非同小可,再听说要将她收监,顿时魂飞魄散,连忙哭叫道:「大人,大人饶命,先前是奴婢胡涂,奴婢愿意招供,愿意招供。」

  徐沧冷笑道:「事到临头才醒悟,又有何用?本官已经取得赵云霄和尤娘的证词,原本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既然你自己放弃了,必不能饶你。来人…」

  宣素秋忍不住就在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心想大人对人心真是揣摩的太透彻,这一番欲擒故纵,只怕秋雨再无隐瞒心思了。

  果然,秋雨一听徐沧说不要她的证词,最后一点疑惑也消失无踪,连忙跪爬几步来到徐沧身前,声泪俱下道:「求大人原谅奴婢,奴婢也是迫不得已,那是世子爷,何况…何况这种事情,奴婢也觉着羞耻,愧对奶奶,所以…所以不敢说。求大人再给奴婢一个机会,世子虽然招供,可那终究是他一面之词…」

  「唔…唔…」

  里屋传来了微弱的声音,旋即便告平息。徐沧心中冷笑,暗道果然赵云霄到最后也没有说实话。因便故作沉:「嗯,你说的也有道理。既如此,那本官倒要好好听听你的口供了。」

  「是,大人,奴婢一定实话实说,若有一句虚言,叫奴婢天打雷劈。」

  「好。」

  徐沧放下茶杯,盯着秋雨问道:「你把那天晚上的情形仔细说来,一句也不要遗漏,本官要和世子的口供对照,到时便知你们是否撒谎,又是谁在撒谎。」

  「是。」

  秋雨完全被徐沧诓骗住了,一旁尤娘眼见大势已去,不由瘫在地上。虽然那天夜里奶奶房中情形她不知道是怎样,但猜也能猜出几分,如今只希望不要是最坏的情况,别让秋雨的口供将少爷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就好。

  「那天晚上,少爷huáng昏时分就过来了。奶奶心里有些欢喜,只是面上还冷淡淡的,这些天因为少爷索要chūn蕊,奶奶十分恼怒,连带着chūn蕊私底下也没少被奶奶打骂。」秋雨许是在整理思路,所以最开始几句话说的有些慢,但丝毫没有迟疑犹豫之处,可见说得都是真话。

  「但我们少爷最会甜言蜜语,过了一阵子,他就哄得奶奶高兴了。夫妻两个喝茶说了一会儿话,我和chūn蕊在外面伺候着,也觉着宽心不少。谁知少爷又旧话重提,只说若奶奶把chūn蕊给他,他就再也不往家里抬人了,若是把我和chūn蕊都给了他,他以后连那些青楼楚馆都不去。结果奶奶就生气了,又和少爷吵了一架。」

  这个色鬼世子,还真够贪心的,也别说陈夫人不信他,怕是谁都不会信他这鬼话吧?有数的,狗改不了吃屎,等什么时候他厌烦了chūn蕊秋雨,只怕就会原形毕露。

  宣素秋心中愤愤想着,又听秋雨道:「不过还好,少爷许是有老爷严令,竟然没有拂袖而去,而是忍气吞声安慰了奶奶好一阵子,只说不要就不要了,不过是两个丫头,哄了许久,奶奶这才消了气。眼看夜深,两人该安歇了,我和chūn蕊铺好了chuáng被,看着奶奶和少爷睡下,chūn蕊便回去了,只余我在外间伺候。」

  听到这里,徐沧忍不住问道:「怎么?世子夫人房中,晚间值夜的只有一个丫头?」

  第三十八章:招供(上)

  这可有些不合理,长乐侯府这样的贵族人家,哪个主子晚上睡觉时,外间不是两三个丫头服侍?怎么着也该有个大丫头带着小丫头,似他这样不耐烦人伺候的,晚上外间还有阿碧阿莲两个丫头呢,不过如今宣素秋来了,他才将阿碧拨去服侍对方。就这样,母亲知道了,还让王府管家挑选可靠伶俐的人仆人送过来,这两三天大概也就到了。

  徐沧问完,就见秋雨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四下看看,见屋里只有自己和尤娘,徐沧宣素秋四人,她这才鼓足勇气开口道:「这规矩是世子定的,因为…因为奶奶和世子经常吵架,又不想当着丫头们的面儿吵,觉着丢脸,所以…所以从一年前,这外屋里服侍的丫头就只有一个了。」

  徐沧心里好笑,暗道这两口子不和睦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他们倒还怕在丫头们面前丢人?因摇头道:「这个理由未免有些牵qiáng了,既然怕丢人,不吵架便是,怎会做出这样规定?一个丫头在外间伺候可有些辛苦了。」

  秋雨凄然道:「奶奶素来好面子,哪里会在乎我们辛不辛苦?所以听爷这样说,也便答应了。从一年前开始,就多是我和chūn蕊轮流在夜里服侍的。」

  徐沧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劲儿,细细思索,想起赵云霄那没脸没皮的作风,顿时恍然大悟,这种人哪里还会在乎脸皮?他之所以这样安排,必定是有他自己的企图。

  于是便沉声问道:「陈夫人好面子,这样做本官倒也可以理解;不过你们世子那个性格,恐怕是另有所图吧?」

  秋雨面色一白,心中暗自想道:大人果然什么都清楚了,这是在暗示我莫要再妄图抵抗隐瞒呢。

  一念及此,再无别念,连忙磕了一个头,涩声道:「大人明鉴,的确,夫人是为了面子,世子…世子却是…却是为了和我们…方便…」

  说到这里,也觉羞耻,不等徐沧再问便低头迅速道:「那天晚上,世子爷和奶奶置气,后来又把奶奶哄好了,但两个人到底存了芥蒂,所以奶奶睡下后。世子爷就溜出来寻我,一开始只是说话儿,爷就抱怨奶奶小气,可…可渐渐地…他…他就动手动脚,不…不敢欺瞒大老爷,奴婢…奴婢早就是世子爷的人,所以…所以也不敢推拒,只是…只是奶奶还在屋中,所以我们十分小心。谁知就是这样,到底还让奶奶察觉了,奶奶冲出来对我和爷哭闹打骂,惹得我们爷火气上来,将她推回chuáng上,因为大雨倾盆,爷就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厢房睡。我战战兢兢一直等到奶奶睡下,才上了chuáng…」

  「等等,你们奶奶没有再打你?」徐沧拧眉问了一句,按照秋雨所说的陈夫人性格,即便没办法和丈夫置气,也断断不可能放过这丫头才是,但秋雨头脸上并没有任何伤痕,这可就费人疑猜了。」

  「没有。」

  似是看出了徐沧的疑惑,秋雨说完,又吞吐道:「以我们奶奶的性子,原本我是逃不过一劫的,但不知为什么…反正…反正那天晚上,奴婢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哪里不对劲儿,也说不上来。」

  「嗯,你往下说。」徐沧心中一凛,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情况,只是一时间来不及去分析,所以便催促秋雨继续说,想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多线索。

  秋雨面上一红,咬着嘴唇垂下头去,双手绞弄着衣襟,好一会儿,才吭哧吭哧道:「我见奶奶睡下了,松了口气,就也去chuáng上睡了,但因为担心害怕,所以好一会儿也没睡着,好容易朦朦胧胧了,就觉着身旁有人,睁眼…睁眼一看,是…是世子爷,他…他…我…我没办法,就…就…」

  「世子爷?你没办法?就什么啊?哎,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些?」宣素秋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见徐沧瞪了她一眼,咳一声道:「我明白了,你接着说吧。」

  宣素秋这才恍然,不由得脸也红透了,羞窘之下自然又要迁怒于色鬼世子。赵云霄也是倒了霉,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被宣素秋在心里骂了个体无完肤,简直就不是人,是比蛇和狐狸还不如的禽shòu了。

  「我们…我们…就是…完了后,世子和我说,他…他还不服气了,一定要把我和chūn蕊都要到手,只要我听话,到时候就抬我做姨娘,还说chūn蕊对他冷淡淡的,先冷着一阵子再说。其实我心里知道少爷更喜欢的是chūn蕊,只是我又能说什么?后来睡了一阵子,我听见外面没有雨声了,就起身出去方便。回来时就见少爷也醒了,他说天快亮了,懒得见奶奶,再吵起来让人听见不好,所以要回书房去。我生怕奶奶生气,就想着先去房里查看下情况,奶奶要睡的熟,我再服侍世子出去,要是醒了,我就不敢到少爷面前了。」

  徐沧眉毛一动,知道最重点的地方来了,果然,就听秋雨哭着道:「我进了屋,见奶奶躺在chuáng上,便松了口气,想着雨后天凉,就上前给奶奶掖了掖被角,谁知再仔细一看,就发现奶奶不对劲,我这时也顾不上少爷,喊了几声奶奶,可奶奶一动不动,拿手试探鼻息,已经…已经气绝了。」

  说到这里,忍不住伏地大哭道:「青天大老爷明鉴,真不是奴婢害死奶奶的,奴婢实在不知怎么会这样?明明我一刻也没离开过外屋,可…可我真的没看见有人进去行凶,只有去方便那阵子,我不在屋里,可是少爷也在啊,且那会儿天快亮了,我出去时少爷还迷迷糊糊地…掐了我一把,他那会儿也算半睡半醒,若有人进去,一定可以发觉的。」

  「嗯…嗯…唔!」

  里屋再次传来闷闷的声音,这一回秋雨听得明白,疑惑看过去,就听徐沧淡淡道:「没什么,你们少爷就在屋里,先前他和尤娘做假口供,说是半夜回的书房,被我发现了破绽,只好供认不讳。不过你刚才说的这些情况,他却从未对我说过,幸亏问了你,不然本官还真要被他瞒骗过去了。」

  第三十九章:大人明鉴

  「啊!」

  秋雨瘫倒在地,但很快便咬牙重新跪直了身子,沉声道:「奴婢…奴婢发现奶奶气绝的时候,少爷还在屋里,闻言也连忙赶了过来,奴婢那会儿六神无主,只知道哭,是少爷将我喝斥住了,只说奶奶死在这里,我和他谁也别想脱得了gān系,gān脆趁着她尸体尚未僵硬,用一条绳子勒了,就假装是奶奶气不过,自己悬梁自尽便行了。」

  话音未落,忽听里屋一声闷叫,接着金光侯爷的bào吼声响起:「我打死你这禽shòu不如的畜生,眉儿压根就是被你害死的,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徐沧连忙站起身来到里屋,只见这里已经乱成一团,赵云霄大概是被踹了一脚,此时坐倒在地,管家与初一被金光侯爷一膀子一个甩在一边。

  徐沧连忙上前,抓住正扑上去要对赵云霄施以辣手的金光侯爷手腕,沉声道:「候爷请冷静,现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

  「这还不叫水落石出?」金光侯爷的唾沫星子喷了徐沧一脸,看的随后赶来的宣素秋嘴角都抽抽了:大人这么俊秀儒雅的美男子脸,就让这老家伙的唾沫给喷了,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徐沧在这方面还是很有风度的,见金光侯爷虽然还瞪着一双眼睛,但到底平静下来了,就松开了他的手腕,沉声道:「世子只是移尸伪装自缢,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人就是他杀的…」

  「没错,不是我杀的,徐大人,你一定要相信我,还我公道啊。」

  赵云霄仿若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没命地往徐沧面前凑,却见他冷冷看过来,淡淡道:「虽然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夫人是被你害死的,但你有重大嫌疑,这一点毋庸置疑。世子,得罪了,稍后我必须将你带到大理寺看押。」

  赵云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那边金光侯爷听见这个处置,方觉心气稍平,指着赵云霄恨恨道:「徐大人,不用问了,定是这小畜生,因为眉儿不肯让他纳妾,所以他心怀怨恨,终于大前晚被眉儿撞破了他和那贱婢的jian情,所以恼羞成怒越想越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着秋雨那贱婢出去方便时,他闷死了眉儿,可怜我那女孩儿,虽然性子嫉妒了些,可她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就下这样狠手?」

  「没有,我没有。」

  赵云霄大叫,但初一可不管他,拽起来便推搡着来到外室。

  一看见秋雨跪在地上面色惨白,赵云霄便大吼一声扑了过去,嘶哑着嗓子叫道:「你这贱婢,竟然敢来陷害我。大人,当也不知怎的,就觉着不做那件事不行,这才又从厢房摸了回去,到底和她…如今想来,做完那事儿后我便睡得人事不知,焉知不是这贱婢去害了夫人?接着她又故意出去方便,等回来再假装发现夫人已死。也是我当时情急之下胡涂了,竟想出伪装自缢这样的主意,这是我的错,可夫人真不是我杀的,一定是这贱婢害主,素日里因为她曲意逢迎我,贯会讨我欢心,夫人就看她不顺眼,时常打骂,大人且想啊,她对夫人岂会不心存怨怼?又怎会在灵前替夫人喊冤?分明这都是小贱人一手策划好的陷阱,就是为了害死夫人后再把罪名推到我头上。」

  赵云霄生怕自己这一被推出去,下了大牢看押起来,谋杀妻子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所以这一番话说的又急又快,说完了便看向徐沧,哭着叫道:「大人明鉴,我虽然风流,但绝没有杀人的胆量,更何况那人还是我的妻子,虽然我和她不和睦,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也曾有过新婚如胶似漆的时候,这些年来,只要不是跟她提纳妾的事儿,我们言语也算亲密的。」

  「呸!一派胡言。」

  金光候啐了一口,却见徐沧竟然真的转向秋雨问道:「刚才世子所言,可是实情?世子夫人果然时常打骂于你吗?」

  赵云霄不等秋雨说话,就抢着道:「大人,这是真的,这贱婢平日里和我眉来眼去,就盼着我抬她做姨娘,一旦有了机会能和我近身,她什么花样都使得出来,是以夫人最鄙视她,平日里非打即骂…」

  「住口,我没有问你。」

  徐沧听这厮说的十分不堪,忙喝斥住了,转身看向秋雨,却见她面色惨白,雪白贝齿紧紧咬着嘴唇,好半晌才一点头,凄然道:「是,奴婢…比不得chūn蕊那样清高,夫人的确时常打骂我。可世子爷刚才的话,却实在是污蔑。我身为奴婢,爷们儿定要我服侍…难道我还能反抗?我不知道夫人厉害?还敢主动献媚?分明就是欺我性格懦弱不敢挣扎,所以才…才多次纠缠于我,我…我也没奈何…」

  「呸!你这贱婢,以为自己这么说就能冰清玉洁了?」赵云霄双目中似要喷出火来,张口就骂。徐沧一看:好嘛,再这样下去这书房就成骂战现场了,于是喝令道:「初一,将三人捆了,一起押到大理寺去。」

  那管家见情形不妙,早已跑去给长乐侯爷送信了,然而直到徐沧将三人押走,也不见长乐侯爷出来,显然是在表明他的态度。

  徐沧前去和长乐候告辞,不管怎么说,自己要把一个世子下大狱,于情于理都该和人家老子通个气。

  听了徐沧的叙述,长乐候叹息一声,喃喃道:「昨儿我就发现这畜生不对劲儿,只是万万没想到他有这个胆子,不瞒徐大人,虽说我这个儿子风流了些,也没什么大本事,但还不至于就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他小时候偶尔经过厨房,看见厨娘杀jī,都吓得病了一场,更何况这是杀人啊…只是…唉!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只希望徐大人能够明察秋毫,秉公而断,老夫还是相信您的断案能力的。」

  徐沧拱手道:「请侯爷放心,下官一定秉公而断。」

  长乐侯爷点点头,明白徐沧这是一语双关:如果不是你儿子杀的人,我不会冤枉他;但如果真是他杀了人,你也别想我能够徇私枉法。

  第四十章:上课

  从侯府出来,宣素秋忍不住兴奋地凑到徐沧面前,冲他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徐,你真是太厉害了,昨天还说这案子错综复杂,简直无处下嘴,今天就已经将人犯都拿下了…」

  徐沧知道宣素秋只有在极度兴奋的时候,才会在人前叫他徐,心中难得泛起几缕得意之情,不过听到对方激动之下用错了词,他到底性格严谨,闻言连忙纠正道:「只是嫌疑人,不是人犯,现在世子和秋雨都没有认罪,但他们都有嫌疑,我还没有定论,不要乱说。」

  宣素秋嘿嘿笑道:「那也是有很大的进展了啊,先前咱们过来的时候,连衙役都没带一个,只怕徐也没想到他们能这么快就招认了吧?」

  徐沧点头道:「这倒没错,我也没想到不过是问几句话,就摸出这么一大串瓜来。好了,回去后还得反复审问推敲,总觉得这案子不是那么简单的。对了小宣,回去后你带秋雨到你房间,仔细帮她验一下身体,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旧伤痕?」

  「是,大人。」

  涉及到工作,宣素秋就认真起来了,不过很快又好奇道:「这个和案件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徐沧沉:「若是她身上有新伤痕,则说明那天晚上陈夫人动手打了她,她所说的陈夫人没有寻她出气这份儿口供就是说谎,这样一来,她便有挟怒杀主的嫌疑…」

  一语未完,宣素秋已抢着道:「我明白了,如果她身上没有新伤痕,那她只会庆幸夫人没有拿她撒气,所以挟怒害主的可能性降低。」

  「聪明。」徐沧点头称赞了一句,却听初一在旁边嘿嘿笑道:「少爷,叫小的说,即使没有新伤痕,秋雨也可能越想越害怕,害怕第二天陈夫人不知会怎么惩罚她,所以恐惧之下,gān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陈夫人杀了。」

  徐沧点头道:「不错,的确有这种可能。但为人奴婢者,逆来顺受惯了,一般除了被愤怒冲昏头脑之外,很少因为别的情况就敢谋害主子。不过究竟事情真相如何,还需继续审问,这案子里许多因素还没弄明白,陈夫人吵过后为何会偃旗息鼓?世子好歹也是出身贵族,怎能在经历这样事情后还有心思回去?秋雨既然喜欢讨好世子,甚至在主人发脾气之后都能和世子苟且,又怎会在灵前突然反水?从她言谈中,可看不出她对陈夫人有多少忠敬之心,她的哭泣,更像是恐惧不安,而非伤心悲痛。」

  宣素秋道:「徐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徐沧道:「自然,你看的人多了,对他们的神态心情,就可以有一个大致的判断。」

  初一自豪道:「我们大人在这方面可厉害了,好像从他做官到现在,还没有看错过人呢。」

  宣素秋嘻嘻笑道:「那可不一定,当日咱们第一次在酒楼吃饭,您好像也没看出我能gān出吃不了兜着走这种事吧?」

  「你还有脸说。」徐沧想起那一次的láng狈,忍不住瞪了宣素秋一眼:「害我到现在都不好意思去那里,还欠着人家老板一幅字呢。不行,你倒是提醒了我,赶明儿有了空闲,得过去将这幅字还上,当日那小二就是一副害怕我再也不去的表情,我不能让他小瞧了。」

  几个人说着话,已经来到大理寺,因为长乐侯府生怕丢人现眼,所以赵云霄和秋雨尤娘是坐着马车,由长乐侯府管家亲自送过来的,从后门进入,徐沧安排了几个衙役将人押去监牢。

  此时已经过午,宣素秋着急给秋雨验伤,饭也顾不上吃便把人带到了自己房间。徐沧就命初一出去随便买点吃的。他这里则细细思索案情。

  过了小半个时辰,宣素秋过来了,对徐沧道:「秋雨身上没有新伤,但是旧伤jiāo错,触目惊心。我问她为何会如此?她说是因为陈夫人嫉妒成性,从知道她被赵世子得了身子后,就常常打骂,还说只要她身子上有这些伤,早晚会被世子嫌弃。」

  徐沧听得直皱眉头,叹息道:「这陈夫人未免太过狠毒了些,既如此,为什么不把秋雨打发回娘家去?倒留在身边凌nüè,她就不怕真把对方欺负狠了,遭到反噬?」

  宣素秋道:「我问过秋雨了,为什么陈夫人不让她和chūn蕊回去?换两个普通丫头来,世子不就消停了吗?秋雨说,一则陈夫人好面子,身旁放两个普通丫头,觉得带出去丢人;二来,若夫人身旁没有漂亮丫头,世子爷更不往这里来了,到时候他自会去花街柳巷招惹女人,说不定还会养下外室。所以倒不如自己身边安排两个美貌丫头,吊着对方离不开。」

  「既然看得清楚明白,怎么做起事来却如此胡涂?」

  徐沧听了宣素秋的话,大为诧异,却见对方把玩着发梢道:「大人明察秋毫,怎么这时候却胡涂起来?许多人都这样,知道是一回事,但做起来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譬如那偷盗抢劫的,他难道不知这是犯罪?抓到了要蹲大牢甚至砍头,可是凶性上来,也就顾不了那么些,想来陈夫人素日虽然看的透彻,然而妒性上来,也就管不了这许多,先出了气再说吧。」

  徐沧笑道:「好样的,今儿竟是由你给我上了一堂课。」

  宣素秋笑道:「这我可不敢当,大人其实也必定明白这个道理,不过这会儿一时间没想到罢了。」

  转眼间两天过去,便到了中秋节。

  徐沧本来一心扑在长乐侯府的案子上,谁知将世子收监第二天,京城里便出了一桩人命官司,好在这案子并不复杂,不过是一对父子见财起意,将投奔他们的一个远方亲戚给捂死了,傍晚时儿媳妇回来,知道他们做的事,十分愤怒不齿,两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儿媳妇生生砍下了脑袋,接着父子俩假意报官说儿媳妇和那亲戚通jian,被他们当场捉住,愤怒之下杀了两人。

  这个时代里,若男女通jian被抓住,然后被夫家杀死,是不入罪的,民间向来有jian夫被浸猪笼的行为,官府也不追究。所以父子两个打得主意十分不错,既不用摊上人命官司,又可以平白得一大笔银子。

  第四十一章:虎口夺食

  却不料宣素秋的仵作经验何等丰富?一看那两个人头的切割处,便知两人并非死于同一时间,盖因一个伤口平滑整齐,乃是死后割头;另一个伤口处却是紧缩,这是活着时便被割下头颅,肌肉剧痛造成的。

  因和徐沧一说,徐沧便明白怎么回事了。果然,一经审问,父子两个答不出来,两人还试图狡辩,徐沧命人将父子俩单独关押单独审问,结果口供牛头对不上马嘴,两人见大势已去,不得不乖乖认罪。

  这个案子虽不复杂,却也占用了一天多的时间。接着再提审长乐侯府世子和秋雨,详细问了几遍,却也没有更多收获,世子只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杀害陈夫人,只是害怕她死了自己说不清楚,所以才移尸伪装自缢。

  曾经苟且的男女此时为了洗清自己嫌疑,化为互相攀咬的两条狗。秋雨认定是世子趁她出去方便时害了陈夫人;世子则一口咬定是秋雨挟怒报复,然后将罪过推在了自己头上。

  无奈之下,徐沧只得将两人继续关押,眼看今日天色已经不早,又正值中秋,因想了想,就叫过初一道:「今儿你和我回王府,院子里只剩下小宣阿碧阿莲她们,你拿两串钱给小宣,让她上街买些喜欢的点心吃食。「

  初一笑道:「少爷,小宣虽然是住在咱们这里,却也只是一时无奈,我看她倒不是愿意白吃白喝的,有一次奴才还看见她在小本子上记着账目,好像是把房租吃喝的钱都记下来,苦着一张小脸说这样下去将来要怎么才能还得上。奴才怕她难堪,就悄悄儿走了,也不敢细问。您这会儿又给她钱,只怕她未必肯要呢。」

  徐沧想着宣素秋看着账目小脸皱成一团的模样,也不禁笑了,轻声道:「我说她先前问我大理寺仵作的薪俸是怎么回事?原来打着这个主意。想想也是我的错,为什么告诉她一旦破获案子,她是有赏钱的?若不告诉她,她大概也不会想着要还账了。这女孩子…罢了,既如此,你拿上一贯钱,就告诉她是这个月的红包…唔!等等,还是我自己去吧。」

  「不用少爷,这点小事儿奴才还不至于办不好,不就是骗小宣吗?」

  「什么叫骗?前日那起凶杀案,若不是她验尸技艺高明纯熟,哪里会这么快就破获?刑部侍郎听说这事儿,还特意跑过来跟我要人呢。」

  「哈哈哈,袁大人也是,这不是虎口里面夺食吗?大人费了多少心思,才终于找到小宣这么个可意的,为了留住人,吃住全包,这会儿袁大人要来夺人,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徐沧锐利的目光下变成了gān笑,初一吐了下舌头:「那个…少爷,我只是实话实说,可没有张狂的意思。」

  「你这还不叫张狂?那笑声都快把屋顶给掀开了。」

  徐沧冷哼一声,从身上取出钱袋,拿出一块银子:「去外面兑一贯钱,快点回来。」

  初一咕哝道:「四海钱庄离着咱们这儿有二里地呢,跑一趟我还不如回家拿钱。」

  徐沧瞪了他一眼:「回家拿钱?让阿碧阿莲知道,怕她们晚上不学给小宣听?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这大概能兑一贯钱还多,多出来那些就给你了。」

  「哎!好嘞。」

  初一笑得咧开了嘴,跟着一个大手大脚的主子就是好啊。因接过那一小块银子,忙忙跑了出去。这里徐沧喝了口茶,想起刑部袁侍郎跟自己讨要宣素秋时的模样,虽然快到五十岁的老人家,可怎么想怎么觉着那副尊容透着一股贼眉鼠眼的味儿。

  不行,那老家伙最会巧取豪夺,万一他走了皇上门路,非把小宣要过去,我要拒绝也得费点儿周折。就算不把小宣要过去,三天两头过来借人我也受不了啊。哼!当费尽心思广招仵作的时候,你们说什么来着?说我是瞎折腾。如今果然找到了一个栋梁之才,你们就一个个露出獠牙,想来抢人了?侍郎不行,是不是接下来就要尚书上了?马文良那个老家伙最会倚老卖老,他要真的拉下老脸跑去皇帝面前哭着要人,就是我也难以抵挡啊。

  越想越是忧心忡忡,忽听初一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抬起头一看,这小厮跑得满头是汗,再看看时辰钟,还没到一刻钟,果然有了赏钱就是卖力气。

  从初一手里接过那一贯钱揣进袖子里,徐沧施施然来到仵作房,就见宣素秋正在桌上写着什么,他走进去,站在对方身后悄悄一看,原来记录的是昨日那个案例,因便笑道:「怎么还喜欢记这些啊?」

  宣素秋吓了一跳,看见是他,连忙站起身,展颜笑道:「这是爹爹jiāo代我的,每遇见一个典型案例,就该记录下来,以供后人参考。我觉着昨日那件案子算是典型,所以记下来,等回家后可以给爹爹,他必定高兴。」

  听宣素秋说起她的父亲,徐沧心中猛然一动,连忙道:「我先前让你将你父亲接到京城来,你不是说你写信了吗?怎么?还没收到回信?」

  「没有呢,不过估计快了,京城离照北县也不远。」宣素秋说完,忽然奇道:「大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仵作房了?可是又有什么事情要做?」

  「不是。今儿过节,各个衙门都会提早封衙,恰好你在这里做事马上满一个月了,昨儿又因为你,破获了一起大案,所以我把你的赏钱送过来。」

  「赏钱?」

  宣素秋一听,不由两眼放光,待见到那一贯钱,听说这都是给自己的赏钱,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就让徐沧想起láng这种动物了。

  「这…这是赏钱红包?一贯钱?大人你不是逗我玩儿吧?」

  宣素秋虽然让一贯钱晃花了眼,但很显然理智尚存,指着那一贯钱问徐沧,只是声音颤抖,唔!别说声音,手都颤了。

  第四十二章:误会

  「是红包啊,怎么了?」徐沧纳闷,心想不是吧?难道竟然让这妮子看出来了?自己分明没有露出破绽啊。

  宣素秋深吸一口气,呐呐道:「是大人给我的红包吧?骗人,根本不是因为我破了案子,所以衙门才发给我的,对不对?」

  「唔…」徐沧是真好奇了:「你怎么看出来的?」身为一个断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不会撒谎也是够悲哀的,但比起这个,徐大人更在意自己是哪里出了纰漏。

  「大人虽然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别这么说,现在长乐侯府那案子还没破获呢,如果真是断案如神,这案子也不至于到现在仍是僵局了,哪有这么无能的神仙?」

  徐沧严肃制止了宣仵作的溜须拍马行为,倒惹得宣素秋笑起来。只见她点头俏笑道:「好好好,大人不是断案如神,但明察秋毫您是当之无愧的。只可惜,您却是个败家少爷,一点儿都不懂银钱的数目。」

  「你这意思,素日里我买东西,都是被当成冤大头宰了?」

  徐沧眯起眼睛,却见宣素秋笑得更开心了:「那谁敢啊?少爷虽然不知道市场行情,但是那些人的神态哪里瞒得过您?靠着这个本事,你也不会做冤大头。不过啊,我说您不懂银钱您也别不服,一贯钱,你知道可以买多少东西吗?一点儿不夸张,在乡下,这一贯钱就是一个农户人家一年的生活费用,若是再仔细些,用上一年半也不是问题。如今您说在大理寺,一个小小仵作验尸得的赏钱就有一贯钱,这谁会相信?咱们大理寺是清水衙门,又不是开钱庄的。」

  「一户人家一年的花费只有一贯钱?甚至可以用一年半?」

  徐沧被宣素秋所说的现实震惊了,不过想一想,似乎一贯钱确实能买不少东西,庄户人家的粮食菜蔬乃至jī鸭鱼蛋都是自己家里出产,原本一年也用不了多少钱…好吧,这个民生问题是皇上和朝廷中老大人们应该在意的,暂时还不是他考虑的范畴,他现在要做的,是怎样才能将这个「红包」发到宣仵作手中。

  「小宣,这的确是我发给你的红包,不过你不用觉得受之有愧。实话和你说,我的政绩也是要每年考评的,破获的案子越多,民间越安稳,皇帝越高兴。所以每到年底,皇上都有不菲的赏赐给我,我在大理寺三年,每一年都会拿出一部分赏赐分给大家,你这个不过是因为你初到京城,手中无钱不行,所以我提前发了一点。还有啊,你的技艺纯熟人品高尚,将来我还有许多要借重你的地方,所以这钱是你该得的…」

  唔!编不下去了,可小宣竟然还不肯接受,那双眼睛还弯弯笑着看自己,难道被她识穿了?可恶,一个女孩子这么聪明做什么?难道你也要明察秋毫抢我饭碗不成徐大人在心里抱怨着,见宣素秋始终笑眯眯的,摆明了不肯要这赏钱,他忽然灵机一动,沉下脸道:「怎么?莫非宣仵作是准备另攀高枝,所以不肯受我这个红包,以免担了不仁义的名声?」

  宣素秋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了一跳,喃喃道:「大人,您…您胡说什么啊?我只是个仵作而已,另…另攀高枝?这种词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没有关系?袁大人在我这里已经放了话,想把你要过去。呵呵!我当然不肯答应了,看来那老家伙也很清楚,我答不答应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说,他给了你什么样的条件?放心,我大理寺虽是清水衙门,可这清水衙门里有个败家少爷,不管那老家伙出什么条件,我都会比他只高不低。」

  「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刚刚还说我技艺纯熟人品高尚,现在就把我当做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了吗?」

  宣素秋眼泪都出来了,吓了徐沧一大跳,只见她伸手一把抹去泪水,哽咽道:「那个袁大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我?你想把我送给他做什么?告诉你,我…我虽然吃住了你一个月,可我并没有卖给你,你休想把我卖给他,大不了我吃住你的钱,将来还你好了。」

  怎么回事?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好像有些不对劲儿,我的天,小宣把袁大人当成什么了?人贩子吗?

  「别胡说,袁大人又不是人贩子,我怎会把你卖给他…」

  徐沧着急解释着,但他本就不善言谈,虽然最近因为宣素秋改了好些,然而此时看见对方落泪,向来郎心如铁的徐青天也有些手忙脚乱。

  「谁说他是人贩子?既然你称他大人,难道我不知道他是个大官儿?你是不是想把我送给他…送给他做…做什么填房小妾?」

  「噗」的一声,徐沧仿佛听见自己心里一口老血喷出去三尺远的声音:不就是过来送个钱吗?他想看看这小财迷得到一贯钱的欣喜表情,想来必定可爱俊俏之极,可…可事情怎么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

  「小宣,想象力丰富是好事儿,但太丰富,就不好了知道吗?」徐沧扶住桌子,定力qiáng大的男人,此时身子都有些摇摇欲坠:「你到底是怎么想到了这个…这个可能的?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见他模样不似作伪,宣素秋这才放下心来,仔细想想,也觉着自己的担忧愤怒简直莫名其妙,心虚之下不敢承认,只得恶人先告状般叫道:「是…是你说的,说我什么另攀高枝…」

  「噗…」

  心里第二口老血喷出来,徐沧有气无力地辩解道:「我说的另攀高枝,是怕你去刑部,袁大人是刑部侍郎,老家伙不知怎么听说了前儿那个案子,今天早朝就跟我抱怨刑部仵作怎么不够用,怎么偷jian耍滑平庸无能,还倚老卖老让我把你送过去,说刑部比大理寺更需要你。」

  「啊?」

  宣素秋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个小小仵作竟然还会有成为香饽饽的一天,不过比起骄傲,她更担心另一个问题:「那大人你答应了吗?」

  第四十三章:宁国公府

  「我看起来像是傻子吗?」徐沧没好气白了宣素秋一眼:「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挑选出你这么个最好的仵作,如今却要拱手送给别人?杀了我也不行。」

  「我就知道徐最好了。」宣素秋感动的一把抱住徐沧,但旋即发现不妥,连忙放开他,脸红红地退后几步,小声道:「对不起啊,刚刚冤枉了大人,实在是…我…我没想到这一点,还以为你…嗯嗯,大人放心,我生是大理寺的人死是大理寺的鬼…哦!好像这种说法有些不妥当哈。」

  徐沧看着她羞红脸的模样,心中也不禁一动,暗道这个小宣,当真是明媚照人,幸亏是男装,若是女装的话,定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因听她这么说,虽然不妥当,心中也着实高兴,却还故意板着脸道:「你竟然敢把我想成这样卑鄙无耻的小人,自己说,要怎么罚?」

  宣素秋苦着脸道:「我都道歉了嘛,而且也知道错了。其实也是我刚才太担心了,考虑的不周全。想来我虽然长得还算不错,可gān了这一行,别说袁大人,就是任何人,谁敢要我?一想到我天天和死人打jiāo道,嘻嘻,吓也吓死他们了,从决定做仵作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嫁不出去…」

  「别胡说,你天生丽质善良可爱,怎么可能嫁不出去?不过是因为如今做男子打扮,所以许多人不识你真面目罢了。若是恢复女装,那些追求你的小伙子大概要排到城门去,个个都要挤破头,我那院子只怕门坎不保。」

  徐沧很不愿意听宣素秋这么说,在他想来,这么出色的女孩子,不知哪个男孩儿烧高香才能娶她进门。就算是自己,若将来对小宣动心,也要努力追求的,她怎么可以这般妄自菲薄?

  「哈哈哈,也只有徐才会把我看的这么好。我爹都说过,让我入了这一行,就做好嫁不出去的准备呢。不过我也看开了,与其让我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宁可和这些死尸打jiāo道,帮他们说出他们说不出口的话,还他们一个公道,如此jīng彩人生,才不枉我来世间一遭。」

  「很有志气,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咳咳…这个…有合适的人选,还是要考虑考虑的。」徐沧一本正经地说着,但不知怎么,似乎…心里总有点发虚啊,好奇怪。

  「哪会有合适的?」宣素秋笑,却是没有一点伤心的样子,然后她眨巴了眨巴眼睛:「那个…徐,你好像是过来…给我送红包的吧?」

  「对啊,我本来就是给你送红包来的,谁知会发生这种事。」

  徐沧不由分说将一贯钱塞在宣素秋手里:「拿着吧,这是你该得的。今儿就不是小宣,而是任何一个人,只要他有你这么高明的验尸技艺,又不畏权不贪财,我也会给他这个红包。和人命比起来,区区这点奖赏算得了什么?」

  「算得了什么?这可是一贯钱,我过去和我爹两个人做仵作,一年也赚不到。」宣素秋内心里还大叫不能要这个钱,但两只手已经如同有了自己意识般,悄悄儿地将这贯钱攥紧了。

  「哈哈哈,好好好,我不懂银钱,你也说过,我就是个败家少爷嘛。」徐沧大笑,却见宣素秋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败家少爷?我…我我我说出来了吗?」

  徐沧:…「是的,你已经说出来了,就在刚才。」

  「啊,宣素你个笨蛋,你怎么可以把这种大实话给说出来?」宣素秋懊恼地捶着脑袋。

  徐沧:…

  「唔!我好像…又说错话了是吗?」宣素秋吐吐舌头:「那个…刚刚好像大人说过今天中秋节,各衙门都会提早封衙对吧?那我就先走了。」

  「嗯。」

  徐沧点点头:「我今天晚上回王府,你在街上看看喜欢吃什么买些,家里也有准备好的点心月饼。」

  「好,知道了。」宣素秋连连点头,转眼就冲出门去,看着她活泼的背影,徐沧不禁摇头失笑,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叫道:「哎!小宣你等等,我还有事儿没说。」

  「啊?」

  宣素秋立马一个急停,转身疑惑道:「大人还有什么事?」

  「就是你爹爹,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可能,你还是劝你爹进京吧。如今刑部对你虎视眈眈,我虽然下定决心要留住你,可无奈我到底年轻,刑部那些老家伙一旦倚老卖老起来,跑去皇上那里哭闹,皇上也没办法,到最后肯定是要我让着那些老家伙的。」

  「什么?跑去皇上那里哭闹?」宣素秋不敢想象这么美的画面,迟疑道:「会吗?大人,那可是一部的尚书侍郎,会像你说的这么不堪吗?」

  「谁知道?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能用出来,我们不能不防。」徐沧很认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果然吓住了宣素秋,只见她沉吟了一会儿,方点头沉声道:「好,我知道了,我再给爹爹写封信,让他若是有可能就进京。」

  「好,你把你目前的情况和你爹好好儿说一说。」

  徐沧放了心,在他想来,宣老爹若是知道女儿和自己这个男人住在一起,还不火烧屁股的赶过来?不然就不怕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儿吃亏吗?

  宣素出了大理寺,如今怀里揣着一贯钱,她只觉着走路都有底气了,昂首挺胸,到这家铺子里看看,去那家铺子里望望,然而虽然各样吃食绸缎都jīng美异常,她却摸着怀里一贯钱,说什么也不舍得花。若是徐沧和初一在这里,保准要惊叫了:原来小宣的吃货属性还是比不上她的财迷属性。

  如此走走逛逛,渐渐地街上行人就稀少了,等宣素秋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走到京城某条富贵街上,看那一溜老长的白墙就知道,这宅子的主人非富即贵。

  第四十四章:相见不相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经过,几个年轻人看见一个少年在这里痛哭,都禁不住好奇看过来。

  宣素秋这才回过神,匆匆忙忙擦了眼泪扭头便走。那几个年轻人不免觉着奇怪,进到家门还在议论,忽听不远处一声咳嗽,抬头一看,就见祖父正站在不远处,不由吓得一个个都噤声不语。

  宁国公冷冷看向几个孙子,沉着脸道:「做什么咋咋呼呼的?看着不成体统。」

  「是。孙儿们在门外看见一个少年,看着咱们家的牌匾流泪痛哭,见咱们看他,便急忙走了,所以忍不住谈论。」

  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俨然是这群公子哥儿的首领,闻言连忙解释了一句。

  「少年?什么少年?」

  宁国公眉头拧起,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得,不禁面色一变,大声道:「你们说的是少年?不是…不是女子?」

  「不是。」几人摇头,但宁国公已经抛下他们,大步向前门去了,众人面面相觑,也只得跟上去,只见宁国公到了大门外,举目四顾状甚焦急,接着又来到巷口,然而四下里看去,却哪还有什么人?

  「祖父,孙儿知道您是想起了姑姑,只是那少年绝对不是姑姑,孙儿看的很清楚。」

  那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上前扶住宁国公,却见他颓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丫头,是你吗?不…不是你,可…那会是你的孩子吗?」

  「我觉得不可能,若是姑姑家的孩子,为什么不回来相认?姑姑当年…」

  「锦明慎言。」为首年轻人回头狠狠瞪了眼心直口快的弟弟,接着又安慰宁国公道:「祖父不必忧心,也许姑姑只是…只是在什么地方被关住了,苍天有眼,总有一天会叫您父女相见的。」

  宁国公惨然一笑,知道孙子不过是在安慰自己。这么多年了,这样的梦也不知做了多少,却又有哪一次成真?母亲那么大的年岁,和她一样的老封君哪个不是在家里享福?有谁像她一般,一年一次佛寺,虔诚祷告,可又有什么用?

  一念及此,不由潸然泪下,却不忘嘱咐几个孙子道:「这事儿别向老太太提起了,免得老人家伤心。」

  「是。」

  听见孙子们齐声答应,宁国公这才转身回府,犹自一步三回头的向身后张望,却又哪里能看见什么人。

  虽然中秋节的晚上吃月饼拜月很开心,不过一觉醒来,还是要去衙门工作。

  那一贯钱被宣素秋珍而重之的放在了小木匣子里,虽然院中人都值得信任,她却仍是上了把小巧的锁:十七年了,终于自己也能赚钱了,若是母亲在天有灵,知道她的女儿能靠自己挣钱,不知该有多么高兴欣慰。

  只不过这份喜悦心情在看到账本后却dàng然无存: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徐家里住了快一个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住处京城居不易,果然居不易,自己这点俸禄估计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账目已经有近两贯钱了,可这能怪她吗?她是想省吃俭用来的,可有那么一个败家大人,一到饭点儿就把她拉了出去,自己也是嘴馋不争气,看见那些扣肉啊蹄髈啊蒸鱼什么的,就把省钱大计忘到脑后,总是等记账的时候才泪流满面。

  「不管了,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宣素秋合上账本,换好了一套短打衣服,起身出门准备去衙门。

  走到前院,却见院门一开,接着初一带着一个小厮和两个漂亮丫头走进来,一面道:「这就是咱们少爷的住处…哎!小宣你去衙门吗?等我一下。」

  「好。这几位是?」

  宣素秋看着那伶俐清秀,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年纪的小厮和两个丫头,有些纳闷。却听初一笑道:「这是公主拨过来服侍少爷的人,他叫初二,两个丫头是红香绿玉,以后小宣你也可以使唤他们,不必有顾忌,这是少爷吩咐的。」

  「初二?」

  宣素秋听得囧囧有神:「这该不会是徐给起的名字吧?」

  「哈哈哈…」初一抚掌大笑:「我就说小宣这么聪明,一定猜得出来,就是少爷给起的名字。」

  宣素秋嘴角抽了抽,心想和聪明无关,这种名字根本就是带着浓厚的徐氏风格好不好?初一初二,真够省劲的,好歹你也是榜眼还是探花来的?如今又是大理寺少卿,就给小厮起这种名字,也不嫌丢人,你叫个初一十五也好啊。

  「宣姑娘。」

  初二和红香绿玉知道眼前这漂亮少年就是少爷特意叮嘱过要好好照顾的宣素姑娘,连忙都上前行礼拜见。

  宣素秋连忙也还了礼,这时阿碧阿莲走了出来,初一便叫道:「人jiāo给你们了,给收拾好住处就行了,下午还有一户人家要搬过来,也得把住处赶着收拾出来,这下好,后面那几间房子可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一面说着,他就和宣素秋出了门,见宣素秋盯着自己瞧,这小厮便摸了摸脸疑惑道:「小宣,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唔!下午还有一户人家?怎么公主一下子给了这么多人啊?」

  宣素秋刻意加qiáng了「公主」二字的语气。一直以来,她对徐沧的身世都很好奇,不过也知道不好探人隐私,然而昨天徐沧亲口说晚上要回王府,今天初一也毫不在意地说出「公主」二字,显然是不打算避讳她的,如此一来,宣仵作的八卦之魂哪里还能抑制得住?

  初一却没听出她话语里的暗示,还以为她只是单纯好奇,不由笑道:「那户人家是一家四口人,都是府里的家生子儿,到时候刘大叔过来做个车夫,刘大嫂原本就是厨房的一把好手,就去厨房帮张嫂子的忙,刘便负责管家,她媳妇儿自然也就是现成的管事娘子。公主原本说要给少爷一处大宅子的,说少爷也到了婚配年纪,如今该置办的也要置办起来了。这话其实从前也不知说过多少次,少爷都不肯,如今竟然答应了,看来真是有这个意向。不过少爷没要公主的宅子,只说这里住着倒还好,先前郑嫂子家和尚大婶家都想搬走,若是他们肯卖,把他们宅子买了,打通后重新修葺一番,加上咱们那后院还不曾修整过,只要好好儿规划平整了,这也就是个很整齐的大宅子呢,不比那些四五进的院子差,这里又清幽,难得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初一似是已经构思好了未来蓝图,这一说就有些收不住,只说的眉飞色舞,宣素秋虽然也听得挺开心,不过想到这些终究和自己无关,她总不可能一辈子赖在徐沧这里,所以也并没有多么在意,她真正好奇的,还是公主和王府这两个字眼,自古只听说公主府,怎么可能到了徐沧这里,竟然变了呢?

  第四十五章:身世

  好不容易初一说完了,宣素秋便连忙问道:「你总说公主公主,难道徐的母亲竟然是公主吗?」

  「咦?你不知道吗?也是,好像从前没有和你说过。」

  初一又打开了话匣子:「镇宁王府你知道吧?少爷就是…」

  不等说完,宣素秋就「啊」了一声,惊讶道:「那个曾经两次救驾,被圣上誉为定国神针的镇宁王?他…他娶了公主吗?」

  「是啊。驸马封王,近千年来大概也就是咱们王爷这独一份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妹妹,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少爷花钱如流水了吧?」

  「没有,徐也没有花钱如流水,他平时其实都不怎么花钱的。」宣素秋忍不住为徐沧辩解,却见初一歪着脑袋,想了想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不是想说?少爷不是喜欢花钱的人,但一旦花起钱来,简直不是人。」

  「这是你说的。」

  「哎呀反正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了。」初一哈哈一笑:「反正你知道咱们少爷的身份,知道他有资格败家就行了。」

  「既然是王府的少爷,为什么不在王府住呢?」

  这点才是宣素秋最好奇的,却听初一长叹一声,摇头道:「还不是龙虎山上那个老道士?公主生了少爷后,就总是生病。恰好龙虎山的国师进京觐见,那时驸马还不是王爷,请了他来给少爷算命。结果老道士说少爷命硬,必须立刻送出去居住,越远越好,十八岁前不能见父母的面,不然王爷和公主必有一人要早逝。因为那时公主正病着,驸马信了他的话,少爷还在襁褓之中,他就狠心命几个老家人和奶妈还有家丁护卫带着少爷去了辽东。幸亏那几个老家人尽心竭力照顾少爷,少爷才能平安长大,还成为文武双全的人才。」

  「原来如此。」

  宣素秋这才恍然大悟:「这么说来,阿碧阿莲就是徐在上京路上收的了?」

  「没错啊。听府里的郑妈妈说,公主牵挂这个儿子,不止一次想要去探望,都被驸马阻止了。到少爷十八岁上,王爷和公主可就再忍不住,到底把少爷接进京来,却不料少爷科举高中,之后便买下这个院子独住,只说他既然命硬,生怕和父母往来频繁相克。其实这是少爷的一片孝心,不过公主和王爷却总觉得少爷是在怨怼他们,所以一直十分盼望少爷能搬回去住,少爷不搬回去,他们便给钱给人给物,大概是想弥补一下对少爷的亏欠吧。」

  宣素秋想了想,沉:「我觉得以徐的性子,心结怕是还会有一点,但怨怼绝对谈不上,如果真是怨恨王爷公主,他就不会回去了。既然如今时不时还会回去,就是没有责怪父母的意思,大概是真的害怕住在一处,对公主和王爷有妨碍。」

  「我也觉得是这样。不过王爷公主关心则乱,加上心中有愧,所以即便少爷解释了,他们也不会相信,只一厢情愿的拼命给给给,少爷没奈何,也只能都收下,若不收,公主的水漫金山大法听说就连当今圣上都要让三分的,少爷哪里禁受得住?」

  「哈哈哈…」

  宣素秋忍不住笑出声来:「初一你真是大胆,水漫金山大法?这若是被公主听见,还不打烂你的嘴?」

  「公主和王爷都是特别随和的人,才不会像你说的这么严苛残酷哩。」初一挑挑眉头,忽见宣素秋看向他,疑惑道:「你今天很有点不对劲儿啊,到底是有什么好事?我看你说话,好像眉毛眼睛都飞起来了,快从实招来。」

  「啊!这么明显吗?」初一一愣,旋即便凑到宣素秋身旁,眉开眼笑道:「小宣,刚才红香绿玉两个你看见了吧?你拍着良心说,她们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这话怪没头没脑的。」

  「就是人品模样啊。」初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于是宣素秋就有些明白了,摸了摸下巴道:「人品模样当然都是绝佳的了,我看以她们这样的姿色,温婉的说话举止,大概是公主送给少爷做…身边人的吧?」

  「胡说什么?咱们少爷才不是这种人哩。」初一差点儿跳起来,接着又得意道:「今天早上一出了府,少爷就分派好了,把红香配给我,绿玉配给初二,嘿嘿!哥马上就要成亲,到时候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哈哈哈,那真是要恭喜初一哥了,不过红香绿玉愿意吗?以她们的容貌品性…」

  「打住,给我打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下面的话是什么?你不就是想说她们这样的配我和初二两个小厮可惜了的吗?小宣,你也睁眼看看,哥哥这人品…怎么还很差吗?那放在人群里,也正经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吧?聪明伶俐嘴巴甜,相貌也算英俊,对不对?」

  初一刚知道宣素秋是女人那会儿,还有些拘束顾忌,但很快,见宣素秋还是那副咧咧的模样,他也就把对方是女孩的事儿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除了不敢再勾肩搭背,言谈举止一如既往。

  「好像说的倒没有错。」宣素秋斜睨着这得意的货:「不过也要分和谁比吧,例如和徐站在一起,你还敢说你不错?」

  「我的个祖奶奶。」初一腿一软:「谁敢和少爷比?你也放眼看看这京城中人,论年纪相貌地位身份,有没有能比上少爷的?小宣你说这话,忒不厚道了。」

  宣素秋哈哈笑起来,她也只是逗逗初一,事实上心里很明白:就算徐沧要了红香绿玉,也不过是收她们做个通房丫头,了不起做个小妾,将来生了孩子抬个姨娘,细想一想,真不如嫁给初一初二这样伶俐的小厮,虽然也是奴才身份,但好歹不用看大妇脸色,说被发卖就被发卖,甚至被害死,夫妻两个一心一意在府中奋斗,这也是很好地生活嘛。

  正想着,忽然就见前面人影一闪,宣素秋眼尖,就觉着这个人有些眼熟,忙追过去,只见那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看身段容貌,既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却不知为何会看见第一眼就觉着眼熟。

  第四十六章:小桃红

  再努力想了一会儿,宣素秋终于记起来了,一拍脑门:这不是那个谁?谁来着?对了,长乐侯府那个小丫头,之前病的昏睡着,好像是叫小桃红来的,没错,就是她。

  「初一,你先回衙门吧,我看见小桃红了,追上去看看她做什么。」

  宣素秋扭头冲初一喊了一声,然后便挤在人群中,偷偷跟在小桃红身后,想看看她去做什么。

  其实这件案子在宣仵作心里,差不多就算是水落石出了,虽然世子还没有供认罪行,但先入为主就对他印象不好的宣素秋已经认定凶手必定是他,所以现在去追踪小桃红,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然而当日徐沧却对这个小丫头十分在意,尤其是对她凄厉喊出的有鬼这句话似乎有些重视,再者这小丫头病的时间很巧,恰恰就是在陈夫人死得那天早上,她也病倒了。所以今天看见这小丫头生龙活虎出现在街上,她便起了疑心,知会了初一一声后就追了过来。

  这一追就追了半上午,小桃红逛了许多家店铺,却买了不多的东西,宣素秋都疑心这小姑娘是不是发现了自己,专门带着她遛弯儿呢。因为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再想到自己压根儿就不是会弯弯绕的人,于是宣素秋跺了跺脚,索性方方出现在小桃红面前,假装「偶遇」,接着笑道:「啊,你不是长乐侯府的小桃红吗?怎么?你的病好了?今儿就上街了?」

  小桃红打量着眼前漂亮少年,一脸的疑惑,呐呐道:「你…你是谁啊?既然知道我是长乐侯府的人,你…你还敢拐我?我…我只要喊一声,你就死定了。」

  说到最后,小姑娘还做出一个凶巴巴的表情,可惜那颤抖的语气出卖了她色厉内荏的内心。

  宣素秋这个郁闷,暗道我看起来就这么像坏人吗?坏人也就罢了,还是拐子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简直可恶。

  心中想着,面上却勉qiáng挤出一丝笑容,呵呵笑道:「我不是坏人,更不是拐子,你不要害怕。你们夫人的丧事办得怎么样了?」

  小桃红见她还知道夫人的丧事,这才放心许多,撇撇嘴道:「我病了好些天,又是在后院伺候的,夫人灵堂在前院,我怎么知道办的怎样?想来也快完事儿了吧。就是世子爷不在家,也不知道这事儿要怎么弄,说起来,你到底是谁啊?怎么会认识我?还知道我的名字?」

  宣素秋追踪不成,又想打听消息,但是在心里掂量了掂量自己分量,发现旁敲侧击这种活儿对她来说太高难度了,再说一个小丫头,就不信她能担当什么重任,倒不如开门见山,取得她的信任后,许是还能从她口里打听出些消息。

  一念及此,便笑容可掬道:「难怪你不认识我,那天我去你们府里的时候,你还病着,眼睛都没睁开。我是徐大人身边的衙差,那天徐大人去探望你,临走了还让婆子们好好照顾你呢。」

  「啊,我知道我知道。」

  小桃红果然激动了,对宣素秋的最后一点警惕也消失无踪:「这么说你是徐大人身边的差了?我们少爷怎么样?你们…你们不会砍他的头吧?府里这些日子简直要乱了,夫人死了,少爷如今又…连秋雨姐姐和尤娘都进了监牢,幸亏我们房中还有chūn蕊姐姐,不然简直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放心放心,你们少爷在大牢里吃的好睡的好,没人敢委屈他。」宣素秋敷衍地安慰了小桃红两句,忽见旁边有个茶楼,她肉痛的摸了摸荷包里几十个铜板,一咬牙一狠心,暗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láng,罢了,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今儿就请她一回又如何?权当做善事了。

  于是便笑着带小桃红进了茶楼,要了两盘点心一壶茶水,见小桃红吃了几块点心喝完两碗茶水,她这才笑着问道:「说起来,你那天可吓死人了,我们都出门了,听见你在屋里叫嚷着有鬼,当时那个声儿别提多瘆人了,我们大人都差点儿被吓住,你是怎么回事啊?发噩梦了?」

  小桃红吐了吐舌头,gān笑道:「连徐大人都被吓到了吗?我…我不是有意的。其实…其实我也不愿意想起这事儿啊,可是…可是一睡着就会想起,我也没办法,别说病着那会儿,就是病好了,这几晚上也总做恶梦,没办法,我都把月牙儿叫来和我做伴了…」

  好嘛,这也是个小话唠,敢情我这辈子就和话唠有缘。

  宣素秋在心里哀叹了一句,连忙打断小桃红的话:「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听说你是在你们奶奶死的那天病倒了,这个…你该不会是眼睛清亮,看见你们奶奶的亡灵了吧?」

  「哥哥快别说这话,我们奶奶那么凶,我若是看见她,还不被吃了?其实…其实之所以吓病了,是因为我们奶奶死的那天晚上,我…我看见了一个鬼。对了哥哥,也许我们奶奶就是那个鬼杀死的,你们放了世子爷好不好?他虽然不喜欢奶奶,但肯定也不会杀奶奶,他连杀jī都不敢看。」

  「你看见了一个…鬼?」宣素秋眼睛都直了:「我我我我说,小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你看见了一个什么鬼?还有,你为什么说你们奶奶可能是那个鬼杀死的?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但是千真万确,我那天晚上看见了一个鬼,闪电下黑黑的,走路就跟飘着一样快,这不是鬼是什么?他就是从奶奶房里出来,所以…所以我觉得可能是他杀了奶奶,从小儿就听老人说,活人若是招惹到厉鬼,肯定不得好死的。」

  大白天的,宣素秋就觉着身周竟是yīn风阵阵,她qiáng忍心头发毛的感觉,压低声音道:「那…那你给我说说当时经过,我看看这鬼有没有嫌疑。」

  小桃红哀叹一声:「哥哥,我现在都不敢回想那一幕情景,想起来就打哆嗦,你还要我讲给你听?」

  第四十七章:套话

  「哎呀反正你不讲,也是天天发噩梦不是吗?如今不过多想一遍罢了。万一真是这只鬼有嫌疑,你们少爷可以离开大牢,回去一听说是你的功劳,你说他会不会重赏你?」

  「唔…」小桃红想起自家少爷那散财童子般的性情,立刻心动了,咬牙道:「哥哥说的没错,那我就和你说了吧,你…你可一定要和徐大人说啊。」

  「放心,包在我身上。」宣素秋原本就对自己骗小孩儿的行为不齿,听了这话,连忙拍胸脯保证。

  小桃红蹙眉略想了一会儿,才小声道:「那天晚上我因为贪吃奶酪,所以闹了肚子…」

  「等等,你只是个小丫头,也能吃到奶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是个粗使小丫头吧?」跟着徐沧这么些天,对于如此明显的漏dòng,宣仵作还是能够立刻抓住的。

  「平时吃不到啊。但是那天有人送了奶奶好几盒子,结果奶奶因为爷过来了,一高兴之下,就把那几盒子奶酪都赏了下人,因为嬷嬷们上了年纪,不敢多吃,又看着我素日里乖巧可怜,所以多给了我,我贪吃,便吃得多了,结果闹肚子,一宿没睡好。等到后半夜雨不是那么大了,我就出去了,还不等走到茅房,腿就软了,我没办法,只好扶着树寻思歇一会儿,谁知…谁知刚靠到树上,天空一道闪电划过,我就看见远处游廊上飘过一个黑色的影子,吓得我「妈呀」一声叫出来,当时就昏了过去,后来被雨淋醒了,我见那鬼也没来吃我,就连滚带爬回了房间,许是淋了雨又受了惊吓,第二天听说奶奶死了,我…我原先还扎挣着gān了点活儿,再后来就站不住了,昏倒在后院,做了好久好久的梦,全是鬼,好容易折腾了两三天,才退了烧,总算这条命捡了回来。」

  小丫头说到最后,眼圈儿都红了,显然对阎王爷能放过她十分感动。

  宣素秋听得默然无语,没想到舍了十几个铜板,还真套出来一些情况。

  后半夜游廊上飘过去的黑色影子,难道凶手真是另有其人吗?还是说小丫头眼睛花了?不过能把她吓成这样儿,应该不至于是看错了吧?

  「嗯,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走吧,你出来也好一会儿了吧?我把你送回府,然后就回去向大人禀报这个情况。」

  「那我们少爷和秋雨姐姐尤娘姐姐是不是很快就可以放回来了?」

  小桃红满眼希翼地问。却见宣素秋正色道:「嗯,如果能够证明是那个鬼害的人,他们当然都能回去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便笑着道:「是了,你们世子平日里待秋雨好吗?「

  「好啊,很好的,秋雨姐姐会说话,对少爷顺从的很,少爷当然很喜欢她了。」

  听了小桃红的话,宣素秋不可抑制的就想歪了,咳了一声,便在小桃红脑门上点了一指头,小声道:「胡说,你怎么知道秋雨对少爷顺从的很?你个小小人儿,难道还看见了?」

  小桃红年纪虽小,却也有十一了,古代女孩子都早熟,她对男女之事也有些朦朦胧胧,听了宣素秋这话,便不服气道:「怎么没看见?好几次我在后院洗衣服,秋雨姐姐来廊下喂鸟,过了一会儿少爷就溜过来,在她身上摸来摸去,还香嘴儿,秋雨姐姐都笑语嫣嫣的。不像chūn蕊姐姐,对少爷从来没有过好脸色。」

  说完才想起宣素秋是个少年,不由脸都烧红了,「啊呀」一声低下头去,再不敢说话。

  宣素秋却是一愣,这个情况她倒也不是第一次听说,秋雨也说过她不似chūn蕊那般清高,所以少爷喜欢和她厮缠。然而今天听小桃红所说,这chūn蕊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qiáng硬啊,既如此,怎么她最后还委身于世子了呢?真是奇怪。

  心中疑惑,她正想再问,却见小桃红低头急走,因略微一想便明白了,人家小姑娘还把她当做男人呢,刚才一不小心说漏嘴,将这样男女之事说了出来,这会儿哪还会再说?

  于是便不再问,正要转身离去,忽见小桃红竟然进了一家花圈铺子,那里都是卖丧葬东西的。宣素秋一愣,唯恐她是因为见鬼之事疑神疑鬼,再花钱买些什么东西去祭拜那鬼,宣仵作是个吃货兼财迷,想着小桃红一个粗使丫头,能有几个钱?再被人忽悠了买许多纸钱纸元宝,岂不是要把积攒的钱都花出去了?于是忙也追上跟了进去。

  果然就见小桃红买了两捆纸钱,她就连忙上前拦住道:「好端端买这个做什么?如果真是有鬼,也不是你这几个钱能打发得了,你们府里如今正做丧事呢,烧给世子夫人那些纸钱,从手指缝里漏一些,足够那个鬼花用了。」

  小桃红酒见她跟了进来,脸又红了,忙小声解释道:「哥哥不要乱说,我吓都吓死了,又怎会烧纸钱给他?这是我出来时,chūn蕊姐姐托我买的。」

  「什么?chūn蕊?她买纸钱做什么?」

  「不知道,想来是要烧给夫人的吧。」小桃红羞于见她,说完这句话,把钱付给老板,便抱着两捆纸钱匆匆走了,转眼消失在人海中。

  「真是奇怪。」宣素秋挠了挠脑袋,不过知道这纸钱不是小桃红无故花钱买去烧给那个鬼的之后,她也就没心思管了,因出了花圈铺子,四下里辨认了方向,就往大理寺衙门而来。

  进了衙门,就见初一迎过来埋怨道:「小宣你真是,刚刚嚎了一嗓子就跑了,害我被少爷一顿骂,说我不看着你,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说我冤不冤?就你这假小子性格,平日里不知自己出去逛过多少回,偏偏今天没人看着就出事了?」

  宣素秋也笑道:「就是,大人这大概不知是在朝上受了什么人的气,拿你撒气呢,不用放在心上,我去知会他一声,告诉他我回来了,顺便还有些事和他说。」

  第四十八章:新线索

  说完来到徐沧办公的房间,见他正在对着桌案沉思,她咳了一声,徐沧抬头看见是她,便沉着脸道:「这京城比不得你从前呆的小县城,冒冒失失的,万一撞了车马不是玩的。」

  「大人把我当小孩子呢?我是那么冒失的人吗?其实刚刚是看见小桃红,想起当日大人好像对她挺在意的,就赶紧过去问了问。」

  「哦?可问出什么来了?」徐沧jīng神一振,见宣素秋点头笑道:「倒问出了一些东西,不过我想不通,少不得还是要大人将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看看有没有用。」

  「嗯,你说。」

  徐沧忙让宣素秋坐下,认真听她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后,不由诧异道:「帮chūn蕊买烧纸?这于理不合,陈夫人死去,这些东西长乐侯府自然会准备齐全,哪里用的着她自己买纸钱?」

  「对啊,我也觉着奇怪,不过小桃红不愿意和我多说,忙忙走了,我也没办法再追问下去。要不然,大人将chūn蕊或者小桃红传过来再仔细问一问?」

  徐沧目光闪了闪,接着低头在桌案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又看了看,忽然对着门外叫道:「来人,带长乐侯世子和秋雨过来,本官有话要问。」

  「大人可是有了什么发现?」宣素秋眼睛一亮,却见徐沧摇头道:「本官脑子里好像隐隐有一条线,只是还模糊不清,须得再问那两人一些细节,若他们也说不清,少不得就要请小桃红和chūn蕊过来问问了。」

  过不到一刻钟,赵云霄和秋雨被带了进来,两人虽然顾忌面子没有在外面吵闹,然而此刻进了房间,彼此看过去的目光都是带着仇视,看的宣素秋和徐沧心中都有些感叹。

  「赵云霄,秋雨,本官再问你们一遍,世子夫人死亡的那个晚上,你们俩一直在外间,没有片刻稍离吗?」

  「大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去厢房躺了一会儿,接着才回到外间,谁知道这段时间里,那贱婢是不是因怒生恨,对夫人下了手?」

  赵世子昂然回答,这边秋雨也连忙道:「奴婢也不是未曾稍离,奴婢去方便时,耽搁的时间还是不少的,怎么着也有一刻钟了,世子爷要做些什么,奴婢那会儿也是看不见的。」

  「好嘛,这两个人又开始了。」

  宣素秋翻个白眼,仰头自语了一句,也别说她,就是徐沧都不耐烦了,连忙拿起桌上镇纸一拍:「够了,我是问你们,那一晚外间一直有人,并没有你们两人同时离去之时,是不是?」

  秋雨和赵云霄一愣,彼此看了一眼,又气冲冲扭过头去,到底赵世子是男人,气度要大一些,凝神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没有。」说完又看向秋雨:「你呢?我不在的时候,你没有离开过房间吧?」

  「没有。」

  秋雨哼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徐沧沉:「那就怪了,小桃红看见的鬼影是谁?」

  「什么鬼影?」

  赵云霄和秋雨同时愣住,宣素秋便道:「小桃红那晚闹肚子,后半夜去茅房时,曾因为闪电劈下,看见远处游廊上有一条黑衣影子,她以为那是鬼,吓得昏了过去。不过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如果是人,那这个人很有可能也进入过夫人房间,是真正的凶手,但是那天晚上,你们又片刻不曾离开过…」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赵云霄和秋雨已经懂了。两人先是悚然一惊,接着异口同声道:「这怎么可能?你们是说?那天晚上凌晨时分,很有可能有别人进入过夫人房间?」

  「没错。」

  徐沧一点头,但旋即皱眉道:「不过你们即便是在睡梦中,尤其是秋雨,既是值夜服侍主子,理当警醒,怎会被人无声无息潜入?若是对方没有潜入过夫人房间,那自然不可能行凶…」

  不等说完,忽听秋雨期期艾艾道:「大…大人,您…您说那是个鬼?」

  「胡说,本官并未这样说,是小桃红说的,世间哪有鬼神?休要胡涂。」

  「可是大人…那天晚上,我…奴婢与世子…欢…欢好之时,的确…的确曾经感觉到一阵yīn风,只是那时…那时…忘情,等…等扭头看去时,却…却也没看到什么。」

  她说完便羞红了脸,宣素秋看得直摇头,暗道这种事情实在难以启齿,难怪她之前都不肯说出来,只是如今有了小桃红的话,若再不抓住这个机会吐露,那她的前途难料,虽说世子爷的嫌疑最大,可他到底是侯府世子,一旦他拒不认罪,一定说秋雨是凶手的话,万一徐大人就把这个罪名给了她怎么办?都说他是青天大老爷,可人心隔肚皮,世子爷可是堂堂的侯府世子啊。唔!她心里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不过我却知道徐绝不是这种人,她这根本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徐沧眼睛一亮,立刻看向赵云霄:「秋雨姑娘说的异状,世子可感受到了?」

  「我…我那会儿…没有啊。」赵云霄吭哧吭哧说完,然后皱眉道:「不过让这贱婢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她那时候的确有两次一惊一乍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好像有丝冷气,只是我并没感受到冷意,还以为她胡说呢。」

  「两次?」

  徐沧果断抓住了话语中的关键处,就见赵云霄点头道:「是啊,两次。隔着大概半刻钟吧。」

  「对,就是这种感觉,我…我有两次,可第二次也没看见什么人,弄得我心里也有些发毛,可是世子从不信这些东西,也没法说给他听,我为什么等到天蒙蒙亮才去茅厕?其实早就想出去,就是因为害怕。」

  「半刻钟?」

  徐沧看向宣素秋:「如果要闷死一个人,半刻钟应该够用了吧?」

  「如果是反抗不休的话,半刻钟未必够用。可如果是完全没有反抗之力,那半刻钟的确够用了。」

  第四十九章:奇诡之夜

  宣素秋郑重回答,这一句话无疑是让赵云霄和秋雨看见了希望,两人连忙大叫道:「大人明鉴,我是冤枉的,凶手一定是小桃红看见的那个人,不管是人是鬼,他一定是凶手。」

  「肃静。」

  徐沧一拍镇纸,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秋雨道:「你和chūn蕊都是陪嫁丫头,可知道她近期内是否有亲人死去?」

  「亲人死去?没…没有啊。」秋雨茫然回答:「大人何出此言?不过她最近的确不像从前那么爱说话了。不过这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我们世子做下的好事。」

  「这件事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赵云霄狠狠瞪了秋雨一眼,秋雨到底是丫头,先前和世子爷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所以自然能豁出去一切的闹,此时忽然间看见了活命希望,气势大减,听了这话就把头垂下去。

  「现在每一件事,都可能和案情有关。」徐沧厉声喝斥,警告地看了赵云霄一眼,然后转向秋雨:「你说,到底是什么事?」

  「chūn蕊…chūn蕊自从被世子爷qiáng占了身子后,就…就一直闷闷不乐。」

  秋雨到底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只羞得赵云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囔道:「都说过和案情无关了,我…我那天也是多喝了两杯酒,看见她在后院从井里捞瓜果,身材曼妙,一时…一时没把持住…」

  「罢了。」

  徐沧皱眉,这种污秽之语他可没兴趣听,尤其是宣素秋还在这儿呢。难怪…难怪秋雨和小桃红都说chūn蕊对少爷不好,但小宣又说她已非处子之身,原来原因竟在这里。

  赵云霄也就连忙住嘴了,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必要,谁愿意说出来丢人。想到此处,他又狠狠瞪了秋雨一眼。

  命衙役将两人带下去,宣素秋见徐沧在那张纸上郑重填上「雨夜鬼影」四个字,便肃然道:「大人怀疑这个才是真正的凶手?」

  徐沧摇头道:「也只是有嫌疑而已,但目前最大的嫌疑人仍然是赵世子。不过这个案子并非一般移尸伪造自缢那么简单,赵世子和秋雨除非是合谋,不然他们相互监督,其实下手的机会都不大,最重要的是,他们只怕未必有这样的胆量。」

  他说到这里,将手指挪到了最上面一条,宣素秋仔细一看,发现那里写着「八月初九,奇诡之夜。」

  「为什么说是奇诡之夜?」

  宣素秋好奇地问,就见徐沧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伸展了两下胳膊,徐徐道:「小宣,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夜晚吗?大雨倾盆电闪雷鸣,悄无声息间一条人命消逝;和夫人两度吵嘴,明明都搬到厢房去睡的世子,却还有心思杀个回马枪,只为了向丫头索欢…咳咳…加上小桃红所说,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以及那一对欢爱男女两次觉察的异常。这些线索看似凌乱,但只要串起来,便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大人可是有了判断?」宣素秋着迷看着凝神思索的徐沧:大人在这个时候真是太好看了,果然阿碧说的没错,认真的大人是最有魅力的。

  「没有判断,只有推测。」徐沧用手指轻轻敲着额头:「赵云霄是侯府世子,虽然风流好色,但也不至于如色中恶鬼般需索无度,我不认为他会在那种情况下还被控制,能发生这种事,有可能就是…他被人下了药。」

  「这不太可能吧?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但如果是在饮食中下了那种药,他先前就该和夫人欢好才对,呵呵,反正…怎么也轮不到秋雨吧?」

  「没错,所以我说只是推测。奇怪,从世子和夫人的举动来看,这药不是下在晚饭中,可我反复问过两人,他们都说那天晚上因为下大雨,所以没有吃宵夜,那这药会是下在哪里呢?还有…这个扮鬼的人会是谁?秋雨和世子怕吵醒夫人,肯定不会点灯,既如此,室内一片黑暗,外面yīn雨连绵,就算真的有人进屋,只怕她们也很难发觉…」

  徐沧喃喃说着,一转身,就见宣素秋正眼睛晶亮的看着自己,不由一怔,连忙看了看全身上下,喃喃道:「怎么了小宣?可是我有什么不妥?」

  「没有。」宣素秋摇摇头:「大人这样认真推测的模样真是很迷人呢。」

  这个小宣,这种话怎能这样大咧咧说出来?饶是徐沧,此时在宣素秋直白大胆的夸奖之下,也不禁有些脸红,心中又有点儿得意,正要谦虚一番,就听宣素秋接着道:「看见大人,就忍不住想起我爹了,我爹爹认真思考的时候,也如大人这般迷人,我最喜欢看他想事情的样子了。」

  徐大人的脸立刻由红转黑,嘴角抽搐了几下,最后一甩袖子道:「我也不比你大多少,纵然沉稳,应该也不至于就老成到让你总把我看成你爹吧?」

  「啊?看成我爹…哈哈哈…不是了,大人你不要误会,我心里是把你当成看待的。就是觉得…你认真思索的样子和我爹爹很像而已。」

  这他妈有什么两样吗?还不是像你爹?我一个大好青年,凭什么就和你爹脱离不开了?

  徐大人在心里怒吼,面上却只是冷哼一声,悻悻道:「好了,想想晌午该吃些什么吧,下午看看还要去长乐侯府一趟,找那个chūn蕊再了解些情况。」

  「大人可是怀疑chūn蕊?」宣素秋疑惑问了一句,接着上前道:「可是我觉得chūn蕊很可怜啊,就算她被世子爷qiáng占,心中愤怒,但她要杀人也该去杀世子爷不是吗?怎么会用杀死夫人这种方式来陷害世子爷呢?」

  「杀害夫人陷害世子爷?」徐沧眼睛一亮,缓缓点头沉:「唔!你这个想法倒是别出心裁。让我想想,陈夫人生性善妒跋扈,如果她知道了chūn蕊被世子,会怎样对chūn蕊呢?」

  第五十章:听戏

  「唔!我想着…应该不会对chūn蕊有好脸色吧?反正我觉得她不会去安慰chūn蕊。」宣素秋想想这位陈夫人的性情,忍不住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就是了,不过若说就因为这个,chūn蕊便对夫人和世子怀恨在心,甚至jīng心设下圈套,杀害夫人后又嫁祸给世子,这个…我却觉着不太可能,除非…还有别的原因,不然一个奴婢,逆来顺受惯了,是很难起这种杀心的。」

  宣素秋点头道:「没错,平常人都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杀人,何况chūn蕊都做了这么多年的丫头,她要是连这个都忍不下去,早就bào起了,也不可能等到今天。毕竟听秋雨所说,从前她不肯顺从世子,夫人对她比对秋雨还要好的。」

  「先不想了,到头来又是个错综复杂的局。还是下午过去长乐侯府问询之后再做计较。」

  徐沧挥舞了两下胳膊,只见宣素秋笑着道:「大人这就不肯想了?唔!您这算是怠工消极吗?」

  「呵呵!怠工消极?这才几天啊,你心中的徐大人就变成这样了?」徐沧忍不住好笑,指了指宣素秋,然后又指指自己的脑袋:「这里也不可以长时间使用,不然就会疼痛,甚至钻进牛角尖,一张一弛,劳逸结合,才是文武之道明白吗?」

  「可这不是文武之道,是断案。」宣素秋开始抬杠了,却被徐大人一砖头拍下去:「断案是我大理寺少卿的责任,大理寺少卿是文官,所以自然是文武之道。」

  说好的下午去长乐侯府,最终却没有去成。刚刚吃过午饭,就来了一个太监,宣皇帝口谕,让徐沧即刻进宫。

  宣素秋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案要案,结果直等到傍晚徐沧回来,才知道是因为广东那边遭遇了佛郎机的海盗,一大股装备jīng良的海盗在沿海城市烧杀抢掠,接着又占领了小岛濠镜,俨然将那里当做根据地。所以广东布政使八百里加急上奏皇帝,请求皇帝立刻派水军增援。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宣大人前去呢?您只是断案的官儿啊。」

  长乐侯府去不成了,且徐沧回来时就已经是下衙时间,所以这会儿三个人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大人虽是四品大理寺少卿,却是大理寺…「

  「实际的掌管者嘛,这个我知道啊,你都说八百遍了。我只想知道这种事情和大理寺有什么关系?」

  宣素秋无奈翻了个白眼,却听初一嘿嘿笑道:「确实没关系,不过每遇重大国事发生,京城各大衙门的长官都要赶去,为皇上分忧解劳。断案的衙门也不能例外啊。从前有重大事情,大人也有自己的意见呢,你以为大人只会断案吗?更何况,说起来咱们大人还是皇帝的外甥,是皇帝的亲人,又这么能gān,皇上有事情,当然要找他去商议了。」

  「多大的牛皮都不够你chuī得。」走在前边的徐沧听见初一的话,忍不住摇头叹息,却听初一认真道:「这怎么能是chuī牛呢?难道奴才说的不对?」

  徐沧还真无话可说,因为初一的确说的没错。只是一想起宣素秋对自己独特的崇拜方式,他就觉着嘴里发苦:这女孩儿哪点都好,就是一提起他的好处,就总想到她爹,这点真是令人无奈。

  因仰天无声叹息,忽听一阵锣鼓声传来,宣素秋和初一都是爱热闹的,见有人往北边跑去,便忙拉住了细问端的,待听说是有人包下了庆功台连唱三晚上大戏,每天申时二刻开始,唱到戌时末禁夜为止,两人不由得来了兴趣,忙央求了徐沧,只说去听一会儿再回去。

  徐沧并不喜欢这样的露天戏,只是看宣素秋和初一渴望的眼神,因犹豫了一下,竟然答应了。当然,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其中还是宣仵作起的作用比较大,证据就是:徐大人从前压根儿就没为初一破过例。

  这一出戏倒是简单,按照约定俗成的民间戏曲规矩,自然也有几句huáng腔,戏曲讲的是一个书生家中贫苦,却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娘子,谁知这娘子水性,趁着书生上京赶考之时,和别人勾搭成jian,被书生的老母发现,两人就将书生老母活活打死,反而把罪过冤枉给书生的寡嫂,寡嫂被收监,屈打成招。结果行刑之时在断头台上喊冤,惊动了回乡探亲的八府巡按,八府巡按下了轿子,原来就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当即救下寡嫂,还了她的清白,而一对jian夫也终于被明正典刑,可说是大快人心的结局。

  事实证明,人都是贪婪的,宣仵作这样可以咬牙推拒重金贿赂的高尚人也不能例外。原本只说听一会儿,可这情节实在紧凑,一会儿听完还想再听一会儿,就这么一会儿一会儿的拖延着,等到把整出戏听完,天已经全黑了。

  庆功台是两百多年前搭建的一座一人多高的阔大台子,原本是演武练兵用,后来因为大夏开国皇帝攻进京都后,曾经在这台上庆功,遂改名为庆功台,两百年来修葺不断,才让这座高台没有半丝损毁,反而越发结实,成为老百姓们的乐园,一旦谁家有了高兴事情,有点家财的,都要请戏班子在这台上唱两出戏。不过像是这一回连唱三个晚上的大手笔,那就肯定是哪位富商或者大财主家了。

  「那两个混账东西真的太狠了,竟然就生生把老太太打死,太狠毒了,不是人。」

  看着天黑,三人连忙往回走,宣素秋和初一还在讨论剧情,忽听徐沧淡淡道:「不过是编的故事罢了,你们两个不要入戏太深。」

  「也不一定啊大人。」

  宣素秋跳过来:「我听爹爹说,很多戏曲都是有原型故事的,然后经过加工改编,才有了戏曲。你怎么知道许多许多年前,没有这样的事情?被人抓现行然后就杀人灭口,这不是很正常吗?」

  第五十一章:灵光一闪

  「被抓现行杀人灭口正常,但是哪有杀人灭口用打死这种办法的?你当这是富贵人家处置下人么?动不动就活活打死?杀人灭口讲究的就是快准狠不留后患。」

  徐沧想起这个扯淡的情节,还忍不住摇头失笑,却见一直叽叽喳喳的宣素秋忽地沉默下来,幽幽道:「富贵人家?处置下人的手段?就像金光侯府那一对被活活打死的男女吗?他们死不瞑目,分明是有极大地冤情,可就因为他们是奴才,便无处伸冤,也无人给他们伸冤。」

  「好了,别钻这个牛角尖。」徐沧叹了口气,拍了拍宣素秋的肩膀安慰她,却听她冷笑一声,赌气般的道:「金光侯爷就一个女儿,宠爱如掌上明珠,所以当日那管家说的大小姐,就是长乐侯府这位世子夫人。她当日不由分说就害死两条人命,可曾想过自己也只比这两人多活了不到一个月?不知九泉下相遇,她是不是还能摆的起夺人性命的主子架子。」

  「世子夫人?那两个人是陈夫人命人打死的?」徐沧连忙问了一句,心中那条一直串联不起来的线忽然浮现,隐隐约约的似是终要连在一起。

  「应该是吧。我听那个管家说,若不是那两人,大小姐也不会匆匆离府,所以应该就是世子夫人打死了人后,不愿意在家里多呆,便匆匆离去了。」

  徐沧一下子停了脚步,险些让在他身后跟着的初一撞了鼻子。宣素秋还不明所以,就听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记得…应该是一个月前吧?」

  「唔,我在大理寺做事,到前天正好是一个月,在那之前,我还回客栈用了三天时间写验尸报告,当然,三天时间是大人你规定的,实际上我写完报告,只用了两个多时辰。」

  「你之前说,小桃红帮chūn蕊买烧纸,不明白chūn蕊是要做什么?对吗?」

  「对啊,也不单单是我不明白,大人不是也很奇怪吗?怎么了?」宣素秋这会儿也发现不对劲儿,就是一时间还参详不明白。

  「你应该还记得,今天我问过秋雨,chūn蕊最近可曾有什么亲人逝去,秋雨说她不知道这件事。现在想想,chūn蕊买烧纸,很显然不是烧给陈夫人的,那她会烧给谁呢?只能是烧给她自己的亲人…「

  不等说完,宣素秋也醒悟过来了,「啊」的惊叫一声捂住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徐沧,好半晌才喃喃道:「大人…大人说的是…是那对很像夫妇的男女?」

  「不错,就是他们。」徐沧斩钉截铁道:「如果那就是一对夫妇,如果那对夫妇就是chūn蕊的父母,你算一算,今儿或者明日,是不是就该是他们的五七了?」

  「别说!还真是。」民间死人向来有烧七之说,每隔七天烧一次纸,头七和三七要隆重一些,会有亲友前去祭拜,甚至哭灵,似五七这样寻常的七,只烧些纸钱就行。

  两人说到这里,就已经到家了。阿碧阿莲和新来的红香绿玉果然已经等得着急,见他们回来,十分欢喜,立刻就去忙活着了。徐沧和宣素秋也各自回房去换衣裳。

  那初二在宅子里闷了一天,此时凑到初一面前,诧异道:「你之前不是说少爷不太爱说话吗?这不…这不是挺爱说的吗?我看见他和那个小宣都进了门,还在说呢。」

  初一呵呵笑了一声:「爱说话?那也得分对谁?等到你伺候少爷时感受一下,看看少爷是不是也能和你说的这么投机。」

  这里宣素秋心里悬着事情,回房间匆匆换了套家居衣裳后,便跑来了徐沧房里,正看见红香在替徐沧整理衣襟,一面笑颜如花道:「刘嫂子说,临来之前公主特意吩咐过,让瞅着少爷休沐的日子,找福盛祥的好裁缝过来,好好儿给少爷做几身衣裳…」

  不等说完就见宣素秋闯了进来,只吓了红香一跳,皱眉不悦道:「宣姑娘,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进少爷房间?」

  「呃…啊…」

  宣素秋愣住了,她一直以来都是想进徐沧房间就进来的,从不知这还有什么讲究,因此听了这话,不由愕然。

  然而还不等羞愧自惭的念头浮现,就听徐沧厉声道:「你怎么和小宣说话呢?她和我一样是这院子的主人,王府就是教你这么对待主子的?」

  「啊?」

  红香也愣住了,她是个伶俐人,远不像绿玉那般沉默勤恳,来到这院子里一天,就已经将宣素秋的身份打听了个底儿掉:一个在大理寺gān活的仵作,因为手头没钱,京城房租又太贵,所以少爷可怜她,就让她住在这里。

  一个小小仵作罢了,也算得上一个人物吗?死皮赖脸住在这儿,连最后一点客人风度都没有了。红香打从心里瞧不起宣素秋,却压根儿不知道她瞧不上的这个小仵作,却是英俊潇洒主子爷的心肝宝贝。

  能不宝贝吗?离了宣素秋,只怕搜遍大夏朝,也再找不到责任心这么qiáng技艺这么纯熟人品这么高尚的仵作了,更不用提对方还活泼可爱漂亮大方,留在身边,大有如花解语般的功效,只要看见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笑眯眯弯成月牙儿,徐大人觉着自己的脑筋都要灵活许多。

  这一下红香闹了个大红脸,宣素秋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道:「哎…不是…不是主人了,我…我就是寄居在这里…」

  「不是主人,也是贵客。红香,你对贵客如此无礼,还不快去道歉。」

  徐沧也发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宣素秋是女孩儿,他说人家是主人,岂不成了女主人?这…这太有歧义了,幸亏小宣性子咧咧,不会深想,不然岂会和自己罢休?

  红香看了徐沧一眼,却见主子面色黑沉,显然是真动了怒,她怎么也不明白:不就是一句话吗?gān什么这么不依不饶的?初一还说少爷性情随和,这就叫性情随和?那死奴才是不是贱皮子啊。

  第五十二章:嫌疑人

  心里想着,面上却丝毫不露出来,眨出两滴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来到宣素秋面前盈盈一礼,委屈道:「是奴婢不懂事,冲撞了…」

  「哎哎别这样啊。」宣素秋赶紧上前一步扶起红香,抬头对徐沧道:「徐,你gān什么啊这是?多大点儿事情,你再这么郑办其事的,我真没脸在这里住了。」

  徐沧走过来道:「我就怕你在这里住着拘束,别再生了什么寄人篱下之感,好在阿碧阿莲和初一与你都谈得来,看着你每天无忧无虑的,徐心里也高兴。没想到今儿新来的不懂事,竟敢喝斥你,所以我才严厉些,让她们知道知道规矩。你不必管,大户人家这都是常规,红香心里也明白。」

  他说完,见宣素秋的衣领还翻卷着,便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下,一面肃容道:「小宣,你记着,是徐需要你,所以千万别觉着自己低我一头。」

  「这…这是怎么说?我…我还寸功未立呢,徐别这样夸我啊,弄得我都有些心虚了。」

  宣素秋gān笑着,却见徐沧也微笑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早在你在大理寺清理那具尸体之时,我就认定你了。」

  这话怎么听着就那么暧昧呢?

  红香是知道宣素秋身份的,此时抬头偷偷看了两人一眼,却见徐沧和宣素秋面色如常,似乎压根儿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红香你下去吧。我的衣服很多,平时一般都穿官服,也不怎么穿,用不着再做。倒是小宣,裁缝上门后,让他们给她多做几套,尤其冬天快来了,有那好皮子,给她做两件斗篷。还有,从今儿起,你和绿玉就去小宣那里伺候着,我这里有阿碧阿莲足够用了。」

  「啊?」

  饶是红香心机深沉,此时嘴巴也不由张开得能装下一个jī蛋,忍不住就喃喃道:「可是…可是公主派了奴婢们过来,是为了服侍少爷的啊。」

  「母亲把你们派来,难道不是听我的吩咐?」

  徐沧眉头一挑,已经有些生气了:这个丫头如此多事,且眼神不正,多妖媚之意,将她配给初一,看来是有些莽撞了。也罢,再看几天,若她仍是贼心不死,就将其退回给母亲,初一那里,再给他挑个好的就是。

  当然,以徐大人的城府,这种心思是不会表现出来的,红香也由他平板声音中听出了些端倪,知道自己初来乍到,表现的太过急切了,连忙垂头答应一声,告退离去。

  「这个丫头不像个安分的,那个绿玉倒还好。原本你和阿碧阿莲处得好,应该让她们两个去你那里,可我怕这两个有什么念想,你也知道我把她们配给了初一初二,所以暂时先这么安排吧。若是过了些日子,她们能够看出我的心意,从此歇了这份儿心思,那就皆大欢喜。若是她们在你那里说话yīn阳怪气含沙she影的,你不必顾忌自己在这里是客居,告诉我,我自有安排。」

  「哦,好。」

  宣素秋老实回答,她对徐沧这番话似懂非懂,不过对红香的第一个感觉的确不太好,这女子的眼睛看她就如同是在看一件有瑕疵却又不得不买回去的货物似得,反正带着那么点一言难尽的味道。

  这么一打岔,她就把刚刚徐沧说过要给她做衣服的事情忘了,见徐沧递了块白糖糕过来,连忙接住,先咬了一口,才含混不清问道:「大人,刚刚我们还没说完呢,你说那对男女假如是夫妇的话,有可能就是chūn蕊的父母,可是我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你想啊,chūn蕊是世子夫人身边的贴身丫头,世子夫人对她的父母不好也就罢了,怎会下令活活打死?」

  「莫非你忘了?chūn蕊之前被世子qiáng占,你说,陈夫人会不会生她的气?」

  「可…可那是世子qiáng占了她啊。」宣素秋震惊的白糖糕都忘了吞下去,呐呐道:「世子爷不是东西,chūn蕊是受害者,夫人…夫人就算不会安慰她,又…又怎能怨怪她?」

  徐沧冷笑一声:「问题是,陈夫人会和一个丫头讲这样道理吗?」

  的确,骄横跋扈的世子夫人不可能会和一个丫头讲这个道理,甚至依照她的性情,只怕从此后连chūn蕊也会被她恨上…

  宣素秋想到这里,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失声道:「徐,你的意思是说?夫人…夫人很可能因此而痛恨chūn蕊,觉着这是她背叛了自己,所以…所以才会回府,寻了个由头将chūn蕊父母狠狠打死。这…她…她也太不是人了吧?这件事怎么能怪chūn蕊呢?更别提将她父母打死…」

  徐沧叹了口气,摇头道:「小宣,你来自民间,心地善良,自然不能理解这种事。可是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奴才在她们眼里,根本就不是人,不过是些牲畜玩意儿罢了。」

  宣素秋泪光闪闪,咬着嘴唇不说话,就听徐沧沉声道:「明天我要再提审秋雨,问明白陈夫人对chūn蕊的态度,然后要去一趟长乐侯府,亲自见见那个chūn蕊。」

  「大人是怀疑…怀疑chūn蕊杀了夫人吗?」宣素秋眼泪滴在白糖糕上,吧嗒吧嗒的惹人心怜。

  「如果我们的推测成立,chūn蕊…就是最有杀人动机的,难道不是吗?」徐沧正色看着宣素秋。

  「如果…如果真是chūn蕊杀的人,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错。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而这一切都是那个色鬼世子引起,栽赃嫁祸给他,也是人之常情。「

  「话不能这么说。」

  徐沧的声音猛然严厉起来:「小宣,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觉得很感叹。但是破案必须公正客观,不能由着你的喜好善恶来判断,难道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这些事吗?难道未来让你验尸,你会因为尸体是个作恶多端的人,便隐瞒他的死因包庇罪犯?」

  第五十三章:凶手疑云

  徐沧从未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看见对方声色俱厉的样子,宣素秋方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她想也不想,就低头沉声道:「是,大人,我错了。我明知道断案不能掺杂个人的感情。我…我只是一时间想到那对夫妇死不瞑目,所以冲动了。您放心,我虽然性子有些莽撞,但对待自己的工作,我是绝不会被自己感情所左右的。」

  「这就好。」

  徐沧松了口气,宣素秋痛快认错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却也令他大为欣慰,不愧是他选中重视的人,这份儿勇于认错且知错就改的态度太令人喜欢了。

  「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侯府,你不是认识那个小桃红吗?从她那里再侧面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是,我知道了。」

  「好了,去洗个澡,准备吃饭了。」

  「嗯,好。」

  宣素秋抓着白糖糕出去,这里徐沧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喃喃道:「chūn蕊,秋雨,赵云霄,到底哪一个会是凶手呢?这案子看似线索极多,可到现在,全部是依靠线索得来的推测,一点实证也没有。唉!也是令人头痛。」

  第二天,徐沧提审了秋雨,听到徐沧问起chūn蕊被世子qiáng占后陈夫人对她的态度,秋雨不由愣住,接着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涩声道:「我们虽是夫人的陪嫁丫头,可她并不拿我们当回事儿,先前chūn蕊对世子爷不假辞色,夫人觉着她比我忠心,对她倒还好,可自从chūn蕊被世子爷qiáng占了后,夫人对她也没有好脸色了,尤其在世子爷提出要纳她为妾后,夫人常说她是欲擒故纵,手腕比我还要高明,所以从那以后,chūn蕊就变得沉默寡言,能躲着世子爷也是尽量躲着。」

  她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方又对徐沧道:「大人不是一直很奇怪,夫人这样对待我们,我为什么还要在她的灵前豁出性命替她伸冤吗?其实…这也是chūn蕊给我出的主意。」

  这件事秋雨从未说过,没想到今日竟说了出来,徐沧jīng神一振,连忙道:「怎么回事?你快说。」

  秋雨道:「自从夫人死后,我心里也一直是惶惶不安。我知道我们老爷对奶奶宠爱无比,万一他追究起来,侯府把我推出来,说是我把奶奶气死的怎么办?chūn蕊见我魂不守舍,就问我怎么回事?我们两个平日里同病相怜,还算要好的,所以我就把我的担心告诉了她,然后她就和我说,她觉得夫人的死不会那么简单,像夫人那种性情,只盼着长生不老,能永享荣华富贵,哪肯轻易寻死?这当中必定有猫腻,但若是要推出替罪羊,我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她告诉我说,夫人的丧事,徐大人一定会前来吊唁,只要我在您面前喊冤,就可以把我的嫌疑去除掉了,至于接下来查缉凶手,那是大人的事,和我无关。」

  「难怪…难怪你会在灵前为这样的主人喊冤,我还奇怪呢,你们夫人如此狠毒,你怎么还忠心耿耿的?」

  宣素秋心直口快,此时恍然大悟之下,便嚷了出来。秋雨脸一红,呐呐道:「姑娘说的没错,如果不是为了自保,我哪里会做这样的事?呵呵!却不料到头来还是报应到了,我为奶奶喊冤,如今却依然身陷囹圄。」

  徐沧沉:「你可是和chūn蕊说了那天晚上全部的事情经过?」

  「没有。」秋雨惭然道:「我哪里敢和她说?只是说了早上起来发现夫人在房中吊死了的事,我连世子爷的行踪都没有透露给她。」

  徐沧抬头看了秋雨一眼,似笑非笑道:「这话你从来没有说过,应该就是为了不将chūn蕊扯进案子中,不错,你倒还有一份义气,只是今日怎么竟看开了?将chūn蕊彻底出卖?」

  秋雨沉默,好半晌才轻声道:「大人今日将我找来问询chūn蕊的事,难道不是因为怀疑了她?如果…如果真是她杀了奶奶,那她鼓励我在灵前喊冤,就是有预谋的,现在我是什么下场?不但没有脱去嫌疑,反而在大牢里,焉知不是她的功劳?那我为什么还要替她保密?想着别把她牵扯到案子里?大人,奴婢是愚笨,却还不至于就成了傻子。」

  徐沧和宣素秋叹了口气,看来秋雨已经明白了。于是命人将秋雨押下,他们即刻来到长乐侯府。

  不过是几天时间,长乐侯爷就像是苍老了十岁,徐沧看得心中不忍,安慰老侯爷道:「世子始终不肯承认杀人,如今又发现新的疑点,到底谁是凶手还没有定论。也许世子真的只是害怕之下移尸伪造现场,这个罪过不算太大。本官给他安排了单独的牢狱,就当是磨练了,如果他真的不是凶手,相信经过这一场牢狱之灾后,会成熟稳重许多。」

  长乐侯爷这几天一直在打听着大理寺这边的消息,只是徐沧都是单独问案,他也打听不出什么,此时忽然吃了这样一大颗定心丸,不由得老泪纵横,连声道:「多谢徐大人,多谢徐大人。哦,你刚刚说什么?又发现了新的疑点?是什么?可有需要问询之人?我这就派人把他叫来。」

  徐沧道:「还是如同上次那般,在二门外书房里问吧,另外,我们宣仵作是个女孩子,这侯爷已经知道了,我想让她去后院打听一些情况,不知侯爷可否行个方便?」

  长乐侯爷知道自己应该避嫌,刚才的话实在是有欠考虑,于是点头道:「好,就依大人所言。至于这位姑娘,哦,我看她身材和小女相仿,不如让婆子将小女衣衫拿出来一套给她换上?」

  徐沧点头道:「也好,那就麻烦侯爷了。」

  「喂!」

  宣素秋急了,弯腰在徐沧耳边道:「人家千金小姐的衣服,那得多贵重啊?怎能给我穿?要不然我不要进后院了,你有什么事情,就把小桃红叫过来问呗,她难道还能在你面前说谎?世子爷和尤娘在你面前说谎,最后是个什么下场?大人你不要太低估自己的能力啊。」

  第五十四章:绝色佳人

  徐沧压根儿就没想过宣素秋的身份在富贵人家眼中是非常低微的,长乐侯爷自然也看出他对这个小仵作的爱重,所以才会如此说,此时被宣素秋一提醒,便沉:「无妨,你尽管穿吧,回头还她一匹料子就是,其实堂堂侯府,也不在乎这么一套衣裳。」

  宣素秋哭笑不得,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心中有些怅然,暗道罢了,徐也是出身富贵,所以不把这些看在眼中,他是为我好,我又何必一定要妄自菲薄?

  因跟着管家来到后院,便有一个媳妇引她去了厢房,换上一套女子衣衫,头发简单挽了一个发髻,其余仍然垂下。

  「姑娘如此美貌,怎的偏偏要做男孩子打扮?白白将您这副模样都给埋没了。」

  那媳妇看着宣素秋打扮完,不由惊叹赞美起来。宣素秋这才是真正的素颜美人儿,脸上不施粉黛,发髻间连一枝珠钗都没有,可即便如此,却也是眉如远山明眸秋水,瑶鼻樱唇秀色无边。

  宣素秋几乎就没穿过女装,恰好这厢房中放置着一面大穿衣镜,是刚从世子夫人房中收回暂且放在这里的,那媳妇就拉着她来到镜前,赞叹道:「姑娘看看,您这身段模样,可不是神仙妃子一般?做什么要bào殄天物,将自己做男孩子打扮?徐大人也是,就这么忍心让您一个女孩子天天风chuī日晒的抛头露面?」

  「关徐什么事?是我自己喜欢。」宣素秋也觉着镜里的自己十分漂亮,因痴痴迷迷看着,忽然让这媳妇的话惊醒,连忙替徐沧辩白了一句,接着道:「麻烦大姐带我去找小桃红吧,她如今还在世子夫人的院里吗?」

  那媳妇道:「还在那里,如今家中正是多事之秋,也没有闲暇重新安排她们,姑娘跟我来。」

  宣素秋恋恋不舍地看了那镜中女孩儿一眼,心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这辈子的志向就是要做一个好验尸官,为那些被害死的人伸冤,所以注定要辜负你这美丽皮囊了,唉!上天真不该将你给我,确实有点儿làng费了。

  跟着媳妇来到陈夫人院落中,四下里看了看,只见这院中虽然没了主人,却依然是花木葱茏整齐洁净,想来是因为丫头婆子们还留在此处的缘故。

  此时正是半上午,小桃红做完了活计,正和两个小丫头在一起说话,她们地位不高,不能和那些大丫头相比,因此一边说着话,手里也有活计,小桃红是拿着块帕子在绣花,另两个一个在缝补一件衣衫,一个在往鞋面上绣花。

  听说有人找自己,抬头看是一个聘聘婷婷的绝色佳人,小桃红整个人都愣住了,心想我什么时候认识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了?

  另两个小丫头也是看的眼睛一亮,其中一个叫小桥的便对旁边胖丫小声道:「素日里只以为秋雨和chūn蕊姐姐已经是人间绝色,没看连少爷都那么喜欢她们吗?谁知今日这女孩儿倒比她们两个更漂亮。」

  「小桃红,你不记得我了?个没良心的,亏着那天我还请你喝了两碗茶呢。」

  宣素秋对小桃红笑着打招呼,她一说喝茶,小桃红便想起来了,惊讶道:「是宣大人?您…您怎么过来了?我…我没欠你钱吧?」

  「我像是来讨债的吗?」宣素秋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小丫头的财迷性格倒有点像自己,因对那媳妇道:「多谢,你请回吧,我找小桃红说几句话就好。」

  那媳妇本来想听一听,然而听了这话,却也知道自己不适合留下来了,于是行了个礼后退下,这里宣素秋便来到小桃红面前坐下,只见小桃红笑着道:「宣大人,您原来是女孩子啊,这可太漂亮了,为什么平日里要把自己做男孩打扮?」

  宣素秋叹气道:「没有办法啊,谁让我的志向只有做男孩子才能实现呢。对了,那天你买的烧纸,回来给chūn蕊了吗?」

  「那我难道还能贪污了不成?那可是chūn蕊姐姐吩咐过的,就算我不给,难道她就不来要了?」

  不得不说,喝过茶的jiāo情就是不一样,小桃红这会儿对着宣素秋可是笑得眉眼弯弯,当然,这和发现她是一个美人儿应该也有很大关系,一个粗使小丫头,竟然有做官的美人儿来找,那种与有荣焉的感觉,足够小桃红对宣素秋推心置腹了。

  宣素秋好奇道:「有没有问过她是烧给谁的啊?」

  小桃红黯然道:「问了,她说是烧给爹娘的。真是,这几天事情太多了,都不知道chūn蕊姐姐的爹娘竟也死了,chūn蕊姐姐当真懂事,为了操持这房里的事,都没有赶回去给父母发丧,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兄长姐妹帮着操持。」

  宣素秋心里一动,想起那对男女,现在看来,他们还真得很有可能就是chūn蕊父母。

  正想着,就听胖丫在旁边插话道:「那肯定是有吧?不然怎么着也要回去啊。」

  「你懂什么?」小桥白了她一眼:「咱们做奴才的,从进了府中,这身子便不是咱们自己的了,一切都要听主子吩咐,爹娘那边有事,主子开恩,咱们还可以出去;不然就是天大的事情,也得听从主子的心意。」

  这倒是个好奴才苗子,不过她这样想也没错,最起码能让自己的人生好过些。似chūn蕊那样忠心耿耿,也不唯主子命是从的,最后又有什么好下场?

  宣素秋心里叹息着,忽听小桃红道:「宣大人怎么想起打听chūn蕊姐姐的事了?」

  「哦,也没什么。就是昨儿大人找了秋雨去问话,言谈中提及chūn蕊,大人问她知不知道chūn蕊有亲人逝世的消息,原来连秋雨也不知道呢。」

  第五十五章:律法不容亵渎

  小桃红笑道:「大概chūn蕊姐姐的父母就是这两天去的吧,前些日子没听她提起过啊。」

  小桥连忙道:「那也不一定,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因为庄子上送来两只天鹅,你们都跑过去看,我因为身上懒怠,就没去,在屋里觉得闷,就想着来廊下逗逗鸟儿,结果听见chūn蕊姐姐在夫人屋里嚎啕大哭,我吓得没敢过来,就躲在假山后,后来见她从夫人屋中一路哭着出来了,从那以后,足有好几天,chūn蕊姐姐的脸色都沉得吓人,也不怎么说话。」

  小桃红讶异道:「你是说那天就是她爹娘死了的日子?那chūn蕊姐姐为什么在夫人的屋里哭呢?这可不是奇怪?」

  小桥看了看宣素秋,就见她摆手笑道:「我又不是你们府里的人,还怕我乱传怎的?好歹我也是个官儿呢。」

  小桥很想问她是什么官儿,但着急显摆八卦,就把这问题抛到一边,小声说道:「那天夫人也在屋里,我想着必定是夫人告诉的chūn蕊姐姐这个消息,她才会哭着跑回房间。」

  「你怎么知道夫人在屋里?」宣素秋心中一动,暗道若真如这小丫头所说,大人的推测就很有可能成真:世子夫人因为世子爷qiáng占了chūn蕊,而迁怒于她,就回到侯府将她父母找个茬儿活活打死了,然后回来告诉她这个消息。

  「我当然知道啊,因为我躲在假山后不敢动,不一会儿,就见夫人出来了,在廊下逗了一会儿鸟,看样子心情很好呢。」

  宣素秋深深叹了口气,暗道是了,chūn蕊大哭而去,陈夫人竟然心情很好,这必定是她恨chūn蕊入骨,所以看见对方难过,她的心情就好了。这个陈夫人真的是太狠毒,她自以为高高在上,掌握着所有奴才的生杀大权,却不知多行不义必自毙,早在你自以为得意的gān下这些狠毒事时,就为自己埋下了巨大的杀机。

  「哎,让你这一说,chūn蕊姐姐那些天是有点反常,我也想起一件事,那天我去西角门吴妈妈那里找小豆儿玩,就见她从外面进来,恰好和匆匆出门的李管家撞在了一起,她身上掉下一包东西,李管家问她是什么?chūn蕊姐姐说是绿豆面儿,要敷脸用。我那几天恰好脸上痒痒,想着chūn蕊姐姐好说话,去给她要一点儿,她必定答应的,就赶上前去,结果还不等追上她,就听她咬牙切齿的说什么早晚毒死你,我就吓住了。」

  「你不是又来胡扯吧?一包绿豆面儿还能有毒?你当那是砒霜呢?」小桥撇嘴,只见胖丫急得举起手道:「是真的,我发誓,我没有胡扯。事后想想,可能不是什么绿豆面儿,只是老鼠药。」

  「咱们院里别说老鼠,连个苍蝇都难进,你还说你不是胡扯?」小桥和小桃红一起笑起来,宣素秋却是面沉如水,对胖丫道:「你说的是真的?」

  胖丫一看有人相信自己,感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点头道:「是真的是真的,我要是说谎,叫我变成小狗。我当时害怕得很,后来想想,以为chūn蕊姐姐是要毒老鼠,就不害怕了,还去找chūn蕊姐姐要绿豆面子,结果她说没有,让我过两天再找她要。」

  「好,我信你。」

  宣素秋握紧拳头,没想到自己只是过来碰碰运气,却能得到这么一条大线索,当下也顾不上再问别的,便站起身道:「好了,我也只是好奇,才来找小桃红说话儿,可能大人在前面等急了,我得走了。」

  「啊!大人这就要走吗?」小桃红和小桥胖丫都站起来,宣素秋看着她们仰慕的眼神,忽然觉着自己就这么甩手走了有些不地道,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láng啊。

  因想了想,到底忍着肉痛从怀里拿出荷包,捡出六个铜板,又数了一遍,才每人分了两个,吸了吸鼻子道:「嗯,今儿和你们说话很开心,姐姐也没有多少钱,这点钱给你们买糖吃吧。」

  侯府丫头不可能将两个铜板放在心上,就是小桃红这样的粗使丫头,素日里一旦院子里赏钱,那也是能得三五十个铜子儿的。不过这是一个美人儿大人给的,那意义却是非同凡响,所以三个小丫头欢天喜地的收下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心中敬仰的美人儿大人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等宣素秋走远了,胖丫才问小桃红道:「你说她是大人,她是什么大人啊?」

  「我也不知道。」小桃红摇摇头,见胖丫和小桥一瞬间眼睛瞪得像同龄,好像要来打自己似得,她就连忙叫道:「不过那天她跟着大理寺那位大官儿一起过来的,你们难道忘了?还是说她换上女装你们就不认识了?嗯,别说,其实我也不认识。要不是她说起那天在街上遇见的事,打死我也没办法把当初那个男人和她联系起来。」

  她这么一说,胖丫和小桥也回想起来,那天徐沧身后是跟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可不就是这姐姐的容貌?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小厮,原来竟还是个大人,那既然能跟着大理寺少卿一起过来,官儿肯定不会小了,天啊,太羡慕了,原来女人也可以做官吗?

  宣素秋丝毫不知三个小丫头对她的敬仰之情已经如滔滔江水奔流不休,她连打了两个喷嚏,摸着鼻子喃喃道:「莫不是爹爹在家里想念我,所以念叨起来?唉!真希望他能解开心结,来到京城…不过话又说回来,京城住着太贵了,虽然徐说过让爹爹也住到他家,可以爹爹那种高傲性情,肯定不会答应的吧。」

  一路想着心事来到二门外书房,恰好看见chūn蕊从房间里走出来,宣素秋愣了一下,见对方匆匆去了,她本来要立刻抓住,但心中也不知怎么想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chūn蕊消失在院门外。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真是她杀的人,还怕她一个女人能逃走不成?宣素秋在心里为自己开脱,但很快就耷拉了肩膀,心道别骗人了,你其实就是同情她,其实以陈夫人的行事性情来看,她真的是死有余辜。可是…可是徐大人说得对,我们不能用自己的道德来替代律法,律法是不容亵渎的。

  一念及此,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院门一眼,却见那里早已没有了chūn蕊的踪影,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屋,轻轻叫了一声:「大人。」

  徐沧正坐在那里微微垂着头沉思,听见这一声,便抬起头来,然后就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第五十六章:搜检

  只见门外走进一个女孩儿,头上挽了两个小髻,其余青丝垂在两侧双肩,恰如两块上好的墨色缎子。不施粉黛,却也难掩她丽质天生,两道挺秀的细长眉毛,却又为这绝色面孔添了几缕勃勃英气,秋水明眸中点点星光,更增灵秀之感。身上穿着百蝶穿花银红缎子窄褃袄,外罩淡huáng色绣着同色芙蓉缠枝暗纹褂子,下身是薄荷青的撒花百褶裙,面容娇美,身段袅娜,正聘聘婷婷走过来。

  「徐,我打听出了很重要的消息。」

  一声兴奋大喊,将徐沧的神智从震惊中拉回来,定睛一看:眼前这女孩儿是个绝色小佳人不假,可哪有什么什么聘婷玉立婀娜多姿,那步态姿势,分明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小宣。

  到底是徐大人,心神虽然失守了一瞬间,却立刻就又恢复平静,听见宣素秋的话,他连忙问道:「小宣打听出了什么消息?」

  宣素秋将小桃红等人的话说了一遍,话音未落,只见徐沧豁然站起,沉声道:「走,我们立刻去chūn蕊房中,看一看这绿豆面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啊?这…这就要去搜屋子吗?是不是要和长乐侯爷说一声?」

  宣素秋结结巴巴地问,却见徐沧摇头道:「事不宜迟,我刚刚叫她来问话,一定会让她心生警觉,一旦回去毁掉这包东西就糟糕了。」

  说完大步出门,对侯在门口的管家道:「你立刻安排几个婆子去看押chūn蕊,搜检房屋,侯爷那里,到时候我亲自解释。」

  「侯爷吩咐过,一切听大人吩咐。」管家表明了自己态度,也知道此事关系到自家少爷的生死,撒开腿一口气飞奔到二门外,叫了几个婆子,命她们先去chūn蕊屋中将人抓起来,再仔细搜检房间。

  徐沧和宣素秋赶到的时候,chūn蕊已经被绑了起来,面色苍白地看着几个婆子在她屋里翻检,所有东西都被扔的乱七八糟。

  「不…不要,那是我娘的遗物,贺妈妈你不要扔。」

  忽然她凄厉叫了一声,却见那长着一双死鱼眼的婆子将手中布娃娃随手扔到窗外,冷笑道:「姑娘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宣素秋连忙进屋,跳出窗子将那布娃娃捡起来,她穿着女装,但行动比男孩子还利落,只看得屋中众人目瞪口呆,须臾间就见她又跳窗而回,将那布娃娃递给chūn蕊,见她双手都被绑着,便轻声道:「你放心,这个我先替你保管着。」

  「多谢姑娘。」

  chūn蕊泪水夺眶而出,宣素秋心里难过,转头四下看了看:「那个…你还有什么东西是想留下的?我给你捡过来,免得被她们扔掉。」

  chūn蕊惨然一笑,喃喃道:「除了这个娃娃,其它的东西,随便扔吧,都是身外之物,有什么关系?」

  此时徐沧跨进门来,婆子们忙上前拜见,就听他沉声道:「本官让你们搜检房屋,也只是因为chūn蕊姑娘有嫌疑,你们用不着拿出这副抄家的派头来,到底结果如何,还不知道呢。」

  婆子们喏喏答应,chūn蕊看着徐沧道:「不知大人要搜什么?您何不直说出来?若是奴婢有,自当双手奉上;没有的话,就是把这里挖地三尺,也是徒劳。」

  「姑娘上一次买的绿豆面儿在哪里?」

  徐沧倒也不客气,一句话问出来,就见chūn蕊变了脸色,她垂头沉思,好半晌才轻声道:「那么点子东西,够用几回?自然全都用完了。」

  「所以这屋子里是搜不出来了吗?」徐沧倒也有所预料,毕竟陈夫人已经死了,chūn蕊但凡聪明一些,就知道不能留下这个东西授人以柄。

  「是的,没有了。若大人不相信奴婢,尽管搜检。」

  徐沧点头道:「我信姑娘的话。不过绿豆面儿没了也没甚关系,京城这么多家药铺,侯府也只有这么多人,姑娘不管是托人采买,还是自己亲自出去买的,总是有迹可循。」

  「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您可是怀疑我那是毒药?您怀疑奶奶是我害的?可是…可是…奶奶的事情不是已经有了定论吗?是世子爷杀人后又移尸伪造了奶奶自缢…」

  「这只是说明世子有嫌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是世子杀的人。」徐沧盯着chūn蕊的眼睛:「案发当夜,你在哪里?」

  「那一晚是秋雨值夜,外面大雨倾盆,奴婢自然是在屋里睡觉。」

  「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chūn蕊苦涩一笑:「大人,奴婢这屋子是和秋雨共享的,她在奶奶屋里值夜,这屋子可不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又去哪里能找到人为奴婢证明?」

  徐沧点头道:「这倒也是常理,只可惜,我并不能因为这是常理就排除对你的怀疑。」

  他说完,便对宣素秋道:「今天初一没来,你回大理寺,让三班衙役去各大药铺查访,有没有一位年轻姑娘在一个月之内买过毒药,若是有,就带人过来认…」

  不等说完,chūn蕊的脸色就再次变了,苍白面孔上没有一丝血色,轻声道:「大人真是怀疑我买了毒药谋害奶奶?」

  「不错。」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谋害奶奶?」

  虽然是这样问着,但chūn蕊面孔上却没有半丝激动之色,在她想来,徐沧和宣素秋能胸有成竹闯到她屋里,必定已经将一切都了解清楚了,亏着自己刚才在对方面前还按照金光侯府的说法,只说父母是bào病而亡,真可笑,恐怕这些言语落在徐大人耳中,他心里还不知怎么嘲笑自己呢。

  果然,就听徐沧沉声道:「姑娘的父母是bào病而亡还是被陈夫人活活打死,这个你心里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其实徐沧和宣素秋到现在也没有确定那对被打死的男女是不是chūn蕊父母,他们急着调查chūn蕊,便直奔侯府而来。不过这也没关系,只要找人去金光侯府一问,就知道究竟,所以徐沧理直气壮的将推测当做事实一般说出来诈chūn蕊。

  第五十七章:又一个嫌疑人

  chūn蕊的身子软了下去,喃喃道:「果然大人都知道了,呵呵!我也是慌了心,早该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住人,竟然还在大人面前撒谎,真是可笑,呵呵!」

  她说到这里,就站直了身子,沉声道:「大人也不必派人去药铺,我是去买过砒霜,不多,但毒死一个人足足够用了。」

  「你这个贱婢,奶奶竟然是被你害死的,你…你竟然还敢嫁祸给世子爷。」

  在chūn蕊身边看着她的婆子一伸手就给了chūn蕊一个耳光,这时候不在管家面前表忠心,更待何时?

  却听chūn蕊大声道:「没有,我没有,虽然我买了砒霜,可是我一直犹豫着不敢下手,结果没几天奶奶就死了,不关我的事。」

  「你还敢嘴硬。」那婆子又是一耳光,却见chūn蕊一下子跪了下去,对徐沧叫道:「大人,您知道的,奶奶不是被毒死,真不是我害了奶奶。是,我承认,我被世子爷…奶奶迁怒于我,还回府打死了我的父母来报复我,我心里恨她入骨,但是杀人…我从来没做过,更不用提杀的还是主子,所以我一直没敢下手,大人明察啊。」

  徐沧不等说话,那管家就上前一步,对徐沧道:「大人,这贱婢包藏祸心,谎话连篇,一定就是她害了奶奶。」

  「证据呢?」

  徐沧冷冷看向管家,却见他一愣:「证据?什么证据?她自己都承认了,说是买了砒霜要害死奶奶啊。」

  「可是陈夫人并非中毒而死。」徐沧冷哼一声,接着对chūn蕊道:「无论如何,你yīn谋害主,案发时间又不能证明自己不在现场,杀人动机充足,凭着这几点,就能证明你有重大嫌疑,本官必须将你收监,明白吗?」

  「奴婢…明白。」

  chūn蕊泪如雨下,瘫坐在地。

  「大人,日后可要吸取教训,大理寺明明那么多衙役,怎么着也得带几个出来,您看看,如今竟是咱们俩押运犯人,像什么话?」

  徐沧点头道:「这却是我考虑不周,我向来独行惯了,所以身边不习惯带人。」

  「大人,你说,真会是chūn蕊杀了陈夫人吗?我怎么觉得不像呢?」宣素秋对chūn蕊难免还有些同情之心,回头看了看侯府马车,忍不住小声问道。

  徐沧眉头紧皱,摇了摇头,接着苦笑道:「扑朔迷离,真正是扑朔迷离,可惜啊,现场已经被破坏殆尽,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三个人,都有杀人动机,都有作案时间,各执一词,却又都没有实证。」

  「大人打算怎么办?」宣素秋想一想这错综复杂的情况,就觉着脑袋大了两圈,却见徐沧微笑道:「我还有几个谜团未曾解开,若是将这些谜团破解,再略施小计,应该就可以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于法。」

  「恕我直言,大人,这几个嫌疑人里,的确是chūn蕊的嫌疑最大,虽然我很同情她。但是谋害一个世子夫人,这不是普通人能gān出来的,必须是对陈夫人怀着极大地恨意才行。chūn蕊父母双亡,可她除了最开始嚎啕痛哭之外,其他时间竟然能迅速收敛,宛如常人,这必定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会有的表现,尤其是她刻意隐瞒了父母的死讯,连秋雨都瞒着,这更可疑。」

  「没错,但是这个杀人案件计划周祥,杀人者显然是心思缜密之辈,若是chūn蕊杀人,她既然已经有了这样周详的计划,为什么还要去买砒霜?给自己留下后患?」

  宣素秋被问住,好半晌才咬着嘴唇道:「会不会她买了砒霜后,觉得风险太大,所以临时改变主意,又重新制定了这个计划?」

  「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认为,凶手心机城府如此之深,从最开始就应谋定而后动,而不该先冲动地跑去买砒霜,尤其是chūn蕊买砒霜就在几日前,那时她爹娘已经死了二十多天,这么长时间,早该过了冲动的劲儿。」

  「唔!也对啊。」宣素秋点头,忽听徐沧又淡淡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还有?」宣素秋惊恐地看着徐沧:她想到这些,已经是绞尽脑汁了,大人竟然说还有别的可能性,这怎么可能呢?

  「也许凶手就是chūn蕊,她之所以买砒霜,便是害怕我们查到她的父母为陈夫人所害,她有足够害人的动机,于是买砒霜吸引我们的视线,gān扰我们的判断,而实际上,却用另一套早已计划好的手法杀害了陈夫人。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她就已经成功了,我们现在不就是陷进这一团迷雾里了吗?」

  宣素秋:…「等等大人,我…我头有些痛,您让我好好儿捋一捋…唔!算了,我还是不捋了,反正我只是个小小仵作,负责验尸就好,这种费脑子的事情,还是大人您来吧。」

  「这样就退缩了?昨天晚饭吃我的jī腿时,不是还说好了要同甘共苦吗?」

  徐沧莞尔,一句话说的宣素秋红了脸,呐呐道:「这个…jī腿这样的同甘当然是多多益善最好了,不过动脑这种共苦…咳咳,徐,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帮不上忙,你看我笨的,就这么个问题,已经把我绕晕了,再共苦下去,我非成了白痴不可。」

  「你都这样说了,那还是不要去想好了,可不能变成白痴,不然我还去哪里找你这样的好仵作?」

  听了徐沧的夸奖,宣素秋又是得意又是惭愧,连忙道:「徐别这样说,其实…其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肯定还有比我高明好多的仵作,不过是你没遇到而已。「

  「能遇到你我已经十分感谢上苍,也不敢再去奢望更好的了。」徐沧这句话乃是发自肺腑,说完抬头一看,已经到了大理寺,他无奈地耸耸肩,暗道好嘛,去了一趟长乐侯府,又带回来一个嫌疑人。

  「对了,徐刚才说的几个疑团未解,到底是什么疑团?」进了屋,宣素秋忽然想起前话,又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

  第五十八章:争执

  徐沧好笑看着她:「刚刚不是说再多用脑子就要变成白痴了吗?」

  「哦!那个…我…我不去想就好了啊,只是知道知道,万一将来巧合之下,可以帮大人解开疑团呢?」

  宣素秋硬着头皮狡辩,却见徐沧笑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不然只怕你今晚睡不着觉了。」

  说完桌前踱了几步,方沉声道:「第一个疑团,那个奇怪的夜晚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夫人被害死竟然没有反抗,世子爷意志力也无比薄弱,如果是用了药物,药物是谁下的?下在哪里?第二,小桃红看到的鬼影到底是谁?秋雨两次感觉室内有异,是不是这个鬼影造成的…」

  宣素秋不等听完转身就走,心想徐简直是说废话嘛,这几个疑团解开,我也知道凶手是谁了。说来说去,还不是要用脑子仔细思考?

  「到底怎么回事?人抓去了三个,结果却到现在也没出来,徐沧他在搞什么?」

  金光侯爷坐在长乐侯爷对面,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拍着桌子。

  长乐侯爷冷哼一声道:「徐大人也是人,不是神仙,你那府里出来的两个妖女实在太厉害了,徐大人一时间也断不准到底是谁害了月眉,当然就都要关起来了。」

  「你放屁。我府里出去的丫头,怎么可能有谋害主子这个胆量?一定都是你家那孽畜做的。」

  「你少血口喷人,徐大人还没给云霄定罪呢,怎么?你就想给他定罪吗?你还为那两个妖女委屈?云逍已经在大牢里蹲了好几天,就是被这两个妖女连累,我找谁说理去?」

  「赵云霄就算吃点苦头,好歹还活着。我女儿却已经没了,再过几日就要发丧,埋入土里,可怜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谁会为我想一想?」

  金光侯爷怒吼,却见长乐侯爷翻了个白眼,冷笑道:「自然没人为你想。就算死者为大,我今儿也要说你一句,你是怎么教的女儿?别人都是笼络的身边丫头恨不能代她去死,你倒好,你家闺女倒是笼络的两个丫头恨不能她去死,我真是不得不佩服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

  金光侯爷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话可说,他也知道自己女儿有这个结局,真是她自己招的,也是自己宠溺过甚,可谁能知道事情会这样呢?不过是几个奴才而已,早知道会给女儿招来杀身之祸,他当日说什么也不能让那孩子任意妄为。

  只是现在后悔也晚了,长乐侯爷还在他心口上插刀,金光侯爷满肚子气却没地方发作,只气得瞪着眼睛喘着粗气,如同一只癞。

  长乐侯爷向来厚道,如今也是气得狠了,才会出口伤人。能不生气吗?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儿子害的人,他无话可说。可如今看来,两个奴婢一个比一个心黑手狠,儿子倒成了她们的替罪羊,在大牢里受苦受难。最可恨是那个儿媳妇,亏他素日还以为儿子对她多有亏待,如今才知道,那不但是个妒妇,更是个毒妇,哪有因为身边丫头和主子有点故事,就去把人家父母活活打死的?奴才不是人吗?

  所以老爷子今天对金光侯爷可就没什么好脸色了。恰在此时,只见一个婆子走过来,看见堂上两位老爷坐着互相瞪眼,便战战兢兢行了礼。长乐侯爷不耐烦问道:「有什么事?」

  婆子嗫嚅道:「昨儿老爷吩咐姨娘,让今日把奶奶的院子整理出来,下人们重新分派,我们收拾了奶奶的一些遗物,姨娘说问问亲家老爷要不要?若不要就放起来,若是要,便给亲家老爷带回去,也是份儿念想。」

  金光侯爷脸涨得通红,悲愤道:「当然要,都给我拿过来,我女儿的东西,一样也不会留在你们家。」

  长乐侯爷心想正好,这毒妇的东西,我们一样也不想留下,你要不带走,我也只好一把火烧了。

  因没有说话,这就是同意了。那婆子听了金光侯爷的话,连连点头,接着又道:「还有,秋雨姑娘和chūn蕊姑娘的东西,姨娘让老奴来请示老爷要怎么处置?」

  长乐侯爷瞪眼道:「还要怎么处置?都烧了烧了,这两个贱婢,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说不定就是她们合伙谋害的人,最后却把罪过推到了霄儿头上,就算将来只有一个凶手,另一个我们侯府也不要她,都烧了。这种事情也来问我?你们姨娘是胡涂了吗?」

  原来这长乐侯爷妻子早逝,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极好,所以自从妻子逝去后,他就没有再娶,家里大小事务都是由从姨娘处理。后来陈月眉进了门,家务就尽jiāo给她,如今她死了,从姨娘不得已,才又接手了家务。也幸亏她当年是侯爷夫人的陪嫁,为人稳重聪慧,若换一个人,骤然之下哪料理得了这么个乱摊子,更别提还有一桩丧事。

  当下婆子听了长乐侯的话,就连忙道:「回老爷,您知道的,姨娘向来俭省。两位姑娘别的东西也还罢了,箱子里的十几套衣裳都是好料子,姨娘说扔了也怪可惜,倒不如给小丫头们分一分,若侯爷就是恼怒,烧了也行。」

  长乐侯爷怒气稍减,捻着胡须道:「原来如此,也罢,làng费东西要遭天谴,就依照姨娘所说,把她们的衣服给小丫头分了吧。对了,那个小桃红,多给她分两套,若不是她,还揪不出chūn蕊这条毒蛇呢。」

  婆子答应一声下去了。这里金光侯爷听了半天,感觉自己坐在这里完全是受气,于是站起身让管家留下等着拿小姐的遗物回去,他甩甩袖子便告辞离去。

  「小桃红,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宣素秋出了大理寺,来到街角的茶棚里,就见小桃红坐在一张桌子边,看见她连忙招手笑着叫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扮成男孩子啊?哪有你穿女装漂亮?」小桃红看着宣素秋一身短打扮,流露出深切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痛惜表情,然后将一个小包袱向桌子上一放,双眼亮晶晶道:「今儿我们姨娘收拾奶奶的院子,将chūn蕊和秋雨姐姐的东西都扔了,但她们的衣裳因为料子好,所以都赏了我们,不知为什么,特意多赏了我两套。我也没什么亲人,这衣裳太漂亮,我能有两套就烧高香了,想到你整天穿着男装,那天穿的女儿衣衫还是借我们姑娘的,所以这多出来的一套就给你好了。」

  第五十九章:发饷银了

  「啊?」

  宣素秋万万没想到小丫头把自己叫出来竟是为了这事儿,不由又惊讶又好笑,连忙推拒道:「我素日里都是做男装打扮的,用不着这女儿衣衫,再说你们小姐那套衣裳还在我柜子里呢,只是我不穿罢了。」

  「哎呀不管怎么样,你是女儿家,女儿家将来都是要嫁人的,你既然是个官儿,又这么漂亮,将来求娶你的人不知有多少,日后休沐时,也该好好打扮打扮自己。你请我吃了一顿茶点,我也没什么可还你的,这套衣裳你就留下吧。我府里还有事,先走了。」

  小丫头说完,不由分说跑走了,剩下宣素秋捧着这个柔软小包袱,不由哭笑不得,暗道这孩子肯定不知道我是gān什么的,要知道我整天和死人打jiāo道,估计她就不会这么「bào殄天物」了吧。算了,小丫头一片好心,我也别辜负了,先帮她存起来,日后她那两套穿破了,我再把这套还给她就是。这是chūn蕊或者秋雨的衣裳,她过几年也能穿呢。

  这样想着,也便释然,不释然也没办法,小桃红都跑没影了。

  因拿着包袱回到大理寺,正看见徐沧和大理寺丞周明迎面而来,看见她,周明便笑道:「宣仵作这是得了什么?满面chūn风的样子。」

  「没有啊,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宣素秋笑着回答,然后看向徐沧:「大人,这是小桃红给我的,说是长乐侯府将chūn蕊秋雨的衣裳发给了小丫头们,给了她三套,她就送了一套给我。」

  宣素秋的身份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了,不为别的,一是她着男装只为了行走方便,并不是想掩盖身份;二来女仵作验男尸无妨,但男仵作验女尸却是诸多禁忌。

  不用别的,只说长乐侯府这个案子,如果宣素秋是个男仵作,就断断不能对尸体进行仔细检验,最多允许她看看脖子上的勒痕罢了,大户人家的女眷,哪里能忍受死后尸体还被男人触碰?那是亵渎,娘家和夫家都容忍不了的。因此倒不如不隐瞒身份,行事还方便一些。

  当然,世子夫人这个案子,倒也没有用到太复杂的验尸手法,死因还是很简单的。但前几天破获的那个诬告凶杀案,宣素秋能从两个头颅的刀口处寻出破绽,从而一举破案,这却是十分了得。因此大理寺众人虽然知道她是女儿身,对她却十分尊敬,尤其是看到少卿大人都对这位女子仵作十分的看重喜爱,还有谁敢不开眼去质疑她?

  因此听见宣素秋说小桃红送了她一套女装,周明也毫不诧异,还微笑道:「别说,宣仵作唇红齿白,若换成女装,定然明艳照人。」

  这边徐沧的脸却沉了下去,冷哼道:「岂有此理,你怎么说也是个九品官员,小桃红胡涂,怎能将下人衣衫赠送给你?回去看看,若是合适,送给红香绿玉好了。」

  宣素秋吓了一跳,连忙道:「不用,红香绿玉又不是没有衣裳,送这个给人家倒好像瞧不起人似得。我还是留着吧,等将来小桃红那两套穿破了,再给她,她一定喜欢。」

  徐沧皱眉道:「这也是她一片淳朴之心,你怎能将她一番好意送回?唔!这样吧,家中库房里应该有许多料子,你回去挑一匹好的送给她,叫她自己做两身新衣裳岂不好?」

  「啊?」宣素秋小脸一下子就白了,天知道她那个记账本上已经记载了欠徐沧吃穿住行的许多账目,如今还要再添一匹上好料子吗?妈呀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就这么定了。」

  徐沧一锤定音,满意点头,然后和周明并肩离去,只剩下宣素秋在后面伸着手,徒劳地张着嘴巴想说「不要啊」,可这话到底没说出去。

  「是了宣仵作,司库官那里正发饷银呢,你赶紧过去领吧。」

  到底是周大人,虽然官儿也不小,可总算了解自己这底层人的需求和喜好。不像徐,那个败家爷们大概根本不把这点饷银放在眼里,这么重大的事情都忘了告诉自己。

  宣素秋眼泪汪汪看着那两道身影,喃喃道:「多谢周大人。」话音未落,便转身向库房急跑过去:她的饷银,她人生中靠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钱,嗷嗷嗷她来了。

  「宣仵作还真是青chūn可爱,最难得是她一个女孩子,竟然肯做这种连许多男人都不敢从事的职业,而且有板有眼。」

  离开衙门的周明和徐沧往刑部而去,路上回想起刚才上官对宣素的态度,周明忍不住就旁敲侧击的试探起来。

  徐沧聪敏过人目光如炬,然而对这些却浑不在意,闻言便笑道:「可不是?这还罢了,真正难得的是她不拘小节,比那些初入行的男仵作还要放得开,且人品高尚,面对巨利诱惑也不为所动。有她相助,大理寺日后如虎添翼。」

  「呵呵…」

  周明嘿嘿笑着,暗道果然,大人对宣素的喜爱之情简直溢于言表啊,难怪把人都请了回去住,这住着住着,恐怕上下级就要变成同chuáng共枕。不过说起来,像宣素这种奇葩女子,整日里伴着尸体,大概也只有大人这种男人能够消受得起,不然谁敢让身边躺着这么一位啊?想想心里都要发毛好吗?嗯,大人天潢贵胄,年轻有为前程远大,宣仵作若是真能给他做个侍妾,也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徐沧哪知道身边部下已经开始胡乱拉郎配了?不过他对宣素秋的确非常喜欢,只是他一直觉着这是因为对方是个难得的仵作人才,所以自己才会倍加珍惜,并没有想到其它地方去。

  「少爷,还是没有问出来吗?」

  初一从茶壶里倒出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徐沧,另一杯递给他身边的宣素秋。

  「没有。」

  徐沧面色凝重,就听初一纳闷道:「这可奇怪了,难道他们都不是凶手?不然大人以往用这一招,很少有案犯不露出马脚的。」

  第六十章:赠衣

  宣素秋疲惫道:「说实话,我也真的怀疑了。徐反复问了几遍,可他们答得简直天衣无缝,若不是事实,怎可能一点破绽都不露呢?」

  被初一推崇备至的这一招其实很简单,就是徐沧会针对案子的细节设置十几个问题,然后用这十几个问题反复问询,凶手总是做贼心虚的,而且谎言就是谎言,所以很少有案犯在这种连番追问下不露马脚。

  也因此,对于徐沧和宣素秋的失败,初一十分震惊。却见徐沧揉揉眉头道:「凶手的心机城府实在太深,看来本官的准备还是不太充分,无妨,待我再推敲一阵子,多弄些细节去问。」

  宣素秋忽然道:「徐,我有个办法,从前我因为跟爹爹学习验尸之术,有时候…那个…学习到深夜,我jīng神不济昏昏欲睡,就觉着脑子里胡思乱想,有一次爹爹就趁着这个时候问我是不是偷吃了他要送人的苏饼,我就点头答应了…」

  不等说完,徐沧已经眼睛一亮,笑着道:「小宣一语惊醒梦中人,是了,人在疲累至极的时候,脑子失去了思考和防备能力,这时候出其不意,当可收奇兵之效。初一,你立刻将狱卒叫来,我有话吩咐。」

  初一看看天色,陪笑道:「少爷,这会儿天已huáng昏,不如明天再嘱咐吧。」

  徐沧沉声道:「这案子不宜久拖,天已huáng昏正好,值夜的狱卒该上岗了,你把人叫来吧。」

  初一听他这么说,不敢违抗,便出去叫了狱卒过来,宣素这才发现,原来狱卒中也有女人,不过是两个婆子,想来是看守女监的。

  徐沧吩咐她们要用些手段,不让秋雨chūn蕊和赵云霄睡觉,但不许拷打严刑,这一点狱卒们心里倒也有数,答应着退下去,徐沧便展开笑颜道:「如此一来,明天应该能够问出些什么了,至不济后天也必定有收获。」

  宣素秋见自己的主意帮了他的忙,心中十分高兴。三人出了衙门回到小院,就见管家娘子刘嫂走过来禀报道:「少爷,今儿我们家那口子打听到旁边两家确实要卖房子,您先前曾随口说过,若是他们肯卖,咱们不妨就买下来,如今这话还作不作准?」

  徐沧道:「作准的,买下来吧,慢慢的人多了,这小院子住着也显拥挤。」

  宣素秋在旁边吐了吐舌头,恰好被他看见,于是咳了一声道:「有话直说,做什么鬼脸?」

  宣素秋嘻嘻笑道:「没有啊,我就是想着,这院子加上前院后院,勉qiáng也有三进了,其实不小,就算再加几个人进来,可它架不住房子多不是?所以…」

  「所以要买了两旁房子打通的我就是个败家少爷对吧?你就是想说这话是不是?」

  徐沧瞪眼,却见宣素秋嘿嘿一笑,点头道:「知我者徐也。」

  「去你的。」徐沧哭笑不得:「我还不是怕你们住着不舒服,不识好人心。赶紧回去洗洗,不然晚饭上来,我可不等你。」

  饭这个字儿对于宣素秋来说有着无比大的魅力,闻言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这里初一便感叹道:「自从小宣来了之后,少爷和他说话,脸上表情生动多了呢。」

  「你的意思,从前我是死人脸?」徐沧看了初一一眼,顿时把这小厮吓出一身冷汗:「没…奴才不敢,少爷您可别吓唬奴才啊。」

  「哼!」徐沧冷哼一声:「只是不敢而已,其实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对吧?」

  「没有,真没有,少爷,奴才冤枉啊…」初一这回汗毛都竖起来了,怎么就忘了少爷是审案高手,抠字眼这种事情,他最在行了,竟然被抓到这么大的破绽。

  「不必紧张,和你开个玩笑而已,免得你说我只在小宣面前表情生动。」

  初一:…原来只是开玩笑吗?少爷啊,这种生动的表情奴才宁可不要,在我们面前,您还是保持之前的死人脸…哦不,刻板面孔就好。

  徐沧洗浴出来,却没看到宣素秋,往常这个时候那小家伙早跑过来眼巴巴等着和他一起用晚饭了,今儿倒是奇怪。

  正想着,就听院子里传来人声,他出去一看,就见宣素秋和绿玉站在一起,两人手上捧着一件衣裳,绿玉正夸赞道:「这是江宁织造的云丝缎,寻常富商人家也穿不到呢,长乐侯府果然富贵,一个丫头就穿这样料子,想必这是世子赏的,也难怪世子夫人生气,身边丫头穿这种料子,可不是快与她比肩了?」

  宣素秋和红香绿玉相处时间不长,不过她直觉更喜欢绿玉,总感觉对方沉默温柔可以亲近,红香的眼神太活泛,每次看她,那里面都似是隐隐带着一丝不屑,宣素秋有些怕她,所以徐沧命她将这件衣服送给下人后,她便找了绿玉来试探。

  此时一听绿玉这话,显然对这件衣裳十分推崇,她便顺水推舟笑道:「姐姐这样说,我便放心了,这件衣裳就给你穿吧,我看着你的身材也差不多和这衣裳匹配。」

  绿玉吓了一跳,连忙推辞道:「姑娘高看我了,奴婢哪里配穿这样衣裳?」

  宣素秋笑道:「哎呀没关系,反正徐也不让我穿,非bī着我送给你们,小桃红那里,我去挑一匹新料子给她,就算比不上这云丝缎,但是全新的,由着她自己做衣裳裤袜,想必她也是高兴的。」

  绿玉这才恍然大悟,上下打量了宣素秋两眼,微笑道:「也是,少爷将姑娘当做贵客,哪里能让你穿这奴婢衣裳,既如此,奴婢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姑娘了。」

  说完捧着那衣裳在鼻端深深一嗅,叹息道:「这衣裳原本的主人定是个会打扮的,如此若隐若现的幽幽香气,便是比富豪人家主子们用的高端香料,也不逊色了。」

  第六十一章:息息相关

  「是吗?」

  宣素秋连忙凑过去一闻,接着连连点头道:「果然果然,这香气我都没闻到呢,这会儿仔细嗅了才觉察出来,真好闻,难怪我捧着它就觉身心舒畅。唔!我猜这么品流极高的熏香,绝不是一个丫头能用的,也许是她给世子夫人熏衣服时,偷偷把自己衣裳夹进去。」

  绿玉摇头道:「我去年进的公主府,也在公主身边服侍过一段时间,公主用的香料,都是内务府的jīng品,公主也不喜欢浓香,我替她熏过那么多回衣裳,用过的淡味香料多了去,却也不曾闻过这样儿的,这个味儿倒有些像是自己配置的。果然民间藏龙卧虎,谁能想到一个丫头,竟还是制香高手呢。」

  两人正说得高兴,就见徐沧走过来,对宣素秋道:「趁着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我带你去库房挑两匹料子,绿玉你也过来帮着挑挑吧。」

  「是,少爷。」

  绿玉站起身来,不知道徐沧为什么会叫上她,宣素秋却是双眼放光,这院里库房她还没去过呢,虽然她不会对那些宝贝起贪心,但是…库房啊,公主府嫡子的库房,会有多少金珠玉宝?不敢奢想得到,去看一看,见见世面也好啊。

  一行人来到库房,这库房的钥匙一向是由阿碧保管着,此时开了门,众人进去,阿碧也举着插了三根大红烛的烛台跟了进来。

  天色已暮,这库房里黑咕隆咚,此时忽然被烛光一照,立刻腾起一片迷蒙宝光,光晕流转,让宣素秋和绿玉都看得呆了。

  徐沧却视而不见,径自来到摆放布料的架子前,绿玉连忙将帘子拉到尽头,宣素秋这才看清,那长长架子上竟足有几百匹布各式各样的布料。

  徐沧揭开布料外面包裹着的白绫,一面对阿碧道:「这些料子白放着就霉坏了,如今家里添了许多人,你多拿些出来给大家做些衣裳是正经。」

  阿碧笑道:「这都是公主赏下来的,都是上用的好布料,下人们哪里敢用?」

  「有什么不敢?只要不违制就行。就是你和阿莲,只要喜欢了,也可以穿。」

  阿碧吃吃笑道:「少爷别寒碜我们了,我们要是穿上这些缎子或织锦,那不成丑人多作怪了?再说要论舒服,还得是细棉布,那布料可也不比这些锦缎什么的便宜呢,我和阿莲穿着的虽是布衣,却也比那些富贵人家的主子都显摆。」

  徐沧知道这是实话,便不再多言,一扭头见宣素秋还在那里双眼放光的看着一只翡翠白菜,他就笑道:「先过来挑布料吧,回头让你在这儿看个够。」

  「哦…好。」

  宣素秋都不太会说话了,在这方面,她比绿玉还不如,绿玉那好歹也是服侍过公主的,不说别的,只说那些珠宝首饰,她不知见过多少珍品,所以此时面对这么些文玩古物,金银珠宝,尚且还能把持得住。

  「这匹桃花缠枝的妆花缎不错,恰好也合小桃红的名字,你拿给她吧。」

  徐沧指了指架子上那匹白底红花的缎子,于是阿碧连忙拿下来,却听宣素秋哭丧着脸道:「这一匹得多少钱啊?」

  「怎么?还想着还我啊?」徐沧岂会看不出宣素秋心意,笑着摇摇头:「不贵的,这么一匹布料,估摸着也就是二三两银子吧。」

  阿碧在旁边悄悄翻个白眼,心想二三两?少爷您撒谎也要靠点谱好吗?这样上好的妆花缎,没有五十两银子你买的下来吗?再说这是上用的,民间就有钱也未必能买到呢,啧啧,到您手里,一句话,赏给下人了,啧啧啧,真làng费啊。

  正想着,就听宣素秋已经惊呼起来:「什么?二三两?这么多?」

  阿碧的牛眼一下子就瞪成了铜铃,下意识就嚷道:「什么?小宣你还真信少爷的话?二三两还嫌贵?这料子没有五十两…唔!这…这料子其实…不会超过五两…银子…」

  憨厚的丑丫头被自家少爷一记眼刀丢中,开始结结巴巴使劲往回掰,却见宣素秋欲哭无泪道:「不要骗我了,我知道,这样上好的缎子五十两也未必能买的下来,虽然我没买过布料,可我好歹还是知道一点行情的。徐你不用杀jī抹脖子的使眼色,以为我真傻吗?」

  「其实…」

  徐沧想解释一下,却听宣素秋喃喃道:「算了,我还是把衣服还给小桃红好了。」

  「不行。」话音未落,就听徐沧低吼一声,宣素秋吓了一跳,呆呆看向他,就见青天大老爷徐少卿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谆谆教导道:「都已经收了,还要还回去,我…我堂堂大理寺少卿丢得起这个人吗?不行,就这匹料子了,你拿给小桃红。」

  宣素秋眨着眼睛,饶是她想破头,也想不出把衣裳还给小桃红怎么就是丢了徐沧的人?

  徐沧一看这小宣有些不好糊弄,连忙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宣啊,你看小桃红,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不过吃了你一顿茶点,就把喜欢的不得了的衣裳给了你,这是多么令人感动的赤子之心啊!你不该还给她一些更好的东西,换她喜笑颜开吗?这匹布料上是桃花,和她的名字契合,她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呃…」宣素秋呆呆应答:「可是…徐,这…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吗?」

  「和我有什么关系?」徐沧被呛得说不出话了,暗道是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操的哪门子心?

  「怎么没有关系?你是住在我这里的,你的一举一动都和我息息相关,你去长乐侯府和小桃红jiāo往,人家不会说你怎样,只会说,哎呀这个宣姑娘是住在徐大人家里的,怎么这样小气啊?原来徐大人是这样的小气鬼吗?你说,要是把我的名声败坏成小气鬼,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第六十二章:小仵作的心事

  宣素秋瞠目结舌,心想徐这真的不是在qiáng词夺理?可是他…好像说的头头是道,虽然我有点听不明白,不过他是进士,我也就是认字而已,这应该是文化上的巨大差异?

  绿玉和阿碧在一旁也是囧囧有神:天啊,为了让宣姑娘拿这匹布料,少爷…少爷都牺牲到何种地步了?堂堂的神断青天啊,愣是变成了走江湖的铁嘴半仙,这一通道理讲得,深得云山雾罩玄之又玄的jīng髓啊。

  最后宣素秋稀里胡涂地捧了那一匹关乎徐大人名声的上好布料,晕晕乎乎跟着他往里面走,连两旁架子上的宝贝都顾不上去欣赏了。

  「这几匹细棉布是公主昨儿送过来的,说是松江那边最好的棉布,少爷您摸摸,当真细腻松软,奴婢自跟着您,也算是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的好料子。」

  徐沧伸出手在那棉布上摸了摸,点点头道:「看来是松江那边的织机又有进步了,先前就说江南那边自从开了海禁,与万国通商后,发展一日千里,这棉布从前的确没见过。」

  说完对阿碧道:「回头取三五匹出来,找裁缝给我和小宣每人做几身内衣,其它棉布你们也做几身衣裳,这个秋冬穿着最舒服不过。」

  阿碧喜滋滋答应了,看了一眼绿玉,两人jiāo换了个喜悦的眼神:这种最好的细棉布她们是不敢想的,能有其余细棉布做内衣,已经是非分之福了,要知道那些可也是从前的上品棉布,不会比这种最新的细棉差多少。

  「咦?这匹竹叶暗纹的锦缎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也罢,给我做身衣裳吧,不是说过两日休沐,会有裁缝上门吗?」

  「好的好的,奴婢记下了。」阿碧连连点头,又听徐沧回头叫宣素秋:「小宣,你看看你有什么喜欢的…罢了,我给你选吧。」

  徐沧说着,放弃了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宣素秋,在架子上看了看,便选出一件米huáng色打底,白玉兰花枝图案的缎子,接着又选了匹桃红色芙蓉缠枝的锦缎,还有一匹象牙白绣着淡huáng迎chūn的锦缎,这才对阿碧道:「行了,暂时先弄这些,等到了冬日里,再选几匹布料做几件夹袄。」

  阿碧道:「少爷,不给宣姑娘选几个素净缎子吗?我看她一般都是做男装打扮。」

  「哦,把这事儿忘了。」徐沧拍拍额头,他记忆力很好,回想看过的布料,便道:「就是那件月白色莲花纹,还有…」

  「不不不不不…:」

  宣素秋终于从神游状态中回神,连声大叫起来,然后她一把拉住徐沧,恳切道::「徐,我…我就是个仵作,你要我穿着锦缎衣裳去衙门里吗?我…现眼也不是这么个现法儿啊。」

  「哦!也对啊。」徐沧点点头,正当宣素秋为他的「从善如流」而松了一口气时,就听徐沧对阿碧道:「那这个做了就留在家里或者出门时穿,至于衙门…唔,我记得之前还有几匹上好的葛布对吧?」

  「是的少爷,那会儿您还没做官,正在家里苦读,所以公主送了几匹过来,那布也是上等的兰葛,不比锦缎差。」

  「行,就用那个给小宣做几身男装,记得要是短打扮,方便他工作,再者她这个蹦蹦跳跳的活泼性子,穿长衫也施展不开啊。」

  「最…最上等的兰葛,不比锦缎差…」宣素秋一头杵在架子上:「徐,你把我卖了吧。」

  卖当然是不会卖的,不但不卖,晚上还在徐沧的监督下吃了两碗饭。

  其实吃饭这事儿宣素秋是用不着人监督的,不过一想到今天晚上要往账本上记得账,终于就连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也没办法驱散她心头的沉重了,可惜相处了一个月,徐沧对她的饭量已经非常了解,所以即便她无心下筷,也还是被劝着吃了平常的分量。

  晚饭后,宣素秋无jīng打采回了房间,绿玉正在外屋塌上绣着一个荷包,红香却不知去了哪里。

  看见她的模样,绿玉不由有些担心,徐沧还不知不觉的,可绿玉心里却是有数:少爷对待这位宣姑娘的态度,绝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那份儿尊敬爱重,真是从一言一行里都渗透出来的,这宣姑娘碍于身份,将来只怕做不了正妻,可若是做个宠妾,那绝对不费chuī灰之力,不,甚至不是宠妾,宠妾也不过是靠着年轻美貌来讨主人欢心,少爷待宣姑娘,又岂是这样肤浅的以貌取人?

  贵客,还真的是贵客啊,将来的身份只怕更尊贵。绿玉心里存了这般想法,对宣素秋自然更要着力巴结,更何况对方刚刚送了她一件价值不菲的衣衫,她心里也充满了感激之意。

  因此听见宣素秋在里屋长吁短叹,她就连忙走进去,悄悄靠近了一看,饶是这丫头在公主府也见过不少世面,此时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姑娘,你在gān什么?还…记账?哈哈哈,这些东西都是少爷送你的,而且是qiáng送你的,不收不行,怎么能叫欠呢?」

  「你懂什么?这怎么不叫欠?哎呀我都愁死了。」宣素秋合上记账本:「绿玉你说我怎么办啊?吃穿住行都是徐的,而且吃得好住得好,现在连用的衣服料子都如此高等名贵,简直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别说只赚这么点俸禄,就是赚的再多,也架不住这种比高利贷还可怕的欠账啊,偏偏徐好霸道,都不允许我反对的,我…我也经受不住诱惑…我真是没用啊啊啊!」

  绿玉听得哭笑不得:「姑娘,您这么想就不对了,简直是辜负少爷一片心意,他是真把您当做红颜知己来看待的,恨不能把所有一切好的东西都给您,您坦然受之就是了,反正也是少爷qiáng塞给您的不是吗?又不是您厚颜无耻跟他索要的,您这么做,还记账,岂不是太见外了?」

  第六十三章:妄想

  「什么见外?我还没有无耻到那个地步,可以坦然接受这么多馈赠。」宣素秋无奈摇头:「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唉!本来多几个案子的话,我还能有些赏钱,可是我也不希望世间有更多被害的冤魂,真是矛盾啊。」

  「什么矛盾,我看姑娘纯粹是在庸人自扰。」绿玉摇头失笑,看看天色不早,就劝宣素秋睡了,她这里来到外间,拿出那套衣裳又看了看,心中不由高兴万分。

  绿玉是个谨慎知足的人,当初公主派她和红香来到徐沧身边,意思已经很明白,然而既然少爷把她配给了初二,她心里也便没有了那个想头,反而一心一意装着初二了。

  所以似是今晚徐沧对宣素秋的那些爱护体贴,她是不会去奢望的,库房里那些好料子,得了是她的幸运,不得也是应该的。现在什么都比不上宣素秋送她的这件衣衫,无论款式颜色花样,都是她特别喜欢的,她觉着这件衣服简直就是和自己有缘,长这么大,穿过的衣裳不少,还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件衣裳,亏着宣姑娘是个假小子性情,不然这么漂亮的衣衫怎么舍得送人啊。

  正偷笑愉快时,红香也回来了,看见那件衣裳便冷笑一声道:「没见过世面的蹄子,一件衣裳就将你收买了,凭什么她不要,倒送给你?不过是客居在此,就真把自己当成公主府的小姐了?把咱们看成奴婢?」

  绿玉皱了皱眉头,先看了屋里一眼,听着宣素秋呼吸均匀,这才郑重轻声道:「红香你是怎么了?不管是不是客居在此,少爷都对她那样尊重爱护,咱们做奴婢的,有什么资格看轻人家?再说了,把咱们看成奴婢有什么不对?咱们本来就是奴婢不是么?难道你心里还有什么想头?」

  红香被绿玉戳中了心事,不由恼羞成怒,咬牙道:「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是奴婢了,可我们是来伺候少爷的,如今少爷把咱们派来伺候她,这算怎么个事儿?」

  绿玉道:「怎么就不是个事儿?宣姑娘多好啊,晚上喝口水都不叫咱们起来。少爷?你既然知道公主把咱们派来是伺候少爷的,你就该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听少爷的话。我觉着宣姑娘人挺好的,这么好的衣裳送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有你那么多想头。」

  「我不和你多说,看看你那点儿出息。」红香和绿玉也算是相处了一年多的姐妹,倒没有因为这几句话就恼她,但终究心里憋了口气不吐不快,说完后便躺下,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忽听绿玉道:「是!我是个没出息的。红香,你心里的打算我也能看出些,但我劝你一句,别太妄想了,初一哥挺好的,虽是个奴才,但人聪明俊秀,又是爷的心腹,配你很配得起,我看他对你也体贴…」

  「行了你个疯蹄子,满口胡话,你喜欢初二就去喜欢好了,拉着我说个什么意思?」

  红香是真有些恼了,绿玉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该珍惜这个缘分,实话说,就是公主府里那些好丫头,若是能配给初一,只怕也要高兴坏了呢。」

  这种话红香哪肯听,索性蒙了被子,于是绿玉也就住口不言。

  第二天一早起来,宣素秋见绿玉已经穿了那身衣裳,不由惊讶道:「怎么?这就穿上了?」

  绿玉有些不好意思道:「实在喜欢,所以忍不住,姑娘不会笑话我吧?」

  「不会,当然不会,别说,这身衣裳真是很合你,颜色也鲜亮。」宣素秋上下看着,连连赞叹,忽听身后一声笑:「姑娘不知道吗?这叫女为悦己者容。」

  宣素秋回头一看,只见红香倚在门框上,磕着瓜子看着绿玉抿嘴儿笑,她便打趣道:「那红香姐姐什么时候也为悦己者容一把啊?」

  红香自嘲一笑道:「我哪有什么悦己者?像我这样的蒲柳之姿,哪里就入了人家的眼?」

  绿玉面色一变,宣素秋却有些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道:「没…没有吗?我觉着…初一对姑娘很好啊,在我面前开口闭口都是您。」

  「姑娘慎言,我和他还没什么呢,若他真是这么不知羞,我定要禀告少爷的。」

  红香沉下脸来,撂了门帘进屋,倒弄得宣素秋面红耳赤,十分不好意思。

  绿玉连忙道:「姑娘不用理她,那就是个人来疯,这必定是不知怎么和初一呕了气,不须理会她。」

  「哦!」宣素秋点点头,忽听那边徐沧在喊她吃早饭,她便连忙奔了过去。这里绿玉见她走远了,才连忙进屋对红香道:「你gān什么?忘了上一次因为说错一句话,少爷是怎么对待你的了?」

  「我就是不高兴,还没什么呢,不过是少爷随口一句话,就当真了,说的我和初一有私情似得。」

  红香越想越憋屈,一屁股坐在chuáng上掉下眼泪,哽咽道:「难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配小子的吗?她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凭什么就瞧不起我?」

  「宣姑娘哪里瞧不起你了?分明是你自己疯魔。」

  绿玉不愿意和红香多说,万一再被人听到,这院子里就没有红香立足之地了,谁不知道这院里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喜欢宣素秋喜欢的了不得。所以一转身出去了。

  「初一啊,你是不是和红香吵架了?」

  去衙门的路上,宣素秋和初一照例走在后面,徐沧不喜欢坐轿骑马,基本上天天上朝回家都是用两条腿,堪称京城最朴素官员没有之一,如果不是十分了解他的人,还真会以为这是一个勤俭节约的楷模呢。

  恰好今日礼部一个年轻的给事中在路上遇见了徐沧,不知为何竟下了轿子找他小声攀谈起来,所以宣素秋就迅速和初一凑到了一起,小声问他。

  第六十四章:俸禄没了

  「没有啊,天地良心,我对她就差没当姑奶奶一样供起来了,可她对我总是带搭不理的。」

  一提起这个,初一就有些垂头丧气,想了想难受道:「小宣,你说…红香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怎么会这样说?你很不错啊。」

  宣素秋吓了一跳,不明白初一何出此言?却见他沮丧道:「咱们院子小,不像府里有那么些规矩,我们这些下人时常都能见面的,只要不做过格的事情,少爷也不会很严苛,我看初二和绿玉就很好,可我…我和红香,她总不理我。」

  宣素秋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安慰初一,说他只是不像初二那般整天在院子里,可心里却隐隐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今天早上红香的态度几乎就可以说明初一不是多心。

  「哦…或许…」

  宣素秋只说出三个字,就说不下去,忽听一人沉声道:「或许什么?」

  「啊!」

  初一和宣素秋都吓了一跳,这才看到那位给事中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徐沧站在那里等她们,恰好将宣素秋吞吐的话听在耳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两人就觉着徐沧的面色有些不好看,宣素秋也罢了,初一却是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性,他一般都是板着面孔,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若是露出端倪,不管欢笑还是yīn沉,那就是真的有情绪了,例如现在,他就知道少爷肯定非常不开心,也不知道那个给事中说了些什么,把少爷气成这样。

  初一也算伶俐,但他就算想象力再丰富,也想不到自家少爷这晚娘面孔是针对他的。不但他想不到,就是徐沧,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反正看见这俩货头挨着头在说悄悄话,他心里就很不舒服。

  虽然不了解前因后果,但对生气的少爷说话要小心这一点初一还是知道的,因便小心陪笑道:「那个…也没什么,就是…奴才刚刚和小宣说,红香…好像不太喜欢奴才。」说完就沮丧垂下头去。

  红香?那个眼高于顶的轻狂丫头?

  徐沧皱了皱眉,他是什么样人?红香那点儿心思岂能瞒得过他?不过想到到底是母亲jīng心安排过来服侍自己的,这才三天不到就把人给送回去,似乎不太好。

  当然,他倒不是顾忌红香会有什么想法,只是怕母亲心里又会胡思乱想,从回到京城,父母对他的愧疚,加上他顾忌着那个预言,不肯回家里住,让公主殿下经常会胡思乱想,总觉着这是二儿子对自己的怨恨。

  因想了想,便决定再留红香几天,于是冷哼一声道:「你只怪红香不喜欢你,也不看看你是如何对她的。」

  「少爷,奴才对她真是很好的,从少爷说了那个话后,奴才…奴才心里已经把她当成奴才未来的妻子了,只是奴才要在少爷身边伺候,所以不能如初二那般时不时就见绿玉一面,算了,奴才心里其实清楚,红香对我,就是不像绿玉对初二那样,就算我整天围着她转,她大概还是不喜欢我。」

  「若我是红香,我也不会喜欢你。小宣是女孩子,院里和衙门里的人谁不知道?我明明发了话,你还总和小宣拿出这副言语亲密的模样,你让红香怎么想?」

  「啊…啊?」

  宣素秋愣住了,指着自己鼻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徐沧:「徐…这…这关我什么事儿啊?谁…谁和初一言语亲密了?」

  初一也把头点得跟jī啄米似的,叫起撞天屈道:「冤枉啊少爷,我…我和小宣,我压根儿就没把她当成女孩子,你看看她,言行举止,哪点能让人和千娇百媚含羞带怯的女儿家联系起来?我完全就是把她当哥们儿啊。」

  「就是就是。」宣素秋也猛点头附和:「别说初一了,连我自己都没把自己当成女孩儿啊,徐你这话太诛心了。」

  徐沧不知怎的,就觉着脸上有些发热,好像自己以权谋私gān了什么坏事似得,面上却威严道:「我…当然是相信你们的,但现在问题是,我相信没有用,得红香不起疑心才行。这样好了,初一你现在就回去,把初二换过来,你留在家里,看看能不能打动红香。」

  「啊?这样行吗?」初一还有些犹豫,却听徐沧威严道:「怎么不行?休得多言,叫你回去你就回去。」

  「哎!多谢少爷成全,奴才这就回去换初二过来。」

  初一欢喜地叫了一声,接着撒腿就往回跑,幸亏这里已经是宫门前,除了宫门旁站立的守卫,街面上没有人行走,不然就他这个冒失劲儿,非撞了人不可。

  徐沧去上朝了,宣素秋本来应该直接去大理寺衙门,但今日因为和初一说话,就不知不觉也过来了,她没怎么来过宫门前这一带,因到处走走看看,觉着也挺有趣的,过了两刻钟,初二也赶来了,看着宣素秋疑惑道:「小宣,你怎么不去衙门?过了时间是要扣俸禄的。」

  「哦…不…会吧?我…我是陪着大人过来上朝的啊。」虽然在大理寺工作了一个月,但宣素秋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官场小白,闻言不由一愣,接着心里就有些发虚。

  初二笑道:「你又不是大人的随从,跟着大人过来上朝算怎么回事?你是大理寺的官员,理应按点到大理寺应卯的啊。」

  「啊!惨了。」

  宣素秋一拍额头,哭丧着脸就拔腿往大理寺跑去,剩下初二在后面挠着脑袋看了看太阳,喃喃道:「现在就算赶回去也晚了啊,还不如等大人出来,就说是和大人一起公gān,想来门房那里也不会认真追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宣素秋幸亏没听见这话,若是听见,非气吐血不可。

  不过现在她离吐血也不远了,不是气得,是跑得。然而到了门房那里,时辰钟自然不会为她徇私,看着门房jian笑着在本子上她的名字后面划了个叉,宣素秋仿佛看到俸禄袋里的小钱钱一下子就长上翅膀飞了出去。

  她欲哭无泪,拖着两条腿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般挪进验尸房,越想越是心痛,只心痛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第六十五章:再访侯府

  「怎么了?好端端的就哭起来?」

  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宣素秋连忙抬头看去,就见徐沧站在她身边,一脸的惊讶,见她抬头,便皱眉问道:「可是因为我把初一打发回去你不高兴?」

  「和初一有什么关系?我是因为今天迟到,被门房记了姓名,呜呜呜…要被扣俸禄了。」宣素秋眼泪八叉地哽咽说着。

  徐沧脸上大写的一个囧字,他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因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劝说了。

  「徐你那是什么表情?对于你来说,就算扣了一年的俸禄也没问题对吧?可我不一样,我又不是公主王爷之女,有数不尽的钱花,当然心痛了。」

  宣素秋瞪着「不知民间疾苦」的官二代富二代徐大人,然后伸手一抹泪水:「算了,反正钱都被扣了,哭也没有用,我还是想想该怎么弥补吧。唔!徐,你说我如果去刑部兼职的话,你会不会同意?」

  「当然不行。」

  徐沧眉毛都挑起来了,万万没想到宣素秋竟然就因为这么点小事便想出了「兼职」这种异想天开的主意,这种念头必须不能助长,不但不能助长,还得趁着念头没成型前一巴掌拍死,是的,必须拍死。

  宣素秋被徐沧吓了一跳,委委屈屈道:「不行就不行嘛,徐gān什么这么凶?」

  徐沧:…我这就叫凶了?真的…很凶吗?

  「行了,别哭了,只是一件小事,不行我就…唔!包在我身上了。」

  徐沧本来想说扣掉的俸禄我给你补上就不行了吗?但旋即想起宣素秋那个「泾渭分明」的好习惯,若是由自己给她钱,难保她不把这个记在账本上,日后还想着怎么还自己。

  想到这里,徐沧转身出去,来到门房那里,犹豫了一下,却终于还是上前。

  门房见了他,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陪笑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哦…今天早上,宣仵作是因为跟着我出去公gān,才会迟到的,你把她的叉叉划掉。」

  「哦…」门房傻眼,心想公gān?大人您一早上不是上朝去了吗?能有什么公gān?

  但能坐到这个油水丰厚位子上的人,哪个不是八面玲珑?岂会为这么点小事和主官较真儿?因这门房就连忙笑道:「好好好,这个小宣真是的,为什么不说清楚?早说了我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嘛。」

  徐大人毕竟从未以权谋私过,虽然只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他也觉着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没说什么便转身匆匆离去,心中暗自道:下不为例,嗯,其实我这个也没什么嘛,就是一个迟到罢了,又没有耽误事,嗯,即便如此,也不能再有下次了。唉!好奇怪,为什么我对小宣就这么偏心呢?喔!是了,好仵作不好找啊,好不容易有一个,我当然要好好珍惜,没错,就是这样的。

  宣素秋哪里知道徐沧竟为她破了例,在验尸房伤心了好久,忽然想起今天徐沧要重新审问秋雨chūn蕊,就连忙跳起来奔了出去。

  来到徐沧的办公房,就见他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宣素秋就知道肯定是审问不太顺利,因左右看了看,见屋里一个人没有,连初二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想了想,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小心翼翼道:「徐大人,怎么?秋雨chūn蕊和世子爷还是没露出一点儿破绽吗?」

  「没有。」

  徐沧叹了口气,见她如同小耗子似得探头探脑,不由失笑道:「你gān什么?左顾右盼的?」

  「呃…没什么。」宣素秋哪敢说她是在寻找初二,期盼一旦徐沧发火时好有个难兄难弟共同抵挡。

  「论理不可能啊,大人昨儿晚上准备到半夜,那么多问题,秋雨和chūn蕊只是丫头,如今又疲惫的很,她们怎么可能扛得过去呢?倒是那个世子爷,他是男人,又是世子,定力肯定要高一些,大人,会不会是他在说谎?」

  徐沧沉声道:「没有证据,不能有任何偏向意识,不然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也许你自己觉得公正,但心里已经不自觉地就开始偏颇了。」

  宣素秋点点头,知道徐沧说的有道理。于是便为他打气道:「没关系大人,今儿再让她们熬一宿不许睡觉,明日继续审,我偏不信了,若是说谎,真能天衣无缝不成?」

  徐沧即便心里有些沮丧,听了宣素秋的话,也不由振作起来,点头道:「好,就依你所说,这会儿快晌午了,等用过午饭,我们再去国公府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痕迹。」

  宣素秋一见徐沧还有心思吃饭,不由放下心来,嘿嘿笑道:「徐,我刚刚发了俸禄,素日都是你请我,不如这一次我来请你吧。」

  说完忽然又叫道:「不过我们可得说好了,你不许叫太贵的东西,更不许去那些金碧辉煌的酒楼吃,我那么点儿俸禄,可请不起,就是加上赏钱也请不起。」

  「好,听你的。」徐沧也意识到他总是照顾宣素秋,会让这个自尊自重的女孩儿心里不自在,于是含笑答应了,点头道:「不如就去面馆吃一碗扣肉面,这个你总请得起了吧?」

  「这个请得起请得起。」宣素秋欣喜点头。果然到了晌午时,徐沧便和她一起出去吃了碗扣肉面,还要了两个茶叶蛋。

  吃完饭后,两人就带着初二来到长乐侯府,不一会儿长乐侯爷迎了出来,脸上似是有些不自在,对徐沧道:「徐大人有什么事吗?」

  徐沧心里有些奇怪,暗道怎么了这是?我没得罪这位侯爷吧?怎么连让我进门都不肯了?

  虽如此想,面上却平静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案子缺少实证,如今在死胡同里,本官有意再去陈夫人院中看一看,希望能够找到什么遗漏的线索。」

  「呃…好。」

  长乐侯爷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神情,但只犹豫一下就答应了,却是冲着身旁随从使了个眼色。

  第六十六章:丑闻

  不料一回头,就见徐沧盯着那随从的身影,若有所思道:「侯爷该不会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吧?或是有什么东西不能让本官知道?恕我直言,侯爷可莫要以为chūn蕊进了大牢,这案子就和世子完全没关系了,他们三个现在都有嫌疑,到底谁是凶手,还未曾盖棺定论呢。」

  长乐侯爷知道徐沧这是怀疑自己让随从去湮灭什么证据,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然而想一想,徐沧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儿换成自己也得疑惑。儿子还在大牢里,若因为此事让他被徐大人定为重点怀疑对象,冤不冤啊。

  一念及此,便叹了口气,忍耻苦笑道:「既然大人这样说,就告诉了你也无妨,大人请进,我们边走边说。」

  徐沧点点头,和宣素秋初二随着长乐侯爷一起进门,往后院而去,一面听老侯爷沉声道:「不怕大人笑话,这几日府里因为儿媳之死,着实是闹了个人仰马翻,只有我和两个姨娘,只忙得焦头烂额。却不料下人们看见这样情景,也不安分,今儿竟然有个小子在后院对一个丫头拉拉扯扯动手动脚,那丫头也是个直心肠的,羞怒之下就嚷了起来,叫几个路过的婆子听见,这才将那混账东西给拿住了,我这刚刚要命人将他打死,不料就有人来禀报说大人过来了,所以只得暂且按下。」

  徐沧一听原来是人家的丑事,自己刚才那一问倒是冒昧了,因连忙道:「原来如此。唉!富贵门第中,虽然仆役如云,可这人多了,品行不一,难免会发生这些令人恼怒的事,侯府当此多事之秋,侯爷当善自保重身体,莫要为这些小人烦恼,上火伤身,就不值当了。」

  「多谢徐大人开解,老夫省得。」

  两人在前面说话,宣素秋就在后面看着徐沧背影,忽然发现他的一个特点,因暗自道:徐在家里和衙门中不怎么爱说话,可是一旦遇上这些应酬场合,他就是彬彬有礼言语得当,难怪他可以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屡破奇案,是了,一个闷嘴葫芦怎么可能成为大理寺卿?破案追凶一定要询问的呀,若从这一点论,他也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八面玲珑的人才啊。

  一面想着,便四下里张望,忽见东边小路上几个婆子气势汹汹押着一个少年走过去,她先是一怔,接着想起长乐侯爷的话,就忍不住叫道:「哎…哎,那个少年…就是侯爷刚刚说的混账东西吗?」

  「小宣。」徐沧回过头瞪了她一眼:这不是戳人家疮疤吗?这个小宣,太实诚了。

  长乐侯爷脸皮子抽抽了几下,宣素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忍不住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落在老侯爷眼里,不由想起自己那个外孙,心情缓和了些,这才不情不愿道:「嗯,就是那个小王八蛋,才多大?胆子倒是不小。」

  那少年的哭喊声远远传来,宣素秋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虽然她也痛恨登徒子,但刚才一眼看过去,那分明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许是被什么chūn宫画儿误了,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既然也没造成什么不好的事,打他一顿,给他个教训,让他以后都牢牢记着也就是了。

  想到这里,明知自己这番话说出去不会招人待见,她仍是忍不住硬着头皮道:「那个…侯爷,我说一句话您别着恼,我看那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他能懂什么?大概就是被哪个混账行子教唆了几句话,或者不小心看了什么杂书,一时胡涂犯下这样的错,惩戒一番让他长点记性,以后改过自新是可以的,但…但就这么打死了,会不会太残忍?」

  长乐侯爷皱眉道:「这样无行放làng的东西,若是放过了,谁知日后还能做出什么大胆的事情来?」

  徐沧知道大户人家最重礼教和男女大防,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就因为一时色心起,便要被活活打死,这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因想到这里,便淡淡道:「论理这是侯爷家事,本官不该多嘴。不过说起来,这件事的确不至于就被打死,侯爷,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是侯爷实在生气,把他撵出去,或送去乡下庄子里也就是了。」

  宣素秋一听徐沧支持自己,胆儿立刻就肥了,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徐大人说的没错。侯爷啊,您想想秋雨和chūn蕊,那也是两个奴婢,可就是因为陈夫人太狠毒刻薄,就…」

  声音越来越小,终至消失,宣素秋看着老侯爷那张拉得老长的黑脸,终于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又说错话了。

  小宣这是怎么了?她是属刀子的吗?抓着人家侯爷疮疤猛劲儿戳。徐沧忍不住扶额叹息,小声道:「侯爷,她不会说话,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被戳了一刀又一刀的长乐侯爷的确很生气,但是宣素秋的话却的确给了他很大触动,想到儿媳狠毒,最终却送了自己性命,焉知这不是报应临头?长乐侯府一向是慈善人家,大概是这些日子的事情让自己脾气太bào躁了,本来嘛,为这点事就打死一个人,确实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脸色便缓和了些,沉声对身旁随从道:「既然徐大人和宣仵作都为他求情,念在他素日里也算老实的份儿上,今次就饶过他,你去告诉一声,让打二十板子后撵去庄子上。」

  「是」

  随从刚回来不久,此时答应一声,又撒腿追着那些婆子去了,宣素秋心想:这平日里定是经常传信儿,所以体力这么好,跑了一趟脸不红气不喘,我也做不到这一点呢。

  陈夫人的院子里已经没了人,宣素秋想起小桃红说过:秋雨和chūn蕊的东西都被扔了,她们的衣服也都被送给了其它丫头。再看院子里那一树桂花开得正盛,可是开得再好,却是院落无声,没有人再来欣赏,岂不寂寞孤单?因心中不由升起几丝感叹。

  第六十七章:心理暗示

  徐沧带着初二和宣素秋将陈夫人的内室暖阁外室又仔细走了一遍,却仍是没有什么发现,这倒也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想到没有线索,这案子还不知要如何结案,不免有些失望烦恼。

  这时天已huáng昏,他们就在这院子里,竟然耗了两个多时辰,可见徐沧检查的有多么仔细。

  徐沧就命初二回衙门说一声,然后准备和宣素秋直接回家。

  刚出了二门,就见一个提着箱子的官员正由管家送出来,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迎上前道:「原来是徐大人,下官有礼了。」

  徐沧连忙道:「耿大人,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府里谁生病了?」

  宣素秋就知道这是一位太医了,也连忙上前见礼,就听耿太医道:「是啊,府里一位姑娘病了,所以侯爷命人去请了下官过来。」

  他没问徐沧是来gān什么的,长乐侯府世子夫人被害案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会儿当着管家的面儿明知故问,那不是招人恨吗?

  两人并肩出了府,耿太医这才问道:「不知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进展?听说棘手的很?」

  徐沧苦笑道:「是啊,凶手实在狡猾,一场雨,又隔了一日,竟是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我手里又没有实证,只有一些推测,所以这案子到现在还没办法得出结论。」

  耿太医讶异道:「竟然连徐大人也束手无策吗?那当真是复杂得很了。」

  徐沧道:「说起来,倒也没有复杂到哪里去,可架不住三人的供词滴水不漏,不瞒耿大人,本官也用了一些手段,例如不让他们睡觉,趁着他们疲惫的时候进行反复审问,可即便如此,竟也问不出半点漏dòng,若不是他们三个嫌疑最大,此外再没有嫌疑人,我都怀疑他们三个全是清白的了。」

  「不让人睡觉,再反复审问,犯人jīng神恍惚,极度疲惫之时,若是谎言瞒骗,一定会露出马脚。哎呀徐大人您太损了…哦不不不,下官的意思是:您这招高明啊,从jīng神上将犯人摧残到崩溃,还怕他们不能实话实说?」

  宣素秋脸都黑了,心道父亲一直说我是个实心眼儿的,怎么这位大人比我还实诚呢?什么叫太损了?你以为你后面补救了一下,我们就没听到吗?

  面对耿太医说漏了嘴的实话,徐沧却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问道:「耿大人作为太医,也算是见多识广,你可曾遇过这样的人?是不是因为他们的jīng神太qiáng大,所以本官问不出什么呢?」

  耿太医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道:「别说,我还真记起一个例子来。这种人,jīng神qiáng大是毋庸置疑了,但若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还要有一个条件,就是他心中认定自己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是这样那样做的。这个…要怎么说好呢?让我想想,嗯…我在还没有成为御医前,曾经走遍天下,就遇见过一个病人,家里人都以为他得了失心疯,可是他言语清楚条理分明,就是有一条,不知为什么产生了幻觉。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梦,总之他认定自己曾经上山打死过一头炼丹的狐狸,所以家里一遇见倒霉事儿,就说是当日被他打死的狐仙作祟,后来在家中供了狐仙牌位,早晚上香,虔诚无比。然而据他家里和村里人说,他那一日分明是在家里磨豆腐,却不知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样。」

  徐沧和宣素秋听见这样的奇闻异事,不由都瞪大了眼睛,宣素秋便急忙问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到最后也不知道。但我详细问过此人那天的情形,大家说是他磨豆腐磨得累了,便回屋倒头睡下,大概是做了梦,因为jīng神极度疲惫,所以醒来后还有些恍惚,家人说他从屋里出来,就摇摇晃晃扛起锄头出了院门,不一会儿后就回来了,可第二天就非说自己在山上种地打死了一头炼丹狐狸。所以下官推测,他大概是把这梦当做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才能够说的活灵活现。依照大人刚才所说,下官觉着那三人中若真有凶手,她的情形大概和这人差不多。」

  「多谢耿太医,你帮了我的大忙。」

  徐沧真诚地向耿太医拱手一礼,倒弄得他不好意思,连忙还礼,接着两人又就此事说了几句,便在路口分道扬镳,耿太医还要回太医院值夜,徐沧则是和宣素秋直接回家。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稀奇的事,可那个人是极度疲累做了梦,所以可能是把梦里发生的事情当做真实,但这件事,凶手明知自己杀了人,又怎可能让自己若无其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不明白,不过我知道有些神棍骗人的手段高明,有些愚民没有什么知识,极易被他们愚弄,一旦信了他们,就死心塌地,连是非道理都不讲了。想来这凶手也不过是用这些手段,把杀人的过程用另一些事情替代,然后把自己都骗过了。」

  「那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找不出凶手来了?就算崩溃了,可她心中若认定自己没有杀人,也就没有办法啊。」

  徐沧苦笑道:「可不是?案发时间在深夜,只要告诉自己那时候在睡觉就好,其他的事情,尽管按照事实来说,唉!所以我反复问了许多遍,也是一无所获。」

  两人说着话的工夫,便到了院门外,这时初二也回来了,看见徐沧和宣素秋,忙紧走几步追上来。

  三人推开院门,就见阿碧阿莲在院中坐着,托着腮帮子不说话,一看见他们,不由跳了起来,齐声叫道:「少爷你回来了?」

  「嗯。」

  徐沧点点头,心中有些奇怪,暗道gān什么?这两个丫头怎么看见自己这么激动?

  「少爷…」

  阿碧刚刚叫出两个字,就见门帘儿一掀,接着一个秀发如云衣衫明艳身段袅娜的女子就奔了出来,到徐沧面前就跪下了,哭着道:「少爷为奴婢做主啊。」

  宣素秋就觉着一股香风扑面而来,便知道来的人是红香了,满院子里也只有她喜欢用这种浓浓玫瑰香,不过她不反感,觉着这味儿还挺好闻的,阿碧阿莲却不喜欢,徐沧似乎也不太喜欢。

  第六十八章:被衣服陷害

  但是再看此时的红香,眼睛微红,如云秀发有些凌乱,珠泪滚滚而下,当真就如同一只带雨桃花般丽色无双惹人怜爱。她心里便不禁「咯噔」一下,暗道怎么了?该不会是初一今儿在家里,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一念及此,不免着急起来,四下张望着初一的身影,忽听徐沧沉声道:「你先起来说话,这么风风张张的,成何体统?」

  「少爷,奴婢不愿意和初一在一起,求您收回成命,奴婢不要和那样不要脸的东西在一起。」

  红香却不起来,还抓住了徐沧的袍子下摆继续痛哭。

  完了完了,肯定是初一这混账家伙心急之下,不知怎么惹恼了红香,听听这话,不要脸的东西,该不会那混蛋竟对人家动手动脚了吧?

  宣素秋和初一jiāo情很好,此时一听这话,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扭头看向徐沧,果然就见一向面无表情的大人眉毛也微微挑起,冷冷道:「初一都做了什么?」

  「他…那个不要脸的…他…他竟然和…和绿玉…大人,奴婢实在说不出口。」

  「什么?绿玉怎么了?」

  初二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牵扯到了绿玉,不由一个高儿跳起来,只听红香恨恨道:「你去问初一,那个混蛋,还有脸跪着,他就是跪上一万年,也抹不去他就是个…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许是顾忌不能说出流氓之类的字眼,所以红香这话有点语无伦次,初二心系着绿玉,二话不说便往绿玉的屋里跑去,这里徐沧站在原地,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少爷,奴婢求您收回成命,奴婢不要和那个…」

  「行了,你既不愿意,此事不用再提。」徐沧冷冷打断红香的话,拽出了袍子往正厅而去,一面对阿碧阿莲道:「去把初一给我叫来。」

  「是。」

  阿碧阿莲彼此看了一眼,又冲宣素秋使眼色,手指指着屋里,示意她进去劝劝少爷,争取别让他盛怒之下把初一打死。一面往后院去找初一。

  宣素秋进到屋里,看着徐沧面沉如水在那儿坐着,她心里也觉着如同压了块大石头般沉甸甸的,可是为了初一的小命,说什么也得努力求求情啊。

  「那个…徐喝水。」

  求情当然不能红口白牙就求了,所以宣素秋非常乖巧的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徐沧,见他接过去,这才小心道:「那个…徐,您是知道初一人品的,也许他今天就是一时胡涂…」

  完了,说不下去了,再怎么胡涂,你能胡涂到红香身上也不能胡涂到绿玉身上去啊,也难怪红香哭得那么伤心。

  宣素秋心里腹诽着,忽听门外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少爷,奴才来了。」

  宣素秋一回头,不由吓了一跳,只见初一两颊红肿,一步三挪地走了进来,刚踏过门坎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嚎哭道:「少爷,奴才知错,请少爷责罚我吧,就是打死我,奴才也没有半句怨言。」

  「没有半句怨言?真的吗?」

  徐沧喝了一口茶,没好气地问。

  「真的。」初一垂头沮丧道:「奴才被猪油蒙了心,犯下大错,少爷要想打死我,奴才真的没有半点怨言。」

  「起来吧,这巴掌印是谁打的?绿玉?」

  「不是,是红香。少爷别怪她,也难怪她生气,少爷明明把她配给了我,可我…可我竟做出这样下作丢脸的事,少爷…要不是怕死,奴才都想一根绳子吊死算了,真的没脸活了。」

  「既然知道丢脸下作,为什么还做出了这种事?」

  徐沧口气里听不出一丝愤怒,吓得初一如同鹌鹑般的抖,总觉着这是bào风雨来前的宁静,因耷拉着脑袋哭诉道:「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本来和绿玉好好儿说话,我…我其实就是想问问她,红香都有些什么喜好,想着讨好讨好红香,但不知怎么的…这…这就看着绿玉,就…就觉着身上有些燥热,只想…只想摸摸她…哎呀那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

  徐沧猛然站了起来,沉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啊。」初一抬起头,眼泪都下来了:「给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骗少爷,真的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唉!这下算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徐沧在厅中快速走了几步,忽然扭头向宣素秋看过去,见她眨巴着眼睛看自己,眼中还有哀求之色,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你以为我真会打死初一?笨,为什么你不想想?今天长乐侯府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哦,果然很巧合。」宣素秋恍然大悟,接着连忙道:「徐,侯府里那个少年是什么品性咱们不知道,可初一咱们熟啊,他…他不是这样的人,难道这事情还有什么关窍不成?」

  「侯府那个小厮,咱们虽然不知道品性,可是长乐侯爷知道,你还记得吗?当时侯爷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念在他素日里也算老实的份儿上』,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小厮平时也是个老实孩子,可老实孩子竟然能犯下这种错误,这本来就耐人寻味,只不过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而已,但现在连初一也犯下同样的错,若说还不能发觉这其中的问题,我可没资格做这个大理寺少卿了。」

  宣素秋脸一红,不过旋即想到她只是个小小仵作,这辈子也不可能做上大理寺少卿,所以无能一点也是应该的,这样想着,心中也就释然了。

  初一正在那里擦眼抹泪呢,听见这话不由一怔,放下手呆呆道:「少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奴才是被人陷害的?」

  「不是被人陷害,而是被衣服陷害。」

  徐沧的语气非常肯定,趁着初一跳起来之前,他沉声道:「去把绿玉叫过来。」

  第六十九章:推断

  「是。」初一扭头正要跑出去,忽然想起因为白天的事情,两人之间实在尴尬,自己哪还有脸去找她过来?就算是少爷的命令,没脸还是没脸。

  因便冲宣素秋作了一揖,央求道:「好小宣,你替我跑一趟吧,我…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去见绿玉。」

  宣素秋哈哈笑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虽是这样说,却已经迈步往外走,就听初一咕哝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平日里我对你如何?这会儿不过求你办点事儿,就来嘲讽,也不想想哥今天受了多少罪。」

  徐沧待宣素秋出去,才看着初一沉声道:「小宣是个活泼性子,但你是知道分寸的,莫要平日里和她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她是我的贵客,我看现在院中上下,竟没人在乎这一点,个个都和她处的融洽,你们是把她当做和你们一般的人了吗?」

  初一一愣,接着才明白徐沧的意思,连忙陪笑道:「少爷,恕奴才直言,虽然您把小宣当作贵客,恨不得我们对她都像对您一样恭恭敬敬才好,但以小宣的性子,咱们要真这样对她,只怕她会浑身不自在。您放心,院子里的人都是真心喜爱敬佩她的,就是刘家两口子也不例外,没人会看轻了小宣。」

  徐沧皱眉,以他的立场来说,总觉着这样不太妥当,不过初一说的也没错,宣素秋分明是个活泼少女,若是对着她都像对自己一样,只怕她还真不习惯。

  正想着,就听脚步声响,接着宣素秋带着绿玉走进来,绿玉眼睛也有些红,看见徐沧连忙行礼,只听他淡淡道:「起来吧,这套衣裳你还穿着呢?」

  绿玉早得宣素秋告知初一不是有意冒犯,很可能问题就出在这件衣服上,因连忙道:「回少爷的话,奴婢原本不知道是这衣服惹的祸,刚刚得小宣告知,想着少爷大概要看一看这衣裳,所以就穿着过来了,若是您要奴婢来,奴婢就回房换一身衣裳。」

  徐沧点头道:「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知道,用不着生气,初一很可能是被这套衣裳坑了,你回房换下来,把这衣裳给我。」

  绿玉忙答应了出去,不一会儿换了自己的衣裳,手里捧着那套衣衫走过来,双手递给徐沧。

  徐沧接过衣裳,在鼻端嗅了嗅,微微皱起眉头,忽听宣素秋道:「绿玉说,这衣裳的熏香品流极高,她伺候了公主那么些日子,见识过不少内务府的上等熏香,可唯独没有闻过这种。」

  「哦?」

  徐沧心思一动,却没说什么,对绿玉道:「你回去吧,告诉红香一声,让她不要哭天抢地了。初一也是冤枉,早知道今日不放他回来了。」说完见初二在外面探头探脑,他也不说破,这些解释,绿玉自然会告诉他。

  吃晚饭时,宣素秋见徐沧有些心不在焉,就小声道:「徐还在想着这衣裳熏香的事?奇怪,这香到底有什么古怪?怎么倒和的效果差不多?」

  徐沧没有说话,沉默半晌,忽然抬头问宣素秋道:「这衣服是谁的?」

  「啊?」

  宣素秋愣了一下,挠挠头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不是chūn蕊就是秋雨的呗。」

  她忽地一个激灵,喃喃道:「不是吧?大人,难道这衣服的主人就是凶手?这…这不太可能啊,顶多就是…就是有人不甘寂寞,所以想赵世子,才偷偷在衣服上下了这种特殊熏香。」

  徐沧又是一皱眉头,他想告诉宣素秋和这种词不该是一个女孩子拿起来就说的,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喜欢的不就是她这份儿百无禁忌的洒脱吗?她是大理寺的仵作,难道自己还要把她变成大家闺秀不成?

  因此就将这念头放下了,微微一沉吟,方轻声道:「小宣,不是因为衣服上这一点熏香就能确定凶手,而是…你还记得我说过那是个奇怪的夜晚吗?」

  这个宣素秋当然记得,徐沧说过,那个晚上陈夫人,秋雨,世子爷的表现都很奇怪,他们推测是有人下了药,所以让陈夫人bào怒却软绵无力,最后被人活活闷死,还有赵世子发情,竟然在那样晚上还不依不饶寻秋雨索欢。

  她悚然一惊,轻声道:「莫非…莫非大人能够从这衣服推断出那天晚上一系列奇怪事情的原因?」

  徐沧沉声道:「没错。我们都知道这些人奇怪的表现很可能是被人下了药,偏偏找不出的方法,尤其是那天晚上下雨,所以没有人从厨房送宵夜过来,那就奇怪了,如果药是下在饮食里,且莫说时间问题,就是效果,那就要分好几种,让陈夫人软绵无力的,让赵世子失控的,凶手怎么敢保证赵世子和陈夫人就会规规矩矩把她下好药的饭菜正确无误地吃下去?如果不能保证这一点,她就没办法杀人,等药效过后,她的计谋必然败露无疑。」

  「是这个理儿,所以一直猜不到凶手是怎么做到的。」宣素秋摩挲着下巴,忽听徐沧微笑道:「不用烦恼了,现在我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了。」

  「啊?」

  宣素秋惊讶的连上了饭桌就绝不离手的筷子都撂下来了,瞪大眼睛看着徐沧:「怎么办到的?」

  「熏香。」

  徐沧言简意赅,宣素秋眨巴着双眼,喃喃道:「熏香?啊!我知道了,就是那种江湖上下三滥用的迷香对不对?」

  徐沧一笑,暗道这小宣不愧是从小就被当男孩子养大的,连这个都知道,也不知宣家爹爹平日里是怎么和女儿说这些江湖门道的。

  他点点头,沉声道:「没错。不过凶手用的香当然不是下三滥的迷香,而是高端的香料。」

  「这不废话呢吗?」

  宣素秋是彻底兴奋了,顿时忘了眼前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徐少卿,还当是在义庄里和老爹迟县令争论案情呢,她一拍桌子:「当然是高端的香料啊,那些下三滥的迷香只能让人昏迷或者绵软无力,哪能分工如此详细?不但分工详细,还有这火候把握的也是炉火纯青。嗯,让我想想…我想想…唔,陈夫人先是醒了,发现赵世子和秋雨这样那样,她冲出去,但只是吵了两句就不了了之,这样说的话,她此时应该已经中了迷香,所以吵完后就没力气和世子动手,是…是这样…吧?」

  声音越来越小,宣仵作身子慢慢缩起,原本紧盯着徐沧的视线也开始闪躲:完了完了,一世英明啊…好吧,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但…但今天这原形bào露的也忒彻底了,徐会怎么看她啊?啊啊啊!自己又没有得意为什么会忘形啊?造化啊,你弄人也不能这么个弄法啊。这一次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嘿!好嘛,我姥姥家也正好是在京城,隔着这里正经还不算太远呢。

  第七十章:最大嫌疑人

  看着宣素秋难得露出这份儿含羞带怯的小女儿神态,徐沧不禁莞尔,接着她的话悠悠道:「没错,我也推测世子夫人那个时候已经中了迷香,所以只是争吵了一阵,并没有不依不饶,因为实在是有心无力了。而世子此时却未必是被迷香影响,他对秋雨的迷恋,很可能就是因为这种衣服,兴致被打断,就气冲冲去了厢房,去厢房他不可能摸黑睡下,而那时候是半夜,小丫头们也早都睡了,所以世子没人伺候,只能自己点燃蜡烛,胡乱睡了,在这个过程中,他吸进了类似于的香料,才会又忍不住冲动,回到世子夫人的房中向秋雨索欢。」

  宣素秋不愧是从小被当做男孩子养的,对这些别的女孩儿听都不敢听的话,她压根儿就是面不改色,而且还能立刻提出疑问道:「不对啊徐,世子自己去厢房睡的话,我想他大概没有心思会去熏香吧,那这香气从哪里来?」

  「的确,没有人伺候的话,赵世子的要求也不会那么高,他不可能费劲儿去点燃熏香,不过他再怎么凑合,有一样东西是一定要点燃的,我刚刚也说过了…」

  「蜡烛。」

  宣素秋立刻反应过来,失声叫道:「没错,是蜡烛,但是…但是侯府的蜡烛都是有分例的吧?难道凶手如此多才多艺,不但会做这种极为复杂高端的迷香,连蜡烛她也会做?」

  「蜡烛她未必会做,而且若做出来不一样的,日后一旦有细心人查察陈夫人之死,这与众不同的蜡烛难免要成为一个疑点。事实上我们下午勘验的时候也看见了,那厢房里的蜡烛只有一半,显然陈夫人死后就没有更换过,要在蜡烛上动手脚很难,我猜测她是先将蜡烛燃起,出现烛油后才将香料放进去,让香料趁热融入烛油之中,此时chuī熄蜡烛,烛油冷却,等晚上世子再过来睡时,蜡烛燃起,那香气也就随着烛油慢慢发挥出来。」

  宣素秋惊讶道:「啊,要能做到这一点,那得是对世子爷习惯十分了解的人了,而且这一切算计的也太周密,不然稍微有一点点偏差,都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你说错了,不但是要对赵世子习惯十分熟悉,对于陈夫人的性情习惯,这凶手也是十分熟悉,所以才能让整件事都按照她设定好的步骤进行,不然就会像你说的,一旦出了差错,就是差之毫厘缪之千里。」

  「那到底会是谁呢?chūn蕊和秋雨都算是符合这个条件的,不过赵世子的嫌疑应该可以排除了吧?」

  宣素秋整个鼻子额头都皱了起来,冥思苦想的模样十分可爱。

  徐沧点点头:赵云霄到底是侯府世子,他也有些了解,这人若论心机城府不是没有,但为人贪花,làngdàng,如此算计周密的连环毒计,只怕他还想不出来。

  然而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推测,没有实证支持,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徐沧已经觉着十分明朗了,耳听得宣素秋还在追问他有没有重点怀疑的人,他便微微一笑,指着对方面前的饭碗道:「还不赶紧吃?再不吃就要凉了,你最喜欢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啊!。」

  宣素秋这才想起自己的饭菜,回头一看,果然碗里堆着的两块五花还没有吃,于是连忙正襟危坐,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和肉。

  「谁期望能得到世子青睐,飞上枝头?谁的希望落空,由爱转恨?谁痛恨陈夫人也痛恨世子?」

  「啊?」

  宣素秋嘴里都是饭,听见徐沧问话不由傻了眼,好半晌才期期艾艾道:「chūn蕊和秋雨…」不等说完,她蓦然一愣,喃喃道:「不对,chūn蕊对赵世子是敬而远之的,那么…就是秋雨?」

  徐沧放下碗,他的碗已经gān净了,宣素秋看着他的眼睛亮如明星,她不知道这是徐沧破案在即的表现,却从这双发亮眼睛中感觉到对方心情好了许多。

  「动机,是不是只有这一点呢?一个奴婢要谋害主子,只凭这一点动机,总觉着不太够,不过这世上的确是有心思深沉狠毒的人,大街上一言不合,还有可能当街杀人呢。」

  徐沧喃喃自语着,宣素秋沉默扒饭,心想看来徐是觉得秋雨嫌疑最大了。如果秋雨真的是凶手,那她灵前告状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二天徐沧上朝之前,就给初一宣素秋分派了任务,他让初一去金光侯府打探秋雨从前的品性,擅长做什么?尤其要打听到她是不是会制香?或者和制香的人有什么牵连;而宣素秋则被派到长乐侯府将秋雨的衣服以及陈夫人房间内的熏笼还有厢房中的蜡烛都收集起来,徐沧要找人检验。

  这一天的早朝却有些长,原因是杭州那边发大水,百姓流离失所,有官员上奏请求皇帝立刻拍官员前往赈灾,因为赈灾人选的的问题,朝廷大员们扯了好一会儿的皮,徐沧gān著急也没有用。

  好不容易终于确定了人选,皇帝便宣布退朝,一面看着下面,开口留下几位重臣商讨赈灾的具体事项。

  徐沧虽然是大理寺少卿,但从前一旦有重大事情商议,他也是被皇帝点名留下的必备人选,因这会儿就急忙低了头,悄悄退到几位个儿高的大臣身后,想学那溜边儿的huáng花鱼一般悄悄溜出去,只要皇帝没看见他,大概也就想不起来,那就好办了。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皇帝找半天没找着自己这个外甥,索性直接开口道:「徐沧呢?怎么不见他?难道今儿没来上朝?」

  无故不上早朝,那可不像宣素秋昨天无故迟到那般微不足道了。徐沧无奈,只得出列,面无表情看着他那位高高在上的舅舅,希望对方能从自己的表情中明白他不想留下的心情。

  第七十一章:罪孽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点了名儿的跟朕来书房。」

  皇帝很明显和外甥没有什么默契,说完便离开龙座,眼看就要顺着后门回御书房,徐沧无奈,只得追上去小声道:「皇上,臣大理寺那件案子,眼看就要水落石出,这赈灾之事,并非臣分内之事,有六部大人在此足够用了。」

  徐沧说的比较委婉,谁让他是臣子呢,面前这个中年英俊男人不但是他的舅舅,还是他的君王,他可不能恃宠而骄,直接说「皇上,我没工夫,急着破案呢,这事儿你和别人管去,别来烦我了。」除非哪天活腻味了,等等,活腻味了也不敢这么说啊,自杀的法子那么多,非上赶着要求个腰斩或五马分尸,这不是有病呢吗?

  「哦?是长乐侯府那件案子?」

  却听皇帝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徐沧只好点点头,于是皇帝便笑道:「之前朕还听说这案子扑朔迷离,连长乐侯世子都让你拿到大牢里去了,又找不到实证,嫌疑人就抓了三个,怎么?如今有眉目了?」

  「是,臣又找到一条新的线索。」

  「好。」皇帝哈哈大笑:「那你去破案子吧,赈灾的事儿不用你了。记住,破了案子回头找个时间进宫,太后和朕还有皇后妃嫔们都爱听你的破案故事呢。」

  徐沧:…皇上,敢情我这大理寺少卿是专业给皇家说书的吗?

  这时候皇帝倒是和徐沧心有灵犀了,一看见他的表情,便哈哈笑道:「不用这么个脸色,朕怎会gān出将肱股之臣当做说书戏子的事情来呢?不过你除了是大理寺少卿,不还是朕的外甥吗?太后是你外祖母,皇后嫔妃们都是你舅妈,古人还有彩衣娱亲,你给我们讲点破案故事算什么?」

  徐沧:…合着皇上您不会把肱股之臣当成说书戏子,但是自己外甥的话,就无所谓了,您就是这么个意思对吧?

  没时间和这个专会欺负外甥的无良舅舅置气,徐沧很快回到大理寺,只见宣素秋已经回来了,桌子上放着个大包袱,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他回来,便站起身道:「徐,我问过了,小桃红送我的和昨天那个差点儿被小厮欺负了的丫头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秋雨的,侯府的姨娘听说这些衣服是破案关键,所以就命分到的丫头把衣服都jiāo出来,幸亏时日短,这衣裳又都gān净,不然若是大家拿到手后就给洗了,这会儿您就哭去吧。」

  守门的两个衙役之前出了趟公差,对宣素秋不了解,只知道是新上任的仵作,此时听见她这样对徐沧说话,惊得下巴差点儿脱臼,心想这厮仗着年轻漂亮,也未免太胆大了,什么叫若是拿到手洗了,这会儿您就哭去吧,把我们大人当成什么了?爱哭鬼受气包吗?

  一念及此,两个衙役同时升起「主rǔ臣死」的愤怒感,正要进去斥责宣素秋大放厥词,就听自家那位在他们离开前还是不苟言笑画风的大人哈哈笑道:「不错不错,这么说来我运气确实不错。」

  两个衙役迈出去的步子就悄悄儿收了回来,彼此对视一眼,仿佛从对方的目光中看见了自己,那么的惊讶震惊。

  「咦?邦子城子,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来的?」

  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两人回头一看,只见初一正大步走过来,不由惊叫道:「初一,你这脸是怎么了?」

  「嗨!别提了,昨儿被陷害惨了,这不,清晰地巴掌印啊,我真他妈冤死。行了,不和你们说,我得赶紧进去向大人禀报呢。」

  初一说完,便进了屋,一面大声道:「小宣,你看见没?那对笨喜鹊总算是把窝搭上了,这会儿都已经搭了一大半,估摸着不会再掉下来了。」

  「看见了看见了,我天天早上盯着呢。」宣素秋哈哈笑着:「哎呀别提了,我就担心它们到最后也搭不上这个窝,可怎么过冬,还好还好,总算搭上了,这下不愁冬天受冻了,要是再搭不上,我都想爬去树上帮把手了。」

  安邦和董城两个人面面相觑:就一个多月的时间,大人这间严肃沉闷的办公房咋就风格突变到这个地步呢?

  「大人,我问过了,关于秋雨制香的事情,别说,这事儿知道的人还真不多,说是秋雨当日能得侯爷夫人青睐,就是因为她会做一些味道淡雅,又与众不同的香粉啊香料什么的,侯爷夫人十分喜欢。不过后来她被派去服侍世子夫人后,就没怎么做过这种东西,说是陈夫人对香料并不十分在意,如今侯爷夫人都死了三年,这还是打听当年一个在夫人身边伺候的老妈子才打听出来的。」

  徐沧眼睛一亮,拳头不自禁地轻轻握了握:有了这个证据,这案子终于可以结了。

  这份放松他却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沉吟问道:「那我让你打听秋雨有没有什么亲人,你打听出来了吗?」

  初一道:「有,秋雨有一个嫂子,她父母兄长都死得早,是她嫂子将她拉扯大的,她这份儿制香的手艺就是从她嫂子那里得来。后来因为她在侯爷夫人面前得宠,便走了门路让她嫂子也进府谋了个差事。但是大概一年前吧,她嫂子不知为什么被派去了庄子上,在一次外出时据说是遇上了土匪,从此后就不知所踪。」

  「遇上土匪?这么巧?」

  徐沧身子一振,忽听宣素秋奇怪道:「大人,什么巧?」

  「不巧吗?chūn蕊被世子qiáng占,她的父母就被活活打死;秋雨对世子一直态度暧昧,她嫂子就被打发到庄子上,然后被土匪掳走,这不巧吗?」

  「啊!」宣素秋惊叫一声:「大人的意思是说?秋雨这个嫂子很可能也是陈夫人…老天,这位世子夫人究竟做下了多少罪孽,难怪到最后众叛亲离,她好歹也是富贵小姐,怎会这样蠢?」

  初一撇嘴道:「叫我看,倒未必是蠢,不过是不把奴才当人罢了,却不知道就是畜生,你若bī迫得它狠了,它也要反咬一口的,何况是人。」

  第七十二章:再审

  说完见徐沧在那里沉思,他便冲宣素秋打了个手势,两人再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徐沧。

  徐沧在地上走了几步,又抬起头看向宣素秋,不等说话,就听她惴惴道:「大人,虽然我对验尸还蛮在行,可是药物这方面,实在是只懂一些粗浅皮毛,这熏笼蜡烛什么的,我怕不能胜任。」

  徐沧微微一笑,点头道:「我知道,不会qiáng你所难的。」说完对初一道:「你立刻派衙役将熏笼和蜡烛带去太医院,请御药房的人即刻勘验熏香和蜡烛中成分,你就在那里等出了结果再回来。」

  「是。」初一匆匆而去。一个多时辰后方回转来,对徐沧道:「大人,御药房的王大人说,蜡烛里含有催情药,大熏笼里的熏香正常,但是陈夫人屋里那个小香炉中的熏香,则含有使人无力的成分。」

  「好。」徐沧猛地站了起来,沉声道:「终于最后一个细节也被证实了。」

  说完他在地上急急踱了几步,忽地停下身道:「初一,你去金光侯府和长乐侯府,告诉两位侯爷,就说明升堂问案,他们若有兴趣,可以去侧室旁听。」

  「为什么啊大人?咱们大理寺问案,什么时候还要给他们行方便之门?」初一不能理解,却听徐沧叹道:「这案子涉及到两个侯府,若不让他们亲自听审,只怕结果出来,不符合他们心中的设想,还觉着不服,为免纠纷,就让他们过来吧。」

  「是,奴才明白了。」初一答应下来,然后又小心翼翼看着徐沧,试探道:「大人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吗?」

  「到这个地步,凶手本来就呼之欲出了。」徐沧说完,忽然想起一事,便抬头看着自己很喜欢的这个心腹小厮,沉:「昨儿红香在院里闹得不象样子,我实在不耐烦,答应了她的请求…」

  不等说完,就听初一道:「少爷,奴才知道了,奴才没有二话,本来嘛,牛不喝水还能qiáng按头怎的?红香不喜欢我,我也不qiáng求。」

  徐沧道:「你看得开就好。没什么,她有眼无珠,日后我再给你配个好的。」

  「少爷日理万机,不用为奴才操心,奴才算是看出来了,缘分这个东西到了就顺其自然,不到的话,也qiáng求不来。」

  初一说完,见徐沧再没有吩咐,就退了出去,刚走了几步,就听身后脚步声传来,他回头一看,就见宣素秋追上来,对他小声道:「初一,你别怪我说话直,我看那个红香矫揉做作,举止轻浮,实在不是你的良配,你不用伤心,徐既然说要给你找个好的,那就一定不会食言,他可是一诺千金的神断青天,你说是不是?」

  初一笑道:「你不用安慰我,我是真的看开了。行了,明儿少爷要升堂问案,这之前不知要有多少准备工作,咱们也回去好好儿想一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或是要提醒他的。」

  「嗯,好。」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分开。

  轰动京城的长乐侯府世子夫人遇害案,终于要正式审讯了。不过因为大理寺不是知府知县衙门,所以百姓们也不能过来围观。

  但这并不影响大家聚集在大理寺周围,卯足了劲儿打算尽最大努力地获得第一手情报,好回去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百姓们不能听审,但因为这案件的特殊性,所以金光侯爷和长乐侯爷倒是早早儿到了,不但他们,金光侯府那位知道秋雨底细的老妈子,绿玉以及长乐侯府那个差点儿发生故事的小厮和丫头以及小桃红等人都来了,此时都静静在后堂上等候徐沧升堂,她们是准备在需要的时候出堂作证的。

  徐沧今天早早下了朝,穿戴好官服在堂上一坐,宣素秋站在三班衙役的后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更觉自家大人真是文采风流人品俊秀,再加上那份儿不怒自威的气势,简直就像是谪仙般的人物。

  「带人犯上堂。」

  随着衙役们的呼喝声,长乐侯世子赵云霄以及世子夫人身旁两个陪嫁丫头chūn蕊秋雨都被带了上来,三人一跪下,赵云霄和秋雨就纷纷大呼冤枉,倒是chūn蕊跪在那里一言不发,整个人都如同凋零了的鲜花一般,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肃静。」

  徐沧一拍惊堂木,看着堂下淡淡道:「赵世子和chūn蕊且站起身来。」

  「啊?」

  赵云霄和chūn蕊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也知道这是好事儿,于是连忙站了起来。

  只剩下秋雨还在那里跪着,她蓦然就有些慌乱,刚要张口说话,就听徐沧沉声道:「大胆秋雨,还不速速将你谋害主人陈夫人,并且想方设法陷害世子和chūn蕊的过程jiāo代出来?」

  「大人,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杀害夫人,更没有陷害世子和chūn蕊,若是奴婢杀人,奴婢为什么还要在灵前为夫人喊冤?奴婢真的冤枉。」

  「在灵前喊冤,自然是要将本官引去破案,你对本官倒很有信心,知道我定不会被世子蒙蔽,只要查出世子移动尸体伪装夫人自缢,这个杀妻罪名他就跑不了,是不是?」

  「没有,奴婢没有。大人何出此言?奴婢…奴婢怎会这样丧心病狂?您知道奴婢对世子一直…一直很好,奴婢怎么会害他?」

  「呸!你还有脸说对我好?对我好你在灵前大喊大叫,让我长乐侯府丢尽了脸面,更害我在大牢里蹲了这么多天…」

  赵世子不等吼完,就被惊堂木响吓得把后半截话吞回去了。只听徐沧冷冷道:「移尸自缢,本就有罪,你犯错在前,还敢咆哮公堂?」

  赵世子便把脑袋缩回去了,这里徐沧又转向秋雨,沉声道:「你利欲熏心,本想通过巴结世子来达到飞上枝头的愿望,却不料世子最后竟然喜欢了chūn蕊,要把她收进房中,你遂由爱生恨,在得知chūn蕊父母被陈夫人活活打死后,你心里便开始设计,想着要悄无声息除掉善妒的陈夫人,报复她这两年对你的折磨之仇,又可以嫁祸给狠心不负责的世子,就算本官看穿世子不是凶手,父母惨死的chūn蕊动机也要比你充足的多,只要巧妙设计,这把火就算不能将世子焚为灰烬,也可以让chūn蕊香消玉殒。秋雨,你也是个妙龄女子,竟有如此蛇蝎心肠,实在令人不齿。」

  第七十三章:神断

  「大人,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啊。」

  秋雨眼泪如断线珠子般纷纷落下,一个劲儿大叫冤枉,忽听惊堂木又是一响,只听徐沧冷笑道:「是不是要本官将你的作案过程复述一遍,你才肯甘心认罪?」

  「大人身为神断青天,竟然也和那些昏官一样,要将这样天大的罪名我一个小女子身上么?奴婢不服。」

  秋雨不回答徐沧的话,仍是竭力喊冤,却听徐沧沉声道:「你对陈夫人的杀意,应该是在你嫂子被土匪掳劫,从此不知所踪之后开始的吧?」

  一句话震得秋雨哑口无言,她没想到这两天徐沧没有再提审自己,却将自己调查的这样清楚,心中不禁有些慌乱起来。

  在她的设想中,徐沧应该着重调查chūn蕊和赵云霄,自己在灵前喊冤,能jiāo代的也全都jiāo代了,引向世子和chūn蕊的矛头也足够巧妙,不会引起任何疑心,本应取得徐沧的信任才是,为什么他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没有了哭叫喊冤声,大堂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只有徐沧清朗好听的声音在沉声诉说。

  「你出身贫苦,所以功利心甚重,在侯爷夫人身边时,因为对方喜欢品香,你就用心制香来讨她的欢心;等到了陈夫人身边,因为她对香料毫不在意,你便不再施展这门手艺,而是由她的喜好下手,果然讨了她的欢心,才能和chūn蕊一起,被她选作陪嫁丫头,和你一起嫁入侯府。」

  秋雨脸色微微一变,她甚至忍不住抬头惊讶地看了徐沧一眼,但马上就又低下头来,心中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他怎会知道?他怎会如此清楚?连我的心思都这样清楚?

  其实在得到初一调查回来的线索后,有这种推断对徐沧来说并不难,他见震住了秋雨,便继续道:「你嫁入侯府后,不甘心做个下人,配一个小子,一辈子做奴才。恰好赵世子潇洒贪花,你就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可惜因为陈夫人嫉妒成性,世子虽然贪图你和chūn蕊的美色,却始终不敢下手…」

  不等说完,就听赵云霄失声道:「我去,徐大人你简直神了,你怎能把当时情景知道的这样清楚?」

  「这是本官的推断。」徐沧yīn沉着脸看了赵云霄一眼,没好气道。

  见赵世子缩了缩脖子,他才冷哼一声说了一句「本官没有问到你们,不得大声喧哗。」接着继续道:「可即便如此,也没有打消你心中念头,尤其陈夫人的脾气并不好。你过够了这样朝打暮骂的日子,终于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在衣服上染了能够令人情不自禁的香料,这香料气味很淡,作用也不算太厉害,然而对于赵世子来说,猝不及防下,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只消说几句闲话的功夫,那香料就会起作用,他情难自禁之下,你欲擒故纵半推半就,成就了好事。从那以后,你利用这衣服香料迷惑世子,满以为很快就可以成为他的妾室,却不料世子始终不肯为你去触怒陈夫人,而你却因为和世子的事,受到陈夫人严厉的打击,甚至连拉扯你长大的嫂子都因你受害,被土匪掳劫而去,生死不知。」

  秋雨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编贝似得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徐沧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只是继续沉声说着自己的推论:「从陈夫人告诉你这件事那一刻起,你心中就对陈夫人恨之入骨,杀了她的大胆念头也时不时就在脑海里浮现,但你始终隐忍。归根结底,你贪图富贵,哪肯和陈夫人同归于尽?所以你拼命忍着,忍到最后,却只看到赵世子喜欢chūn蕊,甚至qiáng占了她,并且为她和陈夫人撕破脸的结果。你费尽心机,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对于你来说,简直不可承受。陈夫人狠毒可恨,赵世子负心可恨,就是chūn蕊,你大概也认定了她表面清高,骨子里却比你下贱,她对赵世子不过是欲擒故纵,手段比你这主动送上门要高明许多,更是可恨。于是所有的人都可恨,只有什么也没得到的你最可怜,是不是?」

  徐沧的话如同大锤子,一下一下敲在秋雨的心上,她忆起那段日子的自己,心中的确是充满了恨意,这个徐沧好厉害,他竟然能够推断出自己的心情…不…不行,他虽然推断出来了,可你不能承认啊,你若是承认,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杀人罪名了吗?不行,这不行。「

  「大人,奴婢没有。」惊醒的秋雨连忙抬头否认,不过为时已晚,徐沧早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此时众人都被徐沧的推断所吸引,谁还会去多看她一眼?更不用提她那因为心虚而中气不足的否认。

  「你恨死这三个人了,恨不得有机会杀了他们,可是你不能轻举妄动。终于,chūn蕊父母被陈夫人迁怒活活打死,你知道了这件事,意识到机会来了,但你却假装不知,暗中注意着chūn蕊的一举一动,你们住在一起,你想要知道她的事实在太简单了,而chūn蕊恨怒之下悄悄买了砒霜,可这毕竟是谋害主人的大罪,她始终不敢下手,这些犹豫不决看在你眼里,让你轻易便查知她的心意,只要趁她不在仔细翻找,就不难查出她放砒霜的所在,你擅长制香,又怎会不认识这最常见的毒药呢?」

  「没有,我没有…」

  秋雨紧紧抓着衣襟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与其说是反驳,倒不如说是自语。

  这种重复自语当然没有任何作用,然而除了这么做,她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了。徐沧连她的心路历程都揣摩的如此准确清晰,让她有一种如见鬼魅的恐惧,现在她唯有抱着「他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这个想法来坚固自己的心理防线。

  其实徐沧毕竟没有亲历过这些事,他的推断与事实还是有一点出入的,chūn蕊买了砒霜回来,恰好被秋雨看见她小心翼翼将一包东西放在衣裳箱子的最底层,这才起了疑心,趁对方不在时悄悄儿翻了箱子,方知chūn蕊竟买了砒霜。

  不过这种小细节也没人在意,包括秋雨在内。她qiáng自镇定地跪在那里,只听徐沧继续道:「chūn蕊终于有了杀主的心思,但她迟迟不肯下手,于是你等不下去,决定亲自动手,你花费了几天时间,制定出一个周详严密的杀人计划,这个计划别人来做肯定不行,但是你可以,因为无论是对世子还是对陈夫人,你都有足够了解。」

  第七十四章:抵赖

  「终于到了八月初九,huáng昏时分,世子爷过来,和陈夫人用晚饭,两人吵了一场,和好后安歇。你等来了这个最合适下手的时机,于是从容往陈夫人卧室香炉中添了你随身携带的自制迷香,你了解你们夫人容易入睡的习惯,也了解世子的性情,果然,过不一会儿,他就出来了,你们在一起耳鬓厮磨,直到发出声响惊动了陈夫人,引她出来,可此时她已经中了迷香,身上没什么力气,所以只是吵闹了几句,这时候陈夫人还没有发觉异常,只以为自己是刚睡醒身上倦怠,她很快躺了下来,而世子则负气去了厢房,点燃了你早已掺进催情药物的蜡烛,所以他才会在这种心情下,还控制不住回去找你索欢…」

  「原来竟是如此。」

  赵云霄又大叫一声,实在是过度震惊让他忘了徐沧事先的警告,目眦欲裂地看向秋雨,被算计的体无完肤的赵世子大吼道:「贱婢,贱婢,你害得我好苦…」

  「住口,不得咆哮公堂。」

  徐沧再次拍响惊堂木,赵世子没了声音,可这一回却没有半分畏缩之态,一双眼睛如同喷火似得盯着秋雨,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目光能变成实质,秋雨这会儿早已经化为灰烬了。

  「大人…真不愧是神断之名,只可惜,您也太高估我了,难道我长了前后眼,能知道未来发生的事?就敢肯定八月初九世子爷会过来,所以提前在蜡烛中动了手脚。万一世子没过来,而是被别人睡在那厢房中,这一切不全都露馅了?我难道是傻子么?竟然会冒这样大的风险。」

  秋雨终于抓住了徐沧推断中的一点漏dòng,忍不住松了口气,却见徐沧微微一笑,摇头道:「你自然不是傻子,这件事看似风险很大,其实不然。首先,世子与夫人不和睦,一旦在晚上与夫人发生口角,他总不能每一次都去二门外书房,毕竟十分麻烦,还有被侯爷知道后训斥的可能。所以陈夫人院里,这间厢房就是预备好给他的,而给世子预备好的厢房,除了他之外,又有谁能在里面安歇?第二,我刚才说过,huáng昏时分世子过来,于是你认为你的时机到了,什么时机?就是催情蜡烛做好后,赵世子第一次来院里过夜的时机。」

  「徐大人,你…麻烦请再说详细些,什么我第一次来院里过夜,就是她动手的时机?」事关自身,赵世子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这一次徐沧倒没有喝斥他,而是耐心解释道:「还不明白吗?秋雨这个杀人计划根本没有特定的时间,在她对厢房中的蜡烛做了手脚后,你什么时候过来陈夫人院里,她就什么时候开展计划。毕竟她太了解你们两个,所以你们都很容易被她牵着鼻子走。例如你和夫人安歇后,不就照着她计划好的,趁夫人睡着后出去寻她了吗?」

  赵世子惭愧道:「我明白了,果然如大人所说,这贱婢了解我夫人容易入眠,临走时又对我暗送秋波,之后我们在一起被夫人察觉,闹了一场后我就如往常一般去厢房歇下…一环套一环,却全在她掌控之中,实在严密。」

  徐沧见他明白,也就不再多说,转回头对秋雨道:「世子去了厢房后,点燃蜡烛,孤零零的生了会儿闷气,这才chuī熄蜡烛想要睡觉…」

  不等说完,忽听赵世子轻声道:「回禀大人,那个…我向来怕黑,没有人…没有人陪伴的情况下,总习惯燃着蜡烛睡觉。」

  「是了,那就更容易着道了,看来秋雨姑娘对你这个习惯也是了如指掌,才会大胆对蜡烛做手脚,不然你只是点燃蜡烛后寻到chuáng铺便chuī熄,她这番功夫就白费了。」

  秋雨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开了,抑或万念俱灰,竟然不再喊冤也不辩解,只是静静听着徐沧叙说,面上表情一片平静。

  「世子点燃蜡烛,果然很快就觉着情动,所以他才会在和陈夫人已经吵了一场,心中憋闷的情况下,又忍不住回去寻你索欢。至此,你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你们两个鬼混,自然不会点灯,黑咕隆咚的,你故意两次一惊一乍,就是为了一旦害世子不成,好嫁祸给chūn蕊做伏笔。等到欢爱后,世子极度疲惫之下酣睡,你就悄悄来到卧室中,捂死了陈夫人。可怜她此时中迷香已深,即便察觉自己要被捂死,却也只能无力挣扎几下,旋即香消玉殒。」

  「啊!」

  后堂传来金光侯爷愤怒的吼声,徐沧面无表情一拍惊堂木,于是声音就消失了。

  「贱婢,你…你好狠的心。」金光侯爷消停了,赵世子又忍不住嚷起来,他浑身哆嗦着,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恐惧。

  能不恐惧吗?听听徐沧的话,秋雨竟然如此从容冷静就杀了陈夫人,她甚至欢爱之时都不忘埋下日后陷害chūn蕊的伏笔,这样狠毒的心肠,若是想连自己一起杀了,那自己还不得做个胡涂鬼啊?

  徐沧看了眼赵云霄,暗道你的确算是幸运,如果秋雨是个烈性女子,想着玉石俱焚,而不是杀人后嫁祸,你这会儿大概也和陈夫人一起办丧事呢。

  「大人的推断听上去着实天衣无缝,只是…我听人说,徐大人被称为神断青天,最重证据,但不知您指控婢子的证据在哪里?」

  徐沧盯着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讥诮笑容,然后淡淡道:「你此时的态度,其实也能算作证据之一了。身为一个奴婢,被诬陷谋害主人的罪名,其反应要么愤怒,要么恐惧,哪能像你如此平静?你之所以这样的平静,不过是自以为隐秘的计划被我和盘托出,经历过恐惧疑惑后,要下定决心破釜沉舟和我周旋,由此就可以看出,你实在是个心机深沉冷酷的人,没有这份儿定力,大概也制定不出那样周密的杀人计划。不过若真的以此为据,你当然不服。你要证据是吗?那好,来人,将秋雨的衣服都呈上来。」

  第七十五章:招供

  「是,大人。」

  早已准备好的两个衙役很快就捧了十几件衣服上堂,将衣服放在徐沧身前的桌案上就急急离开:听说这衣服上可是有的香料,别捧了衣服后再将自己丑态给勾出来,那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什么?放在桌案上大人怎么办?呵呵!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岂会被这么点药物俘获?你也太瞧不起他了。

  大理寺的衙役们对徐沧显然有着迷之自信,他们急火火地退下,倒是将徐沧扔在那里不管了。

  徐沧果然也没在意,这衣服上的成分并不浓厚,前几日侯府那个小厮和初一都是在不经意间着了道儿。小厮定力浅薄,才会和丫头拉扯起来,初一其实也不过就是摸了绿玉的手一下,然后赞叹了一句,随即就惊醒过来,但千不该万不该,这一幕被红香看见了,方闹得满院风雨,害初一和绿玉也没脸见人。

  至于堂堂世子会着道儿,那就更简单了。赵云霄秉性,吸了这香气,身上只要微微有点反应,他又哪里肯去克制?加上秋雨有意撩拨,自然是顺水推舟,成就一对狗男女的好事。

  果然,一看见这些衣服,秋雨的面色猛然就变得苍白,由此她知道徐沧的确已经掌握了自己所有秘密,其实在对方叙述中,她就猜出了这一点,只不过,不到水落石出之时,总是还心存侥幸。

  然而秋雨毕竟是个心思深沉的人?脑子只一转,便咬牙qiáng辩道:「大人,奴婢虽然会制香,却只会制作那些熏香,这些混账之极的香料,奴婢听都没听说过,大人焉知不是别人故意涂抹在我的衣服上来陷害我?求大人明察。」

  「够了,你这贱婢,事到如今,竟然还妄图狡赖,嫁祸于人。」

  赵云霄彻底怒了,见徐沧冷冷瞪了他一眼,他便梗着脖子叫道:「大人,这贱婢摆明了是知道死路一条,打算抵赖到底。事实已经如此清楚,难道是她狡辩就能狡辩过去的?我岳丈此时也在后堂对吧?大人不妨问问他,他认不认可这个结果?若我们家属都认可,大人何必还和这贱婢多费唇舌?直接判刑就好,yīn谋害主,罪当凌迟。」

  好嘛,一激动,赵云霄就把徐沧的活儿抢过来了,不过徐大人不和他一般见识,一拍惊堂木,转向秋雨冷冷道:「你想要证据是吗?好,本官给你。蜡烛中的香,香炉中的迷香,成分已经全部勘验出来,这其中有十几味香料,你都是利用人情,从长乐侯府管库房的媳妇手中讨来,她如今已经全部供认,另外还有几味特殊的药材,yín羊藿、绵骨草、薄荷脑,肉苁蓉,你不敢从库房里取用,也不敢假手他人,便亲自上街去买,因为时日尚短,乘风药铺外那小乞丐对你还记忆犹新,你要不要本官传他上堂与你当面对质?」

  秋雨怔忡半晌,她自以为思虑周详言行谨慎,哪想到如今yīn谋败露,才发现自己竟然留下了这许多的破绽和尾巴,果然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看来,曾经苦心谋划过的那些嫁祸手段,当真就是个笑话一般。

  那小乞丐并不在后堂,昨日长乐侯府管库房的婆子供认自己曾经给过秋雨某些香料后,徐沧与御药房勘验出的药物成分的单子核对了一下,发现有几样作用特殊的药材如yín羊藿,肉苁蓉等,秋雨并没有从府中库房索取,于是立刻派衙役在京城几家大药铺询问,包括门前固定蹲点的乞丐孩童小摊贩等都要问遍,果然从一个小乞丐那里得到了秋雨托他买这些药物的铁证。

  那小乞丐十分胆小,任凭衙差怎么说,听说要上堂就哭了,没奈何,徐沧只好先按兵不动,若秋雨痛快认罪还好,如果她还咬紧牙关不放松,那不管怎么威bī利诱,也得把小乞丐给带过来了。

  然而没用徐沧费事,心机深沉狠辣的秋雨,在知道自己的yīn谋最终bào露,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害主罪名后,便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她的心理防线很qiáng大,然而一旦被缺口,巨大的恐惧失望就会成为最qiáng破坏力,让这防线彻底崩溃。

  「没有,我不承认,不是我,我没有害夫人,我没有害她…」

  秋雨歇斯底里的吼着,但吼着吼着,泪水就流了下来,咬牙切齿叫道:「我恨她,我恨死她了,上天怎么如此不公平?同样是女人,她就是千金小姐,我就是奴婢丫头。这也罢了,我不过也是想过的好一点儿,似我这样的陪嫁丫头,不就是为了伺候我们爷的吗?凭什么她推三阻四,防我跟防贼一般,哪怕我…我成了爷的人,她不但不接受事实,还要打我骂我折磨我,连我嫂子她都不放过。从她当着我的面儿告诉我,说我嫂子被土匪掳劫,日后只能在土匪窝里做土匪们的女人直到被至死那一刻起,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杀了她…」

  秋雨失控之下,将自己心中对陈夫人的仇恨,对赵世子的怨怒,对chūn蕊的嫉妒等全都了出来,她滔滔不绝地倾诉着,大概也知道这是她最后向世人敞开心扉的机会。

  绝大多数都和徐沧的推断吻合,连小桃红看到的那个黑衣人也是她,当时杀了陈夫人后,秋雨思前想后,生怕往后的事情自己控制不住,所以就披了斗篷出去,想回房间取点chūn蕊的贴身饰物例如耳坠或戒指上的珍珠之类,放在不起眼的地方或者chuáng下,一旦没办法嫁祸赵云霄,她便要假装不经意找到这饰物,来陷害chūn蕊。却不料小桃红一声尖叫,让她做贼心虚,不敢再往前,只好趁着漆黑夜色匆匆逃了回去。

  不过她不愧是了解赵云霄的人,果然这家伙一看见陈夫人死了,生怕引火烧身,立刻就在秋雨的暗示下移动尸体伪装自缢,而秋雨则故意向chūn蕊倾诉恐慌,让chūn蕊替她出主意,接着两人在陈夫人灵前演了一场戏,目的都是想将自己摘出去,事实上她们也成功了,而徐沧也如秋雨所愿般,轻易识破赵云霄的谎言,接着她和尤娘赵世子入狱,在发现徐沧对赵云霄的疑心慢慢减退后,她就知道自己嫁祸世子的目的大概达不到了,正琢磨着该怎么将疑点引到chūn蕊身上,恰好宣素秋就遇到了小桃红。

  第七十六章:案情大白

  这下都没有用秋雨出面,疑点就转移到了chūn蕊身上,秋雨还暗自得意,以为连上天都站在她这一边呢,哪里想到峰回路转,竟是她那些来不及处理的衣服露出了破绽。这一点秋雨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堂堂侯府,哪里会留着两个涉嫌害主丫头的衣裳,她对陈月眉和赵云霄的性情了如指掌,却完全不知侯府中那个如同隐形人般的从姨娘竟会如此节俭,从而破坏了她jīng心谋划的杀局,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恶奴害主,本该凌迟,秋雨虽有苦衷,然而她心思狠毒,杀人之余还要陷害无辜,这就不可原谅了,所以徐沧思虑再三,判了她腰斩之刑,这是仅次于凌迟和车裂的刑罚,算是重刑了。

  金光侯爷有些不满,却没有说什么,老家伙知道:如果没有徐沧,自己女儿怕是要白死了,如果真让某些胡涂官员判定赵云霄有罪,那两个世jiāo侯府从此后还要变成世仇,在这一点上,他确实是感激徐沧的。

  赵云霄移尸伪造自缢,还要蹲几天大牢,徐大人是铁面无私的,绝不会因为对方是侯府世子就徇私,对这个结果,长乐侯爷也是十分感激。

  尤娘倒是当庭开释,她虽做了伪证,但那是因为被赵云霄bī迫,最起码表面上是如此,蹲了这几天牢,略示惩戒已经够了。

  剩下chūn蕊,她虽然也曾对主人动过杀机,但到底还是克制住了,且父母惨死,为人儿女愤怒之下想要报仇,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徐沧判了她在牢中服刑三月,这其实也算是安抚了金光侯爷,chūn蕊不管怎么说,也对陈夫人动过杀心,徐沧如果只用「情有可原」这个理由放了她,金光侯爷哪肯依从?

  宣素秋对chūn蕊一直是很同情的,此时知道她并未杀人,不由松了口气,高兴之下,便亲自送chūn蕊去女监,打算利用自己的官身,求女牢头儿关照chūn蕊一下。可别小瞧了她这个九品验尸官,大理寺谁不知道她是少卿大人的心腹,只要是她说的话,大家还是要卖几分薄面的。

  然而一路而来,却见chūn蕊只是流泪,问她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闷葫芦似得进了牢房。

  她那绝望心碎模样让宣素秋原本放松的好心情也dàng然无存,见女牢头儿走过来,她就无jīng打采的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要好好照顾chūn蕊,也是个可怜人之类的话。

  那女牢头儿见她闷闷不乐,便陪着笑问道:「宣仵作来的时候还满面笑容,怎么这会儿却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可是有什么事情不开心?」

  宣素秋就向牢房方向一努嘴,懊恼道:「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这是为什么啊?只是三个月的牢狱之灾,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不至于就这样伤心绝望吧?」

  那婆子这才明白宣素秋的情绪所为何来,不由笑道:「原来是为这个,呵呵!宣仵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因为大人神断,她逃过一劫,可是这三个月的大狱蹲完,她其实和死也没什么两样了。说起来,倒是这三个月在大狱中,她还能好好儿的活下去。」

  「为什么这样说?」宣素秋惊讶了,却听婆子笑道:「你怎么不想想她是什么身份?一个奴婢罢了,经此一事,长乐侯府还能要她吗?哪怕那赵世子喜欢她,也万万不会因为她得罪金光侯府,金光侯爷对陈夫人爱如掌上明珠一般,能饶过她?所以啊,她出去了也没有活路。就算回了长乐侯府,金光侯爷也会把她要回去,到那时,她是死是活?就算长乐侯府厚道些,把她赶出来,她一个弱女子,流落街头,又怎么活?若没有这点姿色还好,哪怕做点粗活呢,也能养活自己,可偏偏她有这样姿色,啧啧…可怜,这样的女子一旦到了大街上,命就是那些流氓地痞无赖的了,说不定还要落入青楼暗娼门子等去处,你说,她能不绝望伤心吗?」

  「什么?」宣素秋吓了一大跳,失声道:「怎会这样?不…不会吧?赵世子不是…不是特别特别喜欢她吗?不至于就因为金光侯府便不敢要她吧。」

  婆子笑道:「嗨姑娘怎能把那样公子哥儿说的话当真,那赵世子是个风流人物不假,若没有金光侯府,他兴许真能将chūn蕊接回去,可有金光侯府这一层,便万不可能,说到底,这些公子哥儿哪有什么真心?」

  宣素秋在原地怔忡半晌,忽地一转身跑了出去,婆子看见她慌慌张张的背影,不由摇头失笑,然后回过头,冲着chūn蕊的牢房叹了口气。

  且说宣素秋,一路奔跑,来到徐沧办公房外,见他正在屋里和周明说话,这就不好进去,只得按捺下焦急心情在外面等待,时不时探头看一眼。

  过了一会儿,周明总算出来,含笑和她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回自己的办公房,这里徐沧的声音已经响起:「是小宣吗?进来吧。」

  「大人。」

  宣素秋一个箭步蹿了过去,到徐沧面前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怎么了?」

  徐沧看见她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不由奇怪,放下手中茶杯道:「chūn蕊没有杀人,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一语未完,就见宣素秋眼眶都湿了,抽噎着将事情说了一遍,徐沧默然半晌,方展颜微笑道:「原来是为这个,这也值得掉眼泪?别哭了,我正打算将红香送回府里,等她走了,我就把chūn蕊买过来,这下你放心了吧?」

  「啊!」

  宣素秋惊叫一声,怔怔看着徐沧,半晌方喃喃道:「大人,你…你不用因为我伤心…」

  「不是因为你。」

  徐沧拿起茶杯啜了口茶,温柔看着宣素秋,轻声道:「还记得我在金光侯府前和你说过的话吗?以我们的力量,不可能扳倒金光侯府,但如果有机会,给他们添点堵还是不难的。chūn蕊的事情同样如此,我们不可能解决天下所有不公平的事,但力所能及的,做一件是一件,chūn蕊是个好姑娘,她不该有一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大人…」

  这下宣素秋是真的哭了,眼泪如同泉水般源源不绝的涌出,嘴角边却绽开开心笑容,然后她一把抹去泪水,点头道:「嗯嗯,我现在就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免得她绝望之下,再想不开自杀了。」

  第七十七章:冰肌玉骨

  说完一转身跑出去,这里徐沧看见她如此开心喜悦,心中也觉温暖熨帖,忽见初一从外面走进来,嘿嘿笑道:「大人,您和小宣的话奴才在门外都听见了,其实您就是为了小宣对吧?」

  徐沧面上笑容慢慢收起,盯着自己的心腹小厮,淡淡道:「哦?」

  「那个…没什么,奴才就是想说,少爷您真是善良正义胸襟如海,那个…奴才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情,得回院子里一趟,奴才先告退了…」

  不等说完,初一转身就走,一面在心里给了自己两个嘴巴,暗道叫你多事叫你多事,好好看着就行了呗,非要显摆,不知道有些真话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吗?

  这混账东西该不会想歪到别处去吧?

  徐沧盯着心腹小厮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微微拧起,不过旋即就又松开:爱怎么想怎么想去,他就是看不得小宣伤心,又如何?哼!

  「徐大人,我爹来信了。」

  宣素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正在浏览邸报的徐沧先是一愣,暗道今日小宣不是休沐吗?我让她在家等着裁缝们上门量身材的啊,怎么又跑来了?

  但旋即他就醒悟过来,面上现出喜色,站起身的同时,宣素秋也已经出现在门口。

  「宣先生来信了?怎么说?他可答应了要来京城?」

  徐沧微笑问着,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若不是宣先生答应来京城,小宣又怎会特意跑来?难道就为了让自己失望?

  「哦,对不起啊大人,我爹说他已经习惯了县城生活,不打算来京城,嘱咐我要认真负责,协助大人追凶断案,那个…他不肯来。」

  徐沧:…「小宣,你特意过来跑一趟,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

  「呃…」宣素秋吐吐舌头:「那个…家里来了好几个裁缝,给我量完身材,又要给我做媒,我说我是仵作,她们吓了一大跳,再然后还是纠缠不休,我实在,就跑过来了。」

  在徐沧面前,宣素秋自然不好意思说太多,那些裁缝开始还好,可知道她是仵作后,一个个说话就有些变味儿了,地痞都说出来,还说她这样的身份,虽是官身,可有人要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话嫁不出去,又说那些地痞身上煞气重,镇得住。

  宣素秋的脾气,哪肯受这样气?可还不等她说话,红香便也过来,假惺惺苦口婆心地劝自己。

  宣素秋心里恼怒,可自己到底是寄居,不好和红香唇枪舌剑,再说对方看她的眼神也实在让她,就像是她偷了库房里那些上好布料给自己做衣裳似得,天知道这都是徐沧bī着,宣素秋虽然贪财好吃,可从没想过要在这院子里占便宜,虽然事实上已经占了不少。这也是她心中有愧,没有底气和红香撕破脸辩白的原因。

  不过徐沧并没有多问,听说裁缝们已经量完身材,也就没再让宣素秋回去,他是什么人?怎会不知道那些市井长舌妇的嘴脸,因心中冷笑,暗道小宣也是你们身边那些混账行子能够高攀起的?做你们的大头白日梦去,她如今住在我这里,我是要对她负责的,岂会容你们这些下三滥妄想?

  虽然对裁缝们的做派着实不满,不过等徐沧看见那迭得整整齐齐的一摞崭新衣衫时,心中这些不满就减轻了不少。

  不愧是百年老字号的裁缝铺子,婆子们虽然碎嘴,但身材量的半分不差,做工也十分考究jīng良,配这些顶级的布料也半点不逊色。

  这二十多套衣服里,除了徐沧的两身两套长衫外,其它都是给宣素秋的,十几套外衣十几套,只晃得宣仵作眼睛都花了,她掰着指头回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太多了。从小到大,我所有衣服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多。」

  门旁边的红香翻翻眼睛,撇着嘴扭过头去,轻轻哼了一声,这里徐沧却笑道:「小宣长得漂亮,就该多穿些鲜亮衣裳,不然岂不辜负了上天给你的这份儿花容月貌冰肌玉骨?」

  「哈哈哈徐你不要说笑了,你说我长得漂亮,好吧,我不谦虚地说,是算漂亮,可是冰肌玉骨?我一个和死人打jiāo道的,哪里有什么冰肌玉骨?」

  宣素秋哈哈大笑,却听徐沧微笑道:「怎么没有?你以为冰肌玉骨是什么?只是肤浅地形容容貌么?你单纯善良,恰如天山雪莲一般,这不是冰肌?风骨铮铮,明明手里就剩下十个铜板儿了,还能拒绝两百两huáng金的,这不叫玉骨?若你都不能成为冰肌玉骨,那还有谁配称冰肌玉骨?」

  「嘎?」

  宣素秋的笑声戛然而止:「徐,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我…我好像没说过给你听吧?」

  「这话好笑,少爷能不知道吗?」

  初一从门外走进来,看见红香在门边,他先是愣了下,但接着点点头算作招呼,便来到宣素秋身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方对徐沧笑道:「少爷的眼光真好,给小宣挑的这几块料子再适合她不过,小宣,日后在家里,你gān脆穿着女装算了,多漂亮啊。」

  宣素秋也十分喜欢身上衣衫,不过这会儿她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刚刚你说我的话好笑,徐知道那件事,是怎么个意思?」

  「哈哈哈,当然好笑了,你还不知道吧?那过去你的人就是咱们府里三少爷…」

  初一将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只听得宣素秋瞪大眼睛,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忽听徐沧诚恳道:「小宣,你莫要怨我小人之心,先前那个仵作,十两银子便买了他徇私枉法,我也险些因此而冤枉好人,所以才会行文天下广招仵作,在我心中,验尸技艺稍逊一筹没关系,人品却一定要靠得住,我不想重蹈覆辙。」

  第七十八章:驱逐

  「徐,你不用说,我都明白的。」宣素秋感动的眼圈儿都红了:「官场上能有你这样一位尽职尽责的神断青天,是我大夏朝百姓之福。」

  徐沧见宣素秋没有怪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由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就听宣素秋惊叫一声捂住嘴巴,然后慢慢放开了,惭愧道:「那个…当…我还泼了他…三少爷一身茶水…」

  「哈哈哈…」

  她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个,面前两人想起当日徐涤的láng狈模样,连徐沧都不禁莞尔,初一更是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宣素秋道:「小宣你当真是太泼辣了,我们三爷去衙门的时候,脑袋上还顶着两片茶叶呢,哈哈哈…」

  「啊!我…我不知道啊。」宣素秋十分不好意思,却听徐沧道:「不用听初一的,老三那是为了从我这里要赏钱,所以故意做出那副láng狈相的。」

  说完指着那堆衣裳道:「行了,趁着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你赶紧把衣服都带回去试一试,若有不合尺寸的,就告诉绿玉一声,拿去裁缝铺子里改一改。」

  宣素秋答应一声,捧着那一大堆衣服,脚下如同踩了云彩一般回到自己屋中。

  红香总算瞅到了空子,正要到徐沧面前说话,就听他淡淡道:「萱宣姑娘回屋试衣服,你不去帮忙伺候着,老站在这里做什么?」

  红香一窒,旋即心中一阵气苦,面上却堆笑道:「少爷真是关心则乱,屋里有绿玉伺候着,您担心什么?倒是您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服侍,阿碧阿莲必定又跑去厨房偷吃,刘嫂子也不管管。」

  初一皱皱眉头,红香这话就有些过分了,且别说那些人没有她说的这样不堪,就真是这样,少爷都不在意,你打抱不平个什么劲儿?这就叫越了本分,少爷最不喜欢这样的人。

  果然,徐沧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这里不用你,有初一就行了。」

  红香热脸贴了冷屁股,只羞得面红如火,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跺跺脚转身就要出门,忽听徐沧又在身后道:「过两日这院里会有一个丫头过来,你仍回公主府吧,初一,回头告诉刘嫂,让她给红香结两个月的月钱。」

  「什么?」

  红香猛然转身,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失声哭道:「少爷为什么要赶我走?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被您赶出去,奴婢哪里还有脸回公主府?我不走,我又没做错什么事。」

  她原本就姿色不俗,此时痛哭之下,当真如同带雨梨花般动人,这若是那位赵世子,只怕骨头已经苏了半边,只可惜,她遇见的是徐沧这不解风情的主子,见状冷哼一声,竟是理也不理红香,便进了里屋。

  这里初一叹了口气,上前对红香小声道:「姑娘心比天高,咱们少爷却是随和的,你的确不适合在这院里,回公主府,凭你的样貌和伶俐,一样会得公主王爷欢心,且不用伤心了。」

  「呸!」

  初一本是好心好意劝慰红香,却不料话音未落,就被她兜头啐了一口,只听她咬牙哭道:「好端端的,少爷为什么就要赶我走?当日公主府来这院里足有六七人,只有我被撵回去,什么意思?这必定是你恨我在心,所以在少爷面前挑唆着,到底让他将我撵回去,是也不是?」

  初一一听这话:得!这明摆着是狗咬吕dòng宾不识好人心了。自己也是,明知这红香是什么性情,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和她废什么话啊?直接叫刘嫂子过来和她结账不就好了?也省得枉做小人。

  徐沧心意已决,红香这才感到害怕,此时想起宣素秋在徐沧心中分量最重,如果有她帮自己说话,少爷定然会收回成命,因此慌慌张张来寻宣素秋,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就听宣素秋无奈道:「红香姐姐,徐说的没错,过些日子,chūn蕊就会来咱们院里,这个…你也知道,我终究是客居,哪好gān涉徐的家务事?」

  红香越发气恨难平,暗道你这会儿想起自己是客居了?哪有客居的人如此厚脸皮,吃穿住行,全是我们少爷供着,如今不过让你帮我求个情说句话你都不肯,呸!良心都被狗吃了。

  这就是典型的小人之心,红香可半点儿不觉着自己有什么错,都是这院中人的错:少爷冷酷无情;宣素厚颜无耻;初一jian狡小人;初二绿玉一对狗男女;其他人都是些狗眼看人低,半点规矩不懂的破落户儿。

  刘氏很快便从初一那里得了消息,心中自是欢喜。她和丈夫以及公婆来到这院中几天,越发觉出这里和谐自在的好处:主子虽不太爱说话,却没什么大架子,也不打骂人,其它同伴都是宽厚的,而被主子捧在手心里的那位小贵客,竟是个最可爱活泼的人,言语行动让人看着就喜欢。满院里只有红香这么个异类,她原本还担心,没想到这异类今日就被撵回去了,果真少爷不愧是大理寺的少卿,眼光就是厉害。

  刘氏一路走一路想,喜滋滋给红香送了钱去,却见她还在那里擦眼抹泪的哭,因便淡淡道:「姑娘也莫要伤心,又不是撵你出去,只是让你回公主府罢了,何况少爷还让我给你结两个月的月钱,您自己算算,在这院里你才呆了几天?一个月还不到呢。」

  红香一把抹去眼泪,看着刘氏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盼着我走,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在这院里自在放肆了是不是?哼!我劝你且收着些儿,将来怎么样,还说不定呢。」

  说完一把夺过钱袋,便转身回屋,刘氏本以为她换了衣裳这就要走,谁知等了半天,直到天都黑下来,张氏都喊着吃晚饭了,也不见她出来,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

  第七十九章:苏州天火

  「呸!不过是个丫头,公主都没说什么,爷更是连半个眼色都不曾给过,就自作多情,以爷的妾室自居,趾高气扬的什么都想管一管,对着小宣都动不动甩脸色,真忘了自己就是个丫头是吧?呵呵!活该被撵出去,要是我,这会儿就走,倒还显得有骨气,等一夜算是怎么回事?还盼着少爷回心转意怎的?」

  「怎么了这是?嘟嘟囔囔的,谁惹了你生气?」

  正念着,就听丈夫在身后说话,刘氏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抚着胸口笑着嗔怪道:「你在哪里赶上来?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倒吓了我一大跳。」

  刘方也笑道:「我刚从爹娘那里出来,就看见你,到底怎么了?」

  刘氏就将事情说了一遍,说完又担心道:「这个红香不是个好相与的,我倒不担心少爷会留下她,只是…你说万一她回公主府后,在公主面前告刁状怎么办?我看她那模样,似是很不甘心呢。这要是公主真听信了她的话,把咱们再召回去,另派严肃谨慎的下人们来,咱们好好儿的差事,岂不就砸了?莫说在这院里我们管事儿,就不管事儿,我也着实喜欢这里的气氛,做下人做到这个地步,当真是最舒服的了。」

  刘方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你白担心什么?她就算向公主告刁状,公主就必定信她?不找少爷问一声便把咱们要回去?公主和王爷对爷多小心在意啊,这样做不怕爷多心?」

  刘氏想了想,也展颜笑道:「是,还是你看的明白,我竟胡涂了。咱们王爷公主对爷这么好,爷又不是那轻佻无行的,大理寺少卿名满京城,他说一句话,红香就说一万句十万句,说破大天去也比不上,我在这里瞎担心什么?」

  两人说说笑笑的,又转身原路回了父母住处吃饭,此时天已经全黑了下来。

  「徐大人,你可算来了,今儿皇上不怎么高兴,刚刚还发了一通脾气呢。」

  刚进御书房的院子,就见大内总管梁越从书房中出来,看见他急忙迎上,悄悄儿说了两句话。

  「为的什么?」

  徐沧心中奇怪,暗道莫非有什么极恶劣的大案要案发生?可自己身为大理寺少卿,出了这种事理应是第一个得到信儿的人啊。

  正疑惑着,就听梁越悄声道:「好像是为陈大人巡按江南的事儿,应该是有什么谣言兴起来了,我听皇上怒骂这帮子愚民,大人您想啊,愚民能gān什么?无非是信奉那些邪教,传播流言。」

  「多谢梁公公。」

  此时就到了书房外,梁越连忙进去通报了,这里徐沧思来想去,都觉着不该是为了邪教的事儿,大夏朝在这方面打压的严格,所以曾经在前朝壮大过的白河教拜日教等在大夏朝都是十分落魄。

  一面琢磨,就听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进来吧。」

  徐沧进去,正要行君臣大礼,就见皇帝烦躁挥手道:「免了。」

  徐沧也就直起身来,皇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你最近没回府去?你爹娘怎么样?」

  徐沧:…「皇上,家母好像前天才来见过太后和。」

  皇帝:…「哦,朕倒差点儿忘了。嗯,你没事儿要常回去看看他们,可怜他们这么大岁数了,身边也没什么人陪伴。」

  徐沧:…好像我还有一个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都住在王府里来的,这叫身边无人陪伴?还有,我爹娘今年也就刚过四十吧?这也好意思说什么可怜他们这么大岁数?

  皇帝犹自在那里喋喋不休:「你也是他们儿子,虽说先前他们因为国师之言将你放养辽东,那也是迫于无奈,事实上不还是派人将你照顾的很好吗?这一点上,你不要怨恨他们…」

  徐沧真是无奈,知道这必定是母亲进宫又找太后和皇帝倾诉,所以才惹出皇帝舅舅这一番不着边际的话。

  天地良心,他真没怨恨过父母好吗?只是因为常年和父母分开,所以现在在他们面前,总觉得有些别扭而已。再者这一个多月,因为院里有小宣,他格外喜欢在自己家里,所以没怎么回王府,看来今天晚上要回去住一宿了。

  正想着,就听皇帝终于是停了话头,于是徐沧连忙打起jīng神,知道重头戏来了。

  果然,就听皇帝咳了一声,接着沉声道:「这几天你多回去陪陪你父母,过些日子朕打算派你去苏州走一趟。」

  「啊?」

  饶是徐沧定力好,此时也不由愣住,疑惑道:「去苏州?所为何事?」

  皇帝将桌上一份奏折递给他:「你看看这上面说的。二十年,每隔十年一次,三场大火,几百口人被烧成灰烬。前两次大火最后不了了之,今年在同样的日子,又烧了这样一场灭门大火,如今苏州地界谣言四起,若再不查明真相,只怕整个江南都要被谣言笼罩,所以朕不得不派你过去,务必要将这跨越了二十年的三场大火查个水落石出。哼!天谴?朕才不信,就算是天谴,也应该是这三家人自己做了孽,关朕什么事?什么脏水都能往朕头上泼,真是岂有此理。」

  苏州三场离奇天火的事,徐沧也有耳闻。据说二十年前的八月初一,苏州清风山下的一户大富人家被一场天火烧了个gāngān净净,上百口人尸骨无存,全部化成飞灰。

  之所以称之为天火,乃是因为火起之后,天降大雨,可是那火竟然没有被浇灭,到底将一座占地几十亩的大宅连同园子烧成一片白地,连续烧了十几天才罢休。

  当今皇帝那时刚刚登基三年,原本定了第二年chūn天圣驾要南巡,结果因为这一场大火,导致不曾成行,此后少年天子日理万机,渐渐成熟,也不知是不是有了心理yīn影的缘故,竟是再也没有下过江南。

  然而谁也没想到,十年后,同样是八月初一这一天,苏州城又有一处大宅子起了火。

  这大宅子修在狮子峰下,那时附近还没有多少人家,颇有遗世独立的风采,素日里车水马龙好不热闹,然而坏处就是晚上着火后,等到火光起,隔着最近的人家也有两里地,等人赶来后房子都烧塌了,同样是一处大宅子连同园子烧成了白地,上百口人烧成灰烬,简直惨绝人寰。

  第八十章:下苏州

  那一次正逢皇帝下决心开海,姑苏城修建好了港口,市舶司官员全部就位,只等寻个huáng道吉日,便可开门营业。谁知最先让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停泊在苏州港的番邦友人们见识到的,不是华夏天朝的富贵繁荣泱泱气度,而是这一场充满了诡异的大火。

  于是天谴之说再度来袭,市井之间传言纷纷,只说皇帝不守祖制,鼓励开海贸易触怒了上天,才会又有这么一场天火降下,其实那天晚上倒是没下雨,等水龙车赶去后,也很快灭了火,同二十年前那场扑不灭的大火可说是有着本质区别,然而老百姓嘛,谁管你摆事实讲道理?自然是怎么猎奇怎么说。

  也就是皇帝决心坚定,又有沿海渴望与万国贸易的几大家族支持,这才让开海禁,发展海上航线的政策能够顶着重重阻碍进行。之后不到三年,百姓和朝臣们尝到了开海的好处甜头,才终于不再提起天谴这个话题。

  不料今年的八月初一,又起了这么一场大火,恰恰是在钦差巡视江南之后。

  陈明桂是个最铁面无私的老家伙,江南这些年富足的流油,贪官污吏层出不穷,他们一个个官商勾结无法无天,皇帝此前为了海贸不得不隐忍,如今海贸已经完全成熟,不用再仰仗这些大家族和巨贪高官,那还会客气了?

  所以陈钦差到江南后不出一个月,便把整个江南整治了个人仰马翻。百姓们拍手称快,官员富商们却是怀恨在心,恰好天火适时降下,这是天赐良机,于是江南各道官员纷纷上奏折,只说陈明桂在江南飞扬跋扈,惹得天怨人怒,如今天火再降,人人皆言皇帝派酷吏巡按江南,乃是失德之举,求皇帝收回成命。

  因着这些,才会惹得皇帝大怒,再加上苏州这三场离奇大火也的确是他心头一根刺,所以思虑再三之下,才决定将年轻有为,断案如神的外甥派去江南。

  徐沧看完了奏折,便站起身将奏折放回桌案上,接着对皇帝笑道:「皇上不必理会这些小人之言,恰如您所说,若是陛下失德,苍天震怒,这大火该烧在皇宫才对。至于什么天火之说,不过人云亦云罢了,究竟详情如何,谁人得知?臣是不信有什么天火的。」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虽不知个中详情,但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足足烧了十几日,水泼不灭,却是整个苏州的人亲见,想来这火的确是有诡异之处。」

  徐沧笑道:「皇上难道忘了黑油么?」

  「黑油?」皇帝一怔,接着脸色蓦然难看起来,沉声道:「此物只在军中使用,向来是严防死守,怎可能流入民间?」

  「防范再严格,也不敢保证一点纰漏都没有。」徐沧沉稳应道。

  「唔!你说的不错。」皇帝点头,然后豁然转身,拍着徐沧的肩膀沉声道:「二十年了,每十年一次天谴,朕受够了这个冤枉,所以这一次才会派你过去。沧儿,你务必严加查访,仔细谨慎,朕怀疑这些事和那些至今不肯消停的前朝余孽有关。」

  「是,臣遵旨。」

  徐沧答应一声,又听皇帝咬牙切齿道:「去吧,就让你来告诉朕,这三场离奇的大火,究竟是天谴,还是人祸?」

  「大人,前面就是姑苏城了,您看,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想必就是迎接大人的官员。」

  程刚站在徐沧身后,伸手指着远处码头。他是御林军的副统领,一等轻骑将军。这一次徐沧前来苏州办案,皇帝担心事涉前朝余孽,自然不敢让外甥有半点闪失,不然妹妹跑来找他哭闹,他可是招架不住。所以特地派了二十名大内高手以及一千御林军同行。

  徐沧本身是不喜欢这种大排场的,无奈皇帝坚持,母亲又在他面前哭了半个时辰,只好答应下来。好在他从未到过苏州,算是人生地不熟,一旦想要来个微服私访什么的,想必民间也没人认得他。

  至于这些迎接他的各怀心思的官员,呵呵!抱歉要让他们失望了,他们所期盼的将陈明桂宣召回京的旨意根本没有。

  徐沧此次奉旨前来苏州,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查察离奇天火案,贪官污吏也不与他相gān,那是陈明桂的差事,所以倒也不怕这些贪官污吏会对他紧迫盯人。

  「小宣呢?刚刚不是还在这里吗?」

  和程刚说了几句话,徐沧一转身,就见先前还在自己身后贪看两岸风光的宣素秋忽然没了踪影,他不由一愣,连忙问一旁的初一。

  「大人,刚刚船上有人撒网捕鱼,小宣跑去看热闹了。」

  初一只顾着看那岸上官员,一时间也没看见宣素秋去了哪里,倒是初二细心,知道宣素秋的去向。

  「这个小宣,捕鱼有什么好看?」徐沧摇头,却听初一笑道:「少爷,未必就是为了去看热闹,小宣是什么性子您不知道?这八成是想去看看捕上来的鱼是否够肥够大,到时候好挑两条回去,毕竟新捕上来的河鱼,活蹦新鲜嘛。」

  徐沧仔细一想,不由也哑然失笑,暗道别说,初一还真可能说着了。一旁程刚也笑道:「若是这样,倒是宣仵作细心,这个时候的鱼眼看就要过冬,最是肥大无比,鱼肉鲜嫩香滑,熬汤或者清蒸甚至做鱼羹都是很好的。」

  话音刚落,就听宣素秋兴奋地声音响起:「大人,我听说就要到岸了,我们这就是来到姑苏城了吗?寒山寺在哪儿呢?」

  众人回头一看,就见宣素秋穿着一套墨绿衣衫,如瀑秀发束成高高马尾,随着她跑动的动作摆dàng着,一双纤纤素手,此时每只手里都提着两条尺把长的大鱼,鱼身还在拼命摆动,可惜鱼鳃上已经栓了草绳,任凭它们如何挣扎也注定要成为一盘美食。

  「这里看不到寒山寺。」徐沧虽没来过苏州,却也听人说过寒山寺的大致位置,在这个港口处,的确看不到。

  「啊?看不到啊。」宣素秋小脸上难掩失望之情,嘟囔道:「那…那夜半钟声到客船是怎么来的?」

  「只是钟声悠扬,传了过来而已。」徐沧目光落在肥鱼上:「这是什么鱼?」

  「两条草鱼两条鲶鱼,做鱼头豆腐或者清蒸红烧都很好吃。」宣素秋献宝似得扬起手,但旋即又坠了下去,龇着牙道:「好重啊,大人莫要小看这几条鱼,足有二十多斤呢,关键是活蹦鱼,挣扎得厉害。」

  第八十一章:打探消息

  这里早有初一初二将鱼接了过去,宣素秋四下里看看,忍不住道:「绿玉还在船里啊?真是,我让她换男装她还不肯,结果这一路错过了多少风光,也不怕在船舱里闷出病来,行了,大人您自己去应付那些官员吧,我去找绿玉,稍后我们再下船。」

  「行。」徐沧点点头,转身对初一道:「苏州知府应该已经安排好了住处,你和初二绿玉服侍小宣过去,别让她乱跑。」说完又对程刚道:「我们带着几个侍卫去赴宴就好,剩下的,让他们都跟着宣仵作先去安排一下吧。

  虽然只是查案钦差,但苏州知府对徐沧的身世显然十分了解,并不敢慢怠这位御前红人,更何况此次随他前来的御林军就有一千,这要是安排的地方小了,也铺展不开不是?

  所以征用了一个大盐商的宅院,五进的大宅,后面还有个占地几十亩的jīng巧园林,最妙的是,园林后还圈了几十亩的土地,原本是要用来做暖棚的,这会儿全成了御林军的临时营地。

  等到宣素秋带着初一初二绿玉将各处安排妥当后,天就已经黑了,宣素秋惦记着那四条鱼,衣裳也顾不上换就赶去了厨房,却见厨房里几个厨娘已经手脚麻利的将鱼下了锅,这会儿眼看就做好了。

  宣素秋原本是想自己露一手,她跟着宣仁乡生活,家中事务自然是她打点,所以厨艺虽然比不上那些酒楼大厨,关键时刻却也能露两手,红烧鱼清蒸鱼鱼头豆腐这都是她的拿手菜。

  不过这会儿自然不会再说这话,不然那不成不知好歹的了吗?好在大富商用的厨娘,多能说京都话,因一边和厨娘们聊天,就看着那锅里翻滚的鱼汤,只见奶白色的汤中几大块鱼上下浮沉,鲜香味道扑鼻而来,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正赞叹这几个厨娘的厨艺,就听一个厨娘问道:「小哥儿,徐大人这次过来,是为了我们苏州这次的天火案吧?」

  宣素秋点点头道:「是啊,你们都知道了?」

  厨娘们都笑起来,另一个圆圆脸盘的厨娘便笑道:「这还有人不知道么?都说徐大人是神断青天,他来苏州,自然就是为了天火案,不然还有什么案子有这么大面子,能请得动四品大理寺少卿啊?」

  宣素秋想起徐沧说过,他破案时经常微服私访,往往和那些贩夫走卒,农夫客商的聊天过程中,便能发现蛛丝马迹的线索,于是也连忙兴致勃勃问道:「这么说,苏州天火案已经是人尽皆知了?那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内幕啊?」

  一句话惹得厨娘们都笑了,仍然是那个圆脸爱说话的厨娘,只见她掩着嘴哈哈笑道:「瞧小哥儿这话说得,我们要知道内幕,还需要徐大人和你千里迢迢从京城赶过来破案?先前官府那边悬赏,说是能给个线索就有一百两,若是能直接指认凶手,便有一千两的赏银,结果小哥儿你猜怎么着?」

  宣素秋苦笑道:「必定是许多人为了这赏银,信口胡说,甚至有诬蔑陷害他人为凶手的,最后官府徒劳làng费了大量的人力jīng力,只能将这悬赏作废,对吧?」

  几个厨娘都瞪大了眼睛,容长脸面的俏丽厨娘拍着胸口道:「我的天啊,小哥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另一个被称为贺嫂子的就笑道:「这还用问?必定是徐大人和宣小哥儿微服私访,所以这种消息早已在掌握之中了。」

  旁边的马氏连忙道:「贺嫂子这话胡涂了,听说徐大人就是今天才到的,那么多大人都去迎接,他哪里有时间微服私访?这必定是宣小哥儿自己打听出来的。」

  圆脸厨娘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宣素秋两眼,嘟囔道:「徐大人没空,宣小哥儿也没空啊,他一来就收拾房间,然后就跑了过来,哪里抽的空儿微服私访?」

  …

  厨娘们你一句我一句,宣素秋想公布答案都插不上话,只能瞪着眼睛看她们争论的不亦乐乎,到最后激动起来,各地方言都出来了,多数是吴侬软语,娇娇软软的煞是好听,就是一个字儿都听不懂。

  「啊呀,我的鱼汤。」

  最后不知是谁终于想起了灶上还在做着饭菜,于是七八个厨娘一哄而散,各自去看自己管的那一摊子,好一番手忙脚乱,方收拾妥当了,大家就又聚在一起,马氏便道:「咱们真是胡涂人,现放着宣小哥儿站在这里,却胡乱猜测争论,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众人都嘻嘻哈哈笑起来,宣素秋觉着自己就够没心没肺的了,如今一看,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和这几个厨娘一比,她自称心细如发也不会脸红。

  「我其实也没向人打听过,这种事情很容易就可以想明白的啊,从前在地方上,官府遇见悬案,也喜欢弄这一套,后来发现弊大于利,所以就放弃了。」可不是吗?这可是迟凌云县太爷经过好几次失败后总结出的经验教训,所以宣素秋对这个结果门儿清。

  厨娘们这才恍然大悟,接着又拍起宣素秋的马屁来,什么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之类的都出来了,拍的宣仵作最后面对一屋美食也不得不落荒而逃,回到屋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下次撺掇大人进一次厨房,看看她们还能拍出什么花样来,呵呵!把形容大人的词都给我了,就不信她们还能自己再造马屁词出来不成?

  想要找线索也没找到,幸亏还有美食安慰,反正屋里也没有外人,宣素秋就和绿玉说,让她同自己一起用饭,可惜绿玉乃是出身公主府根正苗红的好丫头,跟主子一起用饭?这么没规矩的事情怎会是她能做出来的?姑娘也太小瞧她的的奴性坚持了。

  宣素秋是个好热闹的,没能「策反」绿玉成功,不免有些意兴阑珊,好在厨房过来送饭菜的乃是那极爱说话的圆脸厨娘,想起huáng昏时未成功的事业,宣素秋眼睛一亮,打听得厨房无事,便将圆脸厨娘留在身边,先问了她桌上西湖醋鱼,东坡肉等的做法来历,看着那厨娘眼睛渐渐发光,话匣子也打开了,她这才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一转道:「说起来,既然悬赏不成,那官府后来又怎么办?总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吧?」

  第八十二章:往事

  圆脸厨娘见这位主子爱说话,顿觉找到了知己,便在旁边笑着道:「那不不了了之又能怎么样?明摆着得不到什么的。这些下作坯子,就盼着拿钱,也不怕遭报应,明明先前都有教训了。」

  宣素秋一听,这话中倒有些玄机似得,连忙兴致勃勃地问道:「先前有教训?什么教训?难道十年前那场大火,官府也搞过这一出?」

  厨娘笑道:「可让哥儿说着了,就是这样呢。十年前那场大火后,也不知谁出的主意,官府搞了悬赏,那会儿赏银少,说是提供线索只给二十两银子,结果悬赏令都挂两天了,也没人去,后来听说是有个裁缝说看到了疑似凶手的人,但真等到了县太爷面前,他支支吾吾又说不出子午卯酉了,县太爷那是什么人?进士老爷来的,能让他给唬住了吗?一番动问,这裁缝没奈何,只得承认说自己并没看见什么,只是想骗赏银。就是从他开始,打这个鬼主意的人才多了起来,不过都没得逞,谁知十年后,这一幕又发生了,而且比十年前还厉害,听说足有上百个骗子去骗赏银呢,不然也不会让知府大人无奈撤了悬赏。」

  「那个裁缝现在在哪里?」宣素秋来了兴致:「他经过了这一事,怕不是要变成过街老鼠?只怕生意也难做了吧?」

  「还做什么生意啊?那裁缝遭了报应,没过几天,就掉进井里淹死了。」厨娘说到这里,不由感叹道:「可见人一定不能做坏事,不然老天也饶不过他去,偏偏现在人心这么坏,那么多人来骗赏银,虽然没得逞,终究是种下了因果,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报应临头。」

  宣素秋笑道:「哪有这样的?老天爷若是如此严苛,这世上坏人早就绝迹了。」

  厨娘也笑道:「哥儿说的没错,也许只是当时所有人恨那骗子开了这个不好的风气,所以他死了,当真是人人称快。」

  「这件事看来流传的很广啊。」

  宣素秋摸着下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却听厨娘道:「当日那场大火,不知有多少人关心,听说有人要去提供线索领赏,好多消息灵通的都跟过去看热闹,谁知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所以市井间很快流传开来,不如此,还没有这么多骗子呢。」

  宣素秋点点头,扒了一大口饭,喝了一口鱼汤,正要再说话,就听外面初一的声音笑道:「爷这么快就回来,小宣想是还没吃完晚饭呢。呀!果然没吃完,您看,饭厅里还亮着灯。」

  「咦?大人回来了?」

  宣素秋站起身,正看见徐沧一只脚踏进门来,随意往桌子上瞟了一眼,他就笑道:「我不耐烦应酬,倒想着你这里的鲜鱼汤。」

  「那正好,叫我说还是家里的饭菜吃着香甜,大人这才是聪明呢。」宣素秋一面说,早已起身为徐沧成了米饭鱼汤,却听旁边初一笑道:「小宣可别这么说,平时去酒楼饭馆,我看你也没少吃啊。」

  宣素秋脸一红,恼羞成怒地看着初一,龇牙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再者大人今儿是应酬,肯定是吃不饱的嘛,还要喝酒,对了,厨房做了酸鱼汤,要不要来一碗?那个醒酒比较好。」

  徐沧微微一笑:「不用。」

  初一连忙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又没喝醉。」

  嘿!这小子今儿和我杠上了是不是?宣素秋狠狠剜了初一一眼,徐沧这时却看见了一旁的圆脸厨娘,不在意地问一句道:「厨房里的?」

  「回大人,奴婢是厨房里伺候的厨娘。」

  圆脸厨娘只觉着心跳得厉害,连忙福身说了一句,接着见徐沧在座位上坐下来,绿玉和初一来到他身边伺候,她也不敢再和宣素秋说八卦,便告退离去。

  「大人怎么这么快就应酬完了?本来聊得很高兴,大人一回来,把人都吓走了。」宣素秋笑眯眯说着话,又问初一道:「你吃完了吗?没吃完回去吃吧,这里有绿玉呢。」

  初一笑说吃完了,徐沧喝了口鱼汤,便笑着道:「和厨娘说话?想和人家偷师学艺?学几样江南的招牌菜?」

  宣素秋嘟囔道:「大人眼里我难道就知道吃不成?」

  「嗯!是我说错话,除了吃,你眼里还有验尸这份儿工作。」徐沧含笑说完,又喝了一大口鱼汤,点点头道:「不错,秋日里的新鲜肥鱼味道是好。」

  宣素秋咬着牙:「谁说我眼里只有这两样?先前大人说过,要善于和各色人等jiāo谈,从中发现线索的,所以我就和厨娘说了几句话。」

  「哦?看这着急表功的模样,可是得到什么线索了?」徐沧又笑,却见宣素秋沮丧道:「没什么线索,就是知道官府悬赏闹了一出闹剧,如今不了了之了。」

  这事儿在苏州城已经成为笑谈,徐沧虽然只来了半天,却也知道了,苏州官场也不是铁桶一块,眼红知府位子的大有人在,总是有人忍不住要给御前红人传两句话的。

  因见宣素秋有些沮丧,便安慰她道:「好了,你如今能有这个意识,已经很不错。厨娘们知道什么?明儿我们去街上走走,听听百姓间都有什么传言,看看能不能得到些线索。」

  宣素秋答应一声,徐沧陪她喝了一碗鱼汤,便各自去安歇了。

  坐了将近一个月的大船,哪怕宣素秋jīng力再旺盛,这会儿可也真的有些乏累,回屋后洗了个战斗澡,出来只见绿玉已将chuáng铺铺好,看见她便笑道:「南方的天气cháo湿,幸亏如今是秋末,难得有几天好太阳,这被褥都是全新晒过的,姑娘睡着还舒服,不然湿气入骨,终究不好。」

  宣素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喃喃道:「从前我也读过几首写江南的诗句,将这里描述的当真和天堂一般,我那会儿就想着,什么时候能让我来这梦里水乡走一趟?可我爹爹却说,这里只是风景好,真正气候远不如北方四季分明,cháo湿闷热得很,我那会儿还不信,如今在船上这么些日子,又赶上下了几场雨,才信了,果然这里就是游玩还好,长住的话,不免要遭罪的。

  一面说着,就倒在chuáng铺上,只觉身下着实柔软gān燥,她舒服的一声,对绿玉道:「能在江南铺上这样被褥,便是造化了,行了,明儿还要出去,咱们都早些睡吧。」

  第八十三章:噩梦

  话音未落,呼吸已经均匀。绿玉知道她睡了,忙悄悄儿走进来,见宣素秋身上只穿着贴身中衣,被子也不盖,不由摇头失笑道:「明明也不小了,听初一初二说技艺也是纯熟的,怎么生活上还跟个孩子似得任性。」

  说完替她盖上薄被,又chuī熄了烛火,这才轻手轻脚出去,在外屋歇下。

  绿玉身上也乏累,头捱上枕头就睡熟了,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正是香甜之时,忽然就听内室一声大叫,她只吓得一怔坐起,接着方醒悟过来,连忙起身,鞋子也顾不上穿,来到内室,只见黑暗中似是一个人影坐在chuáng上,只吓了绿玉一跳,正要掌灯,就听宣素秋悠悠叹了口气道:「不用点灯,你回去接着睡吧,我刚刚大概是做噩梦了。」

  绿玉这才放下心来,到了宣素秋身边道:「什么噩梦?竟然将姑娘都给吓着了。」

  宣素秋苦笑道:「睡得太沉,以至于叫出一声把自己吓醒后,竟然想不起梦中情景,只恍恍惚惚记得好像是关于杀人的事,哦…是了,好像有人举着刀追一个人,然后那个人…唔…好像是掉进陷阱里去了。」

  绿玉笑道:「姑娘手上验看过的尸体不知有多少,不成想如今却让这么个梦给吓得不轻。」

  宣素秋道:「我验过这么多尸体,可也没做过这样的梦啊,这个梦来得蹊跷,而且梦中感觉好真实,所以才会吓得我都叫起来了。奇怪,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绿玉道:「这也没什么,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来是姑娘听了先前厨娘的话,所以才有今晚的噩梦。」

  宣素秋一愣神,脑中只觉灵光一闪,忽然道:「厨娘说的话?什么话?」

  「厨娘不是说十年前那个想要骗银子的裁缝后来死了吗?大概因着这件事,姑娘晚上才会做…」

  不等说完,就见宣素秋竟猛然跳了起来,大叫道:「你说的没错,杀人灭口…啊…我竟然把那个当做闲话听了,我真是蠢,白跟了大人这么多日子,不行,我得立刻去找大人说清楚。」

  最后一个字落下,人已经出了内室,绿玉坐在chuáng边被她这说做就做的行动雷得体无完肤,等到反应过来要喊人时,宣素秋早已经没了影儿。

  「嗨!这位姑娘…到底懂不懂避嫌疑啊。」绿玉急得跺脚,想了想到底还是咬牙跟了出去。

  徐沧的门外有护卫,不过护卫们自然都认识宣仵作的,此时见她只穿着贴身中衣跑了过来,都不知有何等大事发生,忙叫起了外间的初一初二,两人匆匆赶出来时,就听里屋的徐沧沉声道:「是小宣吗?叫她进来。」

  初一初二忙答应一声,两人也吓得不轻,不知道宣素秋三更半夜赶过来是有什么重要大事,连忙将她让进屋里,一面连声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穿着这样就跑过来了?」

  宣素秋这会儿方冷静下来,先前骤然发现线索的冲动便消退了不少,再看自己只穿着白色中衣,虽说上下遮得严实,但那布料到底轻薄贴身,竟将她的女儿曲线显露无疑,再左右一看,初一初二很默契地扭着头,嘴里问话,眼睛却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不由更是尴尬。

  里面徐沧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急匆匆出来,看见宣素秋一头长发披散,面上表情羞赧,俏生生站在那里,她已经十八岁了,胸脯虽不至于高高耸起,却也有了小馒头般美好的形状。

  可怜徐大人已经二十多了,却还是处男一枚,因为立志要找个可心意的女子,所以至今没有成家,也不肯去外面拈花惹草,王爷公主无比心急,可哪能做得了他的主,以至于到现在枕畔犹虚。如今忽然看到心中一直欣赏的女孩儿如此风情毕现的站在那里,顿时就觉着脑袋「轰」的一声,竟变得一片空白。

  但大理寺少卿的定力到底不是盖的,空白之后,理智迅速回笼。徐沧想也不想,从一旁衣架上将自己的轻罗斗篷摘下来,递给宣素秋,一面力求镇定地问:「小宣深夜过来,为了何事?

  「啊!那个…我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线索,再加上睡得迷迷糊糊,所以…一时莽撞了,打扰大人睡觉,这…这真是不好意思的很。」

  宣素秋一边解释着,就手忙脚乱将斗篷披在身上,徐沧身材高,那斗篷自然也十分宽大,两手一抓拢,就将曼妙身材遮得严严实实。

  听到是有重大线索,徐沧面色立刻严肃起来,对初一道:「去给小宣倒杯热茶。」然后来到椅子中坐下,指着对面道:「你先坐,慢慢说,饿不饿?要不要叫点宵夜来吃?」

  宣素秋心想这会儿叫宵夜?几个厨娘大概一边给我做吃的,一边心里想吃了我吧。于是连忙摆手道:「不用麻烦,徐,我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事儿当时厨娘说的时候,我还没放在心上,可先前做了一个噩梦,立刻就茅塞顿开,所以才…才这么莽撞的冲出来寻你。」

  「哦?什么事?」徐沧确实也有些好奇,等到听宣素秋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到底是断案高手,一听那裁缝死了,他的面色立刻就变了,沉声道:「如此巧合,倒像杀人灭口。」

  「对,我之前就是梦见一个人被追杀,吓得醒了,绿玉说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才猛然醒悟过来。」

  宣素秋连连点头,接着又低下头小声道:「说起来我还是笨,当时竟然还觉得这不是什么线索,也没放在心上,晚饭时也没说给徐听,耽误到这会儿。」

  徐沧哭笑不得,摇头道:「都死了十年的人,这会儿怕是只剩下骨头架子了,耽误不耽误的又能有什么两样?」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慢慢踱步道:「如果此人是真的看到了疑凶的样子,为什么他都主动前去县衙了,后来又什么都不说呢?如果他是为了骗银子,可后来又为何会那么凑巧的死掉?是真的失足落井还是被杀人灭口?」

  第八十四章:动心

  宣素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道:「或许,也不能排除失足落井的可能…」

  不等说完,就听徐沧又自言自语道:「如果是在县衙因为什么情况临时改口,很有可能凶手就是隐在县衙当中,会是谁呢?不管是谁,这都是一个方向…」

  宣素秋闭嘴了,因为她终于发现,徐沧此时根本用不着她提供思路,他的思维已经无比犀利的发散开了,而且发散的又快又准又狠,最起码宣素秋之前就没有「那个裁缝忽然改口供是因为在县衙中遇见了凶手」这种匪夷所思却又是最合理的推测。

  果然断案这种事情,还是要讲天分的。宣仵作暗暗地想,忽见徐沧停了步子,淡淡道:「当然,也不排除他真的就是为了骗银子后来又失足落井的可能。」

  宣素秋感动的快哭了:原来徐即便是在沉思中,也依然听到了她的话。

  「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徐沧又说了一句。

  宣素秋:…好像,比起被徐鄙视自己这种平庸贫乏的推理能力,刚才那句话他还是没听到比较好。

  「少爷,奴才有些不明白,这案子明明是苏州府衙管的,可为什么小宣转述的厨娘所言,那裁缝却是往县衙报的案呢?」

  比起宣素秋的患得患失,初一就大方多了,一点儿也不介意在自家少爷面前偶尔表现自己的愚钝。

  徐沧淡淡道:「这个答案,怕是要明天去知府衙门翻阅卷宗才能明白了。不过,我听说着火的两个地方相距甚远,苏州府衙和苏州县衙同在姑苏城,也许十年前着火的所在距离县衙更近,所以由县衙受理,但今年大火燃起后,这便成了重案,自然由府衙接手。」

  初一感激地看了宣素秋一眼:少爷如今解释问题越来越详尽耐心,这都是小宣的功劳。唔!哪天请她吃顿饭表表心意吧,多亏了她,自己这奴才当的是越来越顺畅惬意了。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起来去府衙案卷,之后如果有时间,要去三处燃火地点走一走,看看还能不能寻到什么痕迹。」

  徐沧发了话,于是宣素秋连忙站起身告辞,然后一溜烟地落荒而逃。倒让徐沧有些奇怪,看着初一在一边偷笑,他便疑惑道:「怎么了?」

  「小宣…哈哈哈…她也有这一天,少爷,从咱们认识她,您看过她这么不好意思的时候吗?哈哈哈…」

  「怎么说她也是女儿家,当然也会害羞矜持。」徐沧不悦地瞪了心腹小厮一眼:「再说了,就为一条线索,她便大半夜地跑过来,这是何等高尚负责的jīng神,亏你还有脸笑她,哼!」

  说完甩袖而去,剩下初一:…少爷我也没说什么啊。

  宣素秋回去后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才睡,第二天就起的有些迟,想到今天要和徐沧一起去府衙,不由立刻着急起来,胡乱梳洗后换了身月白色的绸子短打衣服便奔了出来,却见初一正往这边走,看见她就笑道:「不用急,少爷等着你一起用早饭呢。咦?别说,穿上这一套还真是俊俏英气的很。」

  宣素秋苦恼的扯了扯衣角,喃喃道:「当时是绿玉帮着收拾的行李,我那会儿做甩手掌柜还高兴,结果现在一看,全都是好衣裳,我那些粗布衣裳一套也没带,简直傻眼了。」

  初一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的?都是新衣裳,你不是说从前过年也没这么奢侈过吗?」

  「万一要验尸呢?不然大人带我下江南是游玩来了吗?」宣素秋摇头,却见初一笑道:「本来就是带着你见见世面的吧?验尸?都烧成灰了好吗?哪有尸体给你勘验?」

  「那…那万一有呢?不可能全部烧成灰吧。」宣素秋虽是这样说着,心里却也不确定,目前从大人那边得到的消息,的确没听说过有尸体存在,而且就算是有烧焦的尸体,只怕也已经面目全非,很难验出什么来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来到客厅,见徐沧坐在那里似是皱眉思索着什么,宣素秋叫了一声,就见他身子一震,抬头同时,看着她的眼神却飘了开去。

  「徐,您…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宣素秋惴惴不安地问,心中有些难受,恨自己太莽撞,明明知道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竟然半夜跑去搅扰了大人的好梦,害他昨夜没睡好,自己也没睡好,这才是真正的害人害己呢。

  「怎么会?」

  徐沧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正视宣素秋,嘴角含笑,努力表现出如平常一般的风度翩翩。

  「你刚才都不肯看我一眼。」宣素秋小声提出「指控」,一脸无辜。

  徐沧:…小宣你真是太实诚太认真了,这种时候装装胡涂就坡下驴多好?难道你非要我说昨晚看见你之后,竟然做了…做了不该做的梦,今天凌晨起来裤子都被我扔了才行吗?完了,徐沧啊徐沧,你不会就这么栽在小宣手里吧?

  幸亏徐大人多年来锻炼出的定力不是chuī的,此时咳了一声,果断跳过这个话题:「好了,吃早饭,今天除了粥品小菜外,还有几道苏州点心,小宣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若是觉得好,就告诉厨房一声,多做些等咱们回来的时候吃。」

  事实证明,要转移宣素秋的注意力,用吃的准没错。果然,一听见苏州点心,宣素秋立刻欢快的坐在了徐沧对面,对他奉上甜甜笑容,脆声笑道:「谢谢徐,只从这一句话,就知道你真的没有怪我,我放心了。」

  徐沧差点儿没让这灿烂欢快的笑容闪瞎眼睛,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年轻貌美,青chūn洋溢,最关键是人品高洁,再也找不出如小宣这般和自己志同道合心有灵犀配合默契的女孩子,完了,徐沧,你真的完了。

  不愧是徐沧,察觉到自己心意后就迅速接受了事实,并不显得惊慌失措,只不过:是痛痛快快认栽还是再垂死挣扎一阵子,这是个重要的问题。徐大人觉得自己要好好考虑一下,他怕吓到宣素秋,毕竟在对方心中,好像一直把自己和她爹放在相同位置。

  第八十五章:悲催的徐大人

  一念及此,徐沧看向宣素秋的眼神不由带了几丝怨念,正咬着盘子里最后一个百果苏饼的宣素秋立刻心虚了,自己趁着大人出神时将一盘子八个百果苏饼都吃了,这是有些不象话,难怪大人这么看自己。

  「那个…」宣素秋把咬了一个牙印的苏饼从口中取出来,依依不舍地狠狠看了两眼,然后一脸决绝地看向徐沧,忍痛道:「徐,是我不对,不该把一盘子苏饼都吃了,这个…你要是不嫌弃我咬了一个牙印的话,就…就拿去吧。」

  徐沧:…很好,除了当成她爹,还把自己当成和她一样的吃货,真是见了鬼,自己好歹也是谦谦君子翩翩少年吧?怎么在小宣眼里的形象就这么差劲儿?

  「我不吃。」徐沧叹气说了一句,下一刻,宣素秋脸上的哀怨立刻化作明媚笑容,一口就将那小小苏饼塞进了嘴里,动作明明无比豪迈,可直了眼睛的徐大人却只觉得可爱。

  同时心中升起一丝惋惜:笨啊,刚才小宣在苏饼上可是咬了一个牙印出来,如果自己吃了,那岂不是…等同于间接…那个…不行,徐沧,你怎么可以如此卑鄙无耻?利用小宣的天真纯洁满足你的龌龊心思?

  可是…是小宣主动递过来的,所以她不会介意吧?

  哼!那只是因为她把你当做照顾她爱护她的哥,才不是因为对你也有异样心思,她做男孩子惯了,对男女大防的观念自然十分模糊。

  所以做爹爹还不算,还要做哥哥吗?那为什么不能做她的丈夫?爱护她一生一世?夫妻两个并肩携手,洗尽天下冤情,小宣应该会喜欢吧?好歹我的家世也算清贵,相貌人品智慧也都不错,如果我追求小宣,她…应该…会答应吧?

  徐大人脑子里的小白人小黑人唇枪舌剑,他本人也陷入患得患失中,是认栽还是垂死挣扎一下,这个重要的问题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宣素秋丝毫不知对面伪装成一脸平静的徐沧此时正陷入天人jiāo战中,因为自己吃光了苏饼,所以她忍痛割爱,把另一个盘子里剩下的两个酒酿圆子捞给了对方,一面嘟囔道:「苏州的点心虽好吃,就是量太少了,这么点儿,够谁吃啊。」

  「你喜欢就自己吃吧。」徐沧从天人jiāo战中解脱出来,将两个圆子夹给了宣素秋,见她一脸感动地欢喜神情,忽然间信心大涨,暗道能让小宣把喜欢的吃食让出来,这说明我在她心目中也很重要吧?

  「小宣,如果是你很喜欢吃的东西,你都会和谁一起分享?」

  「啊?」

  宣素秋不明白徐沧怎会问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看在酒酿圆子的份儿上,她还是认真思考了下后回答道:「嗯,会与我爹还有徐一起分享吧,迟凌云就算了,那个家伙总觉得别有用心。」

  迟凌云是谁?唔!不需要去管,听小宣的口气,并不喜欢那个家伙。只是…我到底还是要和她爹划在一起吗?真是悲催的消息。但也还好,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从这方面来说,丈夫和父亲的确是有共通之处。

  徐大人拼命发扬着生命中并不多的革命乐观主义jīng神,却在下一刻又遭受到一记不可承受的重击。

  「还有初一,初二,绿玉,苍大爷…」宣素秋掰着指头数她可以分享美食的人,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此时听在徐沧耳中,简直就是说不出的残酷。

  「吃饭吧。」

  徐沧有气无力地拿起筷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己要走的这条路,只怕是荆棘密布啊。

  府衙的办公房中,此时安静极了,郑知府坐在徐沧下首的椅子上,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但并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唯恐打扰了正在卷宗的徐沧。

  「郑大人。」

  徐沧终于看完了卷宗,抬起头唤了一声。

  「下官在。」

  郑同光的屁股如同按了弹簧般,竟然一下子跳起来,连声道:「徐大人有何吩咐?下官立刻就去办。」

  「不必紧张。」

  徐沧暗暗摇头,坐着苏州知府这个位子,却这么点儿定力,由此可见此人能力了。他却不想想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四品高官,又是皇帝外甥,往那里一坐便是不怒自威,会给办案不力的郑知府带来多大压力。

  论理,郑同光乃是苏州知府,同样是四品官,与徐沧乃是平级,然而大夏朝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京官地位高于地方官,所以郑知府在徐沧面前自称下官,倒也没错。

  此时听徐沧叫他不要紧张,郑同光抹了抹额头汗水,心中苦笑,暗道不紧张?我怎么能不紧张?您老一个办案不力的大帽子扣下来,我的前途就完蛋了啊。

  「我听说十年前,当时还是苏州县衙接的第二起纵火案,曾经有一个裁缝要提供线索,后来这个裁缝失足落井而死,怎么这件事卷宗上却没有记载?」

  郑同光一愣,接着面色一白,喃喃道:「大人…怎会知道此事?」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这口气就好像不想让对方知道此事似得,于是连忙补救道:「大人有所不知,那裁缝是个骗子,当时下官正是苏州县令,当堂问供,他却支支吾吾词不达意,胡言乱语,最后受bī不过,只好承认自己是想骗取悬赏,所以下官将他责打一顿后,就让他离开了。」

  徐沧面色一整,沉声道:「如果说当时郑大人认为他是行骗,那么在他失足落井后,就没有意识到这可能是杀人灭口吗?你有没有详查此案?」

  郑同光吞了口唾沫,小声道:「那个…下官的确…怀疑过,只是仵作验尸…说…说他的确就是失足落井而死,这个…确是意外,下官也无可奈何。」

  一句「胡涂」被徐沧硬生生憋在喉咙里,毕竟郑同光说出了「仵作验尸证实是失足落井」这个理由,他冷哼一声,站起身道:「卷宗本官要带回去仔细琢磨,现在先去现场看一看吧。」

  「是是是。」

  郑同光抹去额头汗水,为自己侥幸过了这一关而庆幸,但旋即就又发起愁来,暗道这一关过了,还不知有多少个下一关在等着自己,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是那时莫要心存畏惧,细细查访,说不定就能破案了,真是悔之晚矣啊。

  第八十六章:二十年前的现场

  一面想着,就垂头丧气地跟着徐沧出去,刚出了二门,就见对方忽然站住,转回身淡淡道:「一州知府日理万机,你且不必跟着我,寻个熟悉案情的来我身边就是。」

  郑同光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徐沧的话也没有错,因仔细想了想,方对身后随从道:「于捕头是最熟悉这个案子的,你叫他过来,徐大人在苏州这段时间,就让他在大人面前听差,不必来衙门了。」

  随从答应一声离去,不一会儿领了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青年过来,郑同光便对徐沧道:「徐大人,这是我们府衙的捕头于修,从第三场火被灭后至今,他一直在外奔波,虽说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若说内情,他是最熟悉的。」

  徐沧上下打量了几眼,见这于修面目英俊神采飞扬,一看就是个jīnggān人物,心中也十分满意,点点头道:「既如此,于捕头就带本官去火场看一看吧。」

  二十年的时光足够长,长到可以把大多数的事物彻底磨灭,然而眼前这一片茫茫焦土,却似是一道无论如何也愈合不了的伤口,在默默向人们讲述着二十年前那一场被称为「天火」的大火是多么无情恐怖。

  「大人,这就是二十年前那一场天火的地点。」

  于修向徐沧介绍着,心中却有些奇怪,依照他的心思,徐沧应该先去今年燃火的地点才对,怎么说那里也是时间最近的火场,如果说还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也一定是那里的痕迹最多。

  然而徐沧却执意让自己带他来二十年前第一次大火的地点。于修虽然不解,但对于神断青天显然也是有些盲目崇拜,问都不问就带徐沧等人过来了。

  「听说这之前是一座大宅子?」

  徐沧慢慢在火场里走着,大地仍然一片焦黑,偶尔有一些格外顽qiáng的杂草,在这宛如绝地的深褐色土壤中顽qiáng生长着。

  「这里被那场天火烧成白地后,就再也没有人过来了,所以十分荒凉。不过先前,此处可是十分繁华,虽然只有一户人家,那却是十分了不起的一位巨贾,每日里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谁知那般繁华,却抵不过一场无情天火。」

  于修感叹着,忽听宣素秋好奇道:「为什么都说是天火?真的是水泼不灭吗?」

  于修正色道:「小哥儿,我身为捕头,最不屑那些装神弄鬼欺骗大众的伎俩,十年前和今年的这两场大火且不去说它,但二十年前这场火,的的确确十分古怪,整个苏州城都惊动了,十几天燃烧不灭,天降大雨都不行,最后还是它不知怎么自己悄悄儿熄了,那场大火,可说是震惊全国,姑娘年纪小,所以不知道,你回去问问你爹娘,他们肯定知道的。」

  徐沧没有和宣素秋解释过天火的事儿,事涉皇帝,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不会主动提起。

  便在此时,听见于修语气中仍是犹有余悸,他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于捕头是苏州本地人么?」

  「回大人,小的乃是常州人士,不过从小就搬来苏州,所以对那场大火还有印象,也别说我了,就是随便拽一个苏州人,您和他说天火二字,哪个不是谈火色变?唉!那一场火真是太惨烈了。」

  徐沧点点头,不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走的很快,好像只是在这里走一个过场。这一点于修也能够理解:都烧成这样儿了,谁还有心思仔细看啊?明摆着没有什么线索可寻。

  他却不知道徐沧事实上看的非常仔细,哪怕只是一掠而过,但如果有线索,他就绝不会漏掉,例如此时,他就忽然停了脚步,指着远处一丛枯草道:「那里似是有什么东西,走,过去看看。」

  众人来到近前一看,顿时对徐大人都生出叹为观止的佩服之情,只见草丛中一根微微变形的铁环,唔,叫铁环或许不太合适,应该叫钢环才对,只因为这是货真价实的jīng钢,并非普通铁环可比。

  「看来这家的气派果然非比寻常,别说二十年前,就是现在,能用这样jīng钢做拉环的人家也不是很多。」徐沧淡淡说了一句,也正因为这拉环是jīng钢,所以当日虽烧的变形,却没有融化,如今也没有完全锈死,先前才能在阳光下一闪,引起徐沧注意。

  「看来这应该是一个地窖。」于修上前看着那拉环,对徐沧道:「大人且让一下,让卑职来把它打开。」

  「不必。」

  徐沧说完,就要让众人躲开,他好拉开这钢板,却听于修严肃道:「大人且慢,万一这里面有机关伤到您,卑职如何和知府大人jiāo代?还是让卑职来吧。」

  「既然怕有机关,不如就找根绳子把钢环拴住,然后大家躲远一点儿拉起来。」

  宣素秋是最重视人命的,闻言连忙提出建议,于修愣了一下,接着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憨笑道:「还是这哥儿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说完连忙从腰间解下一根长绳,只看得宣素秋啧啧称奇,指着那绳子道:「先前我就觉着于捕头你这腰带好特别,原来竟然是一卷长绳吗?」

  于修哈哈笑道:「我一个粗人,用什么腰带啊?这的确就是绳子。没办法,有时候巡街,常能遇见流氓地痞们打群架,不瞒大人,这三教九流的就是这么回事儿,小小不然我也只当没看见,可一旦有人伤的厉害,那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了,往往一抓起来,就是十几个,铁索也不够用啊,我就在身上捆了这么根绳子,跟拴蚂蚱似得拴一串回去,和游街效果差不多。」

  徐沧点头道:「你能将绳子带在身上,足见你做这个捕头认真负责,你们大人应该奖赏你才是。」说完带着宣素秋退了几步,这里于修将绳子栓在拉环上,跑开几步后吐气开声,只听「吱呀呀」一阵响,就从地上竖起了一块两三寸厚的钢板。

  第八十七章:地窖

  「待那钢板固定了,于修便跑上前,往里一看便叫道:「大人,这里好深,黑dòngdòng的看不见底,应该是个地窖。」

  徐沧和宣素秋走上前,探着身子向那黑黝黝的窖里看去,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宣素秋甚至被这寒气冲得咳嗽了两声。

  「你女孩子家别靠近,危险,再受了凉,又要遭一场罪。」

  徐沧将宣素秋扯到身后,一面仔细看着那黑dòngdòng的地窖,此时阳光充足,照she在地窖中,一片斑驳。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沉:「这不是普通的地窖,普通地窖没有这么深的。刚才过来,只觉寒气扑人,看来这应该是个冰窖。」

  于修此时只是震惊看着宣素秋,听了徐沧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倒是宣素秋疑惑道:「冰窖?专门放冰的吗?也太傻了吧,冬天冰有的是,夏天,那就把冰放在这里,也会化得啊。」

  话音未落,就听初一笑道:「小宣你一看就知道是没在富贵人家生活过,这样深的地窖放冰足够了,不然你以为夏日里主子们用的冰都是哪里来的?」

  于修这才震惊道:「这…宣小哥儿是个女…女孩儿?我…我自认这双眼睛也算厉害,多少男扮女装或是女扮男装的都逃不过我这双眼,没想到今日竟走了眼,我之前还嘀咕着,说徐大人身边这位仵作小哥也太俊俏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呢。」

  初一笑道:「于捕头有所不知,小宣是自小就做男孩儿打扮的,气质言语神态与男孩儿无异,也难怪你没第一时间看出来,当初我也自觉这双眼睛厉害,最后却还是少爷说穿她的身份,我才知道这事儿。」

  宣素秋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对于能瞒过于修的眼睛,她又有点儿得意,心想还好,世上如大人这种照妖镜般的人物终究是少数,不然就没我混的地方了。

  「奇怪,这里应该有个长梯才对,怎么竟然没有了?」

  徐沧的话将众人都拉回现实,于修叫了一声惭愧,连忙来到他身边,抻着脖子往下面望,一面喃喃道:「对啊,这地窖没有台阶,那就应该有个梯子才对,不然怎么取冰呢?奇怪,这梯子哪里去了?莫非是什么时候被人抽去别处用了?」

  宣素秋道:「这也有可能,许是冬日里取了梯子到别处用,然后因为冬天嘛,不用来冰窖取冰,所以就暂时放在外面,结果一场大火,那梯子化为灰烬,再没能回来冰窖。」

  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宣素秋为自己的推测小小得意了一下,暗道果然是跟着大人的时间长了,我这推理的本事也有长进。一面想着,就偷偷去看徐沧,希望能得到他的夸奖,却见对方只是摸着下巴不言语,她犹豫了一下,方小心问道:「大人,您觉着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哦…有道理,当然有道理。」徐沧连忙点点头,下一刻,就见宣素秋的眼睛放出光芒,他不由微微一笑,宠溺的拍拍她肩膀:「不过还有些地方不对,日后要继续努力。」

  「什么地方不对?」宣素秋被偶像夸奖,顿时心花怒放。却见徐沧问于修道:「你身上有没有火折子或是火石之类的东西?」

  「哈哈哈,我真是服了大人,看来您对我们这类人也很了解啊。」于修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火折子递给徐沧,见初一和宣素秋都不解看他,便解释道:「这种东西一般只有闯江湖的人才随身备着,我们做捕快的,其实也是半个江湖人,所以大多身上也备着这东西,徐大人开口和我要火折子,就说明他充分了解我们,不然换一个人,哪能想到我会随身带着这些呢?」

  好像很有道理,不过,会不会把大人说的太厉害了,其实大人也只是随口一问吧?

  这是初一和宣素秋共同的怀疑,不过见于修一副如见天神般的佩服模样,他们自然不会说这种话给徐沧拆台。

  却见徐沧十分熟练地点燃了火折子,待它充分燃烧起来后转手向下一扔,火折子打着旋儿从窖口落下,初一宣素秋于修连忙挤过去看着,只见那火折子一直向深处旋转而下,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火点才终于停住了去势。

  「好深啊。」

  宣素秋等人都忍不住咋舌,接着只听徐沧淡淡道:「梯子应该是被人刻意毁掉了。」

  「嗯?什么意思?」

  这句话有些突然,于修等人都没明白过来,就见徐沧拍拍手站起身,沉声道:「这样深的冰窖,却没有台阶,那说明它是配备着一个等长的梯子。这么长的梯子拿出去也不可能在别处用上,更何况如此巨富的人家,梯子不知备着几十个,无论做什么,也用不着费力来取这里的长梯,所以现在梯子不见踪影,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被人刻意的毁去了。」

  「为什么?不过一个梯子而已,谁会毁掉它?」宣素秋惊讶地问,旋即才想起:这哪里是有一些不对啊?分明自己刚才的推测全都错了好吧?所以大人刚才那话…是安慰我的?呜呜呜,现在知道真相更难受了好吗?

  徐沧还不知道自己笨拙的安慰已经让宣仵作的自尊小小受到伤害,他看着那冰窖口,忽然对于修道:「想办法让人制作一个长梯,我要下到里面看看。」

  于修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大人,这么长的梯子,一时半会儿却要去哪里找?就算现找人做,那最起码也得两三天才能做好。」

  「无妨,你去做吧,什么时候梯子做好了,我什么时候下去。」徐沧斩钉截铁地道。

  于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恕卑职放肆,您为什么一定要下到里面看呢?都二十年了,就算里面有什么痕迹,也早就磨灭了吧。」

  第八十八章:第二个地窖

  「那可未必。」徐沧摇头,见宣素秋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冲自己眨巴着渴望的眼睛,心中不觉一阵柔软,淡淡道:「二十年前大火燃起,必定是人人自危慌乱无比,谁还能顾得上特意来毁掉这里的长梯?等到大火烧过,这地方连人都烧成灰了,难道是鬼魂跑来毁掉长梯?很显然,这不可能。所以长梯被毁,那就有一个很大的可能。」

  「大人的意思是说?当年那场大火之下,还有活口?」于修的眼睛瞪得有如铜铃般大,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呢?当日…当日许多大人也过来看过,如果有活口,怎会…怎会不喊冤告状?这不可能吧?」

  「可不可能,都要下到冰窖里才会知道。」徐沧说完,便继续往别处去,这里于修愣了一会儿,才拔步追上去,执拗道:「大人,卑职还是不明白,如果真有活口,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这场大火可是足足烧了十几天啊,还有…他们为什么不喊冤告状?」

  徐沧正色道:「连你们都知道那是一场天火,就算有人侥幸活下,他要怎么告状?他能说什么?他知道凶手是谁吗?人人都说是天火,我看那二十年前的卷宗,连官府都以『大火水浇不灭,十几天才自行熄灭』的理由否定了人为纵火的可能,那活口死里逃生,还不知要吓成什么样,许是立刻就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了,怎么可能指望他告状?」

  宣素秋等人这才明白,不过一场烧尽所有的大火下竟然还有活口,这个猜测实在是太劲爆了,几人都表示:即便徐沧说的很有道理,他们也真觉着难以置信啊。

  因为有了徐沧先前发现的冰窖,所以接下来每个人都十分仔细,一直到晌午时,于修正要提议大家歇一歇,就听初一在远处喊了一声:「快看,这好像又有一个地窖。」

  「嚷什么?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哪个富贵人家里还没有个十口八口的地窖,装菜装冰装果子的。」

  于修嘟囔了一声,但看徐沧和宣素秋都迅速赶了过去,他也不敢怠慢,擦着汗水来到近前,因为先前那个冰窖大家小心了一场,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所以这一次初一非常大胆的自己就把地窖口给打开了。

  令人意外的是:这地窖同样黑咕隆咚深不可测,徐沧凑近窖口,还不等说话便猛地站起身来,那边初一还学他跟于修要火折子呢,就听徐沧大喝一声道:「闭嘴,你不要命了?」

  「啊…啊?」

  初一让自家少爷训懵了,心想怎么回事?少爷您要火折子就是为了公事,我要火折子就是不要命?没有这样道理吧?

  忽然衣襟被拽了一下,只听宣素秋小声道:「你难道没发现?这个地窖不是刚才那种藏冰的冰窖,没有那股寒气,而且还有一种刺鼻的味道。」

  「哦…是这么回事。」初一这才恍然大悟,那边于修已经疑惑道:「大人,莫非您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天火…天火…原来如此,真没想到,当和皇上的话,竟然一语成真,只是…这样一个人家,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

  徐沧拉着于修宣素秋等人退出去十几步远,嘴里一边喃喃念着,稳如泰山的男人,此时竟难得流露出一丝惊惧表情,只看得宣素秋和初一啧啧称奇,正不知该说什么,就听徐沧沉声道:「把这个地窖盖上,于修,你立刻做长梯,两日后带着衙役过来。」

  「是。」

  于修见徐沧如此郑重,连忙答应下来,然后小心问道:「大人…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徐沧沉默一会儿,才摇头道:「暂时我也不知道,还要看过才能下定论。」

  大人撒谎的功夫真差劲儿啊。

  宣素秋和初一在心里同时评论,眼看于修一脸怀疑地看着徐沧,那模样摆明了不相信,两人生怕这愣头青打破砂锅问到底,初一连忙哈哈笑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一切都得等于捕头把梯子做好了,才能下去一探究竟,这会儿已经晌午,不如咱们先找地方祭一祭五脏庙,民以食为天,这才是头等大事啊哈哈哈…是不是?」

  「这提议真是深得我心。」

  宣素秋冲初一竖起大拇指:「大人,我赞成初一的提议。」能不赞成吗?这里就数她是个吃货。

  「好,先找个地方吃饭。于捕头,你是这里的地头蛇,若论起此处地理人情,你最jīng通,挑个好吃地道的馆子,不管是大酒楼,或是陋巷饭馆,我请客。」

  徐沧想着宣素秋的吃相,冷硬沉重的面色都柔和下来,难得为一顿饭嘱咐的这样仔细。

  「好嘞,一听大人这话就知道您是jīng于此道。那地道正宗好吃的食物,往往都是藏在深街窄巷之中,酒楼里就是吃个面子好看罢了。」

  于修看来和宣素秋是同道,深得吃的jīng髓,听了徐沧的话就不禁竖起大拇指,却听初一笑道:「我们大人哪里会在意吃的?这都是小宣嘴巴刁,喜欢美食,她又从没来过南方,所以大人体恤,才想寻些正宗吃食犒劳她。于捕头别看她是个女孩儿,验尸技术却是天下无双,先前我们大理寺广招天下仵作…」

  听着初一和于修滔滔不绝宣扬自己的「战绩」,宣素秋只觉得不好意思,连声道:「初一你别chuī牛了,再chuī下去,我成神仙了。」

  「不算是chuī牛吧,最多言辞有些夸张而已。」

  徐沧微微笑着,听见于修的惊叹声,让他十分开心满足,比自己破获一个悬案还要开心满足,目光忍不住看向宣素秋,只见她臻首低垂,小巧如玉的耳垂此时全都红了,羞窘模样真是可爱无比,只让人想将她搂进怀中好好安慰赞叹一番。

  又来了!

  正人君子徐大人抬手抚了抚额头,将心中那个禽shòu不如的黑色自己打出去,忽听身后于修笑道:「好嘛,这一路上只顾着听初一说话,竟是走过了,来来来,大人,宣…宣仵作,咱们往回走几步,这家葛氏菜肉包子铺别看小,却是做的好一手苏州菜,尤其他们的招牌菜肉包子,那更是一绝,让人提起就忍不住流口水,我只要一发了俸禄,总要买两个回去孝敬我娘,自己却舍不得吃,今儿托大人的福,我也可以一饱口福了,哈哈哈…」

  第八十九章:猛料

  「菜肉包子?是发面还是烫面?」

  宣素秋一听见包子俩字儿,两眼就开始放光,只听于修笑道:「是发面的,我觉得发面好,吃着软和,不过也有人就喜欢吃烫面的,不知宣仵作喜欢的是哪样?」

  宣素秋笑道:「于捕头,在外面就别老叫我宣仵作了,让人听见害怕得慌,你就叫我小宣,或者宣小弟都可以。」

  于修笑道:「那好,我也托个大,随初一叫你一声小宣吧。」

  几人说着就进了那包子铺,这是前后两进的小院,前面是宽宽敞敞的大堂屋,摆了十几张桌椅,这会儿客人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擎着茶壶在各桌穿梭,给等着包子出锅的客人们上茶。

  这堂屋后面开着门,直通后面那进院子,院子尽头是三间瓦房,显见得是主人家睡觉休息的地方,堂屋和后面的房子之间,靠近左侧院墙有两个厦子,是厨房。

  这会儿于修四下里望望,便问那小伙计道:「怎么不见你爹呢?往常这会儿他也该出来招呼了吧?」

  那小伙计笑道:「于捕头过来了?我家梯子实在用不得了,所以爹爹在院子里把它劈了,要当柴禾烧呢,你听,那劈劈啪啪的声音不就是?」

  于修愣了一下,接着起身到后门旁看了看,和院中劈梯子的男人招呼了一声,然后嚷道:「你趁早儿先把这活给歇了,我今日招待贵客,你给我好好的做几样拿手菜。」

  一个男人的声音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儿,果然那劈劈啪啪声就停了,于修走回徐沧身边坐下,小声道:「大人,刚刚这常秃头劈柴倒提醒了我,您是知道的,百姓们穷苦,路上捡个树枝子都舍不得扔,那冰窖里的梯子该不会被谁发现,拿走回家当柴禾烧了吧?那么长的梯子,若让人得去,正经算是一笔小财呢,没人会把这个扔下的。」

  徐沧淡淡道:「有理。不过天火烧后,又有几个人敢去那里?」

  于修一愣,接着点头道:「是,卑职想的简单了,那地方的确没人敢去,也别说天火,就是烧死了那么些人,谁敢去啊?不怕被鬼魂缠上?」

  他们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避讳人,可能座中有耳尖的把天火二字听了去,便问于修道:「怎么着?于捕头这是又去了那天火地?听说大理寺少卿来了咱们苏州,就是专门为这三场天火来的,您这是奉命去重新勘查吧?」

  于修看了徐沧一眼,见他端着茶杯不说话,就知道他是想听听众人谈论这个话题,于是便哈哈笑道:「可不是?上面动动嘴,我们这下面就要跑断腿啊。」

  果然,这话一出口,在座几个客人就议论起来了,也有几人目光悄悄在徐沧身上转了转,但旋即就收回去淡定喝茶。

  「听说原本那里是要建行宫的,结果就因为出了这场天火,所以行宫也不建了,不建行宫,皇帝自然不能巡幸江南,这事儿便不了了之。」

  说着说着,也不知是谁爆出了猛料,在座就有人疑惑道:「还有这事儿?怎么我们都没听说过?何老七,你该不会是胡说八道吧?」

  那何老七急道:「我要是胡说八道,就被天打雷劈。你们没听说过也不奇怪,当年这事儿也没说广为流传啊,就是官府那边悄悄布置着,我因为堂弟是在府衙当差,所以才知道这件事。」

  这饭馆里的人都是头一次听见这说法,当下其他人都停了议论,只听这何老七说,就又有人笑问道:「这天火烧过了,诺大地方都变成白地,也不用和元百万家扯皮,征用来建行宫不是正好?怎么行宫说不建就不建了?」

  何老七啐了一口,不屑道:「一听你这话,就是个憨货。那天火烧过的地方,得多不吉利啊,你敢把行宫建在那里,是想掉脑袋不成?呸!个没心眼的。」

  那人被抢白,讪讪地不说话了,又听人问道:「既如此,就另选个地方建行宫呗,苏州这么大,还怕住不下皇帝老爷子?」

  何老七道:「我那会儿才十几岁,却也记得这事情闹得很凶,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皇上不愿意过来了吧,反正从那以后,行宫的事情也没了,皇上也没来过江南,啧啧,连我都替老爷子可惜,咱们江南多好啊…」

  接下来就是众人抒发家乡自豪感的时间,苏杭二州被他们描绘成了人间天堂,最后大家一致认定:苏州比杭州好,好的多得多,杭州不就是有个西湖吗?算什么?姑苏还有寒山寺呢,也是千古绝唱,更不用说还有那么多名园闻名天下。

  宣素秋听得好笑,忍不住对初一道:「这真是美不美家乡水,说的好像杭州没有园林,就一个西湖似得,连我都知道钱塘cháo灵隐寺千岛湖,难道都被他们吃了?

  初一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却将手指竖在唇上,对宣素秋道:「噤声,你这会儿敢在他们面前抬举杭州,他们就敢把你撵出去,到时候说一句『你说杭州好,就去杭州吃,别吃我们苏州的饭』,难道你还能和他们讲道理么?」

  宣素秋想到这个后果,脸色不禁发白,拿别的要挟她无妨,唯独吃食是不能舍得,尤其刚刚于修和她说的那个菜肉包子,已经把她口水给说下来了。

  「初一少说几句。」徐沧瞪了初一一眼,瞪得心腹小厮一脸无辜,暗道我又怎么了我?

  却见自家大人不再理他,转过头去问于修道:「那人说的是真的?当年建行宫,是选定了元家那大宅子吗?」

  于修道:「这事儿连卑职都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大人不用急,这么大的事情,官府当年肯定有存档的,回去一查便知。」

  第九十章:铁口神断

  徐沧点点头,他知道皇帝因为这一场天火,取消了江南之行,却不知道当年这第一场天火烧的地方,竟然就是被选定的建造行宫之地,如果那个何老七的话是真的,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难道真是前朝余孽作祟?

  也不知想了多久,忽然鼻子里就钻进一阵香气,回过神一看,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了上来,对面宣素秋已经是双眼放光,徐沧估摸着这会儿要是晚上,不用点灯,小宣那俩眼睛就可以当夜明珠用了。

  葛家的菜肉包子的确好吃,徐沧十分怀疑,如果不是有自己看着,小宣这个吃货大概要吃的肚子滚圆,需要双手扶墙才能出门了。

  刚出了巷子,就见一个道士打扮的人从他们身前走过,手里举着一面旗子,上书着:「吉凶由我破灾免祸」八个大字,原来是个算命的。

  宣素秋忍不住笑道:「怎么江南这边的算命先生都是别具一格吗?咱们京城算命的多是摆摊儿,就算有几个走街串巷的,旗子上也是写着铁嘴半仙,八卦神算之类的,这吉凶由我,破灾免祸是个什么意思?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于修笑道:「难怪小宣不知道,其实这风气也只有我们苏州有,你去别处,可是看不到这样骨骼清奇的算命旗子。」

  「这是为何?」

  这一回就连徐沧也疑惑了,只听于修苦笑道:「说起来,也是和二十年前那场天火有关,说是二十年前,天火降下的半个月前,曾经有人到元府,给元百万算命,然后告诉他那块地方不详,有血火之灾,让他赶紧搬家。只是那宅子乃是元百万费尽心血建成,占地几十亩,怎会因为算命先生一句血火之灾就舍弃了?所以当时元百万也只是把这当个笑话听,许是为了安抚人心,他就说那个算命先生连个算命旗子都不会写,人家都是铁口直断八卦神算之类的,他却大喇喇写着什么吉凶由我破灾免祸,把自己当成神仙,可见是个滥竽充数的。这事儿当时由他家里人流传出来,有许多人都知道,只那时还没人在意,谁知半个月后,果然一场天火降下,将诺大宅院园林烧成白地。于是这算命先生一下子就人尽皆知,只是再有人要找他算命时,却发现他已不知去向。如今苏州人人都说二十年前那是神仙下凡,好心指点元百万,偏偏他有眼无珠,不把神仙的话当回事,结果枉送了全家性命。」

  「竟然还有这样事?难怪,难怪刚才那个算命的道士旗子上也是这八个字。」宣素秋最喜欢听这些民间传奇,说完又问于修道:「那此后二十年,再没有人看见过那个道士了吗?」

  「没有。」于修摇摇头:「当日官府也曾经下力气寻找过,不过也是遍寻不到。」

  初一呐呐道:「还真有这种事?难道那个算命的真是神仙下凡不成?不然怎么就找不到了呢?除非他会飞天遁地。」

  「一派胡言。」徐沧本身不信鬼神,此时听见心腹小厮这样说,觉得十分丢脸,却听宣素秋也在旁边帮腔道:「大人,你也不能这样说,连圣人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件事本来就很离奇嘛,也难怪初一会有这种怀疑,苏州百姓们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对宣素秋,徐沧可就摆不出冷脸了,温言道:「小宣不要被他带歪了思路,虽然官府也寻找过,可毕竟没到画影图形,或者各地发下海捕文书的地步,一旦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纵火,这个道士只不过是接了银子故意而为,离开元府后立刻远走他乡,官府再下力气,又如何能找到他?」

  话音刚落,就听于修惊讶道:「大人的意思是说?二十年前那一场天火,是…是有人蓄意纵火?这…这怎么可能呢?元百万虽然富甲天下,可向来与人为善,怎会和人结下如此深仇,让人灭他满门?再者就算是人为纵火,怎么那火却扑不灭呢?」

  徐沧沉声道:「这些也只是本官推测,只凭眼下这点线索,要窥破这三场大火的秘密还早着呢。」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一条线,只是现在还没有连起来,所以想要迫切回府静思。

  于修点点头,佩服道:「早就听说过大人神断青天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既如此,那我们是不是再去第二处火场看一看?还是说,去前些日子着过火的地方看下?」

  徐沧道:「暂时不看了,我要回行辕去细细思索。对了于捕头,jiāo代你的事情务必仔细办好。」

  「是,大人放心吧。」于修一拱手:「那…那卑职就先告辞去忙活这件事儿了。」

  「去吧。」徐沧点头,看着于修去了,三人便回到钦差行辕,离着老远就见程刚迎出来,对徐沧道:「徐大人,我这半天都提着心呢,不行,日后还是要派几个人跟在你身边,不然我不放心。」

  徐沧淡淡道:「现在就很好,不必再派人。」说完越过程刚走进院中,见初二迎过来,他便问道:「我要的那些卷宗全部带回来了吗?」

  「是,都带回来了,都堆在书房,爷现在就要去看吗?」初二答应着,见徐沧点头,就忙引着他往书房去了。

  这里宣素秋和初一对着程刚,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听程刚喃喃道:「好厉害,到底大人是怎么发现的?太厉害了。」

  「什么…什么意思啊?」

  宣素秋和初一眨着眼睛,却见程刚摊手苦笑道:「我先前不放心大人,所以派了几个大内侍卫暗中保护,呵呵,你们都没发现吧?」

  「啊?大内高手?暗中保护?」

  宣素秋和初一一脸惊讶的神情让程刚心情好受了些,他点头道:「是,你们没发现,但大人发现了。」

  「难怪…难怪大人说将军不必再派人了,这几个人隐藏的很成功,那功夫想必是不错的。」

  初一煞有介事点着头,却见程刚撇嘴道:「瞒住你们就叫功夫不错了?那怎么着也得瞒住大人才行啊。」

  初一笑道:「程将军别瞧不起我这个奴才,和你说,我这可不是随口乱说,先前我们去了一处特开阔的地方,就是那个第一次天火烧成的白地,那地方到底有多开阔,你就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尽情想象吧,那些人能在这样环境里藏住,我和小宣都没发现,真是非常厉害了。」

  第九十一章:前朝余孽

  程刚虽是御林军副统领,但素日里也是个咧咧的当兵人性子,在徐沧面前正经,在初一等人的面前也是混不吝一个,所以此时徐沧没有在面前,初一才敢和他这么说话。

  想象了一下被大火烧了十几天的开阔地,程刚不得不承认:几个大内高手确实隐藏得非常成功,至于没有瞒得住大人,呵呵!听说王爷公主当年派去保护儿子的人中,可着实有几个高手,大人天分高,在他们手底下练了二十年,那功夫能差到哪儿去?

  一念及此,也不纠结了,几人进了院,来到书房外面,就听徐沧在屋里叫道:「初一,去找程将军过来。」

  「大人,下官在呢。」

  程刚连忙答应一声来到屋里,徐沧抬头看见他进来了,就指着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绿玉上了茶点后,徐沧让她和初一宣素秋一起退下,这才对程刚严肃道:「程将军,我此次南下追查三场大火案,想必皇上对你也有吩咐,我们最重要的目的,是寻找那些前朝余孽,最好能将他们连根拔起。」

  「是。」程刚连忙又站了起来:「大人可是发现了这些反贼的踪迹?若有线索,下官立刻行文江南各卫所,调遣他们扑杀反贼。」

  徐沧道:「暂时还没有重大线索,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你动用各地情报司的人手,帮我查一下当日去元家算命,说有血火之灾的那个算命道士。当日元家人已经全部被灭口,所以此人不好追查,但我怀疑这人和前朝反贼有关系,所以你务必要情报司全力追查。」

  「大人放心,下官定然全力以赴。」

  程刚激动啊,大夏朝廷历经百年,如今正是国富民qiáng四海归心,建功立业不容易啊。这些前朝余孽显然也知道这一点,行动越发隐秘,人手也越来越少,如今忽然得了一条线索,别说这是徐大人的推断,就算是有人信口胡诌,他也必须要全力追查,一旦真蒙对了,借着这个线索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那可是天大的功劳,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徐沧点点头,沉声道:「这个推断我也不敢说一定是对的,但前朝余孽如今活动隐秘,宁可错不能放,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下官明白。对待前朝余孽,不能有一点放松,只要是线索,哪怕是错的,也要追查到底;但不可因此而乱杀无辜,愧对良心天地。」

  程刚抱拳回答,几句话掷地有声。于是徐沧便笑了,认认真真看他道:「难得将军能将我这话理解透彻,如此我就放心了,去办事吧。」

  「是。」程刚答应一声转身离去。徐沧的目光又落在面前纸板上,整个人陷入沉思中。不一会儿初一和宣素秋进来,悄悄凑近了一看,只见纸板上写着:「建行宫——道士登门说不祥——元府起火十几天不灭——可能逃出的活口——反」

  反字的下面另有四个小字,是「大意失火」,元府起火十几天不灭下面也有四个小字,是「黑油来源」。

  「大人的意思是?二十年前那场天火,有可能是…是大意失火?」

  宣素秋指着纸板,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呐呐道:「这…这不太可能吧?那么大的火啊,只是…只是大意失火?大意失火怎么可能烧的这么厉害?而且还扑不灭?」

  徐沧沉声道:「这只是一个可能而已,如果没有那个道士,这个可能性也是很大的,我们在第二个地窖前,我让你们都速速躲开,就是因为那个气味,是一种民间禁止私人拥有的东西,这种东西一旦燃烧,水是扑不灭的,只有把它全部烧完了,才会自己熄灭。」

  「就是这种黑油吗?」宣素秋明白了:「所以大人很疑惑这个黑油是从哪里来的?毕竟民间是禁止的。」

  徐沧点点头,只听宣素秋又问道:「那这个反又是什么意思?要反着推论?从第三场火倒推到第一场火?也太难了吧?」

  徐沧微微一笑,没有告诉宣素秋这个反是反贼的意思。不是不信任小宣,而是有些事情涉及原则,他不能因为儿女情长便去违反。

  「虽然很难,不过应该难不倒大人,我只是仵作,也不用操这个心。」宣素秋见徐沧微笑不语,还以为对方不好意思实话实说她笨,连忙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如果这三场火都是前朝余孽祸乱天下的手段,那为什么每隔十年一次?还都是在同一天?就是为了营造所谓的「天火论」愚弄百姓,降低皇上和朝廷在江南百姓心中的威望吗?既如此,很明显三场大火都用黑油制造出连续十几天不能扑灭的现象才最有效果,可为何卷宗记载,第二场第三场大火只是将房屋人口烧毁,不到两天就被扑灭。第二场大火的吴宅是在狮子峰的独门宅院,可第三场大火却是在闹市中,邻居们都逃出来了,怎么这家人却一个都没逃出?是故弄玄虚吗?

  唔!也有这个可能,言多必失,行多也必失,若是多次纵火,不可能不露出丁点蛛丝马迹,到时被官府抓住,这帮余孽就要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哪里比得上二十年来三场大火,每十年一次,还是在固定一天来的更神秘震撼?尤其这三场大火又都是凑巧在朝廷有大事时发生,就更给人传言皇上朝廷得罪上天的机会,其心可诛。

  徐沧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在屋里慢慢踱着步子,接着来到桌前,拿起卷宗仔细观看。

  「这些卷宗不是看了一遍吗?」

  宣素秋和初一不敢打扰他的思路,不过两人仍是守在门边,见他又拿起卷宗看起来,宣素秋便小声问了一句。

  「这你就不懂行了吧?少爷说过,一旦遇到陈年悬案,卷宗是一定要看个滚瓜烂熟的,有些非常微小的线索,你不多看几遍就发现不了。」

  第九十二章:晴天霹雳

  「原来如此。」宣素秋点点头,叹气道:「唉!这案子是够难的,一来跨度大,二十年啊,不说沧海桑田也差不多了;二来它们彼此之间没有什么联系,三个地方,三户人家,每隔十年着一次火,简直莫名其妙嘛,唯一相同的,就是都是大户人家,唔!说起来,大户人家就难免会仗势欺人,这该不会是哪个倒霉催的被他们三个欺负了,然后就纵火泄愤吧?」

  初一嗤笑道:「哪有这样倒霉的人?而且一次火就烧死几十上百条人命,这得是灭门之仇吧?再说了,于捕头都说过,那个元家向来与人为善不是吗?」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元家与人为善,未必下人们也会与人为善吧?再者,有些所谓的积善人家,暗地里gān得其实都是杀人放火的买卖,这也是有的,当在照北县,县里有名的一个行善人家最后却被发现是江洋大盗来的。」

  「好,就算元家暗地里杀人放火,没理由三家都杀人放火吧?杀人放火的伪君子都聚集到苏州城了?」初一摇头:「小宣你这纯粹是在和我抬杠。」

  「唔!那有可能他们从前就是结伙作案,后来得了许多钱,分赃后就都在苏州城隐居…」

  宣素秋的确是在抬杠,眼看初一眼神越来越戏谑,她终于说不下去了,扑哧一笑:「行了行了,我知道我这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他们三个不可能是什么结伙作案的qiáng盗,真是,我不过是想象力丰富些嘛,你就拿这种眼神看我,当我是失心疯吗?」

  「你不是失心疯,你只是想太多…」

  初一一语未完,忽听屋里徐沧叫道:「小宣,你进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啊?」

  宣素秋蹦着进去,却在徐沧最后一句话说完后傻了眼,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道:「大人,您…您都听到我和初一抬杠了?」

  「我不是听见你们抬杠,只是你刚才说的,倒给了我另一些启发,你再把话重说一遍。」

  一听说是自己的话给了徐沧启发,刚刚还跟霜打了茄子一般的宣素秋立刻原地满血复活,高兴地将她和初一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见徐沧一脸沉思,她便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

  好半晌,只见徐沧松了口气,站起身笑道:「还是小宣脑子灵活,我这一次也犯了先入为主的错,一时间竟忘了去想这三家可能有联系。初一,你立刻请郑大人过来我这里一趟。」

  「是。」

  初一连忙答应着出去,这里宣素秋就好奇道:「大人说你犯了先入为主的错,是什么错啊?」

  「我只以为这三场大火是有人故意扰乱人心,所以并没有去想三家人的关系,还以为他们只是那些人纵火行凶的牺牲品,这便是先入为主的错了,明明一切都只是推测,怎能就认准了一个方向呢?」

  「以大人的聪明,这只是暂时的,过两日,嗯,说不定用不上两日,只要一天甚至半天,大人就能想明白。」

  宣素秋充分表现了一个脑残粉的坚定素质,徐沧被她崇拜的目光看着,只觉体内气血一阵激dàng,不由苦笑道:「小宣,你把徐想得太好了,我也是人,是人就肯定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那是当然了,料事如神的那是神仙,我最佩服大人的,就是您总能把『考虑不周』给慢慢的考虑周全了。」

  徐沧被宣素秋百折不挠的崇拜感动了,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他忽然脑子一热,冲口问道:「小宣,你…喜欢我吗?」

  「当然,我最喜欢徐了。」宣素秋想也不想地点头,这快速自然地反应差点儿把徐沧感动哭了: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感谢你们对徐沧的厚爱,让我能这么快就和小宣两情相悦。

  正在心中默默感激天地,就听宣素秋「啊呀」一声,接着她一张俏丽面孔涨得通红,连连摇手道:「大人不要误会,那个…我说的喜欢不是男女之情,就是…就是像喜欢崇拜我爹那样的…大人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对吧?哎呀我这嘴真笨,越急越说不出来。」

  徐沧:…

  一道晴天霹雳,将徐大人心中刚刚蹿起的爱情火苗浇了个透心凉:所以到最后,只是自己误会,小宣心里,依然还是把他当成她爹吗?这丫头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他明明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弱冠少年吧?不过是因为工作需要,所以素日里表现的稳重老成,现在也已经在悄悄改正啊,没见他说话都比从前多了很多?宣大叔,或者是宣大伯,我恨你。

  徐大人怅然仰首向苍天,默默无言两眼泪。结果就没看见宣素秋脸上的的心虚表情。

  「那个…大人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我先出去了。」

  「去吧。」徐沧无力挥挥手:情路第一步就险些夭折,他要在小宣看不见的地方独自舔砥伤口。

  宣素秋紧张看着徐沧的表情,慢慢后退到门口,然后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一直跑到后院一棵大榕树下,她这才停下脚步,弯腰深深喘了几口气,喃喃自语道:「大人…他不会误会我吧?可是…我解释了之后他好像有些失落,难道…难道大人也喜欢我?不…不可能,绝不可能,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年方弱冠就已是四品大员,神断青天,他是王爷公主之子,当今皇帝的亲外甥,身世清贵容貌出众,人品才学更是没得说,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想要得他垂青,我算个什么东西?整日里和死人打jiāo道。嗯,宣素秋,你不要自作多情,大人刚刚只是随口一问,可能你那么一解释,反而让他不好意思了,没错,就是这样。」

  自觉找出了完美解释的宣素秋旋即就觉着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难受。看着不远处的小桥流水痴痴出神,和徐沧相遇后的一幕幕从脑海中缓缓掠过,她忽然长叹一声,随意坐在大榕树下的白石上,四处望望,见周围无人,这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其实…小宣是喜欢你的徐。你这么出众的男人,哪有女孩子对着你还能心如止水啊?而且你对我那么那么好。只是…小宣知道我配不上你,更何况,我…我心里还有一个大秘密,徐,我应该活不长久的,我知道,我瞒不过你,只希望那一天到来时,你…你不会对我失望,不要用鄙视愤怒不屑的目光看小宣,如果…如果能死在你手里,那我就真的能含笑九泉了。」

  第九十三章:凶杀案

  从来都是快活开朗的假小子偶然流露出一点小女儿心思,眼泪就有些止不住,她天生就是个乐观性子,难得能放纵自己哭一回,所以也没想着要收敛,痛痛快快哭过了,把那个想过无数次的秘密重新压回心底,她就站起身来。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娘放心,您的仇天不报,女儿帮您来报。只是…给我些时间,让我找出那几个混蛋,再多帮几个含冤被害的人,娘,我一定会替您报仇的。」

  如果宣仁乡在这里,此时应该就如同刚刚被晴天霹雳劈过的徐大人一般了,然后他会头也不回拉着女儿回到照北县,将她时时刻刻栓在身边,再不放她离开。

  可惜这只是作者的想象,宣先生此时还在照北县的验尸房中对着一具刚刚被发掘出的无名尸骨冥思苦想呢,压根儿不知道他闺女心中那个惊天秘密。

  握紧双拳暗暗发誓的宣素秋慢慢松开手,然后去远处水池边把脸洗gān净,脸上纵横jiāo错的泪痕消失不见,她又变回那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小宣仵作。

  回到院子里时,正碰上初一也刚从门外回来,宣素秋惊讶道:「大人叫你去找郑知府,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分明知府衙门离这里也不算很远吧?咦?郑大人呢?没跟着你一起过来?」

  初一兴奋道:「郑大人来不了,我去的时候,他正接诉状呢。啧啧,苏州今年真是多事之秋,大火的事儿才过去多久啊?这又出了一桩凶杀案,郑大人今年的考评算是危险了。」

  「凶杀案?什么凶杀案?」宣素秋惊讶,只听初一兴奋道:「有个家伙持刀行凶,城西王百万的儿子媳妇出城游玩,全让他给杀了,那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孩…」

  声音戛然而止,宣素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转头一看,果然就见徐沧站在门口,正冷冷看着初一。

  「少爷,奴才错了。」

  初一着脑袋,再没有一点兴奋劲儿,活像是蔫了的小白菜。

  「罚你三个月的月钱,闭门思过三天,这三天里,由初二跟着我。」

  徐沧丢下一句,转身进屋,宣素秋不明所以,连忙问初一道:「怎么了?你错在哪儿了?」相识这么久,徐沧还从没罚过初一呢,怎么这一回下手这样狠?

  「是我自作自受。」初一叹了口气,也不给宣素秋个明确解释,便擦眼抹泪的去了。

  宣素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了挠脑袋,终于还是心有不平,一转身来到屋里:「大人,请不来郑大人又不是初一的错,您要是因此罚他,未免有失公允。」

  见她进来,仍如平常一般和自己说话,徐沧心中松了口气:还好,小宣并没有生自己的气,所以…她不觉得自己是唐突她,这是说…她心里对自己也不是很讨厌吧?只是一时间还没有上升到男女之情而已。

  认识到此点的徐大人心情大好,脸上也不由多云转晴,见宣素秋愤愤不平地看着自己,他就淡淡道:「刚刚初一说的事,你有什么感觉?」

  「很惨,一尸两命,更是可怜。」

  宣素秋叹了口气,然后她就明白徐沧为何会罚初一了,因试探道:「大人是因为初一刚刚说这话时,太…太激动了?所以才罚他的?」

  「他从前不是这样,只是跟着我时间长了,见惯了各种人间惨剧,以至于连那点悲悯之心都磨没了,一遇见这种事,首先想的就是猎奇。先前我说过他,如今又犯在我手里,你说他该不该罚?」

  「嗯,该罚。」这一回宣素秋也不讲义气了:「若是不让他受点教训,下一次他这形状落在死者家属的眼里,人家该多伤心气愤啊。」

  他就知道,小宣是他的知己,他们两个有着一般的心思,她从小就做仵作,看的尸体经手的案子不知比初一多多少,然而她到现在还能保持这一片怜悯之心,为被害者的家属考虑周到,小宣,小宣,今生何其有幸,竟让我遇到你,小宣,我不会放手的。

  徐沧双眼发亮,如同黑暗中的启明星,看的宣素秋有些心惊胆战,喃喃道:「大人…您…您怎么这样看着我?可是…可是我说的不妥?」

  「没有,你说的,都是我心里想的。」

  深吸一口气,依靠二十多年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定力qiáng压下心中那股澎湃激情,徐沧努力bī迫自己将心思转到别处,恰好程刚进来了,他便问道:「郑大人那里的案子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我刚刚听初一说了一句,只是不知道详情。」

  程刚恰好是从知府衙门过来的,因便点头道:「下官刚从那里回来,所以倒知道一二。其实案子很简单,都是仗势欺人惹的祸,先前王百万的儿子带着豪奴糟蹋了一个小媳妇儿,害得那小媳妇夜里就上吊了,如今人家丈夫来报仇了,那丈夫原来却是个镖师,有些武功,等了几天才等到这个机会,一刀下去,两条性命,哦不对,应该是三条性命,那王如坤的媳妇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可说是一尸两命。」

  「这些人真可气,仗势欺人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报应临头?最后害人害己,那两个女人何其无辜?都让这么个不如的混账男人给毁了。」

  「确实,两个女子何其可怜,那王如坤当真可恨,不如。」徐沧也重重一拍桌子,咬牙怒斥。

  程刚听着这话实在别扭,男权社会哪有人这样义愤填膺为女人说话的?他就觉着镖师的媳妇也有错,你既然长得俊俏,gān什么还要抛头露面?得别人喜欢,结果害了自己害了丈夫也害了无辜。

  宣素秋是个女人,为女子打抱不平也罢了,让程刚奇怪的是:怎么徐大人竟然也说出这种话?难道他也觉得这错全在王如坤身上?镖师媳妇就没有过失吗?

  身为土生土长的古代男人,程刚很不认同徐沧的三观,不过好在他很清楚两人之间差距巨大,没有沟通的必要,徐大人若认为镖师媳妇没错,都是王如坤那个混账东西见色起意,那镖师媳妇就必须没有错,错全在那个色鬼王八蛋头上。

  第九十四章:疑心大起

  违背自己三观是一件痛苦的事,所以程刚禀报了各项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便立刻告辞离开。归途中还在疑惑徐大人这样不正常的观念是怎么养成的?想来想去,忽然想起宣素秋,这厮自觉恍然大悟,喃喃道:「难怪,徐大人明摆着是要讨小宣的欢心嘛,啧啧,那么漂亮的小仵作,金屋藏娇倒正合适,不过再想想宣素秋的性子,程刚又摇头了:那就是个假小子,真不知道高贵的徐大人喜欢她哪一点。

  而此时屋里的徐沧却再没有心思想着这些儿女情长,他看着纸板上的字出了一会儿神,忽然上前,在可能有活口的下面添了「复仇」二字,接着又另起一行,添上了「十年前大火后——悬赏——提供线索的裁缝改口——回家后失足落井而死」这一行字,接着在落井而死的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杀人灭口。

  宣素秋静静看着,就见徐沧琢磨了一阵后,摸着下巴点点头,忽听初二在外面禀报道:「大人,郑大人来了。」

  「请他进来。」

  徐沧连忙吩咐一声,宣素秋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告退,就见徐沧笑看她道:「留下吧,看你那好奇的模样,这若是不听一听,今晚还能睡觉吗?」

  于是宣素秋就一步蹦到徐沧身后,见他坐下来,连忙狗腿的给他捏了两下肩膀,嘿嘿笑道:「我就知道大人最好了。」

  郑同光很快就到了,进屋后看见宣素秋,先是一愣,接着便恢复如常,和徐沧见过礼后,便坐在一旁椅上,小丫头上了茶,他拿起啜了一大口,才抬头道:「不知钦差大人叫下官来,所为何事?」

  「本官卷宗,发现这上面并没有记载被纵火灭门的三家人的联系,郑大人一直在苏州为官,可知他们三家素日有没有什么往来?」

  郑同光眨巴了两下眼睛,心中擂鼓似得一通跳,努力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惭愧道:「回禀大人,下官惭愧,当时打听得这三家并无往来,所以也未细查,如今想想,他们明面上虽无往来,可这暗地里,实在说不好。」

  徐沧见郑同光十分惶恐,便叹气道:「也罢,不怪你,实在是相隔时间太长,若非总领全局,很难想到这一点。」他如今是奉了圣命,调查三场大火,就这样,先前还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没有考虑到这一点,郑同光虽然在苏州为官十年,可一起大火当做一个案子办,时间跨度又太大,忽略这个细节也是情有可原。

  「是是是,多谢大人体恤。」郑同光抹了抹头上汗水,又听徐沧道:「先前我和你说过,怀疑那提供线索的裁缝是被杀灭口,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在堂上改口,必定是有缘故,恰好那时这件大火案也是由你侦办,你回去将当年县衙中人的花名册拿来,按照上面名单细细核对,凡是到如今还活着在苏州的人员,统统报与我知。」

  郑同光疑惑道:「大人可是怀疑当年那纵火疑凶就在县衙中,所以裁缝恐惧之下才改了口,之后又被杀人灭口?」

  徐沧点点头,想起一事又问道:「是了,这卷宗上第一场大火也就罢了,可十年前与今年的大火都明明白白写着是纵火行凶,为什么百姓们还听信谣言,说是天降大火?以至于人心惶惶?连皇上和朝廷都惊动了?」

  郑同光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百姓就是这个性子。其实这两次大火后,本官已经第一时间就张榜说明是纵火行凶,还搞了悬赏,可这人为纵火哪有天降大火那般神秘震撼?所以有那明知真相的百姓,也跟着传播谣言,再加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煽动,所以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抓也抓不过来。」

  徐沧沉着脸道:「所以就任由谣言扩散吗?郑大人这件事办得不好。」

  郑同光忙道:「大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是因此抓人,明面上没人敢乱说话,可暗地里却是愈演愈烈,所以下官不敢轻举妄动啊。」

  徐沧沉声道:「刚刚郑大人也说过,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煽动百姓,本官不要你将百姓尽数抓起,但这别有用心的人,你因何不追究?」

  郑同光一时语塞,好半晌才无奈道:「下官也让于捕头带人抓过几次,可那些贼子太过滑溜,于捕头也算能gān的,然而几次抓捕,却一无所获,加上纵火案后,苏州地界也不太平,下官才疏学浅,忙得焦头烂额,是下官无能。」

  徐沧摇了摇头,这郑同光的才gān实在一般,又或者,他不是能力不够,而是有心姑息放纵?

  一念及此,不由疑心大起,暗道是了,他能在苏州这个富庶地方为官十年,岂是平庸之人?如此心机手段,会因为一起纵火案便焦头烂额?说起来,十年前他在苏州县衙做县令,恰恰第二起纵火案也是他负责的,这真的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心中疑惑,面上却一丝一毫也不显露出来,又嘱咐了郑同光几句,看着他一脸惶恐的去了,这才端起茶杯沉吟不语。

  宣素秋和他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对他也有些了解,一看见他这模样,心中便咯噔一声,上前轻声道:「大人,这个郑知府有问题?」

  「唔?你怎么看出来的?」

  徐沧眼睛一亮,暗道小宣今日怎么开了窍?她是从哪里看出郑同光不妥的?

  宣素秋一脸认真地解释道:「我看你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发冷嘛,然后又端着茶杯,只沉思不喝茶,这应该就是疑心上了吧。」

  徐沧:…

  宣素秋将徐沧的无语当做默认,忧心忡忡道:「大人,如果郑大人真的有问题,你让他办的事,他会不会捣乱啊?」

  「他不敢的。十年前的花名册,要造假太容易露出破绽了,一旦被我抓到把柄,他就是最大的疑凶。」徐沧喝了一口茶,忽听宣素秋突发奇想道:「大人,会不会…当初裁缝看见的纵火凶手就是他,所以才不敢说话了?」

  第九十五章:乱中抽丝

  徐沧一愣,觉得宣素秋这个想象力未免也有些太丰富,却听宣素秋掰着手指头道:「大人您想啊,如果疑凶是县衙中其他人,那裁缝只要说出来,对方就会被抓起来,他害什么怕?只有这个郑同光是凶手,才能够让裁缝有苦难言,不得不改口,结果日后还是被灭口了。」

  不得不说,是有那么点儿道理。徐沧心里暗想,但是沉思了一会儿,他就摇头道:「可能性不大,百姓原本就怕见官,就算凶手是衙役,当时被抓起来,焉知他不会买通上下级脱逃?所以能吓住裁缝的,可不是只有县令。」

  「哦,也对啊。」

  宣素秋点头,徐沧却又认真的想了下这个可能性,最后得出结论:即便郑同光私通反贼,纵火行凶这种事也用不着他亲自去做。不过他还是在纸板上添了郑同光这个名字,不管如何,这个人身上总有让人疑惑的地方。

  「好乱哦。」

  宣素秋看着纸板上的线索,喃喃感叹,却听徐沧笑道:「断案就是如此,要在众多凌乱线索中寻找一个头,接着顺藤摸瓜,这当中也可能会误入歧途,走进死胡同,那就要从头再来。上次长乐侯府的案子,最开始不也是凌乱不堪,但到头来,咱们还是揪出了凶手。」

  宣素秋点点头,沉声道:「越和大人相处的久了,就越觉得您也是真不容易,这么一团乱麻的案子,换做是我,脑袋早就大了好几圈。」

  徐沧搓了搓手,喃喃道:「有什么头大的?顺着线索寻找真相,不怕错,知道错了,改正过来也就是了,这不仅仅是要为被害者伸冤,更是凶手对你的挑战,你必须应战,然后打败他。」

  宣素秋听他说的坚定,心中一股热血涌上,站起身叫道:「说得好,下官愿为大人做,在大人指挥下将那些凶手打一个落花流水丢盔卸甲。」

  徐沧笑道:「好,有小宣助我,必定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宣素秋的气就一下子泄了,坐下道:「还如虎添翼所向披靡呢,如今连尸体都没有一具,我是空有帮大人的心,却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帮不上忙?先前你不是在厨娘那里打听到裁缝这个重要的线索了吗?」

  宣素秋不说话,显然并不觉得这线索有多重要,忽听徐沧问她道:「如果对那裁缝开棺验尸,死去十年的尸体,小宣你能不能验出什么?」

  「十年的尸体,已经变成白骨了,如果是中毒,溺水,抑或刀砍之类的伤口,我可以验出来。怎么?大人是想对那个裁缝开棺验尸?」

  提到自己的专业,宣素秋终于来了jīng神,却见徐沧沉:「我是有这个打算,但又怕裁缝是走在井边时被凶手推下井去,那和失足落井也没什么两样,如此一来,仍然不知道结果。」

  宣素秋道:「我也觉得凶手不会傻到先杀人再抛尸,除非是下毒,不然不管是勒死抑或刀刺打死,都不可能没有伤痕,有了伤痕,要伪造失足落井就困难了,即便仵作和郑大人可以买通,难道还不许家人收敛尸体?到时候被家人看到尸体,再闹起来怎么办?就算当时慑于他们yín威不敢闹,日后总是个隐患,除非想个办法把他们家灭口…」

  说到这里,她猛然停了话头,和徐沧彼此对视,忽听徐沧对门外道:「来人。」

  于是初二立刻走了进来,行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徐沧道:「你立刻去知府衙门找郑大人,让他派人将十年前那个裁缝的家人带来钦差行辕。等等,还是去找于捕头吧,你跟着他,带那裁缝的家人过来。」

  初二答应一声,又出去了。这里宣素秋道:「好嘛,这才多长时间,初二已经跑了两趟,大人身边的人手不太够用,不如把初一放出来,他那三天闭门思过先记着,回京后再罚。」

  徐沧冷哼一声,指着门外站岗的十几个御林军道:「谁说我人手不够用来的?你以为这些人就只负责保护我?需要的时候,他们随时都可以成为供我使用的人手。让初一好好思过,他是个活泼性子,到了苏州却被关了禁闭,必定百爪挠心,不如此也不能让他记住教训。」

  宣素秋哀叹一声,心说初一啊,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徐铁了心要让你记住教训,你就自求多福吧。放心,如果有好吃好玩的机会,我会帮你把你那份儿都享受了的。

  等待的时间总是容易胡思乱想,宣素秋想起从前父亲给自己讲过的那些凶杀案故事,就担心这裁缝一家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被害了。不过还好,现实和总是不一样,于修很快就和初二将人带来了。

  「大人,这就是郝大嫂,当年郝裁缝的妻子,这些年她一人拉拔着两个孩子也不容易,如今在富贵街上摆早点摊子。」

  郝氏看起来有些紧张,听于修说完,她就连忙趴下给徐沧磕头,一面道:「民妇见过青天大老爷。」

  「快快请起。」

  徐沧说完,宣素秋早已经上前,将那妇人扶起,脆声笑道:「大嫂不用担心,我们大人就是问你点事情而已。」

  于修抱拳道:「大人,那卑职先告退了。」

  徐沧叫住他道:「且慢,我问你,十年前的火场距离此处多远?」

  于修道:「那处火场是在狮子峰下,距离此地有十几里路,这会儿已经是半下午,大人且先休息,明日卑职再带大人过去勘验吧。」

  徐沧算了下路程,觉得加紧时间的话,天黑前应该可以赶回来,他便对于修道:「无妨,我们骑马去,离开闹市就快了。」

  于修见这位爷坚持,也无可奈何,只好道:「既如此,待卑职多叫几个兄弟保护大人。」

  徐沧本想说有御林军保护就够了,但想到御林军都是人生地不熟,一旦自己需要有人跑腿传话,也不十分方便,所以点点头同意了于修的安排。

  过了一刻钟,于修带着十几个衙役过来了,这里徐沧也问完了郝氏,知道当时郝裁缝的死并无任何异样,便打消了开棺验尸的念头。于是带着初二和宣素秋出门,早有随从将他们的马匹预备好了。

  宣素秋原本不会骑马,后来到了大理寺,和徐沧住在一起,闲来无事徐沧教过她,为的就是一旦有重案要案,需要骑马来回奔波,她若跟不上就不好了。

  第九十六章:吃货能力

  这会儿随从牵来的是一匹温驯母马,徐沧特意问过,知道这马性情温顺,打它也不会恼怒bào躁,这才放心让宣素秋骑上去,饶是如此,自己却也走在她身边,一旦出了事,也好及时施救。

  除了于修带着的十几个衙役,程刚也带了两名高手,非要跟着徐沧一起,他本就是保护钦差的,如今坚持同往,徐沧也无奈,只好答应了。

  此时看见这位年轻高官对宣素秋无微不至的关怀,程刚心里越发觉着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暗暗打定主意日后要和宣素秋好好套套近乎,和徐大人走的近一些没有坏处。

  如此一来,队伍就很庞大了,好在这会儿半下午,街道上人少,不等出了闹市,马儿就可以跑开了。

  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狮子峰下,徐沧勒马停住:这狮子峰也是苏州一处名胜,此时依稀可以看到远处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出入,四下也有几座园林宅院,想必都是苏州名流的宅邸。

  想起第一个火场的满目荒凉,徐沧便叹气道:「这狮子峰倒没有受那场大火的影响,依然如此繁华。」

  于修苦笑道:「虽然没受太大影响,不过那烧毁的地方也没人建宅子,就一直空着呢。到底是不祥之兆,所以没人敢用那块地,倒是白日里,偶尔有些不知根底的外地游客会在那里歇息。」

  徐沧点点头,又听于修道:「大人,狮子峰上产的上好茶叶,乃是年年进贡的,寻常人可不能进去,但是您的话,想必也没人会这么不开眼…」

  不等说完,就见徐沧摇头道:「罢了,本官哪里有这个心思,走,我们去你说的那片火场看看。」

  于修肃容道:「是」。说完带着徐沧等人来到第二处火场,果然,虽然四周有清泉流瀑,红花绿树,景色清幽的很,但这片空地却十分荒凉,到如今已经成了野草野花的乐园,那草足有半尺长,人进去都能淹没小腿。

  徐沧不禁苦笑起来:这样的环境,别说过了十年,许多痕迹都被淹没,就算没淹没,还能找出什么来?难怪于修说这里没什么线索可寻。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这和第一处起火地是不一样的,第一处火场至今仍是光秃秃的,而这里却几乎被花草覆盖,足以说明问题。

  于修凑过来道:「其实天火之说,在这里和今年起火的地方都说不通,只看这地就不一样,咱们上午看过的那火场,还是一片白地,那才是真正的天火。只是时间如此巧合,百姓们难免要疑神疑鬼。」

  「这是人祸,并非天灾。」徐沧点点头,接着翻身下马,招呼道:「无论如何,既然过来了,就不能白来一场,且走走看吧,别的痕迹或许没有,看看地窖冰窖什么的还在不在?」

  地窖冰窖倒是都在,这次是从墙壁上凿出的台阶,下去很方便。徐沧带着宣素秋等人在下面转了转,一无所获。

  这也是意料之中,徐沧并不如何失望,才来苏州,在第一个火场转了一圈,就得到几条线索,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虽然这些线索还很凌乱,但他总觉得无形之间一定有一条线可以将这些线索串连起来,只是他还没有抓到这条线而已。

  等从地窖里出来,太阳就已经下到了山后面,大地披上一层薄薄暮色,于修便道:「这么看来,天黑前是赶不回行辕了,好在这里人家却也不少,大人亮出名头,只怕那些士绅们巴结还来不及,绝不会将大人拒之门外的。」

  徐沧皱眉道:「我不喜欢和这些人打jiāo道,这附近有没有寻常村庄或客栈?倒是花钱住一晚还好。」

  于修道:「客栈倒是有一家,环境也不错,就怕这会儿人满了,大人不知道,这狮子峰一直是文人墨客们的心头好,来苏州必游狮子峰,其实最秀丽的地方他们也进不去,真不知道游个什么劲儿。」

  一个衙役就笑道:「于捕头,我记得你老子娘家就住在附近,独门独院的也不算小,不如你就带着徐大人他们去住一晚呗,我们几个就无所谓了,随便找个地方歇脚就成。

  于修笑骂道:「胡说什么?我们家是什么身份?哪有资格招待大人?别尽出馊…」

  不等说完,就听徐沧道:「有这样的地方吗?那正好,若是不嫌叨扰的话,就去于捕头家歇一晚吧。」

  说完想到于修只是个捕头,俸禄有限,家中只怕也没什么人手,便转身对那刚才说话的衙役道:「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饭馆酒楼么?」

  那衙役得徐沧亲自和他说话,只觉受宠若惊,连忙陪笑道:「大人是想吃饭么?小的知道两里地外有一家『楼外楼』,虽然这地方偏了点儿,酒菜却十分jīng致,又十分gān净古雅,专门是为了招待来狮子峰游玩的文人墨客…」

  一语未完,就听徐沧对程刚道:「派几个人,跟着他去那酒楼买些酒菜熟食,有好点心也包几包,无故去打扰老人家,总是十分过意不去,若两手空空,真是没脸进门了。」

  「大人,不必如此,您肯去卑职家里,这是给卑职长脸,给卑职家里添些蓬荜生辉的光彩,卑职已经十分荣幸了,哪还敢让您破费?」

  宣素秋在一旁笑道:「于捕头,你就别逞qiáng了,难道我们好几个人去你家里,却要让老太太张罗着饭菜吗?哪有这样道理?」说完对徐沧道:「大人,不若让我也一起过去吧,挑几个好菜和点心,您应该了解下官在这方面的能力。」

  什么能力?不就是个吃货吗?

  徐沧哭笑不得,但是见宣素秋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想来这件事的确是她的乐趣,于是点点头,对身旁初二道:「我这里不用你服侍,你和小宣一起去吧。」

  于是初二就和宣素秋带着两个大内侍卫,在那衙役带领下向二里地外的楼外楼杀去,这里于修眼看天色黑下来了,就对徐沧道:「吴桐那小子认识我们家,咱们不用在这里等,先过去吧。」

  第九十七章:贵客

  徐沧答应下来,衙役们各自散去,只有程刚陪着徐沧跟于修往他家去,路上程刚便好奇道:「于捕头在府衙当差,怎么家却住得这样远?来回照顾你母亲方便吗?」

  于修苦笑道:「可不就是不方便呢,奈何我娘压根儿不听我的劝,我原想着要把这里房子卖了,在府衙附近买个小院,将我娘接过去住着,也方便就近照顾,可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死活不肯离开这里,前年有个大财主相中了这块地方,要出大价钱买我家那个院子,不怕大人笑话,我都动心了,偏偏我娘不肯松口,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看着那么一大笔银子就这么飞走,我心里简直痛得滴血啊。」

  程刚忍不住笑出声来,徐沧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于修无可奈何心痛跳脚的样子,也不觉莞尔。

  于修见徐沧面上带了点笑意,不由松了口气,连忙趁热打铁道:「大人,我实在是拿我那老子娘没办法,您官高位显,许是说话她还能听进去…「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大概连他自己都觉得请一位四品高官帮自己劝个死心眼的老太太,这也未免太痴心妄想。

  程刚斜着眼睛看他,心道算你小子还没胡涂到家,怎么想的?看着徐大人给了你几分好脸色,就敢蹬鼻子上脸了?

  徐沧倒没有什么不快的心思,只是也觉着这事儿不好办,明摆着那位老太太有她自己的主意,自己虽然身份高些,可到底是个外人,说的轻了没用,重了又有些以身份压人的意思,当然,最重要的是:劝人?他不会啊。从前办案,可没有一个罪犯是被他劝的幡然悔悟痛快招认,全是靠着他仔细观察冥思苦想,揪住了他们尾巴才供认不讳的。

  于修的家离这狮子峰不远,远远看去,几栋威风的大宅院中,有一个不起眼的院落,于修苦笑道:「原本这一片儿都是我们这样的住家,可如今其他人都得了银钱搬走了,就剩我们这一户,真不知我娘图个什么。」

  程刚纳闷道:「这地界虽然临着狮子峰,可实在普通的紧,那些人花高价把这里人迁走了,自己搬来住,图的是什么呢?」

  于修笑道:「大人难道没听说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人搬来这里,自然是为了有机会亲近那些狮子峰下的豪门,不然他们又不傻,何苦非要砸银子跑这里来盖房子啊。」

  「原来如此。」

  程刚恍然大悟,其实京城也有这样的事,只不过他也算是勋贵子弟,所以自然不会了解这些。

  几人来到街门前翻身下马,就见院里一个纤纤身影正在喂jī,看着竟十分动人。徐沧和程刚彼此看了一眼,都有些奇怪,忽见那身影转过来,看见于修便惊喜叫了一声:「回来了?」

  「这是…令堂?」

  程刚整个人都木了,看着那迎面而来的女子眼睛发直,暗道这也太年轻了吧?说是于修的妹妹还差不多,竟然是她娘?妖jīng吗?

  于修也是一脸的囧囧有神,慌乱摆手道:「程大人误会了,这是我雇来伺候我娘的,她是逃难来此,家里也没有人了,我娘看着她可怜,又听她说不要工钱,只给个睡觉地方,管饭就行,所以就收留了她,是我觉着这样太亏人家,所以每个月也给她一点钱,权当月银了。」

  「哦,是这样啊。」程刚和徐沧点点头,知道前因后果也就不觉奇怪了,不然于修一个穷捕头,竟然能买得起丫头伺候母亲,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毕竟真要是昧了良心的话,捕头这个位子油水还是很丰厚的。

  这女子姓凤,平日里徐沧都叫她凤儿,这会儿进了院子,他将马匹jiāo给凤儿,一面道:「等一下还有人回来,不用你忙活,他们会带现成的吃食,你去烧些热水,大人初来乍到,就忙了一天,得好好洗浴一番。」

  凤儿答应一声,牵着几匹马去了,这里程刚就拍拍于修肩膀,嘿嘿笑道:「倒是个美人儿呢,你又没媳妇儿,不如把她收了房呗,虽是没有根基,可架不住人美命苦,日后对你保管千依百顺,现成的好事,到哪里去找?」

  于修苦笑道:「程大人您别打趣我了,我一个苦哈哈,想什么娇妻美妾,那是我该妄想的吗?凤儿人不错,我还打量着给她找个厚道男人呢,您这话传出去,她后半辈子怎么办啊?」

  程刚没想到于修竟会如此正直,捕头嘛,三教九流什么人不接触?他们在衙门里地位也不算高,鲜少有一身正气的,这会儿于修虽然没有反唇相讥,但他自己觉得堂堂将军在一个小捕头面前说这种话,还不被认同,实在是丢人,于是摸摸鼻子,讪讪的不肯再说话了。

  徐沧倒是忍不住看了于修一眼,他对这个捕头没什么特殊的印象,虽然郑同光曾经在言辞中暗示过对方无能,数次捉拿别有用心之人都无功而返,但因为他对那位知府大人同样有着怀疑,所以并不肯尽信他的话,此时见于修不肯趁人之危,倒忍不住高看了他一眼。

  于修将两人带到屋中,就见一个年约五十的妇人从里屋迎了出来,屋里还没有点灯,看不清她的面貌,只能听见一个平和的声音道:「是修儿回来了吗?你还带了客人回来?」

  「母亲。」

  于修连忙上前两步,扶住妇人抱怨道:「天都黑了,怎么还不点灯?您的眼睛本来就不好。」

  「反正也不做事,点那么早灯gān什么?没得费油。」

  妇人温柔笑着,这里于修就去门边将小桌上油灯点燃,指着屋里的椅子道:「徐大人,屋里简陋,您凑合着坐一坐歇歇腿吧。」

  「无妨,这屋子虽简朴,却gān净得很。」

  徐沧在椅子上坐下,顺便说了一句。事实上油灯隔得远,光芒十分微弱,哪里能看出gān不gān净,但这屋子的确是十分整齐,所以作为客人,徐沧不介意说两句好话,由此就可以看出,徐大人的情商还是很高的。

  这时那妇人却惊讶了,目光转向徐沧,颤着声音道:「徐大人…儿啊,是哪位徐大人?」

  于修一挺胸膛,骄傲笑道:「还能有哪个徐大人?当然就是奉旨来苏州查三场大火案的大理寺少卿,神断青天徐大人了。」

  第九十八章:静夜思

  话音未落,就见那老妇人猛地跪了下去,不等徐沧反应过来,她就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激动的声音都颤了,连声道:「民妇参见徐大人,不知大人来此,有何贵gān?」

  「娘,您胡涂了?」于修哭笑不得:「徐大人来咱们家能有什么贵gān?不过是今天下午去了火场那里,结果把那地方走完了,天就黑了,我索性请大人到咱们家里住一宿,也给咱们这院子增添点光彩。」

  徐沧这时已经上前将于母扶了起来,程刚在旁边哈哈笑道:「刚刚看大娘这一跪,只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啊。」

  「为何?」

  于修纳闷:「我娘只是听见徐大人的名头,一时激动,四品的大理寺少卿,那对我们来说是通天的人物,所以就忍不住跪下拜见,怎么倒把程将军您吓着了?」

  程刚笑得越发畅快,指着于修道:「一看你平日里就是不爱听戏的,那戏文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某位青天大老爷微服私访,然后走到某地,就有那含冤待雪的人听说了他的身份,扑通一声跪下喊冤。我刚才看大娘这模样,就和戏里演的一个样儿,可不是吓了一跳?这大火案还没个头绪,要再来一桩冤案,徐大人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他也查不过来啊。」

  一番话说得屋里人都笑了起来,不一会儿,凤儿进来,用白粗瓷碗倒了几碗茶,一面羞窘道:「没有什么好器物,两位大人将就着喝吧。」

  于修挠着脑袋,也觉着讪讪不好意思。程刚接了碗,不动声色的放下,倒是徐沧不在意,捧着那碗笑道:「忙了一下午,还真有些渴。」说完将那碗茶一饮而尽。

  于修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程刚也吃惊不小,于修或许还不知道徐沧的另一层身份,他却是清楚明白,眼前这位可是王爷公主的心尖子,虽是独自居住,可平日里吃穿用度不知有多奢华,怎能想象他会喝这样白瓷碗里的水?

  见他们两人那惊讶模样,徐沧淡淡道:「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少年时游历辽东,那里地广人稀,有时候走一天也未必能见到一户人家,渴的嗓子冒烟时,忽然看见山坳里有一户人,赶紧敲门求碗水喝,就是这样的白瓷大碗,喝得那个畅快,我到今日还想着呢。」

  许是那一次经历真让徐沧记忆犹新,难得声情并茂的多说了几句,于母在一旁柔柔笑着,轻声道:「大人既喜欢,就多喝一点,我们这边没有别的好处,这水着实是个好东西,不比虎跑泉那里的水差。」

  「的确,很甜。」徐沧点点头,于是于母高兴起来,絮絮道:「所以修儿老劝我搬走,可是我守着这样一块风水宝地,再搬去哪里,还能有这样舒心的日子过?所以徐大人您说,我为什么要搬走?」

  徐沧看了于修一眼,咳了一声道:「于捕头,令堂说的有道理,这水确实很好喝。」

  于修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嚷嚷道:「不是吧徐大人?您这就倒戈了?您可是四品大理寺少卿,不能这么没原则啊。」

  一句话惹得众人又笑起来,凤儿躲在门口,也跟着笑个不住。

  又说了会儿闲话,宣素秋和其他人都回来了,那衙役托了去带路的福,也顺理成章留在于家蹭饭。

  用完晚饭,再洗了个澡,就已经是戌时,徐沧见宣素秋不停打呵欠,就对她道:「难得你也有jīng神不济的时候,肯定是这么些天都在船上活蹦乱跳,这会儿骨头肉才反应过来,开始乏了,快去好好躺着睡一觉,明儿还有的忙呢。」

  宣素秋确实是累了,却还qiáng撑着眼皮,问徐沧道:「大人不累吗?你和我一样坐的船,接着就马不停蹄的,又要看现场又要费脑子思考案情,比我累多了,不如一起去睡?」

  「咳咳…」

  徐沧差点儿让口水呛着,宣素秋也后知后觉发现这话太有歧义,不由「嘤咛」一声,站起身就跑了。作为队伍里唯一的女眷,她是和于母凤儿一个房间。

  于家不大,但是这几个人挤一挤还是可以睡下的,只是徐沧脑子里被许多线索塞满,所以一时间还睡不着,便披了衣服来到院子里。

  江南的秋夜已经有了几分冷意,但这对于在辽东和京城生活过的徐沧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反而觉着jīng神一振。仰望天空,只见繁星点点,一轮明月挂在树梢,月光下枝影摇动,颇有几分诗意。

  这种时候,如果能和小宣坐在一起,静静依偎着赏月,那是何等的làng漫旖旎?是了,应该备一盘她喜欢吃的各色点心,一定可以留她在身边多一点时间。

  郎心如铁的徐大人难得动了回情思,然而宣素秋这会儿早和周公打的火热,哪里知道敬爱的大人在院中为她害了相思?

  不过没有等到宣素秋,却等来了于修,见徐沧坐在院中葡萄架下的石凳上仰首看月,他就走到徐沧身边那石凳上坐下,也抬头看着月亮,一面道:「徐大人可是在苦思诗词?」

  「我在思考案子的事。」虽然于修是个十分英俊的小伙子,但徐沧可没有半点儿这方面的爱好,此时听他说出这种屁话,不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嘿嘿嘿。」

  于是于修就不好意思的挠头憨笑起来,呐呐道:「卑职听说大人这样的才子都经常对着月亮吟诗作赋,还以为徐大人也好这一口呢。」

  「你不睡觉,怎么跑出来了?难道这一天还不够累?」

  徐沧也意识到自己实在不该把于修当做出气筒,所以语气缓和下来,同时心中升起一丝期待:于修这个时候跑来找自己,莫非是要提供什么线索?在人前不好说,只好瞅着自己独处的机会来禀报。

  「没什么,卑职就是跑跑腿,也没帮大人什么忙。大人…那个…卑职知道我不该问您对这个案子的想法,不过…我觉着这案子似乎不简单。」

  第九十九章:郑同光

  徐沧不由得失笑:「当然不简单,不然还用得着我来吗?」

  「不是…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大人,卑职有点想法,不知道该不该和您说。」

  「说吧。」徐沧眼睛微眯,暗道果然来了,这于修心里有想法。

  「那个…我要是说了,大人您得恕我妖言惑众之罪,我…我可不想稀里胡涂就…就惹了这样罪名。」

  「你只是和我说,哪里来的妖言惑众?难道你还安排别人在外面听墙角?」

  于修一愣,接着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喘着气道:「都说大人严肃沉默,如今一见,才知名不副实,大人也是很会说笑话嘛。」

  徐沧:…这算是夸奖吗?

  「抱歉大人,是我一时失言,这事儿搁我心里好多天了,从前我和郑大人说起过,被他训斥了一番,说我是妖言惑众,再敢多言就要治我的罪,所以我心里害怕。」

  徐沧皱眉道:「这个郑同光真是莫名其妙,你有什么情况向他禀报都是应该的,怎么能给你扣这样帽子?」

  于修连忙道:「这也不怪郑大人,此事的确非同小可。」说到这里,他偷偷看了眼徐沧面色,接着踌躇一会儿,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沉声道:「大人,这三场大火,卑职怀疑是和一伙隐身民间的反贼有关。」

  徐沧的心剧烈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哦?于捕头何出此言?」

  于修见徐沧没有怪他,不由松了口气,连忙道:「大人,第一场大火是二十年前,那会儿卑职还穿着开裆裤呢,不知内情不敢乱说,不过既然大人说那不是天火,很可能也是有人纵火,之所以水浇不灭,是另有玄虚,那结合此前道士上门警告的情况,这很有可能是一起蓄谋已久的纵火案,可如此一来,就奇怪了,除非那道士真是神仙,不然的话,哪有人要进行纵火行动时,还能泄露消息,让人上门警告的?这可是杀头的买卖啊。」

  徐沧暗暗点头,心想这于修不枉做了多年的捕头,倒还有点本事,因淡淡道:「不错,只是这和反贼有什么关系?」

  于修嘿嘿一笑:「那个…我说出我的猜测,大人别笑卑职班门弄斧啊。我就是想吧,要把人灭门,还让人先去放风的,这肯定不是为了杀人,事实上元百万如果听了那道士的话,虽然他的大宅子保不住,但一家老小的性命是不会搭进去的。要放火,又不想杀人,这就令人费解了。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凶手只想放火,并且通过这场火来做一件事。」

  说到这里,见徐沧微微点头,于修不由大受鼓舞,连忙继续道:「卑职也走访过一些老人,那场大火除了让建设行宫的计划彻底泡汤,阻止了皇帝下江南外,剩下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天火之说,就连家母,如今仍是谈火色变,这都是当年那场天火给苏州百姓留下的yīn影,而随着这场天火一起留下的,还有一个谣言,那就是:天不佑大夏。」

  徐沧的面色终于认真了,于修见他沉了脸,连忙解释道:「大人,卑职是不信这混账话的,但…二十年间三场大火,如今的苏州城当真是谣言四起,虽然明面上没人敢提,可江南百姓只怕已经将这个谣言刻在了心里,如此一来,朝廷皇上便失了民心,这对谁最有利?实话不瞒大人,卑职身为苏州府捕头,平日在市井中结jiāo三教九流,虽然没有看见过这股势力的庐山真面目,但我知道是有这么一股势力存在的,听说…是百多年前庆朝留下的余孽…」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已经比蚊子哼哼还要低,几乎就是贴着徐沧的耳朵边上说的,说完了,神色也有些不安,眼睛眨也不敢眨的盯着徐沧面色。

  徐沧表面上自是喜怒不形于色,心中却十分欣慰:前朝余孽是一个朝臣们都知道却几乎从不提起的话题,一百多年了,前朝势力竟然还没清除gān净,这于皇家脸面上很是不好看,就是在民间,敢提这个话茬的百姓也不多,所以今日于修才这般小心翼翼。

  「你分析的很有道理。」徐沧微微点头:「不过证据呢?你知道,办案是要讲究证据的,可不能空口无凭。」

  于修一愣,接着面上就现出兴奋神色:「大人…这个,证据是要去寻找的,只是没有上司命令,我…我小小一个捕头,哪敢轻举妄动?之前这第三场大火一烧起来,我暗中找到了几个传播流言的团伙,要动手抓起来,郑大人还叫我不要本末倒置,轻举妄动,我只是稍提了一句这些人有可能和前朝反贼有关,他就瞪圆了眼睛说我是妖言惑众,差点儿把我抓了,好不容易最后他让我去抓人了,可那些混账早跑没影儿了。说实话,如果不是大人您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公正廉明,这话打死我也不敢在您面前说的。」

  徐沧微微眯了眼睛,暗道如果真如于修所说,这郑同光倒还真有些可疑了。因心中有了定计,略略想了一会儿,便沉声道:「郑大人那里你不用管,在这方面还要下力气查。」

  于修无奈道:「都跑了,这会儿用不着他们出头,百姓自己就会传播流言,还去哪里抓?」

  徐沧淡淡道:「我又不会qiáng求你必须抓到,抓不到不是你的过错,但抓到了,一旦审明真是反贼的话,你可就立了大功,明白吗?「

  于修一愣,接着欣喜若狂的站起身,搓着手跟只下蛋老母jī似得转了几个圈子,方沉声道:「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只要能抓到这些人,问明了是反贼,我…我不但没有过错,还会有功劳?」

  「当然,破获谋反大案,什么时候都是泼天之功,似郑大人那般,是矫枉过正,你不必理会,万事有我。」

  「是,卑职必不令大人失望。」

  于修冲徐沧深深一鞠躬,接着吸了一口气,昂首挺胸回屋去了,那姿态,好像他已经得到大功劳,加官进爵了似得。

  徐沧微微一笑,旋即眉头皱起:郑同光,这位在苏州为官十年的四品知府,难道真的会和反贼有什么牵连?如果真是这样,那苏州的情况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糟糕了,唔!不能打草惊蛇,要徐徐图之,以免狗急跳墙。

  第一百章:花瓶

  这徐沧一直在费脑子思考,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第二天一睁眼,阳光透进帐子,天已大亮了。

  门外传来宣素秋清亮的声音:「大人呢?还没起吗?哈哈哈我可算是等到这一天了,竟然能堵了大人的被窝,初二你别说话,别惊醒了大人,看我去羞他。」

  徐沧哭笑不得,心道这个小宣真是古灵jīng怪,堵我的被窝,难道还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一面想着,就听外面初二嘟囔道:「我的小姑奶奶,我何尝说过一句话?明明是你,进了门就大声嚷嚷,大人除非是猪,不然这会儿早让你吵醒了。」

  「不是吧?」宣素秋疑惑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徐沧便撩开了稀疏的麻布chuáng帐,一边穿鞋一边道:「我起来了,小宣你一大早就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说完半天没听见声音,徐沧抬头一看,就见宣素秋瞪大眼睛,傻傻看着他的胸口。低头一看,才发现白色中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开了,上身几乎luǒ了一半,因为不冷,所以先前他也没有在意,他就没有需要在意过这个的时候,却不料今天宣素秋兴冲冲闯进来,结果就看见了这一幕乍泄的情景。

  「啊!」

  宣素秋惊叫一声,一张俏脸熟的如同煮熟虾子,捂着脸就跑了出去,一直跑到了院中,只觉着一颗心还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镇定些,你别这么没出息,不就是…不就是徐的上半身吗?有什么?从前在县城,到了夏天,大街上多得是光着膀子来回晃的男人,你也跟看死鱼没什么两样,这会儿怎么倒忸怩起来了?

  可是…徐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啊,他虽然是文官,肤色却不是白斩jī的那种白惨惨的,而是…而是像阳光一样,果然,男人的肤色还是这种才最有味道,脸白如冠玉没什么,如果连身体都是白如冠玉,就太弱了。

  宣素秋深呼吸,脑海里却总是不停浮现刚才那一幕情景,尤其是经过比对之后,她忍不住就出神了。

  「咦?小宣,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身后传来于修的声音,宣素秋连忙转过身去,只觉着面颊微烫,好像做坏事被抓住了的感觉,不过于修显然给不了他如徐沧那般巨大的力,所以宣仵作的面色还是很镇定的。

  「没想什么啊,对了于捕头,早饭我们吃什么?是不是还得去楼外楼买点?」

  「不用了,我已经打发凤儿去早点摊子买些油炸桧,油饼,豆浆点心回来,你等着吃就好,不必再出去跑腿。」

  于修笑着说完,却见宣素秋一脸失望道:「其实我还蛮喜欢跑腿的,真的不需要我再出去买一点吗?人很多呢。」

  「不…不用了吧。」于修结结巴巴道:怎么回事?不用宣仵作劳累,怎么她还一脸不甘心的表情呢?难道她很喜欢出去跑腿花钱?

  「嗯,那好吧,反正豆浆油饼也很好吃,油炸桧也不错。」宣素秋想着还算丰富的早餐,终于又笑开了,只看得于修莫名其妙,暗道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这脸也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正想着,就见徐沧从屋里出来,于修连忙热情迎上去,笑问道:「大人昨晚睡得好吗?家里这条件比不上行辕舒服。」

  徐沧点头道:「睡得很好,这里夜晚静谧安逸,我很喜欢。」

  于修咧开嘴笑得开心,忽听身后有动静,他回头一看,只见凤儿两手提满了袋子,于是忙上前帮她打开街门,一手接过那些袋子道:「都买了什么?」

  凤儿小声向他报告着,这里徐沧见宣素秋直躲闪自己的眼神,便好笑道:「怎么不敢看我了?做了什么事这么心虚?」

  「谁…谁心虚了?」宣素秋连忙抬起头,瞪大眼睛表示自己并没有任何心虚:「大人以为我会害羞吗?您也太瞧不起人,我…我就算看见了,也…也和看猪肉差不多,反正都是肉。」

  徐沧:…猪…猪肉?老天,小宣这不会说话的嘴巴到底是像了谁?

  来到堂屋,于母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榻上和程刚说话,见他们几个进来,老太太便站起身笑道:「我闻到豆浆油饼的香味儿了,虽然我们这地方小,可何家的早点摊子东西很不错,大人们尝尝,自然比不得你们素日里吃的,不过是个山野风味儿罢了。」

  徐沧和程刚连忙谦逊了几句,于修就将大圆桌摆上,忽见徐沧盯着柜子百宝格里的一对花瓶一个劲儿看,他就笑道:「大人喜欢这个花瓶?这是家母的心头好,方员外家送的,说是好东西,大人也知道,我虽然也勉qiáng算得上是文武吧,可到底是个捕头,对这些东西也不太感兴趣,谁知道是真好假好?反正这画儿确实挺漂亮。」

  「方员外?」徐沧走过去,拿起那对花瓶仔细看着,一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出了我家往西走,第三栋大宅院就是方员外家,当年他们在这里建宅子时,经常来我家提桶水借架梯子什么的,他家老夫人和我娘也说得来,所以他家搬来时,我和我娘也去燎锅底,还随了份子钱,后来他们家就还回了这么对花瓶,我想着应该还是值点钱的,不然他们家财万贯,还要占我们家便宜,可就有些不厚道了。」

  「确实很值钱。」徐沧点点头,于修犹豫了一会儿,忽地一咬牙,慡快道:「大人既然喜欢这花瓶,不如就拿去,反正摆在我们家也是白瞎。」说着就飞快往于母那里看了眼,面上浮现一丝愧疚之色,显然也觉得这举动太对不起母亲了。

  徐沧笑道:「君子不夺人之美,既然是老太太喜欢,你就好好儿摆着吧。这对花瓶可不简单,若我没看错,这应该是前朝宫廷的联珠瓶,如今市面上等闲也见不到呢。」

  第一百零一章:偏方

  「前朝?」

  于修一愣,他昨晚还和徐沧说过前朝余孽的事,此时对这两个字自然十分敏感,因飞快扫了一眼,见大家都是在彼此说话,除了宣素秋时不时看过来一眼,并没有人注意这边,于是连忙悄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说?这对象和…前朝…那些人有关?」

  「我没这么说。不过…这前朝宫廷之物的确不是好得到的,你若无事,查一查也无妨。」

  徐沧将花瓶摆回原位,看着面色犹豫的于修道:「怎么?两家jiāo好,你有些不好意思下手?」

  「不是。」于修先是本能的辩白了一句,但旋即便重重一跺脚,小声道:「不敢瞒大人,我心里…确实有些不好下手。只是…别说我是朝廷的人,吃着朝廷俸禄,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我也是大夏子民,和百多年前的大庆朝没有半点儿关系,如今有人敢大逆不道,莫说两家只是相熟,就算是十分亲热的亲戚朋友,说不得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徐沧点头道:「很好,你能有这个态度,很不错。行了,这也不是朝夕就能查出来的事,我们先吃饭,再说下去,所有人都要看过来了。」

  于修连忙称是,转过身去一看,果然,于母凤儿等人这时都顾不上说话,只一个劲儿看过来,他便哈哈笑道:「吃饭吃饭吧,我和徐大人研究了下这花瓶,娘,方员外果然没有诓咱们,这花瓶的的确确是宝贝,价值不菲。」

  于母一愣,接着便笑开了花,连连点头道:「既这么着,回头找个匣子把它们好好儿收起来,留着当传家之宝,不要摆在外面,万一被人碰了打了,岂不心疼?」

  于修囧囧有神地看着他娘,嘴里呐呐道:「娘,您不至于吧?就算值钱,也不…」

  不等说完,就听旁边徐沧笑道:「怎么?你说它够不上做传家之宝吗?」

  「难道它能够得上?」于修惊讶转头,听徐沧这话里意思,他还真小瞧了这对花瓶。

  「如果只是单个的话,当然够不上。不过这一对联珠瓶如此完整,以你们家现在的状况,做个传家之宝倒也够了。当然,日后若是你立了大功,做了将军,这个就有些不够看。」

  一席话说的于修热血沸腾,既因为这对宝瓶价值超出他的想象,又因为徐沧最后一句话的暗示:捕头做了大将军,听着就很励志好不好?

  「收起来收起来。」于修宝贝似得看着那对花瓶,让凤儿赶紧进屋找个匣子,忽听徐沧问道:「当日这瓶子送来的时候,没带匣子?」

  「没有。」于修摇摇头,这个他记得很清楚:「当初方夫人送来的时候,就说是给我们摆着的。」

  「这样珍贵的联珠瓶,不可能没有配它的匣子。好端端的,怎么瓶子都送了,却吝啬起一个匣子来?莫非这匣子上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徐沧淡淡点了一句,见于修眼睛一亮,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提醒,也就不再多说。

  一顿早饭吃完,看着天色不早,宣素秋就问徐沧道:「大人,咱们是不是要去第三处火场看看?」

  「行。」

  徐沧点点头,众人收拾好了,辞别于母出得门来,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竟然起了风,院中几棵果树叶子本来就huáng了一半,此时被风一chuī,顿时就簌簌落下。

  宣素秋奇怪道:「我爹爹说江南四季如chūn,这里的树木都是不落叶的,怎么于捕头家里这树却与众不同?」

  于修挠挠头道:「这几棵是樱桃苹果树,年年秋天都落叶啊,小宣说的那种不落叶的树苏州也有,不过咱们百姓人家,也不讲究好看,栽这种树做什么?还是吃点果子实惠,哪怕这树结的果子也不好吃,一年里更有大半是便宜了虫子。」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徐沧就转身对于母道:「风大,大娘且留…」不等说完,只吓了一大跳,只见于母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大…大娘不用伤心。」宣素秋结结巴巴道,心中暗想不是吧?至于吗?不过在这里住了一晚上而已,于大娘就这么舍不得我们?

  但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瞪了于修一眼,回头对于母道:「大娘放心,我让我们大人好好教育教育于捕头,让他日后常回来看您。」

  「小宣别瞎猜,我娘这眼睛是常年在油灯下做活,让烟火熏出来的毛病,一遇见风就流泪。」

  「原来如此,是迎风流泪眼啊。」宣素秋这才恍然大悟,只听于修叹气道:「是啊,从前我们家穷,我妈还要养着我这么个半大小子,所以经常晚上就着油灯给人绣花,到底把眼睛累坏了,好在那时我也做了捕快,她才不做这个活计了。」

  宣素秋道:「要是这么着,那我给于一个偏方,就是天亮前收集草叶儿上的gān净露水,每天回来把这点露水煮开,用那热气熏眼睛,一直到把露水蒸gān为止,你给大娘试试看怎么样。」

  于修笑道:「小宣给的偏方自然是好的,凤儿,我事情忙,这事儿就jiāo给你办了。」

  凤儿连忙答应下来,这里于修真诚道:「多谢小宣,要是这偏方好用,我一定还重重谢你。」

  「嗯,要看出效果怎么也得一个月后吧,说不准那时候我们都回到京城了呢。」宣素秋一边笑着说话,就上了马,然后叹气道:「只可惜大人位高权重,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不然案子破获后,咱们再在江南留一段时间,听说江南的冬天一点儿也不冷。」

  程刚笑道:「宣仵作不用遗憾,说江南冬天不冷的,那绝对是没在江南住过的外行,这里冬天是比北方暖和不少,可它cháo湿啊,那种湿冷的感觉更难受,比不得咱们北方,外面刮的北风虽是呼呼的,可屋里烧几个炭盆,拢一条地龙,再把炕烧的热乎乎的,大炕褥子一铺,盖上大棉被,在暖和和的被窝里听着北风呼啸,啧啧,那滋味儿,绝了。」

  一行人让程刚说的悠然神往,忽听宣素秋懊恼道:「可我们睡得是chuáng啊。」

  徐沧斜睨了她一眼,淡定道:「回去后就给你挪窝儿,你旁边那间厢房就盘了一铺炕。」

  第一百零二章:打探

  「啊?」宣素秋没想到徐沧那个院子竟还有这样玄机,当下只觉自己真是得寸进尺面目可憎,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只是随口一说,不用这么麻烦了,睡chuáng也很好,真的很好。」

  程刚和于修忍不住就别过头去。于修是才知道宣素秋和徐沧住在一起,程刚倒是一早就知道,然而即便如此,此时听见他们就这么坦然地谈论着,心里也觉怪怪的:这两人还真是光明正大,半点不避讳人的啊。

  「不麻烦,每年冬天都是这样的。」

  徐沧倒不是安慰宣素秋,他在辽东睡惯了炕,可到了京城后,公主府送了好几架上好的拔步大chuáng,睡着也十分舒服,所以就将院里十几间卧房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大炕豪放;一派是大chuáng婉约。

  我去…好…好。

  目瞪口呆的宣素秋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不过看看徐沧渊渟岳峙的身影,她心里不由感叹:嗯,像大人这么出色的男子,就该些,不都对不起他这份儿清贵光彩。

  于母和凤儿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众人离开,正要回屋,就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妇人走过来,看见她们便笑道:「老嫂子,这大上午的,又有风,你站在风口里做什么呢?」

  于母一看,原来是和自己家jiāo好的方夫人,想到她送了那么一对值钱的花瓶,连忙也笑容满面道:「昨儿晚上修儿领回来几位客人,刚刚才走,我送一送。」

  说完又道:「是了,向来不知道夫人送我们的那对花瓶珍贵,昨儿经贵人点拨了才知道,这…我们真是受之有愧。」

  方夫人笑道:「没什么,不过是老爷去城里随便得的,很珍贵吗?我们也不知道,就是看着漂亮,当日得了你们那么些便宜,怎么着也得送点好对象儿才能表示我们心意,不然岂不是被人说不懂事?」

  于母连忙又真诚谢过,忽听那方夫人好奇道:「不知是什么样的贵人?他说那对花瓶是怎么个珍贵法儿?」

  这一回于母还不等说话,身边凤儿就抢着道:「告诉不得您呢,怕您老吓跪了。」

  方夫人笑骂道:「呸!看看把你轻狂的,你看着我老,也不想想,当年我随着我们老爷走南闯北,方家夫人那也是响亮的名声,再高了的不敢说,就像是咱们苏州知府这样的大老爷,我也见过两回呢,你们家能有什么贵人来?还能把我下跪了,我不信,难道是巡抚过来了不成?」

  凤儿笑道:「所以说您老是把我们瞧扁了吧?巡抚在这位大人面前还要矮三分呢。不怕告诉你,昨晚过来的乃是大理寺少卿徐大人,神断青天您知道吧?就是他。」

  方夫人果然大惊失色,双手合十念佛道:「阿弥陀佛,竟然是他?我也听人说这位来了苏州,为的是这二十年间三场奇火的事,只是你们家凭什么这样光彩?竟能请得他来?」

  凤儿笑道:「我们哪有这么不知趣儿?那样大人物也是咱们能靠近的?是我们少爷了,他是这苏州府的捕头,昨儿带徐大人他们过来看狮子峰的那处火场,天晚了不愿意回行辕,所以就在我们家歇下,啧啧!托少爷的福,我也算是开了眼界,那徐大人真是俊逸过人风采无双,更不用提他身边那小哥儿,比女儿家还俊俏呢。」

  方夫人又合掌念了几声佛,表达了一番对于母的艳羡之情,只说些什么「家大业大有什么用?还得是儿子争气才最好。」等话,接着摇头叹气地去了。

  凤儿忍不住「扑哧」一笑道:「不是吧?就这么点小事,看看方大娘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至于吗?徐大人也不过在咱们家小住了而已。」

  于母微笑道:「你懂什么?这就叫蓬荜生辉了。虽然只住了,可这是多大的荣耀?就是那些狮子峰下的豪富贵人,也未必有这样的脸面呢。」说完又看了凤儿一眼,摇头道:「你也是嘴快,做什么就说出徐大人来?我原本还想着,随便敷衍她两句就是,偏偏你就抢着说了。」

  凤儿连忙道:「我也没想到方夫人会这么沮丧,只是觉着说出来实在光彩,一时忍不住…」

  不等说完,便听于母叹气道:「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徐大人这一次来苏州查大火案,并没有大张旗鼓,以他的身份,一旦被人知道,还不知生出多少事情,这会儿他身旁人也不多,结果咱们就bào露了他的行踪,我总觉着有些不安。」

  凤儿笑道:「您老又胡思乱想了吧?太平盛世,还能有刺客刺杀他不成?就有刺客,那位程将军不说是御林军的人吗?不知道有多厉害,咱们担心什么?再说徐大人本身也没看出有隐匿行踪的意思,不然昨晚就不会将身份直言相告了。」

  于母想了想,微笑道:「你说的也没错,大概是我杞人忧天了,你不知道,这人越老,越是胆小,见识的事情多了没什么好处,俗语说的好,看破红尘惊破胆啊。」

  两人说着话回到屋里,这里方夫人急急忙忙回到家中,方员外正在院里打拳,见她回来,便收了势子,从丫头手中接过方巾擦擦脸,这才跟着妻子回屋,一坐下,脸上从容神情便消失不见,急切问道:「如何?可打听出来了?」

  方夫人点点头,喝了口水道:「得亏你有先见之明,当日不肯小瞧他们,将凤儿安排过去了,要是依照那老婆子,我看她未必肯说呢。如此凤儿在旁边说了,之后只说是想显摆显摆,大概不会让那老婆子起疑心。」

  方员外眼睛一亮,捋着胡须道:「这么说?真的是那人?他怎会去了于家?」话音未落,忽然脸色大变,失声道:「不好,该不会是那徐沧已经窥破了咱们身份,所以特地过来看看地形,要派官兵将咱们一网打尽吧?」

  第一百零三章:刺杀计划

  「呸!你就是个没胆量的。」方夫人狠狠啐了一口,冷冷道:「那徐沧到苏州还不到三天,他从哪里知道咱们身份?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儿。凤儿说了,他们是去看第二个火场,天色晚了懒得回行辕,所以才去了于家歇脚,今儿上午就走了。」

  说完忽见门帘一掀,接着一个青年走进来,兴奋低声道:「爹,娘,孩儿看得清楚,徐大人他们又往火场去了,这一来,怕是要忙活到晌午,到时咱们就有动手的机会了。」

  方员外疑惑道:「他们昨天不是看过火场了吗?怎么今儿又去?这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诱敌之计你个脑袋。」

  方夫人彪悍的举起拐杖给了丈夫一下:「徐沧身边就带了那么几个人,他不要命了?还诱敌之计,都说过他来苏州这么短时间内,不可能知道咱们身份,别说他jīng神都在这三场大火上,就是分一半在咱们身上,他哪里能这么快就查清楚?」

  「是啊爹。」青年也上前一步,兴奋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徐沧既是神断青天,又是皇帝的外甥,王爷公主之子,一旦他死了,苏州定有一场大乱,尤其他还是为了调查三场大火而来,他这一死,咱们再适当传播些谣言,百姓心中便更确信是朝廷失德了,过两年太子起事,江南百姓必定归心。」

  方员外神色十分挣扎,显然儿子描绘的美好前途也打动了他,然而他到底是庆朝安插在苏州总管全局的人,因在这美好的大馅饼面前,还存着一丝理智,犹豫道:「徐沧身边可不乏好手啊,那程刚就是御林军中的翘楚人物,更不用提他身边那两人,我昨儿远远看了一眼,绝对是高手…」

  「三个高手就把你吓成这样了?咱们蛰伏百余年,靠的是什么?别的不敢说,可这武林高手,呵呵!咱们这会儿召集几十个也没问题,徐沧身边的人就算功夫再高,难道还能刀枪不入飞天遁地?」

  青年也连连点头道:「是啊爹,俗语说的好,双拳难敌四手,恶虎架不住群láng,只要咱们出其不意蜂拥而上,不信那徐沧不伏诛。」

  「好,就他妈赌这一次。」方员外终于被儿子说动,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方夫人含笑看他,点头道:「总算你这会儿还有了些当年的豪气。哼!二十多年了,自从二十五年前咱们在甘陕一带遭遇那场大清洗,不得不转战各方蛰伏下来,这二十多年我简直憋都要憋死了。再不弄出点儿动静,只怕人心浮动,日后再也不能成气候。如今好了,只要徐沧一死,必定可以激励人心,到时候太子重新掌握大权,做好万全准备煽动那个草包起事,这大庆江山,说不定就要在我们手里收回。」

  「没错没错。」

  方夫人一番话说得青年连连点头,见父母脸色决然,他便喜滋滋道:「时间紧急,他们不可能在火场太多耽搁,我这就立刻召集人手去他们回程路上设伏。」

  方员外点点头,想了想道:「狮子峰到钦差行辕,这条路坦dàng的很,唯有镜平湖,那里草木茂盛,你们恰可隐身其中,若是徐沧等人能被镜平湖吸引,过去赏赏湖景,那就最好了,你们突然bào起,必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算他们急着回行辕,一路疾驰之下,你们从天而降,也可以…」

  不等说完,就听方夫人道:「在路上设一道绊马索,比什么都qiáng。」

  方员外笑道:「你以为我想不到这个主意?只是我还指望他们下马赏湖景,设置绊马索,固然可以杀个出其不意,但终究那路距离镜平湖还有一段距离,他们仓促下准备好了,反而破坏大计。」

  方夫人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你真是蠢死了,难道非要把绊马索设在镜平湖前?你不会靠后?这样一来,他们要下马赏湖景就下马,若不下马,到时候让绊马索一绊,咱们再杀出去,怎么也要比仓促出击从容得多。」

  方员外想了想,点头笑道:「还是夫人想的周到,我竟忘了这一节。也罢,就这样安排吧。」

  青年答应一声,转身出门,这里方员外和方夫人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激动。

  且说徐沧等人,原本是要直接去第三处火场的,不过想着昨天在第二处火场一无所获,徐沧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想了想,昨天下午他们来得晚,huáng昏的光线本就不如上午充足,这案子虽然是越早查明越好,可有数的,磨刀不误砍柴工,太急于求成,很容易出纰漏,倒还是稳扎稳打的好。因此便改了主意,几人就又往第二处火场而来。

  刚进入火场,徐沧眼尖,就见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个东西在随着草丛起伏,连忙指着那边道:「去看看有什么?」

  初二答应一声,下马飞快跑过去,好一会儿才到了那东西近前,接着就见一个小身子从草丛钻出来,初二向这边喊道:「大人,是个小孩儿。」

  徐沧等人也连忙下马,快步来到那小孩跟前,原来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刚刚他弯腰不知在草丛里找什么,慢慢挪着步子,风chuī草动,露在外面一小截穿着粗布汗褂的背脊也像跟着草丛起伏一般。

  徐沧四下看了看,见方圆三五里之内根本没一个人影,他不由心中奇怪,对那小孩儿道:「小家伙,你在这里gān什么?一个人跑过来,出点事情怎么办?你们家大人知道吗?」

  那七八岁的孩子看见这么一群人,心中十分紧张害怕,此时听见徐沧说话和蔼,方放下心来,小声道:「我…我找一样东西,我的虎头被少爷抢走了,我…我没办法,只好再来找找看。」

  第一百零四章:jīng钢虎头

  「虎头?」徐沧眼睛一亮,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条重要线索,连忙振奋jīng神笑问道:「你找虎头,怎么找来这里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小孩儿怯生生退了一步,垂头道:「我知道好多年前,这里起了一场天火,所以现在都没有人在这里盖房子,我爹娘也不许我过来玩。」

  他说完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徐沧央求道:「公…公子,您…您别告诉我爹娘我来过这里好不好?」

  「可以。不过呢,你要告诉我你说的虎头是什么东西,如果你说得好,这个小元宝就是你的,我还派人将你送回家,如何?」

  「真的?」孩子狐疑地看着徐沧,又看看初二手中约有二两重的银元宝,忽地兴奋道:「好啊好啊,我告诉你,你就把这个给我,这个比我的虎头好看多了。」

  徐沧和众人哭笑不得,原以为这孩子是因为能得二两银子而高兴,可此时听这话,这孩子压根儿就没见过银子的模样,会高兴只是因为银晃晃的小元宝比他的虎头漂亮。

  想想也是,这孩子刚才说虎头是被少爷抢去,又叫徐沧公子,说明他应该是附近富豪们宅中仆役的孩子,这些仆役还未必见过银子呢,何况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孩儿?

  「虎头是我大前年在这里玩时捡的,一共三个,为这个,回去我爹娘知道我来了这儿,还把我揍了一顿。我就再没敢过来。可前几天我玩虎头被少爷看见,他把我的虎头抢去了,我…我也不敢和他要,就…今天偷溜了过来,想着看看能不能再捡几个。」

  「那你捡到了吗?」徐沧问,却见小男孩摇摇头,伤心道:「没有,我大清早就过来了,可是一直到现在也没看见,其实当初我在哪里捡的也忘了,反正…就是在这个着过火的地方。」

  徐沧站起身,对初二使了个眼色,于是初二就把手中小银元宝递给了男孩儿,笑眯眯道:「那你带哥哥们去找你们少爷好不好?」

  「你们我拿回虎头吗?」小男孩眼睛一亮,初二摇头笑道:「不能。那个东西拿回来,对你反而不好,但是我们少爷要看看那个虎头的样子。」

  「我们少爷很凶的,你…你们要去看虎头,他会打你们的。」

  小男孩接过银元宝,立刻投桃报李,向徐沧等人阐明了此行的「凶险」,不过,从这小家伙骨碌碌转着的灵活眼神,徐沧相信这小家伙未必没有「借自己的手整治他家少爷」的想法。

  不大的孩子,却这么聪明伶俐。徐沧忍不住心中喜欢,在小男孩头上抚摸了两下。

  一行人重新上马,初二将小男孩护在怀中,往他的主人家而去。这里程刚就对宣素秋道:「啧啧,在京城一直听人说大人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跟着大人这些天,才发现传言有误。」

  「怎么有误?」宣素秋好奇地问,却见程刚一摊手:「看徐大人刚才和这小家伙说话的和蔼模样,这哪是不苟言笑?分明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那当然了,徐大人其实很好的,特别特别好。」宣素秋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忽听一旁徐沧沉声道:「传言倒也无误。」

  「哦?」

  难得徐沧竟然会和他说这些题外话,程刚立刻来了兴趣,凑近笑道:「怎么说?」

  「我之前,的确不太会说话。」徐沧忍不住看了宣素秋一眼,轻声道:「是小宣来大理寺后,让她这活泼性子感染,我也比从前开朗许多。」

  「我去…」程刚失声大叫,暗道徐大人这眼睛里的柔情都快化成水溢出来了,难道他对这个小宣仵作如此深情?这么说来,一个小妾恐怕还挡不住宣仵作的好运,这…这最起码也是个侧室待遇,唔,似徐大人这种洁身自好的,说不定…妈呀,难道这个身份低到尘土里的小仵作,最后竟然能够成为徐夫人吗?这…这也太惊悚了吧?会不会整个皇室和王府都被闹个天翻地覆啊?

  这话想来似乎有些危言耸听,然而程刚想想王爷公主和皇帝对徐沧的厚爱,再想想这位大人向来岿然不动的性情,越想越觉着自己的想象不是没有道理。

  一路畅想,再回过神时,发现已经到了一所大宅子面前,宅子主人听说有几个气势不俗的人上门拜访,心中十分疑惑,他能在这狮子峰下立足,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听仆人描述了一下徐沧等人的服饰长相,便带着三个儿子迎了出来。

  一出门,真正看到徐沧程刚等人,主人不由就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人物,好在还有个于修,虽然没打过jiāo道,但听对方介绍说是苏州府的捕头,这可是家乡的人,于是立刻好一番巴结,希望能从他这里旁敲侧击打听到点消息。

  于修也是八面玲珑的,徐沧等人的身份没介绍,但却让对方知道了这几个都不好惹,于是主人连忙询问目的,听徐沧道出来意,不由狠狠瞪了小儿子一眼,暗道小杂种的玩具也抢,你可真有出息了。

  他小儿子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闻言还以为自己闯了祸,吓得连滚带爬回到房间,取出抢来的三只小虎头,揣着回到大门外,他爹倒是想请徐沧等人进屋坐坐,奈何徐沧根本不耐烦应付这些地方士绅,眼前这位连去码头迎接自己的资格都没有,可见也不是什么苏州豪族,他并不把对方放在眼中。

  从孩子手里接过三个虎头,发现这虎头十分小巧,然而却是栩栩如生,只是耳朵下巴等处有些磨损,那先前带他们来的孩子小声道:「那些地方生了锈,我给磨掉了。」

  徐沧将虎头递给于修,沉声道:「于捕头看一看。」

  于修忙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便惊叫道:「这…这似乎…是和那个冰窖钢一样材质的。」

  「没错。」

  徐沧点点头,却没再多说,接过虎头对那宅子主人道了声谢,又言明这仆人孩子帮了自己大忙,希望他以后能善待这个孩子,接着就准备离去。

  第一百零五章:情路坎坷

  程刚这时不失时机的递上一句话,笑眯眯道:「我们大人很喜欢这孩子,小家伙十分机灵聪明呢。」

  一句话虽然没点出徐沧身份,却已足够,想必这人此时大概猜出来了,如此也不怕他在自己等人走后会拿这个孩子以及他的父母撒气。

  果然,宅子主人面上变色,原本微弯的腰也立刻更弯了几分,恭恭敬敬送几人离开,他拿袖子擦擦额上汗水,转回身正好看见三儿子要上去揪住仆人的孩子打,于是断喝一声,指着儿子对身旁随从道:「把这小畜生给我拖回房里去,三天不许出门。」

  「爹。」

  这位三少爷仗着是小儿子得父母宠爱,一向无法无天惯了,此时听见这话,还有些不相信这是父亲在说自己,却见父亲沉着脸道:「小畜生,日后不许你再欺负他,不然让我知道,决不轻饶。」

  说完又对身旁随从道:「你去和他父母说一声,过了年就让这孩子跟着三少爷读书。」

  「老爷,何必这么抬举他?一个奴才秧子罢了。」那随从十分不解,却见自家老爷虎着脸道:「你懂什么?我在苏州还有人认识,出了苏州,那些大人物知道我是谁?如今天可怜见,现成给我送了架登天梯,我自然要好好对待。」

  「登天梯?」随从更不解了,心想在哪儿呢?却见老爷指了指那仆役孩子,呵呵笑道:「这不就是了?徐大人既然喜欢这孩子,日后到了他的府上,只说是当年苏州给他献了虎头破获大火案的孩子,他怎也会见一见,如此我能在他那里挂上号,能多出多少方便?」

  「徐大人?」随从面色一变:「老爷是说?那位就是来苏州查案的大理寺少卿徐沧徐大人?我的天啊,果然是通天梯,只是他并没有说出身份,您怎么知道?」

  「他身边人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若还不知道那位气势不俗的年轻人是谁,也白活了这么些年。」老爷有些得意的捋了捋胡子,又看了身旁随从一眼,冷哼道:「所以我是老爷,你只能做老爷我的随从,这回知道差距了吧?」

  「是是是,小人差着老爷不知道多少层呢。」现成拍马屁的机会,随从自然不会放过,再转过头来,看着那孩子的眼神也格外温柔起来。

  这些情形其实也都在徐沧意料之中,不然程刚何必提醒对方。但那孩子能够提供给他这样重要的证物,就是为对方做些什么,他也是甘心乐意的。

  再回到火场,依然没什么发现,这时天已经过了晌午,于修就上前道:「大人,我看也实在是找不出什么了,不然咱们先回行辕,或是寻个地方用饭吧。」

  徐沧点点头,看着手中三个虎头道:「无论如何,终归不是一无所获,毕竟过去十年,有这点儿线索不错了。不必回行辕,找一家好酒楼用饭,之后去第三处火场。」

  「是。」

  于修答应一声,连忙招呼衙役们收工,这些人先前都去了第三处火场,结果没等到人,才又忙忙赶来,奔波一上午,正是饥肠辘辘,听见这话,都小声发出欢呼。

  徐沧翻身上马,见旁边宣素秋已经在马上坐得端正,他便凑过去道:「这两日来回奔波,你怎么样?能受得住么?腿有没有磨破?我这两日因为案子的事忽略了你,等这案子过后,留几天时间,带你在苏杭一带逛一逛。」

  宣素秋纳闷看着徐沧,挠头道:「没有啊,大人哪有忽略我?这不是走到哪里都把我带在身边吗?」

  徐沧:…所以他觉得很久没和小宣说话,心中一片含情脉脉,可小宣压根儿就不认同是吗?自己在她心中的存在感就这么低?

  真是个令人沮丧的消息,但徐大人可是愈挫愈勇型的,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情况就自怨自艾,又听宣素秋道:「至于骑马,大人你也别太小瞧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受罪,骑在这高头大马上,很威风呢。」

  好吧,是他关心则乱了。喜欢上一个假小子就是这一点不好,连点关心的机会都不给。

  「不过大人,您看咱们在外面逛了这许久,昨晚甚至都没回行辕,初一还不知道怎么急得跳脚呢,不如回去后把他放出来溜溜吧,多一个人多分力量啊。」

  「什么叫放出来溜溜?你当初一是狗吗?」徐沧皱眉,总觉得小宣对初一实在太关心了,这到底是同袍之情还是…男女之情?

  不行,回去后还是要立刻和母亲要个好丫头,尽快让她和初一完婚,不然总觉得不放心。

  徐沧为自己的腹黑赶到羞愧汗颜,然而看着宣素秋的明媚脸庞,让他舍己为人成全初一和小宣,那真是打死也做不到,除非小宣认真告诉自己,她喜欢初一,那他也不能昧着良心拆散一对有情人,所以必须趁着他们两个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将那可能出现的小芽一棒子打死,然后让小宣心里全都装上自己。

  一念及此,徐沧忍不住就要流泪:天知道他真的很努力了,可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全都用在了断案上,怎么情路就这么坎坷呢?本来小宣那么崇拜自己,还是很容易发展感情的,可偏偏…偏偏她总把自己当成她爹,她爹啊!这情路还有比他更艰难的吗?

  「大人,你…你怎么了?」

  宣素秋眨巴着眼睛看自己的偶像,大人这表情,有点像是欲哭无泪啊,难道他因为破案没有头绪,所以伤心吗?可是来苏州两天就有了这么多线索,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吗?虽然有些乱,可之前长乐侯府那个案子也很乱啊,最后还不是破获了,破案都是如此嘛,线索多了,便能厚积而薄发。

  第一百零六章:遇刺

  「走吧,去吃饭,你看看想吃什么?苏州菜口味偏甜,你能不能吃习惯?若吃不习惯,咱们找一家北方口味的馆子。」

  「没有,很好吃的,尤其是苏州点心,特别好。」宣素秋连忙摆手,心中满是感动:不知是不是上天可怜自己注定要英年早逝,所以才会在她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给了徐这样一个人来安慰她,如果有投胎转世的机会,真希望下一世里还可以留在他身边,做妹妹估计有些困难,能有运气做女儿吗?再不济,能在他身边做个小丫头也好啊。

  徐沧得亏是没有读心术,这要是能读出宣素秋心里想法,怕是就要吐血而亡了。

  十几匹马在官路上疾驰,借徐沧的光,那些衙役也都每人弄了一匹马骑,这要在平时,哪有如此好事儿?因此人人都是兴高采烈。

  「大人您看,前面就是镜平湖,虽然不大,好歹也算咱们苏州的一处风景,要不要去看看?」

  于修忽然来到徐沧面前,却听他道:「还是先去火场看看吧,等案子办完了,你再引着我在苏州城好好儿逛逛。」

  「没错没错,别的也就罢了,寒山寺是一定要去的。」

  宣素秋高声叫着,老爹很喜欢那首《枫桥夜泊》,动不动就要背,以至于她很小的时候就对这个能传出悠悠钟声的寺庙充满好感和好奇。

  「大家小心。」

  正畅想着,忽听身旁徐沧大喝一声,接着他猛然勒住马缰,只听那大黑马一声长嘶,前蹄人立而起,刨了几下才落回地面。

  「徐大人。」

  宣素秋紧张的回头凝望,还好,徐沧仍然稳稳坐在马背上,她这才想起大人刚刚的话,只是再想勒马已经晚了,「扑」的一声,还不等她反应过来,白马就已经猛然扑倒,一下就把她甩了出去。

  「小宣。」

  徐沧大叫一声,此时路上只有他和程刚以及那两个大内高手还在马上,其他人勒马不及,都倒成了滚地葫芦。路两旁几十人冲出来,没有任何声音,但那股气势却如同疯虎一般。

  「保护好大人。」

  程刚一声大叫,见徐沧飞身下马,不由暗暗叫苦,只见徐沧抢到宣素秋面前,一把将她拽起,关切问道:「有没有伤到哪里?」他险些一跟头栽下马去:都什么时候了,徐大人还有心思儿女情长。

  「没有。」

  宣素秋慌乱看着四方忽然出现的敌人,她虽是充作男孩儿养大,可宣仁乡是正儿八经的文人,半点功夫没有,所以在武力值上,宣仵作绝对是废渣一块。

  「别怕,有我呢。」

  徐沧话音落下,伸手在腰间一抽,一道寒光闪过,宣素秋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一柄软剑,此时迎风一抖,剑光bào涨,下一刻,徐沧疾奔向前,剑尖便贯穿了冲过来那蒙面人的肩头。

  蒙面人也没想到徐沧的武功竟如此高qiáng,不过他也是个亡命之徒,大吼一声:「点子扎手,兄弟们并肩子上。」

  瞬间就有十几个人向徐沧扑来。

  宣素秋的注意力终于从徐沧腰间移开,眼看这么多敌人,她只觉自己应该和徐同生共死,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去保护徐安全无恙,她都愿意,但问题是,此时大路上已经分出了几个战斗圈子,哪一个圈子都是以一敌十,刀剑光芒闪烁,她想插都插不进去,更别提对敌了。

  形势十分严峻,好在刺客们的主要目标是徐沧,此时人手都被缠住,也没人理会宣素秋,倒让她暂时还算安全。

  这些刺客也没想到,十拿九稳的刺杀计划竟然因为两个意料之外的情况而变得岌岌可危:一是徐沧的武功出乎了他们意料,这位位高权重的御前红人明明是个文官,可是那一手剑法简直出神入化,他们也算是湖,可就这转眼间,已经被对方料理了三个,他身旁那小厮武功倒只是平平,然而给他打下手足足够用了。

  另一个意外的情况就是于修苏州府衙的捕头不算什么名人,最多就是三教九流都卖他一个面子,方员外和于家的关系那么好,自然也是存着利用之心,然而以那夫妻二人的眼光,竟都未看出于修是个顶尖高手。

  因为这两个意外情况,导致方家对这一行人的战力估计严重错误,也因此这么多人,竟被区区几个人缠住,那些衙役虽没有于修这样高明的功夫,却也是他的手下,素日里训练没少得他的指点,此时几个人一起,缠住五六个刺客还是不成问题的。

  「去抓那个小的。」

  战斗激烈,徐沧却始终毫发无伤,这些人自诩为江湖高手,可江湖高手的名头哪有这么不值钱,几十个人里充其量也就有三五个算是高手,剩下不过是功夫不错,但徐沧于修程刚以及那两个大内高手却是顶尖高手,这样下去,别说杀人了,说不定自己等人都要把老命丢在这里,被杀了没关系,刀头舔血的日子,本就对这样结局有所准备,可若是死都完不成任务,他们不甘心啊。

  也因此,当为首的刺客发现了趴在草丛里努力装不存在的宣素秋后,他忍不住就嚎了一嗓子。

  果然,徐沧一听这话,原本还慢悠悠缠斗的招式倏然一紧,瞬间狠辣起来,招招要人性命,顷刻间就有三个刺客毙命在他的剑下。

  但他这样一下子变了风格,顿时初二就跟不上了,一个没照应到,徐沧的肩膀就被刺客的刀锋划过,一瞬间鲜血就涌了出来。

  「少爷。」

  初二大叫一声,却见徐沧压根儿不在乎自己的刀伤,身体向前一迎,另一把剑了他的肋下,接着徐沧一只手握住这柄剑,不教对方抽出去,另一只手就趁着这个机会,从面前惊呆了的两名刺客脖子上抹过。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结束了五名刺客的性命,徐沧却也无心收拾剩下的三个,他qiáng忍疼痛,猛一提气,施展轻功飞纵到宣素秋身旁。

  早在两个刺客撇了于修跑过来要抓自己的时候,宣素秋便用吃奶的力气向后飞奔,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被人抓住用来要挟徐,不然那个有情有义的家伙说不定真会傻乎乎被人要挟着送了性命,所以,她帮不上忙,就不去帮倒忙,也绝不会成为累赘连累他,大不了就是个死呗,她本来就不怕死,只是不能为娘亲报仇有些遗憾。

  第一百零七章:舍命相护

  宣素秋一边想一边拼命地绕圈子跑,然而还是很快便被刺客接近,这刺客只看见宣素秋离自己越来越近,却没有注意到飞速接近的危机,最后他兴奋地一把抓住了宣素秋脖领子,正要高兴大叫,脖子上就是一痛,一转头,剧痛袭来,当即就没有了知觉。

  另一个刺客见势不妙,一个大鹏展翅就跃到半空中,两眼凶光毕露,高声叫道:「妈的我宰了这臭小子,让你心疼死。」一边叫着,大砍刀已借着这一跃之势向宣素秋兜头劈下。

  这一下变起肘腋,徐沧在一瞬间就判断出形势,知道要杀人救下宣素秋不可能了,千钧一发之际,他想也不想,上前一步抓住宣素秋胳膊,猛地扯到自己身后,接着向后急退,大砍刀的刀尖从他胸膛一划而过,直到脐上。

  「啊!」

  宣素秋惊声大叫,却见徐沧眼也不眨,趁着这一刀的力道尽了,闪电般欺上前,一剑入喉,身高八尺的大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轰然倒地。

  这一下就是瞎子也看出宣素秋对徐沧的重要性了,余下的刺客纷纷舍命扑来,只让程刚等人暗暗叫苦,好在刺客们一心要往徐沧那边去,如此却也给了他们机会赶过去和徐沧汇合。

  「大人你不要管我了,反正我…反正我也活不了多长时间。」宣素秋见徐沧满身血迹,却仍一手紧紧抓着自己,将她护在身后,忍不住哭着叫起来,一边就想甩脱她的手。

  「胡说什么。」

  徐沧猛地转过头,身子踉跄了一下,见宣素秋似是被吓到般呆住了,徐大人觉着自己现在满身满脸的血,模样看起来一定十分狰狞,于是连忙放柔了语气,轻声道:「别怕,你别看我身上血迹淋漓,其实都是敌人的血,刚才那一刀,因为我退的及时,都是皮外伤。」

  话音未落,软剑已经毒舌般刺出,恰好这个赶上来的刺客手里是一对峨眉刺,这一下就吃了兵器短的亏,被徐沧一剑轻易刺穿胸口,踉跄退后了两步,大口大口地吐起血来,眼看是活不成了。

  说起来也是这家伙倒霉,他眼见徐沧扭头和宣素秋说话,以为对方为了身边俊美娈童分心,这才想悄悄接近,出其不意来一下子,谁知却让徐沧出其不意给他来了一下子,捡了个大便宜。

  然而徐沧到底是多处受伤,胸腹间的伤口也绝不像他所说只是皮外伤,这会儿其实也是qiáng撑着,尤其一想到他若是倒下,小宣就活不了,这个念头一闪过,他原本都有些打晃的身子立刻就又站得标枪一般。

  宣素秋没有武功,可她也不是惯会躲在人后寻求保护的小女人,先前是怕自己加入战团帮倒忙,此时一看徐沧根本不肯离开自己半步,若还只知道哭叫挣扎,倒是辜负了大人对自己的一片爱护之心。

  一念及此,她咬牙捡起地上尸体手中的大刀,这大刀有些沉,但宣素秋从前在家里或者官衙,搬运尸体做家务等也都需要些力气,所以一时间到不觉得太费劲。

  她举起大刀,在空中胡乱挥舞两下,大叫道:「来啊!你们这些杀官造反的混蛋,都上来吧,姐姐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巾帼不让须眉,来啊!」

  「噗」的一声,徐沧本来压着一口血呢,这会儿听见心爱姑娘的战斗宣言,忍不住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大人。」

  宣素秋立刻紧张地要过来,却见徐沧深吸一口气,微笑着看她道:「我没事儿,这口血吐出来,松快多了。说得好,我的小宣真是好样儿的。」事已至此,他也不必让小宣先逃了,摆明了就是个你死我活的局面,所以,那就同生共死吧。

  就算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赶过来的程刚于修等人在看到前方那两人的互动后,也不禁脚下一个踉跄:徐大人,宣仵作好像只是您的下官,不是您的童养媳吧?什么叫你的小宣?最重要的是,这种夸奖您是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来的?

  两方人马都汇聚到了一起,又是一番乱战,然而对于徐沧来说,这反而是一个大好局面,他和程刚于修以及那两个大内高手围成一个圈,将宣素秋护在了里面,如此一来,便可以心无旁骛的对敌了。

  其实依着程刚等人的心思,他们是想把徐沧放进这个圈里的,奈何徐大人一意孤行,战场之上也实在没时间磨叽,所以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宣素秋先前还好一阵紧张,只想着怎么把徐沧给拽进圈子,他已经受了重伤,实在不能再拼杀了,然而很快,发现这根本不可能的宣素秋就放弃了这个打算,而把目光紧紧盯在战局上,一旦发现有可以捡漏的机会,她便毫不犹豫上去补一刀。

  便如现在,一个刺客的短剑再次刺中了徐沧的肩头,宣素秋一边哭叫着「徐大人」,一边上去就是一刀砍下,她力气比不得这些练武之人,可这大砍刀不是吃素的,只要举起来落下,它自己就带了诺大的力道,等到刺客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想着拔出短剑,而是应该撤手时,已经晚了,大砍刀将他的脖子砍去了一半,只剩下小半拉还和脑袋连着,那情景说不出的可怕血腥,然而生死关头,众人心里都麻木了,却是谁都顾不上恐惧恶心。

  四十多个刺客,到现在已经倒下了三十多个,而徐沧于修程刚等人虽也是伤痕累累,但明显并没有失去战力,看着几人势若疯虎的狰狞模样,这些亡命徒也终于胆寒了。

  为首的刺客已经被徐沧杀死,剩下十几个刺客不由生了退意,忽然有个刺客大叫一声撒腿便跑,这就如同是chuī响了逃跑的号角,顷刻之间,剩下的十几个刺客就逃了个gāngān净净。」

  第一百零八章:受伤

  「呸!就这种孬货,还张罗杀官造反?」

  程刚使劲儿吐了口唾沫,却听于修正色道:「大人,这一股造反势力绝不容小觑,他们人数将近五十,可是咱们杀了三十多人,才让剩下人逃跑,一个造反组织中能有一多半的人死战不退,足可见其纪律严明驭下有方。」

  程刚被一个小捕头反驳,就有些不快,忽听一旁徐沧艰难道:「于捕头说的没错,这伙刺客武功高qiáng纪律严明,不可小觑。于捕头,你回去后…算了,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他这一句话提醒了于修和程刚,两人连忙转头,就见徐沧此刻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众人不由得大惊失色:徐沧可是钦差,一旦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谁也别想活了。

  当下便急急吼叫着让衙役们找担架,徐沧这会儿已经站不直了,由宣素秋和初二扶着,艰难道:「一时半会儿哪里去寻担架?把我…扶到马上…咳咳…我们立刻赶回行辕…咳咳…」

  「是。」

  程刚和于修见徐沧伤势严重,也都慌了神,连忙七手八脚将徐沧扶到马上,宣素秋要也要上马护着他,却听初二道:「小宣,你到底是女孩儿,没有这把力气,大人此时也需要人照顾,别再一个不慎,你们两个都摔下马去就糟糕了,让我来吧。」

  宣素秋看着初二身上的伤,焦急道:「你也受了伤,照顾自己还不行呢,哪里能照顾大人?我虽然是女流,到底没受伤,也不是寻常人家女孩儿娇娇弱弱的,让我来。」

  初二还要坚持,却听徐沧道:「就让小宣上马吧,你若不让她照顾我,她不会安心的。」

  大人发话,初二也没法说什么了,于是只好让宣素秋上马扶住徐沧,一行人这会儿也没办法纵马疾驰,只能尽量让马小跑着回去,好在离行辕也没几里路,刺客一击不中,再想组织人手来截击,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行十几人,除了宣素秋因为徐沧丧心病狂的保护没有受伤外,其他人全都挂了彩,但这样庞大的一场刺杀,没有人丢掉性命已经算是万幸了。这都多亏了程刚于修徐沧以及两个大内侍卫全都是顶尖高手,吸引了绝大部分的刺客,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几个伤得最重,这其中又以徐沧为最,谁让他为了保护宣素秋,连命都不顾,如今人还是囫囵的,已经要感谢上天了。

  走不一会儿,行辕就有人接出来了,见徐沧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就有人抬出担架,将在马上勉力支撑的几人都抬下来,又命人立刻去请苏州城有名的外伤大夫。

  进了行辕大门,原本对这次任务并没有高度重视的大内侍卫和御林军这下子全都炸了毛,一个个收敛了和蔼亲切的态度,面沉如水迅速布置起来,转眼就将行辕围得水泄不通。

  到这时,徐沧终于彻底放心,拉着宣素秋的手勉力笑道:「别哭了,这下放心…」不等说完,脑袋一歪,终于是再也支撑不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宣素秋就觉着胸口猛地一痛,好像有谁把她的心给生生剜了出来一般,一想到徐沧都是为了保护她才落到这个境地,忍不住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小宣,男儿有泪不轻弹。」

  初二本来都急得手忙脚乱,一听见这哭声,有心训斥,可转念一想,这明摆着是大人心尖上的宝贝,就算此时哭有点蠢,但看在少爷面子上,也得忍了,不然回头等少爷醒来,知道自己敢训斥她,还不把他扫地出门?

  「我是女人。」

  却不料宣素秋竟然还回嘴,这把初二给气得,心想你这会儿想起自己是女人了?平时不都是假小子一样?

  好在这时绿玉也已赶了过来,看见宣素秋哭得伤心,连忙对她道:「姑娘且先别哭,您赶紧去把初一放出来,这会儿需要人手,没有他不行的。」

  宣素秋看着躺在chuáng上一动不动的徐沧,初二正在小心帮他脱下染血衣衫,于是她也要上前帮忙,一边对绿玉道:「你去喊他出来就行了,gān什么非要我?我要在这里陪着大人。」

  「姑娘,大人的命令没人敢违抗,我和初二的身份都没有资格放初一出来,只有您,如果是你把初一放出来的话,大人日后最多说你两句,可若是奴婢和初二,说不定就要被撵出去了。」

  「大人哪有这么不讲理?这种时候还不知道变通。」

  宣素秋虽然这样说着,却到底还是依言出去了,这里初二松了口气,笑着道:「还是你行,知道怎么对付她。」

  绿玉道:「姑娘也是担心大人伤势。我的天,怎么就伤成这个样子?这苏州知府是gān什么吃的?好好儿一个苏州城,有这么多刺客反贼,他不想要脑袋了是不是?」

  一边说着,终于和初二一起,将徐沧身上衣服除下,刚打来清水,就见从京城一路随行过来的御医匆匆走进来,近前看了一眼徐沧的伤势,面色便郑重起来,又命绿玉另打一盆盐水,准备gān净白布和热水,他则从随身医药箱中取出针线等物准备着。

  「崔太医,我们少爷这伤不会有事吧?「

  初二一看崔太医这架势,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却听他沉声道:「大人吉人天相,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有几道深刻见骨的伤口,必须处理妥当,老天保佑,这之后必有发热,熬过去就没有大碍…熬不过去…」

  「不会熬不过去,我们大人是谁?多少大风大làng都闯过来了,这些也一定不在话下。」

  这声音不是初二的,崔太医扭头一看,就见初一和宣素秋从门外走进来,他便苦笑道:「老夫也盼着大人无事,不然…」

  往下的话他没有说,但初一等人都明白,一旦徐沧出了岔子,他们所有人绑在一起,回京后也抵不住皇帝和王爷公主的怒火。

  崔太医动作麻利,当日皇帝派他随行时,就是考虑到徐沧此行如果真和前朝余孽对上,未必能够毫发无伤,所以派了最擅长治疗外伤的崔太医过来,只是恐怕连皇帝都没有想到:徐沧竟会陷入如此险地。

  第一百零九章:安抚人心

  接下来好一番忙乱自不必说,苏州城的官员士绅知道了此事,个个心胆俱丧:钦差大人在苏州地界遭遇几十个高手刺杀,苏州的官员最起码要被撸下去一半,不但如此,就是民间也不好受,接踵而来的必定是严加查察,等到查完了,这繁华天堂还不知要凋零成什么模样。

  程刚和于修等人包扎完后,也qiáng撑着来到了徐沧房外,就见郑同光在门外如同热锅上蚂蚁一般走来走去,看见他们,目光闪了一闪,便冲上前对于修怒斥道:「你是gān什么吃的?怎能让钦差大人遇上这种事?这苏州城什么时候竟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于修本是八面玲珑之人,但此时大概实在太愤怒了,竟直视着郑同光冷声道:「大人这么急着扣帽子给卑职吗?先前卑职查了几拨别有用心散布谣言的人,若不是大人不许卑职轻举妄动,说不定这些反贼都已经被拿下大狱了。」

  「你…你大胆,这种事情,本就该慎重,你当日不过是捕风捉影,本官怎能让你大肆抓捕…」

  郑同光没想到于修竟然敢对自己如此顶撞,心下更是胆寒,忍不住怒斥起来,可不等说完,就听旁边程刚悠悠道:「徐大人还在救治,郑大人你就是着急甩锅,也不用此时此地就动手吧?搅扰了徐大人治疗,你就更加罪不可赦了。」

  于修感激地看了程刚一眼,其实程刚对这直心肠的捕头也没多少好感,他虽是武将,却并不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但怎么说两人也算是同生共死战斗了一场,而且郑同光这急于找替罪羊的嘴脸实在太难看,所以他才忍不住帮着于修说了一句。

  果然,郑同光就不敢做声了,心急如焚在门外来回踱步,时不时抻长了脖子向屋里张望,只觉着此刻真是煎熬无比,一弹指的时间竟比一年还要长。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崔太医走出来,众人连忙围上前,就听他吐口气道:「大人的伤目前看来倒不危及生命,唯一可虑的,是这伤后感染,若能熬过去,就没有大碍了。郑大人,徐大人醒了,叫您进去,说是有话吩咐,程大人,于大人,大人说你二位身上伤势也不轻,要你二人回去后好好养伤,另外,jiāo代于大人的事情,也要尽快找人去办。」

  程刚和于修连忙答应一声,两人很想进去探望一下徐沧,只是听崔太医的意思,徐沧是不准备让他们进去的,面上不免有些遗憾,只好怏怏不乐的回去了。

  这里郑同光先前只恨不能变成一只蚂蚁挤进房间去,然而此刻听说徐沧让他进屋,却又觉着双腿如同绑了一座大山般沉重,因拳头握了又松开,松开又握起,终于鼓足勇气踏过门坎。

  「大人,下官有罪,姑苏城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一伙刺客,下官竟到如今还没有察觉,这都是下官管理地方不力,以至于连累大人受袭…」

  郑同光一到徐沧chuáng前就跪下了,声泪俱下的请罪,不等说完,就听宣素秋道:「大人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就不要多说了,现在有几件事要你立刻去办。」

  徐沧虽然醒了过来,但因为崔太医在疗伤过程中用了麻沸散,再加上伤痛,所以此时一点力气都没有,然而他生怕这一次刺杀事件处理不好,会生出更多波澜,所以拼命咬着舌尖保持头脑清醒,思考善后措施,只是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幸好宣素秋就坐在身边,耳朵贴着他嘴巴,尚可以勉qiáng听清,于是便理所当然成了徐沧的传声筒。

  「是是是,徐大人有什么吩咐下官做的,但请吩咐,下官肝脑涂地也要完成。」

  郑同光一听,徐沧还要自己去办事,这说明一时半会儿他不会拿自己开刀了,心中大石落下一半,就见宣素秋贴着徐沧,好一会儿方直起身子,沉声道:「大人说,他如今需要休养,所以还望郑大人同行辕外的官员士绅们说清楚,请他们暂时回家,过两日等大人有jīng神了,再接受他们的探望。」

  「是。下官回头就驱散他们。」郑同光抹了抹头上冷汗,心中稍微安定:有这句话,最起码两天内这些官员士绅是不敢生出什么心思的,两天后,大人如果真能见他们一见,局势就基本可以稳定了,至于人心惶惶,那他也管不了,天知道他现在也同样是惶恐无助。

  却听宣素秋又继续道:「大人说了,这一次行刺事件,乃是有居心不良之人jīng心策划,和苏州百姓士绅无关。关于这一点,他会亲自上奏折禀明皇上,不必为此事而大动gān戈,请各级官员安心办公,士绅们安抚好百姓。」

  如果说刚才郑同光心中已经是十分感激徐沧,此时他就真的是呆住了,以至于反而忘了感激涕零,只傻傻地直着身子跪在那里,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宣素秋却不理他,继续道:「大人说,如此多的刺客,不可能是随便一个帮会心血来cháo刺杀朝廷官员玩儿,其背后必定有图谋不轨的组织支撑。这几日苏州城要外松内紧,既不能引起百姓恐慌,又要严密细查那些别有用心煽动造谣的人。关于这一点,郑大人不用太过担心,明亮房间尚且有苍蝇蚊子,难道因为区区几个反贼,大夏朝就不是太平盛世了?」

  「是,下官受教。」郑同光这一次是真正的惭愧了,这一声答得无比情真意切,又见宣素秋贴在徐沧耳边,半晌后起身道:「大人说,当务之急,乃是稳定局势安抚百姓,另外大人请郑大人查察的几件事也莫要耽搁,有消息就尽快送来,至于其它的,仍旧照常便是。」

  「下官明白了。」

  郑同光感动的眼泪都快下来:徐沧年纪轻轻,又是位高权重,身份更是贵重,然而他在此时此刻,竟然能够因为苏州大局和百姓而选择隐忍,这才真正是胸怀天下的大丈夫。郑同光比他痴长二十多岁,然而扪心自问,自己若是吃了这么大的亏,连命都未必能保住,他能不能如此清醒?答案却是他不敢也不愿去想的。

  第一百一十章:未雨绸缪

  从房间里退出来,和刚进房间的心情相比,简直就是从地狱到了天堂,郑同光到底做了十年的地方官,徐沧为他指明方向,具体应对他还是没有问题的。

  正了正官帽,又整理了下衣衫,郑大人信心百倍的离开行辕,外面还有许多官员和士绅等着他传递消息呢。

  「徐,你再撑一下,马上药就煎好了,你喝了药再睡。」

  宣素秋等郑同光走后,见徐沧一脸疲累的想要闭上眼睛,她就连忙紧张地用湿手巾给他擦着额头,一边像哄小孩子似得诱哄着。

  「没事儿,我不睡,我就闭下眼。」面对宣素秋稚嫩的手段,徐大人只想说:想骗我,你还嫩了点儿。

  不过他的骗术显然也不怎么样,反正宣素秋也没有上当,湿手巾在额头一遍遍擦过,她还一边道:「坚持一下,就一下了,喝了药再睡。」

  徐沧柔声道:「好了小宣,我这还没发热呢,你用不着一个劲儿用湿手巾擦拭,好好儿歇歇,今天你也吓得不轻。」

  「这叫未雨绸缪。」宣素秋还是坚持擦擦擦。

  「未雨绸缪也不是你这么个用法吧。」徐沧实在没力气了,心想擦就擦吧,反正还挺舒服的,嗯,尤其是小宣帮我擦的,就更舒服了。

  「徐,于捕头先前不是怀疑郑知府吗?说好几次抓人就是被郑大人阻挠,你还用他来主管苏州地方上的政事,这真的妥当吗?」

  宣素秋眼看徐沧耍无赖不搭理自己,眼皮都耷拉下来了,显然是想不管不顾的直接睡去,心急之下,忽然想到徐沧的性格,于是连忙丢出一个问题,果然,就见那本来都闭合了的眼睛立刻睁开,甚至还闪过一丝jīng光。

  「郑知府或许是有问题,但他应该与反贼没有关系。」徐沧明白宣素秋的意思,说完见她不解,便低声道:「他若是与反贼沆瀣一气,这个苏州知府的位子对于反贼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为了刺杀我而害他丢掉知府之位,这完全是因小失大,你从这一次刺杀中就应该看出,反贼中也不乏能人,这种自毁长城的举动他们不会做的。」

  「但事实上郑大人并没有丢掉官位不是吗?」宣素秋沉思着道:「也许反贼就是料中大人这种处置呢?」

  徐沧笑道:「怎么可能?我这是没死,如果我被刺死,他郑同光最起码也是个罢官去职的下场。更何况,就算我没死,如今这处置,也是反复考虑后才做出的决定,而且这个决定还是很让人意外的,反贼们又不能未卜先知,而且,他们绝对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也许这些家伙们就是不管不顾呢?反正造反无望,就能杀一个是一个,抱着这种心思的话,也不会在乎郑大人这个知府之位不是吗?」

  宣素秋这就属于抬杠了,她其实真不是什么深思熟虑,这种高难度活计不适合我们宣仵作相对简单的大脑,之所以这样绞尽脑汁,完全是为了难为一下徐沧,让他认真思考,撑过这段困乏。

  却听徐沧斩钉截铁道:「不会,既然造反无望,那就不如过安生日子好了。前朝余孽蛰伏了一百多年,他们的意志无比坚定,而支撑他们的,就是那个虚无缥缈的造反希望,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谋反做准备,所以苏州知府这个位子,他们只要拿下,就决不会放弃。」

  「既然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谋反做准备,刺杀大人算是什么准备?虽然您位高权重,又是皇上的外甥,可恕我…那个…咳咳…直言,徐的死,其实对天下大势并没有任何影响吧?」

  「是没有影响,但对苏州有影响,别忘了,三场离奇大火,已经在苏州百姓心里埋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如今我若是再被刺死,苏州百姓心里会怎么想?朝廷一位钦差光天化日下被刺杀而死,朝廷能不彻查吗?一旦彻查,苏州城又会是什么光景?原本江南贪官污吏横行,陈大人一通秋风扫落叶,虽是大快人心,却也引起了一些人心恐慌,所以此时万万不能再在复杂局势上压下最后一根稻草,我之所以要最低调处理此事,便是源于这方面的考虑。」

  徐沧说完,见宣素秋半天也不说话,倒是有些奇怪,微笑道:「怎么不问了?不是为了让我多撑一会儿吗?」

  宣素秋没好气道:「我这种脑袋,能想出这几个问题来已经是超常发挥了,结果大人半点面子都不给,就这么突突突一口气都答完了,还叫我问什么?」

  徐沧看她嘟着嘴不忿的可爱模样,不由心中一暖,想了想,美人恩深,也不能辜负,只是眼皮还有些沉重,因便对宣素秋道:「去把那三个虎头拿来,我再想想。」

  「好啊。」

  宣素秋大喜过望,连忙来到外间,从徐沧换下来的血衣中将三个虎头拿出来,递给徐沧。

  认真看着这三个虎头,徐沧对宣素秋道:「叫初二派人去第一处火场,将那冰窖拉环也给取下来,这两个东西应该是一种材质,而这样质量的jīng钢,在大夏朝并不多见,我想对比对比,看看能不能找出它们的来历。」

  「好。」

  宣素秋连忙冲外面道:「初一,你听见大人的话了?快让初二过去。」

  徐沧:…「怎么?初一在外面?」

  「大人,奴才听了您的事,实在担心的不行,您就让奴才在您身边服侍吧,大不了回京后让奴才禁足一个月,不,三个月,哪怕三年也行啊。」

  初一其实一直在外面,只是先前不敢让徐沧知道,这会儿被宣素秋故意喊破了,他就冲进来,老远便跪下了,一步步膝行到徐沧chuáng边,泪流满面的恳求,主子出了这样的事,是真把这个忠心小厮给吓坏了。

  「罢了,反正现在身边也离不得人手。」

  徐沧叹了口气,初一立刻大喜过望,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眼巴巴看着徐沧:「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奴才。」

  第一百一十一章:气到喷血

  徐沧没好气道:「现在还能有什么吩咐?你把小宣换下,让她去好好睡一觉,今天的事,她虽没受伤,却也吓得不轻,可怜,从前在照北县做仵作,哪里有这种事?唉!都是跟在我身边,才会连累了她。」

  初一囧囧有神地看着自家少爷,心想都这个时候了,少爷您把她保护的毫发无伤,竟然还要自责?天啊,你知道现在多少人心里都在责怪小宣,若不是她,少爷您也不会受伤这么严重,您可倒好…「

  正想着,就听宣素秋哽咽道:「什么啊,如果不是我,徐你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你放心,我会去歇息,等你喝了药睡下,我就去休息。」

  徐沧无奈,只好由着她,为了不让自己睡去,只好努力地转动脑子,暗暗思索这两天发生的一切,还有那些有价值的线索,慢慢捋出一个条理。

  二十年前,第一场天火,可疑的道士上门预言。之后火灾发生,大火燃烧十几天,水泼不灭,最后自行熄灭。在元府发现冰窖,难得见到的jīng钢铁环,冰窖里的梯子消失,怀疑当时有活口,接着又发现了有浓重黑油气味的地窖,天火之说应该与此有关。令程刚寻找可疑道士,于修命人做长梯,只要确定冰窖里有活口,就该努力寻找,而若是真有活口的话,之后的两场大火便多出了复仇可能,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冰窖中当时隐藏活下来的人有好几个,或许经过秘密经营,让他们具备了复仇能力。

  第二场天火:官府悬赏后,曾有裁缝要提供线索,却当堂改口,之后失足落井。怀疑裁缝在现场被威胁,失足落井也是被杀人灭口,郑同光身为当时县令,在这件事中存有疑点。另外,要等待清查当年县衙中人花名册的结果,才能就这条线索继续开展调查。然后,在狮子峰下的大火现场,被人无意间捡到三个jīng钢小虎头,目前看来应该是和第一场天火的jīng钢铁环属于同一种钢材,但是这一点还需要确认。夜宿于家,意外发现前朝宫廷花瓶,方家可疑,且这一场刺杀看上去十分仓促,是否就是方家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后,贸然发动的一场攻击?其余线索暂时没有。

  第三场大火:因为还没有去现场查看,所以没有什么线索。除上述几条线外,这明面上并无关联的三家是否在暗地里有联系?为什么已经有两家遗留下这种jīng钢制品?他们是从哪里得到这种jīng钢的?元家的黑油是从何处得来?

  由这起刺杀事件,已经可以确定,蛰伏在江南的前朝余孽贼心不死,那三场大火是否都是他们所为?如果都是他们所为,为什么元家大火燃烧之前,他们还让道士通风报信?可第二场第三场大火却没有如此行径?是因为觉得灭门惨祸更容易煽动人心,所以后两场大火就gān脆一不做二不休,纵火灭门吗?还有,如果真是反贼纵火,那他们应该还没有掌握黑油的秘密,所以第二场和第三场大火都没有第一场大火的声势,但如此一来,就又有些奇怪了,没有黑油助力,火势再猛烈,也不至于将所有人都烧成灰吧?可为什么三场大火全部没有留下人迹?

  难道说?后两家也是反贼中人,贡献出自家宅子纵火后,全家人就都离开隐匿起来,百姓和官府们不知道,就以为人都被烧成了灰?嗯,虽然匪夷所思,但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实在是烧的太gān净了,不合常理。

  徐沧一条一条分析着,相比复仇论,他更倾向于是反贼故意纵火煽动民心这个结果。只是心中隐隐总有种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线索一时间被他漏掉,他努力地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反而头都开始痛了。

  伸手揉了揉额头,却不料他想的出神,忘了自己身上有伤,这一伸手,立刻扯动伤口,只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恰在此时,就听外面绿玉的声音响起道:「药熬好了,大人还醒着吗?」

  「醒着醒着。」宣素秋一下子蹦起来,天知道她等这碗药等的多辛苦。

  徐沧看着那一碗苦药直皱眉,忽听宣素秋小心道:「徐,你的脸都要皱成包子了,该不会是害怕喝苦药吧?」

  「怎么可能?」徐沧白了她一眼,却见宣素秋真诚笑道:「哈哈哈,我也觉得不可能,徐是大人了,怎么可能还像小孩子一样怕喝苦药呢?」

  这一句话把徐沧bī得退无可退,那边宣素秋接过碗,还要亲自喂他,却见徐沧凛然道:「把碗给我,我自己喝。」

  「不用了,我喂你喝,免得你扯到伤口,刚刚那一下还不够疼吗?」宣素秋接过绿玉手中的碗和勺子,轻轻chuī了几下,只听绿玉道:「我在凉水里稍微镇了下,这会儿冷热正合适。」

  徐沧一看见那比指头肚大不了多少的勺子,就觉着头皮发麻,与其这么一勺一勺喂上半个时辰,他苦也被苦死了,不如痛快一口气喝下去,还能增添些男儿豪气。

  一念及此,便抢过那碗道:「我自己喝。」说完一狠心一咬牙,将药咕嘟咕嘟全喝了,顿时苦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偏偏宣素秋在面前,顶天立地的徐大人还不敢龇牙咧嘴,唯恐让心爱的小宣看轻了。

  「徐真了不起。」宣素秋双眼亮闪闪看着徐沧:「我就不行,最怕喝药了,每次喝完了药还都要吃点甜东西,从前家里穷,爹爹就上山给我找野蜂窝,弄下来后给我准备点儿吃药的蜂蜜。不过他自己从来不舍得用,他喝药也和徐一样,都是这么豪气gān云…」

  噗!

  徐沧庆幸自己的伤口都包扎妥当了,不然这会儿只怕都要气得喷血了吧。自己费尽心思,是要在小宣面前表现男儿气概,不是为了让她又想起她爹的。一念及此,悲愤不已的徐大人再也不肯逞qiáng了,扯着嘶哑嗓子对绿玉道:「给我蜜饯,多拿些蜜饯来,苦死我了。

  宣素秋:…

  很好,只要不让小宣想起他爹,怂就怂点吧。徐沧看着宣素秋目瞪口呆的脸,流着泪默默欣慰地想着。

  第一百一十二章:抢饭碗

  蜜饯吃了半盘子,又喝了一大杯水,徐沧觉着舌头牙齿总算恢复了知觉,他松了口气,忍不住又努力思索起来:到底自己漏掉了什么呢?很重要的一个疑点,似乎就在自己眼前晃,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想得入神,忽然就听身旁宣素秋一声:「我的天,大人你怎么还不睡啊?」

  「睡觉?为什么要睡觉?」

  徐沧有些不能理解宣素秋的思路,抬起头看着她:「刚刚我想睡的时候,你不是还拼命在我身边说话让我不要睡吗?」

  「刚才那是为了让大人坚持一下,好把药喝下去,如今药喝完了,当然要好好休息养jīng神,此一时彼一时,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吧?」

  宣素秋理直气壮的说着,过来将徐沧按下:「好,乖乖躺着,快睡觉。」

  「你明明比我小很多,怎么这个时候倒像是我娘一样?」徐沧无奈苦笑,暗道哼!也让你尝尝总被人当成爹娘的滋味儿。

  「哈哈哈徐不要说笑,我就是个民女,怎么可能和公主比啊。」宣素秋笑得花枝乱颤,似乎觉着被徐沧说这种话还很荣幸。

  徐沧彻底无语了。

  「少爷,今儿这事,小宣也累得够呛,可她刚刚说过,要等您睡下她才肯睡呢。」

  初一实在受不了了:小宣到底还是年轻没经验,你在这里和少爷插科打诨,他岂不是更没心思睡觉了。

  「哦,好吧,我这就睡,小宣你也回屋去乖乖睡觉。」

  徐沧看着宣素秋那头披散下来的发丝,到底忍不住摸了一把,然后闭上眼睛做出要睡觉的模样,事实上是努力驱逐心中那股小小的罪恶感。

  到底是身心俱疲,这一闭上眼睛,思绪就不再受自己控制,到最后徐沧也不知那股罪恶感有没有驱逐出去,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小宣你也赶紧去好好休息吧,少爷这里有我们呢。」

  初一劝着宣素秋,此时他和初二都在屋里,绿玉也捧着药碗站在chuáng边担心地看着徐沧。

  「我还不怎么困。」宣素秋总觉得要亲眼看着徐沧才放心,只是刚刚狡辩了一句,就听初一道:「绿玉你带小宣回去休息,眼泪都困出来了,还好意思说自己不困,骗鬼呢。」

  「我这眼泪是感动于徐舍身救我,才不是困出来的。」宣素秋还要「负隅顽抗」,却被绿玉笑着半拽半拖带了出去。

  室内终于恢复安静,初一初二看着chuáng上的徐沧,又彼此互相看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愁绪。

  「怎么办?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公主?」来到外室并肩坐下,初一终于问出了两人都想回避的问题。

  「这事儿…还是听少爷的吩咐吧。」初二犹豫,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无论怎么说,他们两个随从是难辞其咎的。

  初一明白初二的意思,以徐沧的性格,只要自己两人不说,他是不会主动告诉王府这件事的,只是有一条:「难道少爷不让咱们说,咱们不说,王爷和公主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吗?」

  初二倒吸一口冷气,知道自己的鸵鸟政策失败,无奈地看着初一:那你说怎么办?「

  「还是要告诉的。」

  初一叹了口气,见初二一瞬间脸色苍白,他就沉声道:「少爷若是能保住咱们,就是告诉府里,他也肯定会保咱们;可少爷如果保不住,咱们隐瞒真相,将来事情bào露,结局就更糟糕了,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这点利害关系都看不透。」

  「也不是看不透,只是出了这种事,我实在是心乱如麻。」初二叹了口气,接着轻声道:「就按照哥哥说的办,这就给公主府写信吧。」

  到晚间,徐沧果然发起烧来了,宣素秋和绿玉以及初一初二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天上神佛求了个遍,也不知用了多少井水白巾,直到天将亮,那热度才总算退了些。

  「姑娘,您守在这里一整夜,这会儿赶紧去休息吧,不然少爷醒了,知道您如此劳累,又要说我们了。」

  绿玉走过来,见宣素秋一双眼睛布满红丝,连忙劝了一句。却见她坚定摇头道:「徐还没醒过来,我就算回去又如何?难道还能睡着吗?你不用多说,就让我在这里守着吧,在这里守着,看着他呼吸如常,我还能安心些。」

  「小宣,少爷这只是睡觉,又不是昏迷,怎么能叫『还没醒过来』?你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初一妄想依靠两人的jiāo情来劝宣素秋回房,可不等说完就被她冷冷一瞪:「你以为你是徐,轻易就能骗过我去吗?这哪里是正常睡觉?分明是昏睡不醒。」

  说完烦躁地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们不用多说,我就守在这儿,谁也别想让我离开。」

  「小宣,不带你这样儿的,你这不是抢我们兄弟俩的饭碗吗?」初二哭丧着脸:主子受伤,他们已经罪该万死,如今竟连将功补过的机会都被夺走,是可忍孰不可忍,唔!不忍好像也不行,那可是小宣,主子最重视的人啊。

  「嗯。」面对初二的指控,宣素秋面不改色,摆明我就是要抢你们的饭碗,怎么着吧:「有本事你们也去抢我的饭碗呗。」

  初一初二:…太欺负人了,你那饭碗谁他妈能抢得走啊?

  太阳半天高的时候,徐沧醒来了,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宣素秋终于露出笑脸,按照将心比心的说法,她思考了一下自己大病醒来最想做的事,于是上前对徐沧眉开眼笑道:「徐,你在这里好好儿养伤,我让初一初二进来服侍你,我去厨房给你准备点稀粥,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一并帮你做了,不过大鱼大肉你暂时是别想了,没关系,等再过两天,吃鱼怕还不行,那是发物,肉是没问题的…」

  徐沧不得不打断宣素秋的话:「那个…小宣啊,给我弄点粥就行了,其它我也不想吃。」

  第一百一十三章:河东狮驾到

  「哦,好的好的,我这就去给徐弄粥。」宣素秋飞一般跑出去了,这里初一初二总算是松了口气,一进来初二就对徐沧「抱怨」道:「小宣彻夜不眠守在少爷身边,什么事都不用我们做,简直视我们如无物。」

  果然,就见自家少爷难得露出一丝甜蜜笑容,点头道:「她看来还是很关心我的。」

  「那是,能不关心吗?也不看看少爷是为谁才受的伤。」初一撇嘴,却见徐沧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小宣应该是真正关心我,而不是因为我救她受了伤才对我这样好。徐沧心里默默道,忍不住动了动胳膊,却疼得龇牙咧嘴。

  「少爷,知府大人过来了。」

  有侍卫在门外通报,徐沧jīng神一振,连忙道:「请郑大人进来。」

  郑同光很快走了进来,先表达了对徐沧身体情况的关心,听说热退了下去,不由松了口气,捧上一个册子道:「大人,这便是十年前苏州县衙的花名册,下官拿到手后,将这册子上的人都找了出来,除两个老吏已经身故外,其他的多数仍在府衙和县衙中任职,剩下的也是家在苏州,并无外迁之人,下官已经命人查明了这些人的底细,并没有人什么可疑的人。」

  「好。」徐沧点点头,伸手接过册子,却听初一小声道:「大人,您这热还没完全退下去,这会儿静养要紧…」

  「少啰嗦。」

  徐沧皱眉瞪了初一一眼,碍于自家大人的威严,初一没办法,只好噘着嘴立在一旁,埋怨地看向郑同光,暗道这知府大人好不晓事,如今我们大人伤重未愈,你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这个时候过来打扰吧?」

  郑同光只做没看见初一谴责的目光,他心想徐大人眼睛里不揉沙子,我若是迟几天来禀报这件事,谁知道会不会落埋怨?反正送过来准没错,他能看就看,看不了也不会怨我做事无能。

  徐沧翻着花名册,一面问道:「我让你查一下这三家起火的富户底细,可有了眉目没有?」

  郑同光连忙道:「从目前汇报上来的消息看,这三家人彼此间并无往来,不过他们有一点相同之处,就是都不是苏州本地人,只是二十多年前先后搬来苏州,但县衙上的户籍记录却表明,他们老家并不相同,所以下官觉着,他们彼此认识的可能性不大。」

  「从无往来吗?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探听出的?」徐沧合上了花名册,伸手揉着额头,脑子里疼的火烧火燎,好在思路还十分清晰。

  「回禀大人,三家人已经死绝,实在无从调查,下官无奈,就派了些人去各大富商家询问,元吴张三家也是苏州本地有名的大富商,平日里和那些乡绅富户也都有些往来,所以这件事,从那些富商口中还是可以打听出来的。」

  「所以这不是很奇怪吗?」徐沧沉声道:「都是一个富贵圈子里,素无深jiāo或许没错,但素无往来,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这苏杭二州中,和你地位相近的官员,你都是素无往来吗?」

  郑同光一愣,喃喃道:「大人说的没错,尤其他们生意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多个朋友多条路,还不似我们官员,平时能够聚会的时间并不多,可即便这样,苏杭二州中的官员,下官也有不少相熟的,更何况是他们,这个…容下官再详查,只可惜他们三家人都死了,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般茫无头绪。」

  徐沧点点头,手里掂了掂花名册:「这上面人的详细资料都有了?」

  「有的,在花名册后面的宣纸上,下官已经把能够查到的数据全部写明了。」

  郑同光连忙回答,就见徐沧点头道:「不到三天时间,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不容易,可见事在人为,郑大人也并非无能之辈,以后当尽心为公才是。」

  「是,下官惭愧,此后必定谨遵大人教诲。」郑同光连连答应着,话音未落,忽听外面一个声音严肃道:「郑大人过来有什么事?」

  「啊?」郑同光一愣,转身就见宣素秋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满面寒霜地看着他,沉声道:「大人重伤在身,需要静养,郑大人不知道吗?便有什么事,也不该这个时候过来打扰他。」

  「小宣,郑大人也是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禀报给我知道。」

  徐沧知道郑同光肯定瞧不起宣素秋的身份,连忙说了一句,表明自己对宣素秋的爱重。

  果然,郑同光皱着的眉头瞬间开了,暗道我真是傻,徐大人为了保护她才受了这么重的伤,这宣仵作能仅仅是仵作那么简单吗?说不定就是徐大人的红粉知己,不然徐大人怎会这般回护于她?

  正想着,就见宣素秋端着食盒进屋,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接着看见徐沧手中册子,她眼圈就红了,水润眸子盯着徐沧,哽咽道:「我知道大人是神断青天,公事为重也是应当的。可您也该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大夫说了,您这热不彻底退下去,就不敢说性命无碍,这样关头,您怎么还这样不爱惜身体?大人是为我受的伤,若是再劳了神,出个三长两短,我…我就是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也赎不尽这一身的罪过…」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徐沧见她哭得伤心,眼中也满是恐惧,知道她是真的担心自己,一时心中又是甜蜜又是不舍,连忙将花名册放在枕下,安慰道:「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郑大人就是送这个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看,你就来了。」

  宣素秋盯着那枕头下,咬着嘴唇道:「大人既然要听从属下谏言,那是不是就把花名册给我保管?什么时候您身体没了大碍,什么时候再看。」

  第一百一十四章:惧内前兆

  「不…不用了吧。」徐沧额头汗下:小宣怎么忽然就这样聪明了呢?竟然看透了自己的打算。

  「要的。」

  宣素秋上前将花名册取在手里,然后看向郑同光:「郑大人还有什么事情要禀报吗?」

  「啊?哦…没…没有,真的没有了,徐大人,下官衙中还有公事,这就告辞了。」

  看呆了眼的郑同光面对宣素秋不善眼神,哪里还敢磨蹭,一溜烟儿出了院门。

  伸手抹去头上汗水,郑知府喃喃自语道:「什么红粉知己?这分明就有河东狮吼的潜质,徐大人竟然这么听她的话,那花名册说被夺走就被夺走,我的天,这小仵作日后不会真成了大人的侧室吧?贤良淑德半点儿没有,还是个和死尸打jiāo道的,可怎么就这样好运气,竟入了徐大人的青眼呢?

  知府大人满怀不解的离去,这里徐沧接过宣素秋手里的粥小口喝着,察觉到那白嫩小手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登时心中一跳,险些连粥碗都拿不住。

  「好像又有些热了。」宣素秋急得站起来,对初一初二道:「怎么你们不继续用白巾帮大人覆着额头呢?看,现在这热又起来了。」

  初一道:「刚刚大人在见客,覆着白巾像什么话?大人不许,咱们也不敢啊。」

  「大人不许你们就不敢了?现在是大人性命攸关的时候,你们身为贴身小厮,就该有自己的坚持和判断。罢了,男人就是粗心,和你们说这些也没用,绿玉,你进来,咱们一起看着,看看能不能让大人这热快退下去。」

  「不…不用忙活了小宣,你一夜没睡,赶紧去睡一觉吧。」

  徐沧确实觉着热度又攀升了,不然他脑子也不会晕乎乎的不舒服,只是听见宣素秋的话,心中没来由有些发怵:这个小宣,是看准了自己拿她没办法,要把初一初二的小厮权力都给剥夺了吗?那自己岂不是好几天都不能查案了?

  「不了,还是我看着放心。」

  宣素秋走过来,坚持将徐沧放躺下,然后「啪嗒」一下,就将一块白巾覆在他额头上,又对绿玉道:「将那本花名册拿去咱们房间里,大人的热度不退,就不要让他再劳神了。」

  「是,姑娘。」绿玉答应一声,果然上前将花名册拿走了,只气得初一小声叫道:「绿玉,你到底是谁的人啊?」

  这也正是徐沧想问绿玉的话,却听那丫头郑重道:「当日过来,少爷就说过让我服侍姑娘,所以我当然是姑娘的人。」

  徐沧:…

  初一:…

  初二:…

  宣素秋:「绿玉你真好!」

  徐沧身上没有致命伤,然而十几道伤口的威力是不容小觑的,宣素秋坚守在他chuáng边三日三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看着他的热度时高时低,高的时候能烫熟jī蛋,低的时候也是触手火烫,只觉心惊肉跳,好不容易最后温度终于退到正常,她也被折磨的身心俱疲。

  「小宣。」

  徐沧感动地看着两眼满是红丝,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的宣素秋,忍不住轻轻握住她的手,喃喃道:「我已经好了,你快去歇着吧。」

  许是因为刚刚退热的关系,这话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平添几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意,只听得宣素秋心中一颤,忍不住就想把手挣出来,然而轻轻挣了一下,发现徐沧不肯松开,她也就顺其自然了。

  「徐,我不累,你这热度刚刚退下来,我怕还有反复,初一初二在我也不放心,关键是他们挡不住人,若是我一走,什么郑大人于捕头程将军都要过来怎么办?过来探望一下也就罢了,最怕他们又有什么工作要你主持,你这会儿伤势还没痊愈,正需要静养。有我在,只要把脸拉下来,他们也会识趣,说几句话就跑了,初一初二他们可没有这个威力。」

  初一初二在外室听了这话,别提多委屈,暗道什么叫狐假虎威?这便是了,你为什么能吓跑那些人?还不是因为大人给你的威严,不然那些家伙会在乎你一个小仵作?

  只是这话却不敢说出来,而室内徐沧热度终于退下,只觉这会儿自己当真是耳聪目明头脑清楚,正想借机询问下案子的事,巴不得那几个人过来禀报,却偏偏又受不住宣素秋的眼泪攻势,思来想去,只好将她赶回去睡觉,自己才会有可趁之机。

  因此便苦口婆心道:「你为了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我知道你担心我,可将心比心,难道你就不知道我也担心你?我心里存了担忧,怎还能好好静养,所以为了我,你也应该去睡觉,明白吗?」

  「真的?」宣素秋怀疑地看着徐沧:「徐真不是要将我撵走,好趁机查案?」

  越来越聪明了,真让人头疼啊。徐沧心事被揭穿,幸亏他的定力一向不错,当下面色一点儿不变,沉声道:「当然不是,你好好去睡觉,我就在这里闭目养神,谁也不见,这回你总该放心了吧?」

  宣素秋还在犹豫,却听徐沧正色道:「小宣,你不听我的话了吗?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连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都不懂?」

  「好吧。」宣素秋终于站起身来,自己摸了摸脑袋,小声道:「我也的确是有些困了,既然徐这么说,我就信你一回,可是你说的,不见人也不查案。」

  「放心放心。」

  徐沧从没想到自己也有不愿意让小宣在身边的一天,不对,也不是不愿意,如果可能,他当然希望和小宣形影不离,只是现在这种情况,小宣若在,他就只能在chuáng上和猪一样躺着,这让工作狂徐大人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眼看宣素秋摇摇晃晃出去了,徐沧连忙喊了绿玉看着点,见她们出了门,他才叫初一初二进来,不等说话,就听初二道:「大人,您对小宣也太纵容了,这样下去您的威严何在啊?」

  「咳咳…」徐沧咳了两声,瞪了初二一眼,立刻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就出来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汇报工作是个技术活

  「大人,初二说的没错,您要是有这股气势对着小宣,她早回去睡觉了,还能霸占此地这么久?奴才们也不至于被她抢班夺权。」

  「你们懂什么?小宣是女孩儿,好男不和女斗的道理都不懂吗?」徐大人摆出大理寺少卿的威严,沉声说道。

  「懂的懂的。」初一初二如jī啄米一样点着头:「回头我们就把这话告诉小宣,别让她真以为大人纵容,慢慢得寸进尺起来,大人只是因为好男不和女斗…」

  「混账东西。」

  徐沧气得一拍chuáng头:「我是小宣的长官,自然该对她多一点关爱,你们去和她说这话,不是变味儿了?好像我瞧不起她似得,我看你们是皮子痒痒,想找打是不是?」

  初二不敢说话了,初一到底跟着徐沧时间长,知道主人性情,当下故意悲戚道:「爷,您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小宣是您下级,您就关爱,我们还是您的奴才,怎不见您对我们也关爱些?」

  徐沧都气笑了,冷哼道:「你也想得我关爱?行啊,变成女人,爷也一样关心你。」

  初一立刻捂着某个部位不做声了,不过初二却立刻想到了未婚妻身上去,双眼亮闪闪道:「爷,我们是变不成女人了,可还有绿玉啊…」

  「你们两个不想找揍的话,立刻去把于捕头郑知府程将军给我找过来。」徐沧不等初二说完,就瞪起眼睛,于是两个小厮一缩脖子,初一就小声道:「爷啊,奴才可不敢,让小宣知道,还不剥了奴才的皮?」

  「混账,你只怕小宣,就不怕我也剥了你的皮?」徐沧指着初一:「你到底是谁的小厮?要吃里扒外吗?」

  初一苦着脸道:「爷,那…那万一把人请来了,让小宣发现怎么办?奴才倒是不怕被剥皮,反正咱们为了少爷,可以赴汤蹈火,可就怕让小宣知道少爷办案,到时候她在少爷面前一站,拉着脸训斥您,您堂堂大理寺少卿的威严可就要扫地了。」

  「她敢。」

  徐沧冷哼一声,虽然只说了两个字儿,却无异于给初一和初二吃了颗定心丸,初一立刻殷勤道:「行嘞,有少爷您这句话,奴才这就去请各位大人。」

  说完转身就走,刚要踏过门坎,就听身后徐沧小声喊道:「动作迅速些,趁着小宣这会儿睡着了,咱们速战速决。」

  「扑通」一声,初一让门坎绊了个狗啃泥,这家伙站起身,一脸幽怨地看向chuáng上主子:「少爷,您刚刚不是说不怕小宣吗?」

  「我说了吗?咳咳…爷我当然不怕她,只是…女人终究比较麻烦,惹得她哭哭啼啼也不好,快去快去。」

  初一满怀哀怨的出去,这里徐沧松了口气,一转头,看见初二站在那里怔怔看着他,不由纳闷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没…没有,奴才去命人烧水,等诸位大人们过来好泡壶茶。」初二头摇的跟拨làng鼓一般,连忙出去了,一边在心中暗道:初一说大人不苟言笑性子沉默甚至有些冷酷,如今看来,这小子根本就是在诳我,这么随和亲切的主子,满京城也没有几个好不好?

  听闻怒目门神宣仵作总算被徐大人送离战场,郑同光于修程刚立刻抓紧机会急急赶来,一进屋,于修便迫不及待报功道:「大人,刺客全部落网,不但如此,卑职还带人捣毁了一个反贼的窝点…」

  不等嚷完,察觉到身边冷飕飕飘过来两记眼刀,于修怔了一下,立刻又大声道:「多亏了知府大人英明,亲自指挥,算无遗策,才能让反贼全部落网。」

  眼刀的威力立刻消失,于修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了一下,只见郑知府嘴角含笑,正柔情似水的看着自己,不由抹了把头上冷汗,暗道好险好险,差点儿就犯了大错,这等泼天功劳,竟然把顶头上司知府老爷排除在外,我以后还想在苏州地界混吗?

  徐沧听到这消息,也是jīng神一振,「蹭」一下坐了起来,振奋道:「这样大事,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三人的目光立刻整齐划一变得哀怨无比:大人您还好意思问?我们倒想早点告诉您来着,也得宣门神答应啊,这几天她就跟下了崽儿的母猫护着刚出生的猫崽儿似得,看谁都像是要叼走您的土狗,谁敢过来打扰您养伤啊。

  「咳咳…小宣到底年轻,不通人情世故,又挂心我的伤势,所以行动激进了些,诸位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徐沧多聪明的人,立刻便明白了,连忙替宣素秋解释一句。

  「不敢不敢,宣仵作也是为了大人好,下官(卑职)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几人异口同声回答,这话倒是发自肺腑的诚恳,能不诚恳吗?徐大人都这么说了,你还怨气冲天的,是想和大人叫板吗?

  「她守在本官chuáng边三天三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刚刚总算让我撵去睡觉了,咱们快趁此时机速战速决…」

  徐沧不等说完,看见三人古怪眼神,就察觉到这话不对劲儿,这不是说明自己害怕宣素秋吗?堂堂大理寺少卿怎能给人这种印象?不行,绝对不行。因此不等说完,就连忙补救道:「女孩子别的还好,就是哭起来实在让人受不了,本官也耐不得这样搅扰。」

  「哦!」

  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声调却不经意间就拉长了,那意思很明显:大人您不用解释,我们都明白您的苦心。

  徐沧不自禁就有些心虚,转念一想,心中暗道:爱怎么想怎么想去,小宣未嫁我未娶,便是让你们知道我追求她,甚至畏惧她又如何?

  「于捕头和我详细说一说事情经过吧,唔,尽量简洁些。」克服了心中障碍,徐沧重新端好了大理寺少卿的架子,接过初一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一边让于修先开口发言。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宣仵作。」于修稍微定了定神,开始眉飞色舞的汇报工作。

  第一百一十六章:奴才的「悲哀」

  「哦?」徐沧一挑眉,微笑道:「这竟然和小宣有关?」

  「是啊大人。」于修大概是有些渴了,喝了口茶水才嘿嘿笑道:「大人记不记得小宣离开我家时,嘱咐凤儿去给我娘采集露水治疗眼疾?」

  「这事儿我知道。」

  徐沧点点头,就见于修一拍大腿,恨恨道:「谁知那个凤儿竟就是反贼的一份子,可恨我和娘竟被她骗了许久。那天刺客在半路刺杀大人,我包扎好伤口后又让几个兄弟们去办大人吩咐下来的事,谁知晚上做了噩梦,梦见我娘被那些刺客报复,我吓得天不亮就往狮子峰赶,因为着急,就抄了近路,恰好看见凤儿在和方家儿子说话,我当时就疑心上了,过去时那贱婢果然慌张失措,还狡辩说是给我娘采集露水,我却疑心她是用这个做借口彼此传递消息,但当时人单势孤,我也假装相信她所说的,没打草惊蛇,回来后带着几十个兄弟,又问程将军借了一队御林军,拿着郑大人的手令去方家搜查,果然搜出了那些刺客,坐实了他们谋反的事。说起来,若不是小宣,卑职就算端了方家老窝,凤儿这条毒蛇却说不定就会漏网,这真是天网恢恢恶有恶报。」

  话音刚落,程刚也连忙道:「当时于捕头说过大人怀疑方家,下官也觉得事情紧急,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何况那方家若真是清白人家,咱们也不会无端杀人,所以就派了一队御林军随于捕头过去,却不成想果然逮到了这一条大鱼。」

  郑同光一见两人把功劳都分了,这怎么行?于是也跟着道:「程将军说的没错,若非事情重大,下官也不敢随便开具搜查拿人的手令,这苏州富商盘根错节,实在不好惹。不过事情临头,当断则断,不然反受其乱,下官谨记大人教诲,这才当机立断,命于捕头带着衙役们包围方家,果然没有放跑一个反贼。」

  徐沧咳了两声,沉声道:「那些反贼可招供了?三场大火是他们放的吗?」

  于修咬牙道:「那些刺客只是喽啰,并不肯承认,但方家几人却是语焉不详,卑职看八成是他们放的火,只是不动大刑,他们不肯招供罢了。」

  徐沧摇头道:「这有些说不通,都已经确定了谋反大罪,断然是逃不出法网了,如果真是他们做的,为什么不肯招供?」

  于修泄气道:「这个…卑职也不明白,不过大人放心,待卑职回去好好审问,就不信大刑之下,他们还能守口如瓶。」

  徐沧有些犹豫,却听于修急道:「卑职知道大人是心存仁慈,但这些都是亡命之徒,就算没有这项罪名,他们也必死无疑,绝对没有冤枉他们的可能,所以动刑也是无妨的,又不怕屈打成招。」

  郑同光也点头道:「大人,于捕头说的没错,他们竟然敢刺杀朝廷命官,这是凌迟之罪,还怕什么大刑啊?」

  「不妥。」徐沧摇摇头:「罢了,我这伤势再将养些日子,应该就可以下地走动,到时还是我亲自去牢里问一问吧。」

  于修眉飞色舞道:「也好,有大人这神断青天的威名,不怕那些反贼不招供,说起来,卑职早就久仰大人的…」

  许是和徐沧并肩战斗了一回,于修此刻面对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明显没了从前的拘束,又因为端掉了前朝余孽一个窝点,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所以整个人就有些兴奋地收不住了,这话匣子一打开,颇有滔滔不绝的架势。

  只是这架势刚开了个头,就听对面初一猛然一声咳嗽打断了他,接着初二也连声道:「各位,我们大人大病初愈,不能劳神,那个…感谢各位大人的好意,这就请回吧。」

  「啊?」于修懵了,喃喃道:「我…我还没说完呢,怎么就下逐客令了?」

  这直慡人一句话,就让对面的徐沧和初一初二都尴尬起来,而三人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连忙扭头看去,就算宣素秋yīn沉着脸站在门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于修和程刚一个高儿就蹦起来了,郑同光考虑到自己是斯文人,还得讲究个四平八稳,不好意思跳起来,不过也立刻站起了身,咳嗽一声道:「大人伤重初愈,那个…下官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说完三人灰溜溜地来到门边,跟溜边儿huáng花鱼似得贴着门边向外走,却见宣素秋冲他们拱手致意,三人忙道不敢不敢,也讯速地拱手一礼,接着便逃之夭夭。

  「这…这就走了?也太没义气了吧?」

  初二和初一都看呆了眼,好半晌,初二才愤愤不平地叫了一声,却听身旁初一咳嗽一声,大叫道:「那个…我得去厨房看看水烧开没有,不然大人没有热水泡茶了。」

  初二也恍然大悟,跟着道:「是是是,该熬药了,我去看着小丫头们,免得她们粗手粗脚的熬不好。」

  「都给我站住。」

  徐沧冷哼一声,一句话就让两个同样没义气的小厮定住脚步:呵呵!想让我独自面对小宣的bào风雨,做梦去吧。

  这就是为人奴仆的悲哀啊。初一初二哀怨地看着主子,做西子捧心状,差点儿把徐大人给逗笑了。只是一看到耷拉着脸,硬是把青chūn美颜给生生演成了晚娘面孔的宣素秋,徐大人就没心思笑了。

  「咳咳,行了,别东施效颦了你们两个。」徐沧板起面孔,对初一初二冷着脸道:「到底还是小宣关心我,睡着觉呢都不放心,还得跑来看看。就你们两个做事,能让人放心吗?小宣才走,你们就把人给我招来了,你们还记得少爷我是个伤员吗?说,收了那几人多少钱?就沦落成对方狗腿子了?」

  初一:…

  初二:…

  「大人,您…您是说我们?」

  「就是说你们,怎么着?你们做错事,还不允许说一说了?什么时候养成的毛病?」大理寺少卿怎么了?大理寺少卿也知道「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何况奴才为主人背两口黑锅,这天经地义啊,大不了回去后多赏点银子就是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自作自受

  「是,都是我们的错,小宣你要骂就骂我们吧,大人是清白的,比夏天池子里那白莲花还清白。」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做主子的平日里太随和没什么好处,看看,不过是想让小厮帮忙背锅而已,初一这混账东西就敢出言讥讽,这要是像别的纨绔子弟那样朝打暮骂,不怕这两个家伙不抢着帮自己背锅,只怕谁背上了还要视为荣幸呢。

  徐沧气愤愤地想,忽听宣素秋道:「行了,你们都别演戏了,真把我当三岁小姑娘骗呢,我有那么蠢吗?」

  「不敢不敢,谁敢说小宣蠢?谁不知道小宣可是我们大理寺的金字招牌?」

  「就是就是,小宣可是和大人这个神断青天一样的重要人才,谁要是觉得你蠢,那就是对大人的蔑视。」

  初一初二争先恐后奉上马屁,却见宣素秋叹了口气,来到徐沧身边,幽幽道:「徐,你是不是觉着我管得太宽了?」

  「没有没有,我还觉着你管得太窄了。」如此话语从大理寺少卿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没气势,然而徐沧也不知怎么了,大脑还不等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开始自作主张地讨好宣素秋。

  「郑大人他们看着我的目光都那么怪异,我是不是让你失了上官威严?」

  宣素秋继续伤感,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女生,只是实在放不下徐沧,先前对方昏睡的那几天,真正是生死未卜,她吓得每次小睡一会儿都做噩梦,所以格外无法容忍有人来打扰徐沧的休养。

  「怎么会呢?什么上官威严?没有小宣你帮我验尸,我哪里还有上官威严。」男追女隔层山,徐大人忍着恶寒,努力说甜言蜜语。

  「扑哧」一声,宣素秋终于笑了,摇头道:「徐你就惯着我吧,到时候别抱怨我管你管得太严格。」

  「呃…」好像有一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啊。

  「那个…小宣啊,你看,徐现在好的差不多了…」

  徐沧试着劝说宣素秋答应自己去牢里审讯那几个反贼,可惜不等说完,就见对方一摆手,摇头道:「徐,我虽然不懂医,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句俗语我还是知道的,您这身上小小十几道伤口,又何止是伤筋动骨?」

  「什么?」徐沧吓坏了:「小宣,你不会要我在chuáng上躺三个月吧?我会长毛的,再说,我们还回不回京了?项大人身体不好,你要他拖着病骨支离的身子回去管大理寺?就不怕他死在任上吗?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当然不可能让徐躺三个月了。」宣素秋微微一笑:「我虽然最近这段时间内有点恃宠而骄,却也不是不知分寸进退的。」

  「这样啊。」徐沧松了口气,一脸欣慰地笑:「我就说嘛,小宣是最明理懂事的。」

  「嗯,所以,躺一个月,把伤势养得差不多就行了。」宣素秋点点头:「好了,我去熬药,这一个月里,徐你就不要妄想出门了,我爹说过,人年青的时候,往往仗着身体好就胡作非为,逞qiáng劳累,等到老了,各种伤病都会找上来,所以,既然徐相信我,那我就绝不会让你任意妄为。」

  说完假装没看到徐沧堪称惊恐的眼神,转身离去。这里初一初二凑到徐沧chuáng边,只见自家大人沉默不语,两人正想好好安慰一下,就见徐沧猛地抬起头来,沉声道:「小宣这话是不是说?她会对我负责?」

  「是吧。」初一初二点点头,忽见徐沧徐徐吐出口气:「好吧,不就是一个月吗?我忍了,一个月换来终身幸福,值了。」

  终身幸福?等…等等,少爷,您…您是不是想的有些歪?小宣对您负责是因为您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她一定要让您养好身体,这和您的终身幸福有什么关系啊?

  「这是怎么回事?跟着的御林军都是吃gān饭的吗?光天化日之下,就让朝廷钦差被反贼行刺,负伤十几处,这…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不行,我要进宫,我要问问皇兄,他派给沧儿的,都是些什么样的酒囊饭袋?」

  长公主一改素日里高贵优雅的气派,手里捏着初一从江南寄来的信笺,在丈夫面前愤怒诉说,一边就让贴身丫头给她换衣服,要即刻进宫向皇上兴师问罪。

  「夫人莫要急躁,这信上也说了,当时沧儿是去火场查案,只带了几个人随行,没有大张旗鼓,却不料那些反贼会如此大胆,在姑苏城中就敢行刺,这不也是事出突然吗?皇上对沧儿不错了,陈大人下江南,搅起了那么大风làng,还没有这么些御林军保护呢。」

  镇宁王好言安慰爱妻,忽听身旁丫头小桥疑惑道:「二少爷虽是文官,却是武功高qiáng,连当日王爷派去教导他武术的张师傅都赞不绝口,所以二少爷平日里办案,身边其实都不带什么人,怎么这一次还有程将军和两个大内高手随行,这信里说的,那个于捕头也明摆着是顶尖高手,为何少爷还会受这样重的伤?明明其他人都没受重伤啊。」

  「所以我才说这些人都是吃gān饭的,必定是反贼数量太多,他们不肯拼死冲杀,只有沧儿拼死力敌,结果却是身受重伤,我那可怜的儿,不行,我要去苏州,我要去照顾那孩子,别人我不放心。」

  镇宁王爷连忙又劝,却被妻子推到一边,听她恨恨道:「当年,非说他克父母,将那孩子送到辽东,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如今好不容易他回来了,可没克了父母,却克了他自己,我不管,若是上天一定要克死一个人,就让那孩子克死我吧,只要他能平安活着…」

  一面说着,早已泪如雨下,镇宁王长吁短叹,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妻子,忽听门外一个焦急的声音道:「公主,奴婢听说二少爷在江南受了伤,这…这可是真的吗?」

  「门外是谁?」

  长公主擦擦眼泪问了一句,下一刻,门帘掀起,红香走了进来,一脸焦急道:「奴婢刚刚听到消息,简直…简直不敢相信,少爷武功那么好,对付几个反贼怎可能就受了伤?他身旁的人呢?怎么这样无用?」

  第一百一十八章:喜极而泣

  长公主仿佛找到知音一般,怒道:「可不是?初一初二这两个狗才还敢写信来,简直气死我了。那么多人,只有沧儿伤得最重,这是什么道理?」

  红香眼睛一转,连忙擦了擦眼泪,沉声道:「这不合常理,少爷是上官,那些人该拼死保护少爷才是,怎可能让少爷伤得最重?是了,这信中有没有提那个宣仵作如何?」

  「宣仵作?」

  长公主看了红香一眼,皱眉道:「就是你说过的那个住在沧儿院中的女仵作?」

  「没错。公主不知道,少爷爱重这个宣仵作的人才,对她优容有加,偏偏那就是个绣花枕头,除了拖后腿,什么用也没有…」

  不等说完,就听镇宁王爷断喝道:「胡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判沧儿的用人之道了?你们少爷既然用了这个人,就说明对方一定有她的独到之处,你如此诋毁,是何居心?」

  红香吓了一跳,旋即眼泪就掉了下来,跪下哽咽道:「王爷冤枉奴婢了,是奴婢一时情急,说话不周全。奴婢的意思是说,那宣仵作验尸技术虽好,却是个弱质女流,偏偏少爷信任她,出入都将她带在身边。这一次刺客行刺,独有少爷受伤最重,如此不合常理的情况,大概就是少爷为了保护那宣仵作周全,拼着自己受伤,所以才弄到这般地步。是从这一点上,奴婢说她没有用,只会拖后腿。」

  长公主瞪了丈夫一眼,淡淡道:「红香也是关心沧儿,你骂她做什么?难道骂了她,沧儿身上的伤就能少几处?」

  说完又对红香道:「你说的那个宣仵作,真有这么大魔力,让沧儿连性命都不顾的去保她?」

  红香见公主起疑,且语气中也透出淡淡恼怒情绪,心中大喜,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拼命点头道:「回公主,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这一次情况如此特殊,奴婢觉着,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了。尤其初一不是第一天做小厮,不懂规矩,出了这种怪事,他理应解释清楚才是,偏偏他在信里只字不提,这是何缘故?只怕他吃里扒外,早被那宣仵作给拿下了。」

  「这还了得?」

  长公主蓦然起身,气愤道:「竟然让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厮为她欺瞒主子,甚至连沧儿都被她迷惑了,这是仵作还是狐狸jīng?不行,我必要去江南,有这么个人跟在沧儿身边,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镇宁王爷连忙道:「夫人稍安勿躁,这奴婢也许只是危言耸听,就算她说的是事实,也大可以等沧儿他们回来后,再叫他过来询问。江南如今危险重重,你过去不但帮不上儿子,反而还要他分心保护你,他又身负重任,你这样不是给他添乱吗?再说皇上也必定不会允许你踏足险地的。」

  「他不许我踏足险地,就让我儿子过去?我不和他理论就不错了,他哪有资格阻止我?」

  镇宁王爷正色道:「夫人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唯一亲妹,所以皇上素日里对您恩宠无比,可这是皇上天恩浩dàng,夫人却不能因此恃宠而骄,这样话却是过头了,以后不可再说。」

  「我…我不就是担心沧儿吗?就算有人告到皇兄眼前去,我也有话说。」大长公主冷哼一声,不过语调却低了八度,显然也知道丈夫说得有道理。

  「且莫焦躁,初一初二这两个狗才既然禀报了此事,日后无论沧儿的伤势如何,他们都会定时禀报的,断然不敢行瞒骗之举,若是沧儿伤势加重,我和你同下江南;若是一天天好起来,咱们就不要去给儿子添乱了,如何?再说,这信在路上走了近十天,咱们下江南又要十几二十天,就算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在京中等消息,我估摸着应该还好,不然初一初二早用八百里加急报信了。」

  「也罢,就按照夫君说的办吧。唉!这件事过后,我必然要找皇兄好好说道说道,可不能再让他派沧儿出京,这…这多危险啊。」

  「我徐家儿郎,个个都该为国尽忠,哪可能畏险退缩?夫人以后…」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徐家的门风是吧?这一次沧儿若是出了一点事,我和你没完。」

  长公主一顿河东狮吼,很快当朝驸马镇宁王爷就láng狈的离开房间,一边嘟囔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一边向书房逃窜而去。

  「我的天啊,可总算是熬过了一个月,只躺的我骨头都快断了。」

  终于从房中来到阳光下,徐沧忍不住大发感叹,旁边宣素秋只假装没听见,扶着他的胳膊紧张问道:「怎么样?大人走路会不会扯到伤口?」

  「哪还有伤口啊?早在小宣你的严防死守下乖乖愈合了,如今只剩下几条浅淡疤痕,就是扯到了,也和寻常无异。」

  徐沧伸了伸胳膊,又踢了踢腿,接着抬眼一看,房檐下有个鸽子笼,于是飞身而起,在宣素秋的惊叫声中,将那鸽子笼拎了下来,呵呵笑道:「今晚咱们吃rǔ鸽,如何?」

  「咕咕咕咕…」

  鸽笼里的鸽子顿时大乱,扑棱棱在笼子里乱飞乱撞,还有一只彪悍的将脑袋伸出笼子缝隙照着徐沧的手狠狠啄了一下。

  「徐…」宣素秋幽幽看着徐沧:「想不到你还有这样活泼的一面。」

  「呃…」徐沧汗颜,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这些天闷坏了,所以才有些得意忘形。

  「但是这样挺好的,毕竟您只是二十出头,每日里都要扮沉稳老成也挺累的。」

  「唔…」徐沧想说我不是扮演少年老成,那就是我的本来面目。不过还不等出口,就见宣素秋笑嘻嘻道:「现在我终于觉得你和我爹爹还是不一样的,你好歹偶尔还会露出年少轻狂的一面,啊!我不是说这个不好,我是觉得,年少就该轻狂一些,那个…徐你不要误会。」

  「我不误会。」徐沧的眼睛都湿润了:终于脱掉像未来岳父的帽子了吗?真是好惊喜的意外收获啊。

  「那…那你怎么眼睛都湿了?」

  「你不知道吗?我这叫喜极而泣。」徐沧哈哈一笑,心情十分愉悦,看着笼子里的鸽子也觉得顺眼了,不过若是变成金huáng的烤rǔ鸽,应该会更顺眼。

  第一百一十九章:招供

  宣素秋:…

  「嗯,徐,你真想吃鸽子啊?」

  「怎么?你不想吗?我记得你很喜欢吃肉不是吗?」徐沧疑惑,他的小宣不会还是个爱鸟的女人吧?

  「还是喝jī汤吧,我让初一去市场买两只上好的大公jī。」宣素秋小声说着,一边偷眼看徐沧,接着小小声地道:「这个…毕竟是这宅院主人养的鸽子,咱们就这样给人家吃了,不好吧?」

  徐沧:「呃…」

  被征用做钦差行辕的宅子,论理在钦差入住期间,任何东西都可以被钦差取用,主人重视的东西早就带走了。不过徐沧想了想,还是不要和小宣解释这个问题了,免得被她误会自己巧取豪夺,连一笼鸽子也不放过。

  一念及此,便笑着道:「是了,我竟忘了这一点,还以为是在咱们京城家里呢。」说完再次飞身上房,又将鸽子放回原处。

  「徐,您可别逞qiáng。」宣素秋急得跺脚,大声叫喊,和死里逃生的鸽子们发出的咕咕声相映成趣。

  徐沧终于如愿以偿的来到了牢房中,于修果然按照他的吩咐,并没有为这些反贼动刑,不过死亡的yīn影笼罩在他们头上,也让这些前朝余孽备受煎熬,短短一个月间,就瘦的不成样子。

  徐沧提审了方员外,出乎他的意料,这老家伙竟然很快就招供了三场大火都是他主使的,目的便是为了蛊惑百姓,散播当今朝廷不被上天认可的谣言,而事实证明,在这一点上,他们成功了,只是大夏国力qiáng盛,安居乐业的百姓们并不肯因为这点谣言就舍弃家业,替天行道推翻朝廷。

  太顺利了,倒让徐沧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皱眉喝了一杯茶,在脑中捋好思绪,他才冷冷道:「先前你们不肯招供,怎么如今本官一来,就痛快招了?」

  方员外惨笑一声,大叫道:「为什么?因为老子熬够了,呵呵!原本造反的罪名已经够我抄家灭族,不过是怕坏了帮会大计,才拼命遮掩否认。若是你死了,瞒下去倒还有意义,我就不信朝廷里还有第二个神断青天,偏偏天不佑我,你竟然还活着。人的名儿树的影,既然落在你手里,这事儿还能指望瞒过你去?倒不如求个痛快。我也看出来了,大夏气数未尽,不是我们这点伎俩谣言就能够推翻的。罢了罢了,天意民心尽在你那边,老子还坚持个球?徐沧看你要是条汉子,就给我和兄弟们一个痛快,抄家灭族咱们不怕,从gān了这勾当那一天,就做好准备了。」

  「你们是如何纵火的?」

  徐沧面色更冷,没有回答方员外的话,而是郑重问起对方的作案过程。

  「纵火还需要怎样纵火?放火就是了。哈哈哈,说起来真是天助我也,谁能想到当日那元家竟然会私自储藏黑油?往各处一泼,再点起一把火,哎呀一下子就烧起来了,水泼都不灭,那些笨蛋还想着要灭火,最后就是人一个都没跑出来,谁知歪打正着,因为这个,那些百姓都以为真是天火降下,不然为什么浇不灭?人也全烧死了?所以十年后,咱们造第二起纵火案时,索性一盆蒙汗药倒进了厨房水缸里,那天晚上火起时,人都呼呼大睡,仍旧一把火烧了个gān净…「

  方员外娓娓道来,将自己纵火的过程眉飞色舞说了一遍,只听得徐沧面色发寒,双手都不自禁握成了拳头。

  到最后说完了,这老东西大概是嘴也gān了,嘿嘿笑道:「有酒吗?叫我说,徐大人也不必磨蹭,今儿就通告天下,只说我等已经认罪,明天就押上法场明正典刑,脑袋掉了不就碗大个疤吗?晚上咱们还能赚一顿断头饭吃…」

  「第二场纵火案发生后,曾经有人要去县衙举报线索,却临时反悔,为什么?」

  方员外一愣,接着不耐烦道:「老子怎会知道为什么?八成是为了去骗赏金的吧?」

  「你们还有人潜伏在当年的苏州县衙中,到底是谁?」

  方员外一愣,面色也认真起来,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正色道:「徐大人,想必你已经很清楚咱们的来历,没错,咱们就是被朝廷称作前朝余孽的那一伙人,既是前朝余孽,当然身负造反大业,这么多年下来,朝廷也没有灭掉我们,所以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这个组织的严密,这样一个暗中谋划造反事业,百余年都没被你们消灭的组织,你以为真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人人都称兄道弟的吗?呵呵!怎么可能?事到如今,不怕实话和你说,我们这些人只是负责杀人动武的,其他事情一概不知。你说我们有人潜伏在当年的苏州县衙中,这很有可能,只不过,我也并不知道他是谁。这一次刺杀,我们被你一网打尽,可你也没可能从我们这里得到更多线索了,因为我们的人就只知道这一摊子,其它的,全是一无所知。」

  「别人或许一无所知,不过你身为这刺杀破坏一摊子的负责人,对其他事情也是一无所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么容易被骗?」

  徐沧冷笑一声,方员外却是神情淡漠,淡淡道:「你说的没错,只有我知道帮会的很多事,不过你以为我会说出来?徐大人,不要白费心机,纵火罪也好,造反罪也好,给个痛快吧。」

  「三场大火,三百多条人命,你如今要求个痛快?」徐沧站起身,冷冷看着方员外,漠然道:「世间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本官若是给你们痛快,如何向九泉之下的那些冤魂jiāo代?」

  方员外面上变色,大呼道:「我对罪行供认不讳,竟然还换不来一个痛快而死?我们不求全尸,徐沧,难道你要将我们全都凌迟处死吗?上苍有好生之德…」

  「呸!你们现在想起上苍有好生之德了?也不看看自己做下的罪孽,就算没有这三场大火,凭你们谋反的罪名,也逃不过凌迟,还想求个痛快?要脸吗?良知都被狗吃了?」

  于修狠狠啐了一口,然后跟上徐沧,嘿嘿笑道:「大人,我就说您名头响亮,只要一过来,这些家伙也就没有负隅顽抗的念头了,如何?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丧尽天良的家伙?」

  第一百二十章:疑心又起

  徐沧沉声道:「本官给你三日时间,三日里,这些人一个都不要放过,从此刻起就严刑bī供,看看能不能得到有用线索。三日后,本官要在府衙升堂问案,将这些刽子手明正典刑。」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方又沉声道:「你准备好柴草,三日后,本官要行火刑。」

  「啊?」

  于修一愣,挠头道:「这…从我进了衙门起,还从来没看见过火刑,一般不都是斩立决吗?罪重一些的腰斩,再重的车裂,五马分尸,甚至凌迟的也有,唯独没见过火刑,大人,这样安排,妥当吗?」

  「此案由天火而起,许多人命灰飞烟灭,又造成流言无数,如今以火刑而终,让这些施害者也体会一下当年受害者的绝望恐惧和无边痛苦,再妥当不过,且只有如此,才能安抚人心。」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于修一抱拳,匆匆离去,这里徐沧出了府衙,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的街道,接着仰首看向天上流云,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大人可是为那些逝去的人命叹息?」

  身旁响起熟悉的清脆声音,徐沧转过头,看着一脸沉重的宣素秋,面上泛起一丝笑容,淡淡道:「刚才在牢里,你怎么一言不发?这和你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啊。」

  宣素秋耸耸肩膀,无奈道:「大人,您问案问的如此顺利,那老家伙二话不说一马平川的就招供了,哪还有我发挥余地?我自然只能闭嘴默默旁听了。」

  徐沧面上浅浅笑容收起,轻声道:「小宣,你不觉得这个案子审的太顺利了吗?」

  「确实很顺利。」宣素秋点点头,接着展颜笑道:「不过这没什么不好,如果每个凶手都能认识到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痛痛快快招供甚至自首,大人也不用绞尽脑汁了。」

  徐沧摇头道:「这么顺利,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一旁程刚笑道:「徐大人是断了太多曲折离奇的案子,忽然间就碰上这么一个坦诚凶手,所以有些不习惯了吧?」经历了上次的刺杀案,他如今是寸步不离徐沧左右,且每次出行,都要把那十几个大内侍卫全部带上,还有一队上百人的御林军随行。

  此时说完话,见徐沧只是摇头,接着下了台阶,他便轻轻一挥手,刹那间,散落在各处的御林军迅速集结成队,十几个大内侍卫也都来到了徐沧身边,将他护在中心。

  「大人是怀疑?纵火凶手并非这些反贼?」

  骑着马和徐沧并行,宣素秋见徐沧一直紧锁眉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徐沧还不等回答,就听初一抢着道:「嗨!怎么可能?那方员外全都招供了,不是他们是谁?大人也只是在感叹这些人丧心病狂,对吧大人?」

  「不对。」徐沧漠然看着抢话小厮,毫不客气用言语狠狠打了这货的脸,见初一láng狈退下,他才对宣素秋道:「这案子,还有许多疑点没有弄清,如此结案,似是有些草率。」

  「少爷,恕奴才直言,这方员外都招供了,那些疑点也就无关紧要了吧?三家私底下有没有联系又如何?反正都烧成灰了;至于县衙里可能潜伏的那个反贼,让于捕头日后暗暗查访筛选就是。少爷在苏州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也该启程回京了,再不回京,奴才们不用活了,您没看公主如今催您回京的信是一天一封吗?」

  难怪这两个家伙极力劝说自己结案回京,原来是惧怕母亲惩戒。

  徐沧心里暗想,他当然不可能因为初一初二而动摇自己的原则,因淡淡道:「如今既然抓到了这些前朝余孽,若不趁机深入调查,将他们连根拔起,我怎能抽身而去?此话再也休提。」

  「可是大人,公主那边…」初一也急了,却听徐沧沉声道:「母亲那边,自然有皇上替我抵挡,我是奉圣命南下,只要皇上不宣我回京,母亲能奈我何?」

  「公主是不能奈您何,可她会奈我们何啊,只怕现在回去,奴才们的狗腿都难保,这要是再晚些日子,那奴才们的这颗狗脑都保不住了。」

  初一初二哭丧着脸,只看得徐沧又好气又好笑,表面上却一派冷漠,淡淡道:「怕什么?我又没死,还保不住你们?」

  初一初二缩了缩脖子,对于自家少爷的保证,他们看起来并不十分相信。

  让徐沧万万没想到的是,回到钦差行辕,就看见几个从京城过来的太监,只说皇上口谕,让徐沧破案后即刻启程回京。

  千里迢迢来姑苏,就是这么一道口谕,连张圣旨都没有,这作风实在有些奇怪。

  宣素秋满心疑惑,见徐沧将几个太监打发去前厅奉茶,她正想询问怎么回事,就见初一初二凑了上来,嘿嘿笑道:「少爷,看来被您寄托了重望的皇上,在公主面前也有些抵挡不住啊,如此一来,咱们等那些家伙行刑完毕,就立刻回京吧。」

  「滚下去。」

  徐沧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冷冷一哼拂袖而去。

  「到底怎么回事啊?」宣素秋还一头雾水,只听初一笑道:「小宣你还不明白吗?皇上为什么不明发旨意?说明皇上还是不想gān涉少爷的,但为什么又下了这道口谕呢?很显然,被公主bī得呗。」

  「长公主…这么厉害吗?」

  宣素秋吞了一口口水,对素未谋面的长公主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

  「那当然,咱们公主是皇帝唯一一位同胞妹妹嘛,别说皇上宠爱,就是太后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爱若掌上明珠,公主要是不管不顾的闹起来,皇上也招架不住。何况这一次少爷身受重伤,估计皇上心里也是有些担忧的吧。好了,不和你说了,我得赶紧趁这个机会游说少爷,将他劝回京去。」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触霉头的好,刚刚大人明显是很不高兴了,你这时候还要劝他回京,那不是顶风上吗?」

  宣素秋拽住初一,却见他仰首向天,悲戚道:「一切都是为了保命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不对劲儿

  「唔!」宣素秋托着下巴,沉:「回京后,公主的确可能要了你们的性命;但现在顶风上,那或许不用等公主动手,大人就直接要你们的命了。」

  初一初二泪流满面:「小宣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竟不知如何反驳。」

  宣素秋含笑拍拍两人肩膀:「所以啊,如果是我,才不会在这个时候迎难而上,好死不如赖活着,能多活一天都是好的嘛。」

  初一初二继续泪流满面:「小宣你说的太有道理我们确实没办法反驳。」

  「大人还在想着纵火案?」

  下午时分,宣素秋实在觉着无聊了,便跑过来徐沧这里,见他只看着那jīng钢的铁环和三个虎头沉思,便轻手轻脚为他倒了杯茶,见徐沧被水声惊醒,这才轻声问了一句。

  「嗯,总觉得我漏掉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徐刚放下手中jīng钢铁环和虎头,接过宣素秋的茶chuī了chuī,然后抿了一口,忽地苦笑道:「这案子真可说是虎头蛇尾,所以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这些刺客的反贼身份已经板上钉钉,就算案子不是他们做的,处死他们也不冤枉。」

  宣素秋安慰着徐沧,却听他沉声道:「不是这么说的,就算他们怎么死都不冤枉,可这案子若真不是他们做的,那真凶呢?难道就让真凶逍遥法外?」

  宣素秋愣了一下,旋即轻声道:「是,我错了大人,我实在想得太简单了。不过那个方员外供认不讳,放火的过程也说得一丝不漏,所以这案子应该就是他们所为吧。」

  「应该是吧。」

  徐沧的语气难得出现了一丝犹豫,回想起狱中那一次审讯,方员外的确对作案过程了如指掌,放火的动机也jiāo代的清清楚楚,这的的确确可以认定是他们纵火行凶了。

  或许只是因为这三起纵火案充满了离奇色彩,结果忽然就这样简单便破获了,简直如同儿戏一般,所以才会令我心中不安吧。

  徐沧安慰着自己,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是不会相信这个理由的。

  「好了,徐,既然在屋里闷坐也思考不出什么,不如出门去街上走走?咱们出了行辕,拐过这条街,就是苏州的小吃街,街道两面全是各式各样的吃食铺子和摊位,最热闹不过了,咱们叫上初一初二,让绿玉也扮成男装,一起去逛逛?」

  和小宣一起逛小吃街?这的确是个làng漫的好主意。

  徐沧眼睛一亮,但旋即想起自己出行的那些麻烦,又苦笑摇头道:「罢了,我一出去,前簇后拥的,哪里还有半点乐趣,徒增扰民罢了。」

  「让侍卫和御林军们散开不就好了?就算还有刺客,徐挡上一招半式也没问题吧?到时候大家都聚集过来了,更何况小吃街离钦差行辕很近,现叫人手都来得及。」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过徐沧的身体底子好,用的又都是最好的药,生病期间的补品也是流水般往肚子里倒,所以一个月过后,他就已经复原如初,不然老母jī宣素秋看着他在chuáng上休养还来不及,怎会提出这种如同猪队友般的主意?

  徐沧一想,觉得宣素秋说的有道理。当然,最关键的是:他闷在这里想案子,只想的脑袋都快僵硬了,此时出去逛逛,说不定换个思路后就能豁然开朗。

  两人说做就做,叫了初一初二过来,又让绿玉换上男装,一行人便和程刚以及大内侍卫御林军们一起,直杀向那条据宣素秋说是「非常有名又好吃」的小吃街。

  正是半下午,小吃街上的游人不多,宣素秋喜欢点心,看见现炸着蜜三刀,糯米条,白糖糕千层苏的摊子就挪不动腿了,徐沧知她喜好,于是几人来到摊子的座位上坐下,很快这一片几乎就坐满了。

  夹杂在其中的几个食客大概是话唠属性,此时正在高谈阔论,丝毫也没受忽然到来的大队人马影响。徐沧刚要了几份点心,就听其中一人愤愤道:「叫我说,那些刺客的胆子都吞天了,也不想想徐大人是什么人?大理寺少卿,正四品的京官,神断青天,那就是天上星宿下凡啊,他们也敢冒犯,这不是活腻味了吗?」

  另有人满不在乎道:「梁兄何必如此激愤?这些反贼连皇上都敢刺杀,还会在乎徐大人?」

  说完,旁边又有人插言道:「苏老弟,你怎么知道这些刺客连皇上都敢刺杀?难道他们还行刺过皇上?」

  那苏老弟冷笑道:「他们倒是想,也得有机会啊。其实这些人就是前朝余孽培养的杀手,他们杀不着皇帝,就想着杀一个徐大人来立威,可惜啊,徐大人星宿下凡,是百姓们称颂的青天大老爷,自有百神护体,岂是他们几条小鱼小虾能够动得?」

  …

  「徐,你怎么了?」

  旁边议论声不停,宣素秋和初一初二听见这些人夸自家大人,都是心花朵朵开,直吃了半盘子点心,宣素秋方发现徐沧呆呆坐在那里,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竟似痴了一般。

  「嘘!」

  初一将食指竖在唇上,对宣素秋打了个眼色,宣素秋也明白自己刚刚出声有些鲁莽,一看徐沧的表情就知道他正在想一个重要问题,这万一要是扰乱他的思路就不好了。

  被徐沧这样一影响,其他人也都不约而同放轻了动作,东西也不敢吃了,只是在心里思忖着徐大人到底想到了什么呢?

  正琢磨呢,就见徐沧忽然站起身,,喃喃说了一句「我就觉得不对」后,推开椅子就往外走。

  「哎!」

  众人也连忙站起身要跟上去,忽见徐沧又停了脚步,回头看着宣素秋道:「我想问题入神,竟忘了小宣,真是不应该。」

  「没…没事啊,大人你想到了什么,可以说给我们听听吗?」能让徐在这种情况下都惦记着,宣素秋在感动的同时,莫名觉着压力也是好大。

  第一百二十二章:推翻前论

  「我们回去再说。」

  徐沧看了一眼身边,因为天色渐晚,这小吃街上也逐渐热闹起来,人多口杂,自然不是说话的好场所。

  「哦,好,大人您稍等一下。」

  宣素秋回身,将周围几个摊子上的小吃扫dàng了一圈,然后和初一初二捧着小小的纸包满意而归。

  见徐沧眼睛有些发直,吃货也觉着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那个…我们回去后可以边吃边说,嘿嘿!这小吃街上的东西味道真不错呢。」

  徐沧扶住额头,彻底对这小吃货无语了。

  「现在你们应该知道,这江南地区一直有一伙隐匿的前朝余孽,他们对大夏恨之入骨,然而这种情况下,要造反也没有什么机会,二十年三次大火,虽然煽动人心,却无人敢揭竿而起,太平盛世造反之难,可见一斑。」

  回到行辕后,徐沧和宣素秋初一初二程刚来到书房,准备告诉他们自己的发现。话音刚落,就听宣素秋赞同道:「那是,百姓们最关心的是自己能否吃饱穿暖,如今生活富足,谁吃饱了没事gān跟着造反啊。」

  徐沧沉声道:「这种事情我们知道,反贼想必也清楚,不然他们就不会一直蛰伏到如今了。这些人有足够的耐心,就如同藏在黑暗中的毒蛇,又怎会突然大张旗鼓放火行凶,将自己bào露在大众视线之下?」

  「徐大人,您的意思是,你怀疑这三场大火,不是反贼放的?这怎么可能呢?那个方猛虎不是已经供认不讳了吗?」

  「供认了就一定可信吗?」徐沧沉沉看了程刚一眼:「程将军,那个道士还没找到吗?」

  「没有。」程刚摇摇头:「天下之大,要找一个销声匿迹二十年的人,实在太难,不过我还没有放弃。虽然方猛虎已经招供,但这道士毕竟也是反贼,一旦找到他,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反贼老窝,到那个时候…嘿嘿!」

  一想到这天大的功劳,程刚险些流出口水,搓着手笑的模样透出十分的贪婪,不过这种贪婪在徐沧看来是好事儿,实在没有必要打击程将军想要建功立业的积极心情。

  只是…怕这一次程大人的愿望要落空了。徐沧苦笑着摇摇头,叹气道:「程将军先不要高兴太早,如果我推断正确的话,那道士未必会和反贼有关系。」

  程刚一句「你推断的未必会正确啊」险些冲口而出,幸亏及时醒悟,才将这话死死压在了喉咙里。

  也不怪他敢质疑徐沧的权威,实在是当日方猛虎招供时他也在场,纵火动机和过程那老家伙说的清清楚楚,程刚不认为还会有什么改变,徐沧这纯属没事儿瞎想,不过人家是大理寺少卿,有瞎想的权力。

  徐沧看出了程刚的不以为然,也不在意,忽听一旁宣素秋疑惑道:「大人,您为什么会忽然怀疑纵火的另有其人?就如程大人所说,那个方猛虎已经供认不讳了啊,造反无望,民间承平已久,所以不耐烦之下搞出个大动静,发泄下心头郁闷,还可以造谣皇上不得天意,这动机很充足,更不用说他将纵火过程都说出来了,不是凶手,又有谁知道那第一场天火十几天不灭是因为黑油的事?「

  「不是凶手,又有谁知道第一场天火十几天不灭是因为黑油?」

  徐沧将宣素秋的话喃喃重复了一遍,宣仵作还以为自己的意见得到大人认可,点着头笑出了一点牙齿:「对啊对啊,所以凶手一定是…」

  「这么说,凶手应该接触过方猛虎,如果我的推断正确的话。会是谁呢?谁能够接触到方猛虎,告诉他纵火过程,难道有内鬼?」

  宣素秋:…原来大人并没有认可自己的意见,他还是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少爷,您还是说说您为什么就忽然认定放火的人不是这些前朝余孽吧。」

  初一实在等得心焦,程大人和小宣就会歪重点,到现在也没问出真正原因,还得自己这个心腹小厮出马才行啊。

  「为什么?很简单…唔!其实也不算太简单,就连本官,也险些被蒙蔽,还是刚刚在小吃摊子上听到那些人议论杀手,才茅塞顿开。」

  徐沧叹了口气,接着正色道:「前朝余孽蛰伏百余年,且从方猛虎的供词中就可以看出他们的帮会十分严密,这必定是有高人在其中指点,如此又能隐忍又有高人,以造反光复前朝为终生目标的反贼们,可能因为一时郁闷就不管不顾纵火,引起官府追查吗?只为了散播谣言?可就如小宣所说,太平盛世,谁会跟着他们造反?散播谣言有什么用?二十年,皇上不得天意的谣言已经深入人心,可你们见谁站出来替天行道了?」

  「唔,是有些道理。」宣素秋摩挲着下巴:「但就凭这个,好像还缺乏点说服力吧?也许就是这伙反贼脑子犯抽,一时冲动了呢?」

  徐沧摇头道:「审讯到现在,大刑都上了,却没有人招供出其他反贼,小喽啰是不知道,方猛虎肯定知道一些内幕,却是咬紧了牙关不松口,这样一个管理一方忠心耿耿的反贼,你认为他会一时冲动?」

  「呃…好像…是有些说不通。」

  宣素秋投降了,就连程刚,面上的神色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不以为然,而是认真了许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反贼们若想成功,机会其实十分渺茫,除非朝廷大乱,就如同我们在小吃摊子上听到那些人所说的,若他们能够成功刺杀皇帝,朝廷和宗室势必生乱,这样他们或许还有机会浑水摸鱼。「

  程刚道:「徐大人,恕我直言,莫说这些反贼根本不可能得逞,就算他们得逞,朝廷也不会大乱。毕竟皇上早在五年前就立了太子,太子如今已过弱冠之年,他们刺杀皇上,只会引起天下臣民怒火,浑水摸鱼?呵呵!变成过街老鼠还差不多。」

  第一百二十三章:地头蛇

  宣素秋初一初二都不自禁地点头,认为程刚说的很有道理,却见徐沧淡然道:「没错,不过程大人不要忘了,第一场大火,也就是所谓的天火,是在二十年前烧起来的,而二十年前,皇上刚刚登基不久,皇太子还只是个三岁的孩子,若是那时皇上遇刺身亡,朝廷和宗室会如何?」

  程刚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徐沧沉声道:「皇上住在宫中,莫说刺客,连只耗子都未必能进得去。这些前朝余孽残喘百年,自然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从未有过不自量力的刺杀行动。然而,在二十年前,他们本可以等到一个大好机会…」

  宣素秋不等徐沧说完就急切问道:「什么机会?」

  「皇上南巡的机会。」徐沧一个字一个字说完,程刚因为就是负责保护皇帝的御林军首领,所以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叫道:「没错,一旦皇上南巡,不管准备的如何周密,终究不能和铁桶一般的皇宫大内相比,对于反贼们来说,这着实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正是如此。」徐沧点头:「而那时,皇上南巡的风声虽然没有传遍江南,但只要是有些势力身家的人,应该都是得到了消息,甚至连行宫的选址都确定了,这种情况下,反贼不可能一无所知。如此一来,你说他们是会翘首盼望皇上南巡,还是放一把十几天不灭的大火,造成江南震dàng,堵死了皇帝南巡的机会呢?」

  程刚不说话了,宣素秋和初一初二也瞪大眼睛,显然也被这个推测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听徐沧缓缓道:「当于捕头告诉我说反贼很可能就是纵火凶手时,我总觉得有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但当时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今天,我在小吃摊子上听旁边客人闲谈,才蓦然惊醒。放火对反贼没有好处,皇帝南巡却是反贼天大的机会,做一件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断送自己能够谋取好处的好机会,这么明显的蠢事,莫说反贼里还有高人,就是个笨贼,也不可能做的出来吧?」

  「没错。」程刚叹了口气:「事实证明,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确断送了皇上的南巡计划,若我是反贼,也gān不出这种损己利人之事。」

  宣素秋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我的天啊,绕来绕去,竟然纵火者另有其人,那咱们这段时间岂不是白忙活了?」

  徐沧笑道:「怎会白忙活?朝廷给程将军和于捕头郑大人的封赏,只怕就要到了。」

  程刚嘿嘿笑道:「可不是?抓到了这么一伙反贼,怎么能说是白忙活呢?那大人,既然确定纵火者另有其人,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也只是我的推测,倒也并不敢保证一定如此,也许就如同程将军所说,反贼脑子犯抽了呢。」徐沧哈哈一笑,得!他这会儿又谦虚认真起来了。

  程刚苦笑道:「徐大人就别笑话我了,真要是这也,那脑袋何止是犯抽?根本就是进水了。」

  众人大笑。徐沧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沉:「我们立刻去牢里,重审方猛虎,他能够清楚说出纵火过程,说不定就是和凶手有过接触,达成了什么协议。之后咱们再去第三处火场看看。」当日还没来得及去第三处火场,徐沧就身受重伤,等到伤好后,又立刻被于修请去狱中审问方猛虎,对方直接供认不讳,也就没了继续去火场查看的必要,直到此时,事情又有反转,第三处火场才又重新回到徐沧视线中。

  「好,下官这就去调集队伍。」程刚站起身,刚要出门,就听徐沧道:「是了,之前我让于修…」

  不等说完,又沉:「罢了,你去忙你的吧,这会儿天色已经huáng昏,反正于捕头家离此处不远,下午小宣在小吃街上也没吃的尽兴,正好我和她就去于捕头家蹭一顿吃的。」

  程刚斜睨了徐沧一眼,暗道大人啊,您堂堂四品大理寺少卿要去一个小捕头家里蹭吃的,这话您也好意思说的出口?脸呢?

  就连吃货宣仵作都觉得有些过分了,连忙拉了拉徐沧袖子,小声提醒道:「大人你忘了?下午时我从小吃摊上带了不少吃的东西回来呢。」

  「那些东西留着晚上当宵夜,这会儿咱们先去于捕头家。」徐沧眉头一挑,微笑看着宣素秋:「于捕头是地头蛇,对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肯定特别熟悉,到时候不用他出钱,只要他帮忙跑跑腿,买些好吃的回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什么一举两得?」宣素秋吞了口口水,立刻被徐沧这个主意给打动了,不过还是不明白对方说的一举两得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他也可以打打牙祭,我还要问他一些事,正好顺便也就问了,可不就是一举两得呢?」

  宣素秋:「呃…」

  苏州的huáng昏也与这个城市的风格相合,几道瑰丽晚霞掩在白云身后,似是只探出了头欲语还休的少女,连那轮红彤彤的夕阳都如同粉面含羞一般,失了几分京城落日的鲜红夺目。

  徐沧只是想和宣素秋在huáng昏时分的苏州街道漫步一回而已,虽说前后左右都是扮成平民的侍卫和御林军,让这份làng漫旖旎打了折扣,不过像他们这种身份,能够有这样一份时光,并肩走过几条落日下的小巷,已经是难得的温馨安宁了。

  于修租的房子离府衙不远,离钦差行辕也不过是三里多地的路程,走两刻钟也就到了。

  正是饭时,家家户户的烟囱中都冒出了炊烟,玉珑巷口的大榕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儿老太太,正在闲谈说笑。

  宣素秋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于母,不由奇怪道:「咦?于大娘怎么也搬过来了?当初不是说什么也不肯来吗?非要守在狮子峰下。」

  徐沧一看,果然就见于母安详地坐在那里。因沉:「方员外一家都是反贼,如今他们被于修给连锅端掉,只怕老太太还留在狮子峰下就不安全了,所以于修才把她接过来的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于母的病

  初一笑道:「哈!于捕头这一次真是双喜临门,端了一窝反贼,既立了功劳,又把老太太给接了过来,他那老房子正经能卖不少钱呢。」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吆喝着叫卖。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小贩推着辆独轮车,车上是一个简易灶台,除了一口锅之外,灶台上还摆着食材以及小盆和调料瓶子等物,灶台下则是一摞瓷碗,还有个小小的炭火盒子,此时正烧得旺盛,肉馅馄钝的香味以及汤的鲜味儿随风飘来,着实让人馋涎欲滴。

  宣素秋这种吃货哪里受得了这种诱惑,如同被勾了魂儿似得一步步就走过去了。徐沧见状连忙上前,对那小贩道:「有多少要多少,我们落脚处就在前面,到时候把碗给你送回来。」

  「好嘞,恰巧包好的馄饨还能再下一锅。」

  小贩见来了大主顾,不由喜上眉梢,紧赶着地就忙活起来。宣素秋吞着口水,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馅料盆,喃喃道:「这是韭菜馅儿的吧?不然没有这么鲜…」

  不等说完,忽然就听不远处起了一阵骚动,接着几个慌乱声音叫道:「这是怎么了?刚才明明还好好儿的,于大姐,你…你醒醒,别吓我们…」

  混乱中又有人叫道:「这是羊痫风犯了,快找大夫,别让咬着舌头,不然就救不回来了。」

  徐沧和宣素秋一听见那声「于大娘」,便撇了小贩向大榕树下跑过去,到得近前,果然就见于母浑身颤抖躺在地上,口角流涎目光呆滞,腮帮子打着颤抖,声音凄厉,也不知在叫嚷些什么。

  这时早有人去于家告诉了于修,这小子飞一般赶过来,身上系着的围裙也来不及解下。过来后看见徐沧等人先是一愣,却也顾不上行礼,只一把将于母抱起,大叫道:「娘…娘,你撑一下,我这就抱你去寻大夫。」

  说完却见于母的颤抖慢慢止住了,眼珠子转了两下,似是终于看清眼前情况,张了几下口,终于艰难说道:「是修儿?我…我刚才又犯病了?」

  「是啊,您可吓死儿子了。」

  于修长长舒出一口气,抱着母亲站起身,对徐沧等人道:「大人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您先等等,我把我娘送回家的,她这个病就怕着凉。」

  「那你还让老人家出来,虽然江南气候不比北方那样寒冷,可这都入冬了,外面也有些yīn冷呢。」

  宣素秋瞪了于修一眼,却见他苦笑道:「我娘这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劝得了啊?要不然?徐大人不嫌弃的话,就一起进家坐坐?」

  徐沧笑道:「原本就是要去你家,这样,你先回去吧,我们等下过去,那边还有两锅馄饨呢。我这里还有个治疗羊痫风的方子,是太医院的吴太医给的,据说十分灵验,等到了你家抄给你。」于母刚刚犯病,这种时候还坚持要打扰人家有些不地道,幸亏徐沧当日破案时,曾有证人犯过羊痫风,是他请了吴太医过来诊治,开了个方子,那方子上不过十几味药,就被过目不忘的徐大人给记住了,这会儿正可以拿出来充理由。

  「好。」于修大喜,立刻痛快答应了,当下也没心情和徐沧客气,抱着母亲匆匆离去。这里馄饨也好了,碗不大,两锅盛了三十多碗,幸亏人多,一人一碗拿着,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于母这羊痫风大概不算重,当徐沧等人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chuáng上了,只是还有些喘息,想来是之前的发病太过消耗体力。

  于修找来一个大瓷碗,馄饨带着汤倒进去,不到十碗就已经满了。剩下的就被侍卫和御林军们瓜分吃掉,好把碗还给人家小贩。于修这房子看起来也不大,程刚便安排手下和大内侍卫们分成几拨,轮流守在外面,没轮到的人自己去找饭辙。

  听徐沧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馆子,于修就笑道:「大人和宣仵作今儿算是来的巧了,正好尝尝我的手艺,虽然比不上酒楼那些大厨,不过家常饭菜我还是能胜任的。」

  徐沧笑道:「君子远苞厨,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一点儿不在乎啊?」

  于修连忙小声道:「嘘」,接着看了母亲一眼,见她正和宣素秋说话,没注意这边,这才小声笑道:「我又不是君子,讲究这个gān什么?如今凤儿也没了,市面上的丫头我也买不起,又不想劳动老娘,大人您看到了,我娘这病犯了也怪吓人的。」

  「了解了解,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有时候,儿女心也可怜啊。」徐沧觉着自己和于修还真有些同病相怜。

  「对了,大人今儿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

  于修整了整围裙,正要去后面厨房,忽然想起这事儿,连忙问了一句。

  徐沧道:「是了,倒忘了正事。明要去牢里重审方猛虎,还要去今年着火的地方看一看,先前我让你准备的长梯等物可都预备好了?」

  「啊?案子不是破了吗?」于修一愣:「难道大人又找到了别的线索?」

  「嗯,有些推测,等会儿和你说。长梯子什么的,该不会还没做好吧?」

  「做倒是做好了。」于修吓了一跳,生怕给徐沧一个办事不力的印象,连忙道:「就是后来,我以为用不着,所以也没再过问这事儿,不知现在那长梯子怎么样了,唔!应该…大概…可能不会被劈了当柴烧吧。」说到后来,整张脸如同苦瓜一般。

  徐沧叹了口气,刚想说算了,实在不行就再重新做一个,就见于修郑重道:「既然大人需要,那我现在就去问。」

  说完不等徐沧说话就跑了出去,可见是真怕对方将梯子当柴禾烧了。这里于母看见他跑走,不由惊讶问道:「怎么回事?大人可是差遣修儿去做事?」

  徐沧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娘刚刚都犯了病,回头儿子就被自己派遣走了,哪有这种道理?因连忙道:「不是的大娘,我和于捕头刚刚说了一点事,原本想着让他明天再办,谁知道他心急,这就跑出去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第三处火场

  于母笑道:「那孩子就是这么个性情,只是他也太鲁莽了,大人过来,他怎么能扔下您就跑了?晚饭怎么办?」说完想了想又道:「罢了,说不得老婆子我挣扎一下,去做一顿晚饭吧,怎么也不能让大人就吃馄饨啊。」

  徐沧连忙道:「大娘不要这样说,是我们前来叨扰,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能让你拖着病体给我们做饭,无妨,你告诉我这附近有什么好馆子,我让小宣去买。」

  宣素秋立刻点头如捣蒜,对于母道:「大娘你就让我去买吧,我最喜欢gān这种事情了。」

  于母忍不住笑起来,却摇头道:「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破费的道理,这个修儿…唉!」

  「大娘,真的无妨,于捕头也是热心公事。」徐沧好说歹说,才总算让于母松口,说了几家附近有名的饭馆,于是宣素秋和初一初二便兴致勃勃出发了。

  于修很快回来,带回好消息,只说长梯子还在,幸亏太长了,那木匠也费了好多劲儿,不舍得就这么拆掉,不然早变成柴禾了。

  接着宣素秋和初一初二等也采买完毕,于修眨巴着眼睛看他们手中的大包小包,倒吸口冷气道:「这么多东西?宣仵作该不会是将我们家附近的饭馆都扫dàng了吧?」

  「差不多了。」

  宣素秋累得汗流满面,脸上却是满足而快乐的笑容,只看得徐沧都有些目眩神迷,心中暗自开怀道:小宣真是个好姑娘,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她这么开心,小宣,如果将来你能做我的妻子,我会让你更开心的。

  怎么说也算是文采风流的徐大人,此刻看着心上人的模样,于极度欢喜的心情中,竟也只有这样苍白的情话可说,而且还是在心里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安慰自己道:情到深处,哪里还有那么多天花乱坠的说辞,那些随随便便拿起甜言蜜语就说的,怕也未必发自真心,倒是我这种没什么话的,才是最质朴的感情。

  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而已,如果让京城中那些花花公子情场圣手知道他这种论调,就算是大理寺少卿,别人不敢群起攻之,院子里被扔石头烂白菜之类的只怕少不了。

  这顿晚饭吃得倒也欢乐,吃完时天色已经黑了,徐沧等人起身离去,于修一直将他们送到院门外,这才小声道:「大人,既然觉得反贼未必是纵火凶手,那行刑的事…」

  「再等等吧。」徐沧皱着眉头:「事情尚有谜团未解,就容他们再活几日。」

  「是。」于修点头答应,然后又苦着脸道:「这些都是亡命之徒,他们一日不死,我这心里就一日悬着,这几日每天都要去好几次监牢,原本以为就要解脱了,谁知大人又说纵火案不是他们gān的,要再等几天,卑职这…只怕分身乏术啊。」

  徐沧好笑地看他一眼,微笑道:「无妨,我调一队御林军去牢房看守,这样你就不担心了吧?」

  于修连忙嘿嘿笑道:「大人真是体恤下属,这样卑职自然放心了。」

  徐沧摆手道:「行了,你回去吧,令堂还要你照顾,我们自己散着步就回行辕了。」

  「是,那大人就恕卑职不能远送。」于修连忙答应一声,站定在原处,见徐沧和宣素秋等人逐渐消失在夜色中,他这才转身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于修就赶来了行辕,只见徐沧宣素秋等人也收拾停当,于是寒暄了几句,一行人就往第三处火场,也就是今年这一场大火的地点而去。

  这一处火场虽不如元家大,却也是占地三十多亩,周围也有民房,只是距离这处宅子都有些距离,可以彰显出宅主人的富豪身份,不过也幸亏如此,才让那些民房没有受到波及。

  「这一户人家周围有这么多民房,难道起火时竟然没人来救火吗?」徐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听于修苦笑道:「据卑职调查所知,大火应该是在半夜燃起,那时候人们早已睡熟了,直到将近五更天,有个人去茅房,惊见此处火光冲天,这才惊叫一声,然而…唉!大人也知道,苏州之前那两场大火都被称为天火,所以百姓们一看见这场大火,就以为也是天火,那个…他们怕坏了老天爷对这户人家的惩罚,竟然没人敢动,还是白天时分,有人通报了官府,这才派了水龙车前来灭火,然而一切都迟了,事后火场就如那两处火场一般,被烧得gāngān净净,连具尸体都没找到。」

  亲耳听到这人间惨剧,徐沧等人无不动容,宣素秋便愤愤道:「那些百姓也太愚昧了,上苍有好生之德,怎么可能用这种手段惩罚人?他们就这样见死不救?难道苏州城以后有人家失火,就都说是天火,只等着那火烧了房子,烧死无数人,才能醒悟吗?」

  于修叹气道:「也并没有如此绝对,苏州城哪一年还没有几百起火灾?只不过大多数烧的都是小门小户,或者有那大户人家失火,也都及时扑灭,所以这就不是天罚,只有像这样大户人家彻底烧起的冲天大火,百姓们才会认为这是天罚,算了,啥也别说了,谁让苏州城底子不好,此前起过那两场大火呢?」

  徐沧迈步踏进焦黑火场,沉声道:「散开了搜,有什么线索立刻通知,是了,你们要着重搜一下,看看有没有这种jīng钢打造的物件。」

  他说着就将那jīng钢铁环和虎头拿出来给众人过目,即便是jīng钢,被大火烧灼后,也有些变形发黑,只不过到底是jīng钢,仍有地方保持着光亮本色,徐沧道:「我问过铁匠,说是这样jīng钢若是在火场中心,也逃不过化为钢汁的下场,这几样能保存下来,应该还是在火场边缘,所以你们着重在边缘地带寻找。」

  众人答应一声,便四散开来,徐沧和宣素秋初一初二做一路,于修则跟着程刚。

  走了大概几百步,忽听身旁宣素秋惊声道:「大人,前面那个…好像是池塘?」

  徐沧连忙看去,点头道:「果然是个池塘,走,过去看看。」

  四人急步上前,果然,就见这是个方圆一里左右的池塘,显然大火也波及到这里,此时池塘中只有一些焦黑的漂浮物,分不出是什么,大概是种的荷花之类。

  第一百二十六章:池塘里的尸体

  「到底是今年的火场,留下的线索比之前那两处多,元家不必说了,烧了十几天,就算是人工湖也该烧gān了。狮子峰下的火场经过十年,池塘也早变成旱地,倒是这里,竟还留下了一点痕迹。」

  徐沧站在池塘边感慨,其实这池塘也只是剩下一个大水洼而已,这还是因为大火之后下了两场雨,不然也没有这样丰盈水分了。

  「咦?塘底好像有什么东西。」

  上午阳光照在水面上,徐沧正转头要和宣素秋说话,忽然就觉着那塘底似是有yīn影一闪,连忙又仔细看了几眼,确定里面的确有东西,于是对初一初二道:「你们俩下去看看。」

  「好。

  初一初二答应一声,忖度着这池塘里的水不像很深模样,便挽起裤腿到膝盖,然后走了下去,初二就喊道:「奶奶的这水还挺凉。」

  在少爷面前爆粗口,可见这水不是一般的yīn凉。徐沧皱眉,大声道:「就一个大水洼,赶紧把东西拖上来。」南方的气候不似北方那种gān燥寒冷,是浓浓的yīn寒,这水想来也是yīn凉入骨,反正对于徐沧来说,如果一定要选择,还是北方那种凛冽的寒冷更对他脾胃。

  好在池塘里的水不多,初一初二走没几步,就感觉碰上了东西,同时眼睛也看见了水底下有一个焦黑的长条状物。

  「这好像是一截烧焦了的木头吧?还用得着咱们拿上去吗?」初二皱眉,却听初一道:「你管是什么呢?少爷让拿咱们就拿上去。」说完为了表现自己「唯少爷命是从」的优良小厮质量,他身先士卒地弯腰从水下抓起那截焦木。

  焦木一入手,初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木头不应该是硬邦邦的吗?怎么这木头似是还有点发软呢?莫非被水泡发了?

  一面想着,已经将那截焦木捞了出来,仔细一看,瞬间头发就竖了起来,大叫一声「我的妈呀」,接着将那东西往水里一扔,便连滚带爬地跑上岸去。

  「怎么了?」

  徐沧被自家小厮的惨叫声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个活物把他咬了,见他爬上来连忙问了一句。

  「爷…是个人,那是个死人啊…吓死奴才了。」初一一边叫一边狂拍胸口,在他身后,初二不明所以,也跟着连滚带爬的上来了。

  徐沧额头青筋隐隐跳了一下,平静道:「死人又怎么了?你跟着我这几年,对死人还陌生吗?」

  「可是…可是那尸体让水泡着,黏糊糊的…又…又烧得焦黑…」

  初一让主子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太丢人现眼了,却见徐沧愣了一下,忽然撩起袍子就要下水,只把两个小厮吓得连忙扑过去抱住他,大叫道:「少爷您这是gān什么啊?咱们找人过来不行吗?」

  「三场大火唯一一具尸体,你知道这有多重要?滚开。」

  徐沧一脚踢开初一,接着扑通跳下水,下一刻,宣素秋也跳了进来,大声道:「徐,我帮你。」

  宣仵作激动啊: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天,可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老天没有抛弃她,到底给了她一个展示的机会,让她能够回报徐沧这些日子好吃好喝喂着她的恩情。

  当然,只是激动而已,这种心情不代表是兴奋,宣仵作是善良地单纯地,不管如何,她有工作也代表人命的消逝。但此时这一具尸体虽然也令人悲伤,可比起那些葬身火海化为飞灰的无辜受害者,总算他还能留下一点线索,可能就是这一点线索,便可以将凶手绳之以法。

  尸体泡了许多天,恶心程度也不用多说,但徐沧和宣素秋却如获至宝。此时又有一路人马也有发现,找到了一坨变形的铁块,初步估计应该是和虎头铁环一个性质的jīng钢对象。

  听说徐沧这边竟然找到了一具尸体,众人全都赶过来,只是还不等到近前,就被味道和那尸体恶心恐怖的模样给吓得倒退三尺。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宣素秋身上:都说这个女扮男装的漂亮少年是个仵作,只是弄这么具尸体给她,她真的能下得去手验尸吗?烧焦了就已经很恐怖,现在又让水泡了这些天,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于修gān呕了两声,见宣素秋拿出四角巾将自己的口鼻捂得严严实实,又用两个奇怪的五指套子套在了手上,便往尸体走去,他不由惊叫出声:「小宣,你…你要gān什么?」

  「验尸啊。」宣素秋头也不抬,却听徐沧道:「这里合适吗?不如把尸体送回行辕,再找个单独房间检验吧。」

  于修也道:「就是就是,好歹也得处理一下,就…就这个样子,老天,我也不是胆子小的人,可这玩意儿真没法看啊,更别提去碰了。」

  「没事儿,小宣戴着工具呢,看见她手上那个套子没?我们大人特意给起了个名字,叫手套,据说是宣先生特意为女儿发明的,带在手上,五个指头分开,又不影响验尸,也不至于沾染了尸体上的污秽东西。当们大人看着这个不错,就找内务府的工匠用牛皮做了几副,除了小宣身上有两副外,剩下都被其他人抢走了,刑部也抢了好几套,妈的,他们就是这方面jīng神长得足。」

  初一说着说着就有些跑题,忽见于修点头道:「果然方便,大人应该让内务府多做一些,到时候每个仵作都给弄两副,想来可以让他们验尸的时候认真些,有时候就是添了这份儿认真,便可能得出一条大线索呢。」

  「嗯,你说的没错,不过管着天下仵作的应该是刑部吧?回头让大人和他们说一声,听说内务府那边有个工匠对这玩意儿很感兴趣,正在试验用驴皮做,说是驴皮韧性qiáng,然后还要比牛皮薄很多。」

  两人说着话,那边宣素秋已经开始认真检验尸体了,一面还对徐沧道:「我先初步检查一下,若是有外伤之类的,在这里就可以发现,但如果要进一步检查身体内部情况,那就要回去后才能仔细勘验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验尸

  「也行。」

  徐沧来到宣素秋面前,认真看着她检查尸体,而其他人无不是退避三舍,就连程刚和于修也不例外,他们倒不是怕这具泡的几近腐烂的尸体,实在是这个味儿太难闻了。

  「咦?」

  宣素秋认真在尸体上仔细按压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徐沧心中一动,连忙凑了过去,小声道:「怎么?可是有什么发现?」

  「这里…好像是有个伤口。」宣素秋皱眉,接着摘下手套,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粗布,包住了食中二指。

  徐沧连忙凑过去在尸体上仔细寻找,果然就见胸口处似乎有个口子,因为尸体烧得焦黑,所以不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这道黑黑的裂口。

  宣素秋将白布包裹的两根指头轻轻创口中,然后手指微微一分,那伤口便被掰开来,她顾不得尸体上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凑过去细细看了两眼,才抬起头道:「大人,这伤口应该是在死者生前造成的。」

  「你确定是生前造成,而不是被火烧死后跌进池塘,被尖锐物体去伤的?」徐沧面色一凛,郑重问道。

  「虽然尸体烧焦了,但大火改变不了伤口周围皮肉的紧缩状态,皮肉缩在一起,这是生前疼痛造成的,如果是死后造成的伤口,没有了痛觉,伤口肌肉就是平滑松弛的。」

  宣素秋对自己的结论非常自信,而徐沧也想起那个人头案,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之前那两个人头,因为一个是生前造成一个是死后割头,所以伤口的确不同。」

  宣素秋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两根手指顺着创口慢慢向里探去,忽然她脸上现出一点惊讶。徐沧一直看着她的神情,此时一见她面容愕然,不由jīng神一振,连忙道:「怎么了?可是又有什么发现?」

  「现在还不敢下定论,得回去将尸体解剖才能知道。不过…我感觉这人心脏的位置似乎不对。」

  「心脏位置不对?」徐沧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点头道:「这个我也听说过,我自己没有经历过,是因为我有个同年在外地做知县,有一次他写信给我,就说遇见了一个怪人,心脏是长在右边的,所以仇人一刀刺在他左心口,却没有刺死他,让他逃过一劫。」

  「是,我也听父亲说过,只是我也没有遇见,就是有一次看见过一个心脏位置长得稍微偏移的死者,可惜那也并没有让他死里逃生。」

  宣素秋说完,忽然将尸体用力抬起,徐沧就在她身边,见状连忙帮忙,两人将那尸体反转过去,就见宣素秋仔细在背部按压寻找,最后直起身道:「果然,是穿透伤口。」

  「怎么讲?」徐沧平静地问,只听宣素秋道:「此人是被凶手从正面将凶器刺入,从伤口的形状来看,凶器应该是一把长剑。不然这个人这么胖,匕首之类的凶器不可能造成穿透伤。」

  「会不会是短剑?短剑和长剑的形状差不多。」徐沧提出疑问,却见宣素秋将死者背部伤口拉开,沉声道:「短剑虽然比匕首长,能够造成穿透伤,但穿透身体后,应该也就到头了,也就是说,短剑的长度,穿透这具胖尸体只能冒出一个尖儿来,可是大人您看,这背部的伤口大小形状和前胸的伤口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应该是长剑,短剑没有这么长。」

  「我明白了。」徐沧点点头,心想小宣果然心细如发,只是一个伤口,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

  宣素秋并没有因为查验出线索而沾沾自喜,仍是认真的继续检验,不过再之后,一直检查到脚底,却再没有查出什么来,于是她抬起头,对徐沧道:「暂时查不出什么了,只能等回到行辕后进行解剖和入水试验,才能查明他的死因。」

  「怎么说?」徐沧有些不明白宣素秋的话,却见她自信一笑,沉声道:「他究竟是被烧死还是被刺死?这个死因只能回去后才能查明白。」

  「哦?你有办法查清楚?」徐沧jīng神大振,只见宣素秋点点头:「我想我应该是有办法的。」

  「那好,我们这就回去。」徐沧搓了两下手,可见心情也是有些激动,正要吩咐回去,就听宣素秋道:「这个也不用着急,既然来了一趟,还是将此地彻底探查一遍再回去吧。」

  徐沧一想,也有道理,因点头道:「也罢,大家继续探查。」说完对宣素秋苦笑道:两处火场都没有什么大线索,没想到竟在这里意外发现了一具尸体,以至于连我都有些失了方寸。」

  宣素秋感叹道:「是啊,天可怜见,总算是有线索了。」

  徐沧目光闪动,沉声道:「关于反贼是否放火一事,先前我也只是按照常理推测,也不能完全否定他们纵火的可能,不过这一次,有了小宣帮我查验这具尸体,我想,我大概可以得出肯定的结论了。

  「真的吗?只要我验出了尸体的死因,大人就能得出结论?」宣素秋没想到自己竟然肩负着这样的重任,却又因能为徐沧做出自己独有的贡献而开心。

  「应该差不多。」徐沧却是不肯将话说死,毕竟尸体的死因还没有查明,所以他心里虽然隐隐有了一个猜想,但现在还不能说出来,一旦错了就闹笑话了,在小宣面前,徐大人是格外注重脸面的。

  众人又仔细搜寻了一圈,却没有更多发现。这时已经过了晌午,有了那具尸体和jīng钢物件,也算是收获不菲,于是便立刻打道回府。

  钦差行辕毕竟是征用富豪家的宅邸,所以徐沧觉着把尸体运回去不太合适,好在府衙也不远,有现成的验尸房,于是便将尸体放在那里。

  郑同光刚用完午饭,想着小睡一会儿,谁知就听说钦差大人视察火场时带回了一具尸体。

  这就是他的重大失误了。一具尸体啊,这样重要的线索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还算是个称职的知府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回京心切

  不过郑大人也觉得自己很委屈:想当初火灭后,自己也去火场检查了好多次,可别说尸体了,连一块没烧成灰的骨头都没有发现,结果钦差大人今天第一次巡视火场,就发现了一具尸体,这尸体是成了jīng吧?觉得自己这个小小知府不够资格替他伸冤,于是等到徐大人出现,他就跑出来了。

  可是听完于修的讲述后,郑同光就知道还是自己的错。他也记得,当日巡察火场时,的确有个小池塘,只是池塘是在花园里,离着正宅比较远,他想着大半夜也不可能有人不睡觉跑去园子里,再加上那个小池塘也被大火肆nüè过,蒸发了一半水分,也不知是塘泥翻上来了还是荷花烧枯了,散发出浓重的腐臭味儿,也没人愿意靠近,所以远远见那只是一潭臭死水,也就没人在意。

  因此心里再怎么不愿意,还是要到徐沧面前请罪,徐沧说了他两句也就罢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当年那个裁缝禀报线索的事件中,郑同光是不是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

  应付完郑同光,徐沧就去了宣素秋的验尸房,于修和程刚本也想进去,不过被徐沧阻止了,再者两人也受不了那尸体的腐烂味道,也就不再坚持,走到上风口,坐在石头上眼巴巴看着验尸房的方向,等着徐沧和宣素秋出来宣布结论。

  「说起来,因为徐大人受伤,你们在苏州也耽搁了一个多月,回程若是顺风还好,如果是逆风,怕是怎么着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回京呢吧?」

  于修是个爱说话的人,这会儿就忍不住没话找话说起来,却见程刚面上添了几丝愁绪,点头道:「可不是?冬天多是北风,这一路逆风行船,两个月还不知能不能回去呢,到时候年都耽搁了,说不准就要走陆路,或许还快点儿。」

  「不至于吧?若是这两天就出发,也不至于就耽搁了过年。」于修疑惑地看着程刚,却见他苦笑一声,摊手道:「原本这两天是可以走的,但徐大人这不是又找到新的线索了吗?那就不好说了。」

  「那也不怕,徐大人是神断青天,案子到这儿,破获也就在眼前了。其实叫我说,那些反贼也不能完全就说没有嫌疑,而且推到他们头上,正好也可以让老百姓认识认识他们有多么狠毒可恶,如此一来,还怕他们不变成过街老鼠?就是这太平盛世再出点什么么蛾子,百姓们也不可能跟着反贼gān了。可惜,这话我不敢在徐大人面前说。」

  「是啊,我也不敢。」程刚苦笑一声:「你是地方上的人,还只是知道大人的名声,我可知道他的性子,你以为他为什么叫神断青天?不查明真相,他是不会罢休的。」

  于修咋舌道:「什么?连程将军也不敢?我看徐大人还是很亲切随和好说话的啊,怎么…他竟是这样严厉么?」

  「不工作的时候,还算好说话。」程刚耸耸肩,想了想又无奈道:「你是不在京城,不知道大人的名声,如今算是好的了,初一说若是从前,一年到头也看不到他笑一笑呢。」

  等待无聊,两人天南海北的闲谈着,于修说起苏州当地一些过年的风俗,只让程刚心向往之,一颗心也有些蠢蠢欲动,暗道若是这一次宣仵作检验不出什么很明显的线索,或许我就该劝劝大人,将这三场火安排在反贼头上,反正他们自己也招供了。反贼越没有人性,百姓就越恨他们,这是皇上和朝廷都乐见其成的事啊。

  越想就越觉着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吱呀」一声,两人一起跳了起来,就见徐沧和宣素秋从里面走出,面色都有些沉重。

  「大人,怎么样了?这具尸体可检查出什么没有?」程刚心中有事,所以急忙问了一句,话音落,只见徐沧摇摇头,叹息道:「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人就是被烧死的,只是胸口那个伤口十分奇怪,也许是被烧的太痛苦,所以忍不住自己了断。」

  于修恍然道:「确实,被烧死的确是最痛苦的死法儿,若我处在那种境地,说不定也会给自己一刀,求个痛快。」

  徐沧点点头道:「可不是?行了,今儿大家也累了,都回去吧,于捕头,下午你把那长梯子运去元家,我要过去探一探那个冰窖。」

  「是,大人。」于修连忙答应一声:「我这就去让兄弟们搬梯子。」

  宣素秋连忙道:「于,打扰了你好几次,怪过意不去的,今天就留在行辕吃午饭吧,这事儿不急,下午办也赶得及。」

  于修笑道:「算了,我这人心里搁不下事儿,吃饭什么时候不行,等这个案子破了,大人办个庆功宴,让我不醉不归就行了。」

  徐沧点头道:「好,这个我可以答应你。」

  于修双眼放光,看来惦记着这顿庆功宴不是一天两天,当下gān劲十足的离开,这里徐沧便对宣素秋道:「你回去沐浴更衣,出来正好吃午饭。」

  「好。」

  宣素秋点点头,回了自己房间,这里徐沧见程刚看着宣素秋的背影若有所思,不由心中一紧,淡淡道:「程将军可是有什么事要和小宣说?」

  「哦…没什么,没什么,下官只是佩服宣仵作,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子,对着那样一具尸体,不但不害怕,竟然还可以下手检验,这真是女中豪杰啊,哈哈哈…」

  徐沧微笑道:「这你没有说错,别说这样一具尸体,先前两个人头,她就几乎贴上去,那么眼睛不眨的看着,到底看出了破绽,这份儿本事,连我都是佩服的。」

  其实程刚是刚刚想到一个主意,他知道徐沧非常重视宣素秋,所以就想着可不可以通过宣素秋,鼓捣一下回京的事,只要这位宣仵作表达出想要回家过年的愿望,徐大人大概也不愿拂逆美人心意吧?

  程刚也是个行动派,吃完午饭,趁着宣素秋满院子溜达消食的时候,他就把自己打算说了,却不料竟遭到宣素秋严词拒绝,只说她紧跟着徐大人脚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纵一个坏人,身为大理寺官员,她不会去考虑各方有什么需要或者变通,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用自己的验尸技术帮助徐大人追寻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第一百二十九章:冰窖

  程刚满怀兴奋,却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心中也有点不悦,只是不敢表现出来,只等宣素秋回了房间,这才小声咕哝道:「才多大?就冒充青天大老爷在这里大义凛然。哼!不冤枉一个好人,那反贼算是好人吗?明明都是坏的不能再坏的家伙了好不好?本来他们就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再加个纵火罪名能怎的?和你家大人一样呆。」

  一面自语着,就愤愤去了,却不知这番表现都落在初二眼里,他提着一壶热水来到徐沧房间,见徐沧正在对着纸张沉思,宣素秋则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看他,便悄悄泡了两杯茶,放到桌上一杯,又递了一杯给宣素秋,一面就小声道:「你怎么惹了程将军?他怎么气冲冲地去了?」

  「没有啊。」宣素秋也觉得奇怪,忽听上首徐沧问道:「什么事?」

  初二连忙笑道:「没什么,就是奴才过来的时候,看见程将军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出门去了,先前他和小宣在一起说话,我还以为是小宣说错话得罪了他。」

  宣素秋连忙道:「冤杀我也!真没说什么,就是程大人心急回京过年,说这具烧死尸体也没查出什么线索,求我在大人面前帮忙说说,反正反贼们也认罪了,这三场大火八成是他们放的,倒不如不要纠缠这些细枝末节,赶紧结案回京的好,如此苏州百姓也放了心,且从此后必定和反贼势不两立;皇上和朝廷那边也肯定乐意看到这个结果。被我反驳了一通,当时他还说我想得明白,是他自己考虑不周全,怎么转过头去就生气了呢?」

  徐沧诧异道:「程将军怎么忽然说起这些话?他可是急着回京办事?」

  宣素秋老实摇头道:「不知道。」

  初二在一旁插口道:「爷和小宣怎么忘了?再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若是不能赶紧结案,咱们过年便赶不回去,程将军心里能不长草吗?」

  「是这样啊。」徐沧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因想了想,就对初二道:「你去请程将军过来,我和他说。」

  初二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程刚进门,先悄悄瞪了宣素秋一眼,只听徐沧道:「程将军,若是你着急回京过年…」

  只说了一句,就见程刚两只大手摇的跟蒲扇似得,连声道:「没有没有,就是先前和于捕头说话时说起了这事儿,我不过和小宣随口一提罢了,怎知道这小宣如此实诚,还和大人说了。咱们领着朝廷俸禄,当然是要为朝廷工作,怎么能因为私情耽误公事呢?我就是想着…朝廷和皇上应该对反贼纵火这种事情乐见其成,一时间倒没考虑到别的,大人不要误会我。」

  徐沧平静道:「我当然不会误会程将军。小宣也不是故意告状,她可不是那样人,先前你们说话,让初二看见了,刚才在屋里问她,她才说出来。我叫程将军来,也不是要责怪你。过年乃是团圆日,京中有条件的官员,也都会在过年前回乡,只求和父母过这一个团圆节,程将军归心似箭,可以理解。不如我修书一封,快马传回京城,恳请皇上裁撤一半侍卫…」

  不等说完,就听程刚笑道:「大人体恤之心,下官感激,只不过就算皇上答应,这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多半月,那个时候,我想大人案子差不多也该破获了,到时咱们一起回京,也是一样的。」

  徐沧笑道:「可不能这样说,这案子历时长久,又十分诡异,我也不敢说大半个月就能破案,若是再耽搁一个月,那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京过年了。」

  「不能就不能。」程刚心里叹息,说出口的话却是斩钉截铁不容反驳,一边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您在江南多久,下官就陪着您住多久。要是真赶不回去了,那就留在这边过年也挺好,顺便体会一下江南的过年气氛,听于捕头说的怪热闹的。」

  徐沧见他表现的如此坚决,也就不再多说,忽听外面有人报说于修来了,他便笑道:「大概是梯子已经运过去了,咱们这就准备出发吧。」说完命人请于修进来,果然,这位大捕头就是为了梯子的事,当下众人出了行辕,于修便道:「大人的伤势如何了?这样劳累奔波没关系吧?宣仵作,这时候你怎么不看着大人了?」

  徐沧笑道:「我年轻,又是练武之人,那些伤早已痊愈,并没有留下什么病症。你看当病的时候小宣看着我十分严格,其实她是最懂分寸的人,如今看我行动如常,可不就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于修哈哈笑道:「是懂分寸吗?卑职倒觉着,宣仵作先前只是关心则乱了吧?」

  「于捕头,你再乱说话,信不信我让你亲自去搬运那句烧焦了的腐烂尸体?」宣素秋虽然天真,却也知道这话里的暗示意思,当下不由脸色一红,「恶狠狠」瞪了于修一眼。

  「啊呀,那个…我就是这德性,说话不经大脑,宣仵作千万别生气。」于修吓了一大跳,连忙讨饶,引得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很快便到了那片不毛之地,徐沧将随行的几个衙役以及程刚和侍卫们留在上面警戒,他则和徐沧初一一起下去。

  宣素秋原本也要跟着,却被徐沧劝住,理由是:「这是多年的冰窖,里面寒气bī人,你没有武功,又是女流,最容易被寒气侵袭,再说你主职是验尸,这种观察环境寻找线索的事是我的职责。」严令宣素秋不准下去。

  宣仵作没办法,只能委委屈屈地听令留在上面,不过这货哪里能受得了这份儿好奇,过了不到两刻钟,她就凑到冰窖边,向里面大叫道:「大人,于捕头,你们下到底了吗?」

  「到了。」

  这冰窖深达几百尺,此时徐沧等人举着火把在下面,竟只能看到几个小光点。

  程刚也凑过来,看着下面咋舌道:「我的天,怎么这么深啊?不过是存个冰罢了,用得着这样奢侈吗?这元家可真够财雄势大的,就这么一个冰窖,没有千八百银子,只怕下不来。」

  第一百三十章:人才

  宣素秋连连点头,也深为元家的大手笔而震惊,却听旁边一个衙役笑道:「再怎么财雄势大又如何?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多少富贵都成烟云不说,连自己和家人性命全都搭进去了。」

  宣素秋扭头惊讶道:「咦?果然是民间藏龙卧虎,想不到一个小小衙役,竟也有这份儿看破世情的透彻。」

  话音未落,另一个衙役便哈哈笑道:「宣大人你听他在这里装大瓣蒜呢,富贵如云烟?你问问他,哪一次发工钱他不是跑在最头里?」

  那刚刚被宣素秋夸奖过的衙役被人戳穿面皮,不由恼羞成怒,「呸」了一声道:「你懂什么?我这叫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程刚在旁边听得好笑,连忙道:「人家说你领薪水跑在头里,你怎么和酒肉佛祖串联起来了?这和酒肉和尚有什么关系?」

  那衙役得意洋洋道:「怎么没有关系?我虽然着急领薪水,但薪水只是我生活的必须工具,在我心中,实则是看破世情的洒脱,富贵贫穷浑不在意;这和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不是一个道理么?」

  程刚纳闷道:「咦?别说,还真有几分道理。宣仵作,这衙差是个人才啊。」

  那个先前戳破对方牛皮的衙役也疑惑道:「你还有这份儿才华?我怎么不知道?看破世情?富贵贫穷浑不在意?那上个月因为老婆嘴馋买了一只jī炖来吃,就追打了半个院子的家伙是谁?还有…」

  「行了行了,你就看不得我有一点儿好是吧?」装蒜衙役终于扛不住了,意识到自己再装下去,对面这个可恨家伙可能会把自己这面皮整个揭下来,没办法,谁让两人从小就是邻居呢。

  因便吭哧着道:「这话也不是我说的了,是于捕头。这还是当年我在苏州县衙时,他一本正经和我说的呢。」

  「苏州县衙?」宣素秋心中一动,想起那个疑似被杀人灭口的裁缝,徐沧一直在查那个花名册,可是却查不出什么问题,因连忙道:「差,你当日也在苏州县衙吗?叫什么名字?」

  衙役道:「我叫张二虎,当年在县衙的时候,因为当差勤快,所以郑大人升了知府后,就把我也提拔到府衙了,不但我,如今咱们府衙里许多差役当年都在县衙做过衙差,当然,若说受大人赏识,那倒是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不等说完,就听对面那个对头哈哈笑道:「你是和于捕头比吗?」

  「你滚。」张二虎气得大吼一声,一张脸都涨红了,宣素秋一看,这里面好像有故事,于是连忙笑着问道:「又和于捕头有什么关系?」

  那张二虎的对头就笑道:「宣大人有所不知,要说起来,郑大人的确用着二虎十分顺手,但若说郑大人最欣赏的,那还得数于捕头。当年于捕头才十几岁,还不是衙门正式的差役呢,如今就已经是府衙的捕头了,您说,这张二虎能和人家比吗?」

  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张二虎羞得面红耳赤,却只能呼哧呼哧喘粗气,宣素秋见他这副模样,善良的病发作,连忙转移话题道:「好了好了,于捕头武艺高qiáng,做捕头也是当仁不让。」

  众衙役都道:「没错没错,于捕头我们都是服气的。」

  张二虎也嘿嘿笑道:「这话没错,他要不是武艺高qiáng,十几岁的孩子,轮得到他去县衙打杂?也难怪大人提拔他。为人好,武功高,又孝顺,不是为了他老娘,也不至于现在都没说媳妇,这样的人才不提拔,还要提拔谁呢?」

  他说完,就听自家对头呵呵笑道:「你还替于捕头操心呢,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个儿吧。这一次人家抓了那么些反贼,功劳大了去,到时候娇妻美妾不在话下,馋死你。」

  张二虎正色道:「又不是你娇妻美妾不在话下,我眼馋什么?再说,刚刚我说的话你忘了?任凭富贵滔天又如何?就如这清风山,依山傍水,又有玉矿,可买下它的人得了什么好?还不是都被烧死了。」

  这话宣素秋从未听过,正要细问端的,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你说这清风山有玉矿?买下它的人都被烧死了?这是怎么个说法?」

  张二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徐沧等人已经出来了,不由叫道:「这冰窖竟然到现在还如此寒冷,大人头发上都结了霜呢。」

  徐沧伸手抹了一把头发,淡淡道:「的确yīn寒入骨,幸亏小宣没下去。是了,你刚才说,这清风山有玉矿,可是主人都被烧死,这是怎么回事?你详细说来给我听。」

  清风山便是不远处那座高山,山后一条清凉河,蜿蜒流出去后就组成了苏州城的护城河。

  张二虎有些不自在,但钦差大人发问,他又不敢不说,只好苦着脸小声道:「回大人,这事儿小的也是前几天才偶然知道的。当年我一个本家叔叔就是在府衙做文书,这清风山本是元家的产业,可起火后过不多久,就被狮子峰下的吴家给买去,当时我叔叔还奇怪,想着这里都烧了天火,怎么还有人敢买清风山?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做了五年便回家养老了,谁知后来吴家也遭了火灾。等到这第三场火起来后,那天我们爷儿俩喝酒,老头儿喝醉了,就说胡话,说这清风山上有玉矿,吴家和今年着火的张家都是想闷声发财,结果最后落得这样下场,还说这是老天爷的灵山,任何想染指它的凡人都必死无疑。当时听得我心里怪瘆得慌,所以就记住了。」

  于修皱眉道:「有这情况你怎么不早说?还有,你叔叔都回家养老了,怎么还知道这清风山被张家买下的事?」

  张二虎陪笑道:「前年张家买清风山的时候,我偶然间听胡师爷说过一句,就告诉了我叔叔,谁知惹出他老人家这样话来,其实现在想想,八成是老人家说胡话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迷雾重重

  「未必是胡话。」

  徐沧忽然沉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清风山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扭头对宣素秋道:「走吧,这里看的差不多了,咱们回行辕。」

  于修和程刚连忙凑了过去,齐声问道:「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

  张二虎也紧走几步凑上前来,暗道莫非大人是因为我的话才茅塞顿开?要是这样那可好了,咱日后chuī牛也有资本了。

  正想着,就听徐沧淡淡道:「如今看来,三起纵火案是反贼所为的可能性很小,但如果不是反贼纵火,这三场火又是为什么烧起来的呢?尤其是这第一场火,在纵火前甚至还有一个道士上门示警,这看似莫名其妙的举动,背后一定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直到刚刚听了这位衙差的话,我才有了一个大致合理的推测。「

  「果然是我的话给了大人提醒吗?」张二虎这个兴奋,简直要手舞足蹈了,被于修狠狠瞪了一眼,这才醒悟自己失态,连忙讪讪地躲到后面,却不舍得走太远,他还要听听徐大人因为自己的话有了什么样的推测呢。

  只是张二虎自觉微如蝼蚁,是万万不敢主动问的,好在他不敢问,有敢问的,徐大人的头号粉丝宣仵作此时就毫不在意地开口了:「什么推测啊大人?可以说来听听吗?」

  「清风山上有玉矿,那么知道这件事的人会怎么做呢?」徐沧对宣素秋那绝对是耐心无限,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循循善诱,想引导喜欢的女孩儿自己得出答案。

  「唔!肯定是买下来开采啊,这么说,元家人当初就是知道这件事,才买了清风山?」

  徐沧微笑点头,小宣果然不负他望,瞧这一点就透的聪明劲儿,说不定将来除了验尸之外,在推测案情方面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呢。

  想到此处不由jīng神大振,继续引导道:「我也是如此想,元家买下了清风山…」

  不等说完,就听宣素秋大叫道:「啊,我明白了,纵火的凶手就是为了吞下清风山,所以才一把火把元家的房子和人都烧死了,如此清风山就成了无主之地,等风声过去,那吴家就去买了清风山…」

  徐沧:…「等等,小宣,你这个想法虽然正常,但太简单了。如果吴家是要谋夺清风山,心狠手辣到要杀害元家人,那他纵火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派人去提前通风报信让元家人躲避?这样重大的事情,他当然不可能泄露出去,一定要jiāo给心腹办,如果吴家家主如此狠心,被他托付了这样重责大任的心腹,会是一个好人吗?」

  「唔,也对啊,也许…吴家人觉得这太狠毒了,所以不想伤害太多人命,只想烧房子呢?」

  宣素秋食指撮在下巴上,若有所思的道。

  徐沧:…助手什么的,还是看看再说吧。

  「小宣,如果元家人不死,清风山就始终是元家的,吴家又凭什么谋夺呢?」

  「啊,是啊,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宣素秋羞得俏脸通红,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没关系,你又不是专门破案的,顾此失彼也是正常。」徐沧拍拍宣素秋肩膀,沉声道:「吴家和元家认识,这清风山就是他们暗地里一起看中的产业,但是因为一件事,清风山即将不被他们所拥有,为了阻止这件事,所以吴家,或者还包括今年被烧而死的张家,他们想出了放火的主意,但他们一开始并不想要元家人的性命,所以派了道士上门预警,却不料元家人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于是吴家,或者吴家和张家一狠心,到底还是放了这一把火,至于元家人,他们或许想的是,那家人能逃多少算多少,却不料元家有黑油,以至于这场大火足足燃烧了十几天,成了一场令人心悸的天火。」

  「听上去很有道理啊。」

  宣素秋和初一初二程刚于修等人都慢慢点头,忽听程刚道:「什么事不能慢慢来?竟然需要放火阻止?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徐沧苦笑道:「这件事,恐怕还真是怎么慢慢来都没有用。」

  「大人什么意思?」程刚疑惑,只见徐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御驾南巡。」

  「啊!」

  程刚失声大叫,然后喃喃道:「御驾南巡?没错,二十年前,恰好皇上想要南巡,说是连行宫选址都找好了,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就可以动手建造。」他说到这里,便忍不住看向徐沧,喃喃道:「我记得,当日好像是说,行宫的选址,就是这清风山脚下,对吧?」

  徐沧沉默,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没错。」

  「难怪了。」程刚摇头苦涩道:「御驾南巡,这岂是几个唯利是图的富商能够阻止?难怪…难怪他们要放这样一场大火,大火一起,此地焦土一片,哪里还能做行宫?」

  徐沧沉声道:「恐怕不仅如此,他们处心积虑,一早就谋划好了,那道士上元家的门,不但为了示警,还是为了这场大火造势,有了道士的预言,大火后天火下人间的谣言就有了根据,流传更广,如此一来,行宫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建在这片天罚之地了。为了一座清风山,上百人命灰飞烟灭,可恨!」

  「大人息怒。」

  宣素秋见徐沧说到此处,青筋都蹦了出来,唯恐他盛怒之下伤身,连忙劝了一句,接着又道:「这只是大人推测,也许…也许不是这样呢?」

  「我觉得大人的推测就是事实,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先前大人也说过,御驾南巡,于反贼们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怎么可能搞出这些事破坏南巡?如今看来,就如同大人推测的这般,那吴家,或许还要加上张家就是凶手。」

  「程将军莫要如此肯定,小宣说的没错,这只是我的推测,这里面还有一些东西都没有证实,元吴张三家表面上从无往来,私底下是否真的认识?清风山是不是他们共同的产业?那个道士去了哪里,当日示警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些咱们都没弄明白,不能轻易下结论。」

  程刚无话可答,只得抱拳道:「下官受教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陈大人驾到

  一路上再没有人说话,徐沧陷入沉思中,没人敢打扰,等到回了行辕,已是huáng昏时分,一进行辕,绿玉就上前禀报道:「少爷,陈大人来访,如今正在厅中用茶,已经等您许久了。」

  「哦?」

  徐沧不敢怠慢,忙紧走几步来了正厅,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太师椅中悠闲品茶,他身后站着个标枪般的中年人,眼神淡漠如水。徐沧心中一凛,目光在中年人身上打量了几眼,就听陈大人笑道:「子经不必猜疑,陈齐早年的确是个江洋大盗,手上也有十几条人命,不过那也都是该死之人,他入狱后被发配北疆,因为作战勇敢,斩首鞑子二百三十七人,已经被赦免无罪,老夫也是偶然遇见他,这才收在手下,此次江南巡视,没有他,老夫就有九条命只怕也要jiāo代了。」

  这陈大人便是掀翻江南官场半边天的那位钦差了。徐沧字子经,陈大人虽和他同朝为官,却一直将其视作晚辈,所以才会如此称呼。

  听见陈大人的话,徐沧不由怒道:「这些竟丧心病狂到派人暗杀大人?简直狗胆包天,那些杀手可曾伏诛?」

  陈大人笑道:「有些伏诛,有些跑了,无妨,不过是些拿人钱财替人卖命的。等金主被我拿下,他们自然也不会来做我这老头子的无本买卖。你如今还要为纵火案操心,就不必管我的事了。」

  徐沧坐下道:「虽如此说,大人还是要当心,您是国家柱石,不能有一点闪失。」

  陈大人笑道:「行了行了,不用你为我担心,咱们说正事儿。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要问问你,你在苏州许久,可曾听说过虎头寨这个名号?」

  「虎头寨?」徐沧一愣,摇头道:「并没有听说过。论理,既然是叫寨子,那这个团伙要么是水贼,要么是山贼,苏州城内也不过是些地痞聚集的帮会,并没听说有叫虎头寨的。」

  陈大人皱眉道:「现在没有,二十年前也没有吗?」

  「二十年前?」

  徐沧心中一动:「陈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您此次巡察江南处置,难道还涉及二十年前的旧案?」

  陈大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徐沧道:「你自己看,这是杭州水师统领庄大海被老夫拿下后,从他书房搜出来的,因为事关重大,即便是二十年前的往事,老夫也不敢等闲视之,所以才会匆匆赶来,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一些线索。」

  徐沧接过信,打开细细,这原来却是一封感谢信,信中人说蒙庄大海照顾,一百桶黑金已经全部运抵,如今尾款如数奉上,希望庄大海日后仍为他大开方便之门。末尾落款是虎头寨三兄弟敬上。

  「老夫已经问过了,这黑金是黑话,指的就是黑油。如今这黑油在大夏朝是严禁流入民间的物品,只有军中才会存储,一百桶黑油,那不是小数目,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只怕便是滔天大祸。」

  陈大人沉声说道。徐沧点点头,心中已经想到了元家地窖里那股黑油味儿,他更想到在狮子峰下吴家找到的三个虎头,莫非这信上落款的虎头寨三兄弟,便是指元家,吴家和张家?

  一面想着,忽觉那信笺背面似是也有字迹,连忙转过来一看,就见诺大一个纸面上,并没有字,而是画着三个虎头,和他在火场中得到的三个虎头一模一样。

  果然如此。

  徐沧心中松了口气,对陈大人道:「老大人爱民之心,下官佩服。不过大人放心,若是下官所料不错,这一百桶黑油已经用完了。」

  「啊?」

  陈大惊失色,接着面上现出怒意,不明白黑油都用完了怎么徐沧还没事人似得?这么多黑油,那会制造多少火海?葬送多少人命?」

  等等…火海?人命?陈大人忽然有些明白了,苏州三场离奇大火的事情他自然也听说过。果然,就听徐沧道:「据我判断,这一百桶火油在二十年前就是储存在元家,然后元家失火,却不知为何黑油也在那时运出地窖,遍布宅院,所以才会造成水泼不灭,持续燃烧十几天的大火,也因此被人称为天火。」

  「此事非同小可,子经你可有把握你的猜测是正确的?」陈大人松了口气,虽然处于认真负责的态度还要问上一句,但心中对徐沧却是十分放心。

  「原先下官还不敢说这话,不过看见这信后的虎头,如今倒可以肯定,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方便说说吗?」陈大人面色凝重,然后他就看到徐沧从怀里拿出三个虎头递给他,微笑道:「大人请看,这三个虎头是不是和信后的虎头一样?」

  陈大人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听身后陈七惊叫道:「虎头寨,果然是虎头寨,这就是虎头寨的信物。」

  「果然就是那个寨子。奇怪,不是说它们忽然销声匿迹了吗?怎么又会在杭州出现?」

  陈大人听了陈七的话,不由满面沉思,接着将三个虎头递给他:「你仔细看看,的确是这三个虎头吗?」

  陈七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点头道:「没错。」说完见徐沧也看过来,他不等对方询问便沉声道:「二十多年前,虎头寨的名声无人不知,不是因为他们武功高qiáng,而是他们占据的虎头山险峻无比,易守难攻,而此山是通往临清的必经之路,所以不知多少商旅甚至官府中人都被虎头寨抢劫杀害,可官兵几次围剿都损失惨重,所以虎头寨真是名声赫赫。然而突然有一天,这个寨子就消失了,那时我刚刚行走江湖不久,这事儿也算是当时的大事,因此记得十分清楚。从那以后,再就没有听说过这个寨子和寨子的人。当时陈大人看到这封信,我曾经也和他说起过,不过我们都没有在意,实在是因为虎头寨消失太久,而且当年他们是在北方活动,又怎会跑到苏州来?而且我们找苏州当地人问过,也没听说这个虎头寨的帮派,我以为只是有人不知在哪里知道了虎头寨的标志,所以假借虎头寨的威名行事,对那水师统领也是个震慑,谁知此时看见大人拿出来的这个标志,才知道我们竟想错了,难道当日那虎头寨忽然消失,是因为跑来苏州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推理(上)

  「虎头寨的情形你知道吗?」徐沧沉吟着问,就听陈七沉声道:「我出道不久他们就消失了,所以具体的我不知道,只记得他们的首领姓元,山上有三位当家,其它的一概不知。」

  「这就对上了。」

  徐沧点点头,对绿玉道:「去请宣仵作过来。」

  绿玉答应一声出去,这里陈大人便奇怪道:「宣仵作?难道一个小小仵作,竟然知道此中内情?」

  徐沧笑道:「不是。宣仵作是我的助手,验尸技艺炉火纯青,跟随我破了几起案子,常有独到见解,所以我如今分析案情都习惯带着她,是了,她是个女孩儿,虽如此,却是慡朗大方,堪称女中豪杰。」

  陈大人倒没有歧视女人的心思,只是听徐沧如此推崇这个宣仵作,心中不由有一丝担忧,暗道这徐沧出了名的冷僻清高,却对一个女儿家如此热心,该不会是有什么想法吧?一个仵作,若是真进了门,还不把王爷公主给气死?嗯,只怕不等气死就先吓死了吧?

  一面想着,就见门外走进一个女孩儿,如墨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一身gān净利落的月白色短打衣裤,秀眉英挺双眸如星,好一个俊俏飒慡的女孩子。

  「下官见过徐大人,陈大人。」

  宣素秋行了礼,gān净利落的动作顿时就赢得了陈大人好感,老头的立场一下子就歪到徐沧这边,暗道如此巾帼,倒也配得起王爷之子,更难得他们志同道合,不错不错,金童玉女啊这是。

  一面想着,便捻须点头微笑,徐沧见老爷子对宣素秋的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心中也不由欢喜,就对宣素秋温言道:「叫你来不为别的,这案子的缘由已经弄清楚了,正好要讲给陈大人听,你也顺便来听一下。」

  「是。」

  宣素秋握着拳头险些跳起来,不过发现还有长辈在面前,这才qiáng自忍住,暗道大人真厉害,这就把纵火案的缘由弄清楚了?明明回来路上还说只是推测不敢做准呢。

  「呵呵,想跳就跳吧。」陈大人一语揭穿宣素秋企图,洋洋得意道:「老夫少年时候也淘气,听见好消息比你跳的还高呢。」

  徐沧:…

  宣素秋:…

  「二十年前,虎头寨的三位当家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他们厌倦了抢劫杀人,也许他们害怕遭报应,或者是烦了官兵没完没了的围剿,所以决定金盆洗手。然后他们带着山上土匪偷偷下山,这些土匪或者分成三部分继续跟随他们,或者分了银钱回乡重新做人。而三位当家的,如今想来,就应该是元,吴,张三人,他们来到苏州扎下根,因为做贼心虚怕被人怀疑,三人装着彼此不认识的模样。他们手中有大量钱财,所以很快便在苏州当地崭露头角,置办了宅子土地,成为大富商。但三人不能坐吃山空啊,他们做买卖又未必能赚钱,因此三人决定铤而走险,他们利用从前的江湖人脉,gān起了走私的买卖,这黑油就是其中一桩生意,一百桶黑油,不管是秘密运去北疆卖给匈奴,亦或是就近卖给海匪,都能大赚一笔。」

  徐沧娓娓道来,他出色的推理能力让他能够凭借着几条线索就推断出事情的前因后果,宛如亲见。当初的长乐侯府世子夫人案,心思缜密的秋雨都在他的推理下甘拜下风俯首认罪。

  宣素秋见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倒了两杯热茶,捧到陈大人和徐沧面前,将他们手中冷茶换掉。

  这丫头,是个有眼力见的。

  老头儿点头微笑,徐沧看了宣素秋一眼,目中绵绵情意一闪而过,他轻啜了一口茶,向宣素秋解释了陈大人查出的水师统领私卖黑油的事,方又继续道:「一百桶黑油被水师统领截留后,秘密运到元府储存,而在此之前,三家人就已经发现清风山的玉矿,有了玉矿带来的巨额财富,从此后就再也不愁坐吃山空。然而三人兴奋之下,却听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那就是皇上有意南巡,而行宫选址就恰好将清风山包括在内。」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沉声道:「清风山虽是元家产业,然而一旦建成行宫,官府是绝对不会在乎元家态度,一定会将清风山夺回来的。吴家和张家都不甘心,不愿意让这样一笔巨大财产从手中溜走,然而当他们去和元家商议对策时,却发现那位大当家的抱着和他们完全不同的心思,对方竟然想主动贡献出清风山和自己的府邸,以此来讨好朝廷,换一个皇商当当或者民爵的封号。」

  「不是吧徐大人?您连这个都知道?」不要说宣素秋震惊,就是陈大人都目瞪口呆,连陈七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人都忍不住叫道:「这…这真是瞎蒙的吧?二十年前大人多大?您怎么知道这种事?就跟您亲眼看见似得。」

  徐沧淡淡道:「这是推测,自然有根据。陈大人,您想一想,虎头寨三兄弟能一起下山一起来苏州一起走私甚至清风山都只掌握在元家,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那个时候,是三人一体同心协力。如果不是元老大先透露出了要投靠朝廷的意思,吴张二人有可能不透露他们心中所思吗?宅子再好,烧了就烧了,只要清风山还在,建多少宅子不行?」

  「等等等等。」宣素秋急忙打断徐沧的话:「徐,你的意思是说?听到圣驾南巡,要把清风山周围圈占建造行宫的消息后,吴张二人就有了烧掉元家大宅的心思,是这样吗?」

  「应该是这样的。以他们的能力,要阻止圣驾南巡,除了这个办法,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吗?再加上他们都是土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想出这个主意顺理成章。事实上,后面的那一场大火也证实了,他们就是要用这个办法阻止圣驾南巡。」

  第一百三十四章:推理(下)

  「那您怎么知道吴张二人没有和元家透露他们放火烧宅子的意思?既然是三位一体同舟共济,他们怎么可能瞒住元老大这种事?」

  徐沧一拍手道:「这就是我刚刚说的,一定是元老大先透露了自己的意思,所以吴张二人立刻就隐瞒了自己的心思。不然,若是他们透露了自己的主意,元老大岂会不防备?就算当时没有防备,有道士登门,他也一定会明白,又怎么会让一家人全部枉死?」

  徐沧这样一说,众人也就明白了,陈七却皱眉道:「这不对劲啊,徐大人,您别怪我多嘴,我们江湖人,是最讲义气的。那么好的兄弟,不可能听了元老大的话后,劝都不劝一句,就暗中放火,烧了他们一家啊。」

  徐沧淡淡道:「这个中缘由,因为时间久远,且当事人全部死亡,我们已经没办法问个究竟了。不过依照我的推测,三人离开虎头寨,在这苏州繁华之地日久,过惯了富贵生活,平日里又不往来,心思多多少少或许会起了些变化。元老大决心用清风山当做投名状,投靠朝廷;吴张二人却是舍命不舍财,清风山说什么也不能落入朝廷手中。这就是他们的巨大分歧。吴张二人或许会劝过元老大,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心思,不可能将放火这种主意轻易说出来,如果我是那两个人,本着兄弟义气,可以努力劝说,却不能将自己最后一张底牌jiāo给对方知道。而元老大却是心意已决,所以他们由此决裂,才有最后的一场天火惨剧。」

  陈大人捻着胡须道:「嗯嗯,很有道理,叫老夫看,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陈七却似是对这个推测始终没办法接受,皱眉喃喃道:「江湖义气,哪有这样决绝的?尤其他们曾经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徐沧淡淡道:「亲兄弟还要明算账。陈护卫,金钱对这世间万物的腐蚀,确实是最厉害的,不然也不会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话。更何况那就是三个打家劫舍的土匪,你能指望他们有多少良心?当然,还有一点也十分重要,那就是元老大的决定在吴张二人看来,就等于是背叛。他们三个在虎头山为非作歹,和官兵数次死战,可以说,他们是与朝廷结下生死大仇的。这种时候,元老大却要用三兄弟共同的财富来买好朝廷,博一个出身,这怎能不让吴张二人怒发冲冠?丧心病狂之下,做出放火之举也就不难理解了。」

  陈七这一次终于点头道:「徐大人说的没错,江湖中太多人都是被贪官污吏bī得走投无路,和朝廷仇深似海,我当初就遇见许多这样的人,连我爹娘也是被贪官污吏盘剥多年。如果因为这个而让吴张二人起杀心,太正常了,他们可以对元老大仁义,却绝不会对一个朝廷走狗仁义。」

  「咳咳…」

  陈大人忽然咳了一声,陈七这才知道发现自己说错话,不由脸色一红,连忙摆手道:「徐大人,我不是说您,那个…我…」

  「我明白,你说的走狗是指那些拿着朝廷俸禄却为非作歹的官员。」徐沧点头道:「不过任何势力都有害群之马,不但朝廷有贪官污吏,江湖中也有杀人越货的qiáng盗。」

  「大人说的没错,这些都不是好鸟。」陈七长长出了一口气,感激地冲徐沧笑笑,忽听陈大人又道:「子经,依照你看,那一百桶黑油是怎么烧起来的?会不会只是个障眼法,事实上大部分黑油都被吴张二家运走了?」

  徐沧摇头道:「这不可能。一来,若只是障眼法,大火不可能持续燃烧十几天,那一片焦土至今还是不毛之地,如此凶猛火势,没有百八十桶黑油办不到的;二来,我因为纵火案视察过第二第三处火场,也就是吴张二家,这两个地方都没有可以存储黑油的地方,所以我断定那些黑油已经全部烧尽。这倒未必是吴张二人心狠,自己火上浇油,须知元家的黑油肯定也是有人严防死守的,若是到处泼油,容易露出形迹,那他们的放火大计也许就没办法施展了。之所以黑油为何会被烧掉,依照我推测,或许那一天恰好是元家要往买主处运油,因为怕无意间惊动了人,所以在入夜后才将黑油从地窖中收拾出来,准备第二天起运,却不料那天夜里着了火,于是黑油付之一炬,造成了十几天的天火。」

  陈大人道:「不错不错,大概就是这样,呵呵!子经这个脑子真是了不起,我在京时就常听人夸你,如今自己亲身领教,才知名不虚传。」

  徐沧见外面天色渐huáng昏,便对老头道:「陈大人,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留宿在我的钦差行辕如何?」

  「也好,夜里赶路总是不方便。尤其是这一次南巡,我闹得动静也够大了,杭州那边只剩些尾巴,倒不用着急。对了,我明日回杭州,大概再有三两天时间就可以启程回京,子经你还需要多长时间?若是再晚,怕是过年前赶不回去了。」陈大人也提起这个问题,可见炎huáng子孙对除夕新年的重视。

  徐沧道:「我这个案子,虽然借大人之助,揭开了冰山一角,可离真正破获还远着呢,所以回京时间实在不定。」

  陈大人点头道:「这样说来,倒是不能做一路了,也罢,还是这个案子要紧。苏州这三场离奇大火,可说是震惊天下,老夫在江南多日,深知江南百姓对这三场大火的敬畏,以至于给了那些反贼造谣生事的机会,若是这个案子能够大白于天下,江南民心可定。」

  徐沧连声称是,接着就让绿玉去厨房吩咐准备晚宴,陈大人是他的长辈,官儿又比他大,自然要好好招待。

  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仵作,宣素秋是没有资格在这宴席上陪坐的。开玩笑,按照陈大人的吩咐,这只是一个私人宴会,除了程刚之外,连知府郑同光都没有被邀请,她一个小仵作算什么?

  第一百三十五章:礼物

  但作为徐沧心中的红颜知己,陈大人心中的可爱晚辈,在这私人宴会上宣素秋就是当仁不让了。而这些天在徐沧身边,吃他的喝他的也已经习惯,宣仵作并不拘谨,每发现一道好菜,就会尽情发挥待客之道,不住夹给陈大人和徐沧,当然,她自己也搜刮了不少进肚子。

  所以这顿晚宴吃的是宾主尽欢,等到散场后,就已经是戌时末了。

  宣素秋洗了澡出来,见绿玉还在灯下做衣裳,便打了个呵欠道:「要不要这么拼啊?油灯很伤眼睛的,又不是等着穿的衣裳,何必这么着急?」

  绿玉笑道:「这是赶着做出来过年穿的,自然着急。」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做一件衣裳难道还做不完?」宣素秋用大白巾反复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面疑惑问道。

  「不止一件,还有两件。」绿玉说完,面上忽然有了一抹红晕,于是宣素秋就明白了,哈哈笑道:「原来你要给初二也做一件啊,啧啧啧,那小子要美死了。」

  绿玉红着脸道:「我倒不是…倒不是因为这个关系,才给他做衣裳。只是听初一说,初二老子娘很久前就去世了,他过年也没人替他穿衣打扮,我觉着可怜,所以今年给他做一件。便是…便是没有爷的吩咐,就…就只是寻常男女之间,我看着他可怜,给他做件衣服,权当给自己兄弟做了,又有何妨?」

  这却是睁眼说瞎话了,贵族府中的下人年轻男女,若没有任何关系,哪能用这种理由私赠东西?这可是板上钉钉的私相授受,一旦被发现,轻则挨打,重则被撵出去都是可能的。

  不过这话用来唬住宣素秋却是足够。宣仵作年少时就立定远大志向,要跟着父亲学习验尸之术,多年来砍柴捉鱼,学习验尸,忙于家务的时间都不太够,哪有时间学习什么女戒女训,三从四德?何况宣仁乡对这些吃人的礼法也十分排斥,只教了女儿要洁身自好,不让她轻易被男人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去就成,剩下的也没教多少。所以今晚宣素秋就被绿玉给骗住了。

  因坐在榻上呆呆想了一会儿,忽然跳起身道:「如此说来,我…我也要给徐做一个对象儿,嗯,做什么好呢?衣服?我也不会做啊,绿玉,你说我给徐做个什么好?」

  「啊…啊?」

  绿玉整个人都惊呆了,意识到这是自己闯的祸后,大丫头吓得爪子都有些抽抽,不过现在让她告诉宣素秋说这种东西只能用在有情人之间,那不是自打嘴巴吗?

  转念再一想:嗯,反正少爷的心意,除了这情窦未开的宣姑娘之外,家里人怕是没有不知道的,姑娘要给少爷做东西,那不是正中少爷下怀?若这会儿被自己破坏了,日后少爷知道,还不知怎么怨恨她这个煞风景的,倒不如顺水推舟,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好,就算他日少爷知情,也只会在心里夸奖自己识趣,说不定还会给她记上一功呢。

  绿玉越想越美越想越兴奋,立刻放下了手中衣裳,替宣素秋参详起来:「姑娘,您都会做什么?不会做衣服的话,鞋会做吗?」

  「不太会。」宣素秋有些心虚的摇头,却见绿玉瞪大眼睛,失声道:「不是吧?那您在家里,不给宣老爷做衣服鞋袜吗?」

  「唔!我爹的衣裳鞋袜啊,都是我娘从前给他做的,后来等我娘做的那些都穿破了之后,迟县令就去照北县了,再然后我爹的衣裳鞋袜都是他这个同年帮衬的,连我的衣服鞋袜都是。」

  绿玉服气了,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皱眉道:「要不然姑娘就给少爷做个荷包或者香囊吧,若是连这个也不会做,那只能做条腰带了。」

  「这些都是很小的物件儿啊。」宣素秋连连摇头:「我吃了徐那么多东西,花了他那么多钱,怎么着也得做个大的来感谢他,不然拿不出手。」

  绿玉心想您要求还挺高,问题是,能拿出手的东西您也做不出来啊,不过还不等她想出什么好主意,就见宣素秋跳起来笑道:「啊,有了,我gān脆每个做一件,如此一来,荷包香囊和腰带,堆在一起也算是份东西,对不对?」

  「啊?这样也行?」

  绿玉被宣素秋的奇思妙想惊呆,好半晌才哭笑不得道:「姑娘,别看这些物件小,却要更jīng心呢。」

  宣素秋一脸坚定地握拳:「没错,就是要jīng心,不jīng心怎么能显出我对徐的感激之情呢?」

  「哦,既然姑娘这样说,那…好吧。不过姑娘,这些你都会做?」

  「哦…不会。」宣素秋脸都红了,但下一刻就来到绿玉身边,拉着她的手嘿嘿笑道:「不过我不是有你吗?好绿玉,看在咱们是好姐妹的份儿上,你就教教我,我还是很聪明的,这么简单的东西肯定一学就会。」

  「呃…好吧。」老实说,绿玉对宣素秋的学习能力并不抱什么希望,但看着她俏生生的面孔陪着笑,在面前软语相求,别说对方现在是自己主子,就算只是个丫头,谁又能忍心对这样撒着娇的倾城佳人说一个「不」字呢?

  宣素秋心愿达成,一下子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就要去寻找做荷包香囊以及腰带的布料,却听绿玉道:「这都快半夜了,翻箱倒柜的再惊动到人就不好了,不如明天再翻。」

  宣素秋这才作罢,和绿玉说了一会儿话,询问了荷包香囊的大致做法,才被撵去了里屋睡下。

  躺在柔软chuáng铺上,很快外面烛火就熄灭了,宣素秋却翻来覆去的烙起了煎饼,最后意识到自己确实睡不着,她gān脆坐起来。屋里被炭火熏得暖融融的,她只觉头昏脑涨,于是到窗前推开窗子吸了一口江南冬夜的冷冽空气,整个人立刻清醒了许多。

  第一百三十六章:重要证据

  却见对面徐沧的房间内,竟然还没有熄灯,烛光将书桌前那个影子映在窗上,看上去十分美好。

  于是宣素秋就知道徐沧还没有睡,因为这么美好的剪影绝对不可能是初一初二那两个家伙的,她想了想,便穿上夹棉袄,又将那件白狐狸皮的斗篷披在身上,悄悄开门走了出去。

  「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门口传来银铃般的声音,打断了徐沧的沉思,他抬起头,就见宣素秋悄悄走进来,看了看屋内,便噘着嘴巴道:「怎么回事?初一初二都哪里去了?」

  「夜深了,我让他们去睡的。」徐沧站起身,来到桌前替宣素秋倒了一杯热茶,一面奇怪道:「这么晚了,小宣怎么还没睡?」

  「唔!我睡不着,正好看见你这里还亮着灯,所以就过来了。」宣素秋接过茶,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是,我过来是想给徐添茶倒水的,结果还要害你给我倒茶,这成了什么?」

  红袖添香夜读书。

  徐沧情不自禁就想到了这句话,一时间不由遐思无限,心里也满是温馨甜蜜,不过面上却没有显现出一星半点,只微微笑道:「这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徐今天不是已经将元家的缘由弄清楚了吗?这可是大发现呢,现在你又在苦恼什么?」

  「元家起火的原因固然是弄清楚了,但吴张两家的火又是谁放的呢?为什么要在每隔十年后的同一天放这场火呢?」

  「唔!」宣素秋答不上来了,但她很快就发现徐沧脸上没有苦恼的神情,眼中也是坚定神色,想了想对方性情,宣仵作不由一下子站起身,兴奋地小声道:「徐,其实你已经有结论了是不是?那你说,吴张二家的火是因为什么而起?」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复仇。」

  「复仇?」

  宣素秋愣住了,但很快便醒悟过来,倒吸一口冷气,她小声叫道:「不…不是吧?徐你的意思是说?元家的复仇?可…可元家不是说全被烧死了,并没有人活下来吗?」

  徐沧沉声道:「这也未必,我今天去了冰窖,发现一些痕迹,当日火起之时,应该是有人躲在冰窖中逃过一劫。

  「啊!」宣素秋瞪大眼睛,只听徐沧耐心解释道:冰窖里除了存放的整整齐齐的冰块之外,在离冰块最远处,还有一滩滩的薄冰,类似于水洒在地上,然后被冻住,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宣素秋努力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双眼一亮,轻声道:「我明白了,这应该是当时有人在冰窖里安身,然后他就只能用冰块化水喝,这个过程中很多水流淌到地上,他并没有理会,时间长了之后,那些洒掉的水就成了薄冰。是不是这样?冰窖里肯定是越靠近冰块的地方越冷嘛,所以他只能到离开冰块最远的地方安身。」

  徐沧赞赏地看着宣素秋:这个小宣,有时候好像很笨,但有时候,思路又很灵活,几乎每一次都能出乎他的意料。

  「徐,我…我是不是说错了?那个…你想笑就笑吧,不用憋着。」

  徐沧…我现在应该是一脸微笑的鼓励看着你吧?憋着笑?是谁给小宣这样的错觉?我吗?不,我不承认。

  「唔!小宣,你说的没错啊,这样下去,除了验尸之外,就算是在推理上,你也可以做我的助手了。」

  徐沧笑容加深了两分,果然就见宣素秋举起手低低欢呼了几声,但很快,她又把手放下,小心翼翼看着徐沧道:「那个…徐,你确定这话不是反讽?」

  徐沧一脸的囧囧有神:「反讽?我脸上的表情还不够真诚吗?小宣,我严重怀疑你的眼睛出了问题,不如明天找个大夫过来看看?随行御医擅长外科,治疗眼疾这方面倒未必比得上本地名医。」

  宣素秋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小声道:「我不是不相信徐,不过我爹说过,我的脑袋不知是怎么回事?有时候聪明的很,有时候又像是进了浆糊一般不开窍,而且…凭着这一点线索就猜测冰窖里有人,我觉得…确实单薄了些嘛。」

  徐沧无语,好半晌才咳了一声,扭过头去小声道:「知女莫若父,果然有道理。」嗯,他这一次确实是憋着笑意,怕笑出声来会让宣素秋难堪。

  不过这一回宣素秋却没有看出来,她抬头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咬牙叫道:「徐,原来你是在笑话我。」

  徐沧:…小宣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徐,那个冰窖是用青砖铺地的吗?不然就算是化得多余的水,也会渗到泥地里去吧?」

  小宣脑子里应该有两个小人,一个叫聪明一个叫笨笨,现在应该是聪明主宰大脑的时间了。

  事实证明,大理寺少卿的想象力的确丰富,连这样天马行空的想法都能出现在他的脑海,也难怪能够屡破悬案奇案。

  「没错,元家财大气粗,样样都追求奢华,又gān着走私买卖,不然也不会用那种jīng钢做铁环,所以地窖里铺点青砖算不上什么。」

  「对啊,jīng钢铁环。这么说,他们的jīng钢应该是从北匈那边走私过来的?难怪…难怪徐说过,这种jīng钢大夏很少见,就算有,也很少有人舍得拿来做门环,其实从这一条,就可以看出元吴张三家一定是有联系得了。」

  「没错。」徐沧点点头:「不过这个理由终究太薄弱,所以陈大人今天带来的书信真是帮了大忙,让我能够推测出元吴张三家的关系。至于地窖里住过人的证据,还有一个。」

  徐沧说着,便拿起桌上那方绢帕,递给宣素秋:「你看,这是从冰窖里找到的,我没有惊动人,你是看见它的第二个人。」

  宣素秋一听,这小小东西竟然被徐如此看重,不由肃然起敬,连忙双手接过绢帕,深吸一口气,双目灼灼向这小东西看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徐沧的怀疑

  如同枣核般大小,上面带着尖刺,隐隐透着青色,这东西好熟悉啊:「我去,徐,这不就是个苍耳吗?你至于这么神神秘秘的?」

  看着宣素秋哭笑不得的模样,徐沧也笑了,将那绢帕接过来淡淡道:「你只看出它是一只苍耳,就没看出点别的?」

  「还要看出来什么?」宣素秋挠了挠头:得!按照徐大人的推论,此时主宰她脑袋的肯定是笨笨了。

  「这只苍耳还很饱满,水分没有半点流失,表皮隐隐透出青色,说明它是今年的果实,在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时候,钩住了行人衣服被带走,最后落在冰窖里…」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别说主宰宣素秋脑袋的只是笨笨,就算是白痴,这会儿也明白徐沧的意思了。

  「徐,你的意思是…是说近期内有人去过冰窖?所以才会把衣服上的苍耳给带进去,然后不小心蹭掉了,是不是这样?」

  「没错,孺子可教也。」徐沧点点头,却见宣素秋皱起一双挺秀眉毛,咬着嘴唇道:「可…可为什么当时出来后,您却说没有什么发现呢?还有,我检验的那具尸体,明明显示说对方是被长剑杀害,你为什么却告诉程将军和于捕头说什么也没查出来呢?」

  当时检验那具烧焦尸体的时候,宣素秋可是费了不少的劲儿,将尸体整个解剖开来,她发现死者鼻腔和咽喉内存有少量烟灰,但是肺腑却呈鲜红色,身为验尸高手,她很清楚这个程度的损伤不会伤及性命,所以可以肯定,尸体最终是因为那一道贯穿剑伤失血而死。

  令人惊讶的是,此人的心脏竟然是长在右边,可说是万中无一。徐沧当时就站在宣素秋身旁,听她这么说,当时便推测出此人就是因为心脏异于常人,才会有时间跑到水塘边,只可惜,他虽然没有死在火中,可到了水塘后却也是qiáng弩之末,再也无力奔逃,最后倒在了水塘边,接着大火蔓延,但毕竟是园中水塘,大火到了这里,已经不再旺盛,所以尸体还没有全毁,只是被烧焦了,再然后,或是狂风或是火势,将这具尸体推入水塘,沉在水底,也幸亏如此,才能等到徐沧巡查火场,被初一初二发现了它。

  如此重大的情况,可说是对整个案子都至关重要。然而出去后,徐沧却只字未对程刚于修提起,加上今天进冰窖后,徐沧照样将得到的线索暗藏起来,出来也是宣布冰窖没有异样,宣素秋就算再傻,也知道对方的用意了。

  「徐,你是怀疑…我们当中有凶手的眼线?」宣素秋悄声问了一句,一面回头四顾,好像眼线就在自己周围似得。

  徐沧沉声道:「还记得那个裁缝吗?当时他要提供线索,然而却临时反口,几天后就失足落井而死,虽然十年前的事已经无迹可寻,但我却不相信事情会如此巧合,从那一刻起,我就有些怀疑,凶手就在衙门中。

  「啊!」

  宣素秋捂住嘴巴,她还只是怀疑衙门中有凶手的眼线,但徐沧却直接说凶手就在衙门中,这个答案无疑更劲爆,更让人惊惧。

  「十年前临时反口的裁缝;这一次反贼的冒认罪名;还有冰窖里近期内才出现的人迹。这些都说明,凶手可能就在我们身边。所以我再也不敢随便相信人,只有你和绿玉,还有初一初二程将军,这些人我才可以相信。」

  徐沧的面色无比郑重,宣素秋点点头,但很快又小声道:「这么说来,徐…你,你是怀疑于捕头了?」

  「唔?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只有他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啊。」宣素秋叹了口气,她并不想这种事情发生,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天,她对慡朗热情的于修印象不错。

  「倒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怀疑他。」徐沧摇摇头:「首先,裁缝的事情,他当时才多大?了不起十几岁吧,怎么可能在县衙当差?所以那件事应该和他无关;再者,就是这个冰窖的长梯子,当时也没想到情况会如此,所以许多人都知道,而且因为刺客中途暗杀的事,所以耽搁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长梯子就放在木匠家的后院,没人看守,任何人都可以在夜里偷偷带它去冰窖;最重要的,当时那么多刺客群起攻击,如果于修不拼死反抗,那我实在生死难料。」

  「对啊,如果于捕头是凶手,他肯定会害怕徐的。借着刺客的手将您刺杀,他了不起不做这个捕头,可若是救了您,一旦破了案子,他就连性命都没有了。哈哈哈,我真蠢,徐说的没错,于捕头肯定不是凶手。」

  徐沧看着宣素秋开心的模样,心中也觉着暖融融的:这个丫头太重情义,当日她以为chūn蕊是凶手,还闷闷不乐了许久,后来真相大白,chūn蕊要在监牢度过几个月,她还特意去和看守女监的婆子打招呼,让人家好好照顾她,甚至为了那个苦命丫头来自己面前哭,让自己心软之下,到底收留了那个丫头。

  「不过徐,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十年前那场大火,于捕头虽然不在县衙正式登记的花名册内,但他却是衙门中临时打杂的。」

  宣素秋的话将徐沧从思绪中拉回,他「哦」了一声,接着便是一怔,猛然抬头看向宣素秋道:「你怎么知道的?」

  「是张二虎说的啊。他说于捕头那时候就很厉害了,所以后来郑知府到府衙后,才把他也调过来,没两年就做了捕头。」

  「竟是如此吗?」

  徐沧面上笑容消失,眉头微微皱起,在屋中踱了几步,他这副深思神情只看得宣素秋一颗心又紧张起来,连忙道:「怎么了大人?该不会…该不会我说错什么了吧?」

  「没有,你没说错。好了,再耽搁一会儿,天就亮了,还不赶紧去睡?明儿允许你晚起,等起来了,带你去街上吃饭。」

  「好啊好啊。」

  宣素秋连连点头,心中那点小疑惑立刻被徐沧的吃食诱惑给冲散了,听到街上隐隐传来的梆子声,已经是四更天,她吐了吐舌头,对徐沧道:「那大人你也早点休息,毕竟您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煞费苦心

  「知道了。」徐沧微笑点点头,看着宣素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回到chuáng头,将郑同光送来的那本花名册拿起,仔细翻看起来。

  这里面的衙差郑同光查过,并没发现有问题的人,虽然对此徐沧有些疑惑,不过能在苏州这样天下有名的富庶之地做了知县又连任知府,郑同光的能力还是有一些的,他说这些人经过筛查后没什么问题,那可能就真的没什么问题。

  会是于修吗?「

  徐沧的面色更加郑重了:毫无疑问,如果是于修,他可以接近那些反贼,与对方达成jiāo易,让那些人冒认罪名;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带着长梯去冰窖消除二十年前可能会留下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十年前他在县衙做杂工的话,也可能是裁缝临时反口的重要因素。

  不过徐沧还是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原因就是之前他和宣素秋说的:于修如果是凶手,借着刺客的手就可以将自己这个最大的威胁除去,何必拼死抵抗?要知道,当初刺客的目标可不是他们,而是自己,只要于修不用出全力,放几个刺客过来,自己要护着小宣,那就真是在劫难逃了,而且事后追究责任,他只是地方捕头,并不负责保护自己,一个捕头,谁还指望他有多高武功?到头来,后果无非是丢了捕头这个职务,甚至职务都不会丢,顶多降级成衙役,以他的能力以及在苏州的人脉根基,再升个捕头根本不费chuī灰之力。

  「罢了,现在也不能下定论,还是明日带几个人,去查一查这花名册上的衙役吧。」

  熬夜到现在,徐沧也有些困了,忍不住揉了揉额头,然后chuī熄烛火,脱了外衣安歇。

  只睡了小半个时辰,便又起身,只因为陈大人一早要回杭州,徐沧不能不送。

  不过送了陈大人回来后,徐沧就毫不客气又睡了个回头觉,最后竟是和宣素秋同步起chuáng的,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这也幸亏初一初二和绿玉相信两位主子的为人,不然就看他们这巧合的起chuáng时间,还不定怎么猜测呢。

  梳洗完毕,初一看看外面天色,便问徐沧道:「爷,是现在吃点东西垫垫,等着中午再吃饭呢?还是现在就把早饭午饭一起吃了?」

  徐沧换了一身白色竹纹夹棉长衫,头上戴着逍遥巾,说不出的文采风流,挺拔潇洒。

  听了初一的话,他就淡淡道:「弄两块点心垫垫吧,顺便给小宣送一盘子,但要嘱咐她别多吃,等会儿我们出去,中午我在chūn风得意楼请她吃燕翅席。」

  饶是初一初二不是吃货,可一听说「燕翅席」三字,口水也不禁流出来了,两人彼此对望一眼,心中都暗道自家少爷为了小宣,倒真舍得下血本,chūn风得意楼的燕翅席啊,他们来苏州只有一个多月,对此早已是如雷贯耳,没有二百两银子,你敢点燕翅席的菜?

  连他们都是如此,更不用提宣素秋了,只是二百两银子这个数目实在太过巨大,巨大到宣仵作连馋虫都不敢放纵它们探头,所以从没在徐沧面前提起过。

  然而徐大人是什么人?虽然一扑进案子里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敬业工作态度,然而事关红颜知己的最爱,哪里能不闻不问?不过先前案子千头万绪,他理不清道不明,所以实在没这个心思,如今案子越发明朗,抓住凶手只是时间早晚的事,这不?立刻就把心上人的喜好提到了日程上。

  宣素秋刚刚和绿玉确定了荷包香囊以及腰带的样式,正在那里选择绣花的图样。

  绿玉本就是个灵巧女子,在公主府时时间一大把,公主喜欢画工笔划,她在旁边暗暗揣摩,两三年下来,虽然不能成为什么丹青妙手,但画个花样子却是绰绰有余了。

  所以绿玉这里的花样子特别多,宣素秋翻了十几张,一眼看中一张牡丹锦鲤,指着那图样兴奋道:「这个这个,荷包的图案绣这个吧。」

  绿玉为难地看了宣素秋一眼,小声道:「那个…姑娘,您绣花绣了几年?」

  「啊?」宣素秋抬起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最后脸一红:「好像…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就这点时间,那还是父亲没有放弃让她嫁人的希望时,bī着她去县衙跟着迟县令家老妈子学的,不过学了没到半个月,邻县出了件杀人案,这货二话不说就把绣绷扔了:绣花哪有验尸有趣?

  不过好歹那十几天里,她也掌握了绣花的最基本功法,此后断断续续,倒也绣过些手帕抹额之类这种最简单的东西,水平当然说不上好,但老爹是个不挑捡的人,何况是女儿的爱心,所以也都用了。

  就这样的刺绣史,宣素秋能不脸红吗?果然,就听绿玉叹了口气,委婉道:「那个…姑娘,这一幅图太大了,没有五年以上的绣龄,奴婢不建议用它。」

  「嗯嗯嗯,那我再选选。」宣素秋就是这点好,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上,她特别虚心听取别人意见,因此又往下翻,两三张过后,她眼睛一亮:「指着那幅缠枝芙蓉,开心道:「这个这个,哎呀这几朵芙蓉真是太漂亮了,绣在荷包上一定好看。」

  绿玉咳了一声,支支吾吾道:「姑娘,这个芙蓉虽小,可构图其实比那个牡丹还要复杂,没有八年以上的绣龄,只能绣成包子。」

  「哦!」宣素秋俏脸更红了,于是接下来:

  「这个这个,就要这个。」

  「姑娘,这个图太大了,荷包香囊都放不下。」

  「那这个呢?」

  「这个色彩太多,您确定您能将丝线运用的恰到好处?」

  「这个总可以了吧?」

  「老天,姑娘,这是鸳鸯啊,您…您绣给大人,虽然…虽然也可以,但…万一让人看见,好像…不太好。」

  「啊!对对对,那我不绣了。」

  其实鸳鸯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奴婢怕您给绣成鸭子,想也知道,您亲自做的荷包香囊,少爷一定会随身佩戴的,这要是让别人看见…天啊,我们公主府的全体丫头真的丢不起这个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感动

  半天后

  「绿玉,这个可以了吧?再往下就没有了呢。」

  宣素秋指着一幅粉彩桃子图,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绿玉。

  所有不伤害自尊的委婉理由都已经用光了,绿玉只能一狠心,面无表情道:「姑娘,请量力而行。」

  「那你说,我到底要绣什么图案嘛,你这里还有能让我量力而行的图吗?」

  「奴婢觉着,这个野花不错。」很简单的一副单瓣野花图样,如果在现代,完全可以作为刺绣教程的新手入门图。

  「让徐大人出去就带着个绣野花的荷包吗?那怎么行?他可是大理寺少卿啊。」

  「要不这个吧,老树绿叶,简单又有意境。」绿玉指着另一幅新手入门图。

  「不行不行,绿玉你不知道,徐最讨厌人家提这个老字了,我有时候会忘记,说他像我爹,他就一脸的不高兴。」

  宣素秋连连摆手,绿玉一头杵在桌子上:拜托姑娘,我们少爷对您是什么心思,您老把他和你爹相提并论,他能高兴才见鬼了。这也就是我们少爷,换成三少爷四少爷,不吐血才怪。

  「哎呀,这么…这么难啊,算了,还是不绣了。」

  足有一百多张的花样子翻完,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图案,再想想之前学绣花时遭的罪,宣素秋立刻打起了退堂鼓。

  绿玉连忙抬头:「姑娘,你怎么可以这样就放弃了呢?知难而退不是你的风格啊。」

  「怎么不是?我就是这种风格,算了算了,我不做了,反正徐也不缺这些东西,不管是公主还是你还是王府里的姑娘小姐们,都会送他的,而且肯定比我送的好一千一百倍。」

  绿玉幽幽叹了口气:「可是姑娘,我们送的,就算再jīng美一百倍,又哪里比得上你送的那份心意呢?」

  宣素秋不言语了,想到徐沧对自己这么好,而自己吃他的穿他的住他的,最后很可能钱都还不上就一死百了了,不能给他留点什么东西作为报答,好像的确是挺不厚道的。

  刚想到此处,就见初一拿着一盘子点心走进来,笑呵呵道:「小宣,少爷说过一会儿带你去chūn风得意楼吃燕翅席,让你先拿点心垫垫,就不要吃早饭了。」

  宣素秋的确是打算确定了花样就去吃早饭,然而一听初一说的燕翅席,立刻就将早饭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吞着口水嘟囔道:「chūn风得意楼的燕翅席?初一你确定没听错?不是哄我吧?」

  「这种事情我哄你做什么?让你失望,然后挨少爷的揍吗?」初一摇头失笑:「行了,点心我给你放在这儿,你饿了就先垫垫,留点肚子等着吃燕翅席吧。」

  「不要。」

  宣素秋忽然从榻上跳下来,正气凛然的大叫一声,只吓了初一一跳,疑惑道:「怎么了?」

  「我不吃点心,你把它拿走吧。」宣素秋瞄了一眼盘子里的三种点心,「咕嘟」一声咽下口水。

  这大晌午的就出晚霞了?不然小宣闹得什么么蛾子呢?就她这个吃货性子,如此造型jīng美,清香诱人的苏皮点心摆在她面前,她能忍得住?

  「小宣,你怎么了?」初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不能吃它,要留着肚子吃燕翅席。」宣素秋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那你不吃,就给绿玉吃呗,反正都拿来了。」初一更不解,心想gān吗非要拿走啊?它在这儿你不吃不就完了?

  却见宣素秋振振有词道:「不行,它不能放在这里,不然我看见了会馋不住偷吃的。」

  初一:…好吧,大写的一个服气。

  正屋里,徐沧已经收拾停当,见初一手里托着个盘子进来,便诧异道:「这是给小宣的,你怎么不给她吃啊?」

  初一差点哭了:「爷,您就别抬举奴才了,奴才哪敢不给小宣吃啊,实在是她自己太好吃,不敢把点心留下,怕自己馋不住吃了,中午耽误吃燕翅席,爷还不知道她?见了食物跟不要命似的,更何况是闻名天下的燕翅席。」

  徐沧自认也算推理高手,但此时也对初一的话表示了茫然:「吃点心和燕翅席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吃了点心就不让她去吃燕翅席了,你没说明白吗?这点心只是给她垫垫肚子的,她不也是才起来没吃早饭呢吗?」

  初一一拍大腿:「怪我,没和爷说清楚。爷不知道,小宣是为了留着肚子好去吃燕翅席,就不肯吃点心,然后她说点心放在那里她馋不住,就bī着奴才端回来了。」

  徐沧:…好嘛!这方面她倒是看得比自己还清楚明白,也是大写的一个服气。

  而此时宣素秋的房间里,这货愣了一会儿,眼看着绿玉要把图样都收起来,忽然又跳起身道:「等等绿玉,那个…我还是决定,给徐做这几样东西,你把花样子放下,我重新挑选两个图案。」

  嘎?

  绿玉疑惑地看着宣素秋,不明白这位姑娘怎么忽然闹起了人来疯,刚刚明明泄气了啊,她也觉得虽然姑娘的东西对少爷肯定是意义非凡,但是让少爷带着姑娘做出来的东西出去,确实有些降低王府格调,所以也没有劝说,这怎么…忽然姑娘又改主意了?

  「姑娘怎么了?」

  绿玉疑惑地问,就见宣素秋握紧拳头,一脸感动地道:「徐对我这么好,要带我去吃燕翅席,我竟然给他做个荷包香囊就迎难而退,不行,我要迎难而上,就算被他嘲笑,终归是我一番心意,如此方不辜负这一桌燕翅席。」

  绿玉:…所以,其实一切都是燕翅席的功劳,少爷在您心里,还是不能和燕翅席相提并论对吗?

  绿玉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表面上却是笑意盈盈,又把图样拿出来,最后经过艰难的拉锯挑选…还是没选出来,于是绿玉放弃了,眼看已近晌午,便对宣素秋道:「姑娘,您换了衣服和少爷一起去赴宴吧,我给您画个新图样,等你回来看看满不满意。」

  「怎么?你不去?」宣素秋惊讶了,却见绿玉笑道:「少爷请姑娘吃饭,我去做什么?您二位又不用人伺候着,再说,就算要人伺候,那不是还有初一初二吗?」

  第一百四十章:燕翅席

  「那怎么行?燕翅席啊,我和徐两个人又吃不完,这么闻名天下的席面,当然要大家一起享受才好,你放心。等到了chūn风得意楼,就在包间里给你和初一初二也安排一桌,到时菜上来了,分你们一半。」

  绿玉哭笑不得道:「哪有这样规矩…」

  不等说完,就听宣素秋断然道:「我这里就是这样的规矩,从前在大理寺,中午吃饭时也都是这样的,初一另开一桌。走走走,咱们一起换衣服去,你不也是有男装吗?chūn风得意楼的燕翅席啊,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店,将来老了,想到错过这种机会,那得多后悔。」

  绿玉心想这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又不是错过了如意郎君,姑娘我又不是像您这样好吃的。

  虽是如此想,心中却也着实感动,宣素秋从来没有故意对她示好,换她的忠心耿耿,然而就是这些不经意的细节小事,让她知道:这位姑娘是把她放在心上的,甚至不是当做奴才的那种放在心上,而是真真正正把自己当做她的好姐妹一般

  一面感动着,就给宣素秋和自己都换了男装,不过想到徐沧的威严,心中还是难免惴惴不安,两人都要出门了,绿玉还忍不住央求道:「姑娘,我还是不去了吧,这屋里总得有人看着,何况少爷也没发话。」

  「少爷没发话,我不是发话了吗?这行辕那么多侍卫,哪个贼不长眼睛往这里闯?好了好了,不要婆婆妈妈,燕翅席,你是一定要去见识见识的,若是徐怪你,我来承担。」

  说完就不由分说拉着绿玉出门,正看见徐沧带着初一初二也出了门,见宣素秋换了一身玄色的男装,仍是她最喜欢的高马尾,越发显出一份英姿飒慡的娇俏,他心情大好,便打趣道:「听说为了燕翅席,某人连最喜欢的点心都不肯吃了?真是个喜新厌旧的,那盘子点心在哭呢你听没听到?」

  宣素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忙拉着徐沧的手央求道:「别呀徐,骂人还不揭短呢,我…我不就今儿这一回吗?回头…等回头我一定好好儿对待那盘子点心,今晚之前就把它们吃进肚子。」

  「燕翅席的饭前gān果蜜饯加上正餐还有餐后甜点,共有九十八道,就是撑破肚子也吃不完,依照你这小吃货的jīng神,那是一定要打包回来的对吧?你确定晚上还有肚子吃点心?」

  「什么?九十八道?」

  宣素秋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夭寿哦,这么làng费?那…那得多少钱啊?我先前听衙役们说,最上等的席面要二百多银子呢。」

  徐沧微笑道:「的确不少,就这,还是因为不能越过皇上的一百零八道御宴,不然的话,就算整出一百零八道菜,也不是不可能的。如今国家富裕,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多不胜数,奢侈之风渐起,这二百多两银子的酒席算什么?」

  绿玉跟在宣素秋身后,见自家少爷只顾着和姑娘说话,压根儿没对她的跟随表示什么意见,不由放下心来。

  很快程刚也带着几个护卫赶来了,因为chūn风得意楼离着行辕也不算很远,加上今天徐大人是宴请心爱的女孩子吃饭,讲究的就是一个情调,程刚这种八面玲珑的人怎会不替他考虑?所以只带了六个大内侍卫。

  宣素秋重情义,想着自己等人去于家蹭过两次饭,所以就让初一去知府衙门里将于修也拽了来,一行人浩浩dàngdàng出了门,吃大餐去也。

  chūn风得意楼果然不愧是苏州第一酒楼,单看外面,足有五层的楼高在一众堪称豪华的建筑物中,也是鹤立jī群。进到里面,宣素秋更是被那低调奢华有内涵的装潢给惊呆了,一路走来,只见古玩珍宝,宝石美玉,名人字画数不胜数,只让她目不暇接。

  到底是女孩子,对这些翡翠珠宝还是喜欢的吧。

  徐沧微笑想着,见宣素秋对着三楼墙壁博古架上一座由珍珠翡翠宝石打造的富贵牡丹图很感兴趣,竟停下脚步观赏了好一阵,他就暗暗记下,心道等回了京城,也用珍珠翡翠宝石给她做个漂亮的花团锦簇摆件,就摆在她的屋里,是了,既然喜欢珍珠宝石,回头看看母亲那里有没有什么内务府的jīng品首饰,送她几样。

  徐大人一不小心,就一厢情愿地把恋爱计划提升到送珠宝的地步了。

  能吃得起燕翅席的主儿,那都得是掌柜笑脸相迎的,所以一进五楼那个富丽典雅的大包间,胖的脸上都没有褶子的掌柜就迎了上来:「哎呀呀贵客临门,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

  「我们这里不必应酬,快些上菜就行了。」徐沧一挥手,不给胖掌柜寒暄巴结的机会:今天是私人掏腰包请客,他不打算透露自己身份,自然希望能够随意些。再说身边这个馋猫为了这顿燕翅席,早饭没吃不说,连块点心都没进嘴,搞不好从知道消息后到现在可能都没喝过水,徐大人关心情切,只盼望赶紧上菜来给宣素秋压压惊。

  大包间正中是一张大圆桌,看上去坐十几个人不成问题,徐沧知道宣素秋喜欢热闹,目光扫了一圈,便淡然道:「也别分什么尊卑上下了,就一起在桌上吃吧。」

  对于偶像的平等观念,宣素秋大为激赏,看徐沧的目光都是亮闪闪的,这更激励了徐大人,奈何他和宣素秋不看重这些,其他人看重啊,最后无奈之下,仍是摆了三张桌子:徐沧宣素秋程刚于修坐了那张大圆桌,六位大内侍卫坐了他们旁边的小圆桌,另一边摆了个普通大小的八仙桌,坐了初一初二绿玉三人,三张桌子,等级分明,又绰绰有余,除了徐沧和宣素秋,大家都很满意。

  第一百四十一章:吃货的误会

  需要说明的是:于修一个小小捕头,原本是没有资格陪着徐沧程刚等坐主桌的,但一来宣素秋的品级不比他高,二来这一次在苏州,于捕头良好的履行了他作为地头蛇应该承担的义务,今天算是被邀请的客人,所以也就在这桌上坐下了。

  「就这么几个人,分了三桌,gān什么啊?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不好吗?非要分什么上下尊卑。」

  宣素秋嘟着嘴,小声表达着她对等级尊卑制度的不满,只让程刚和于修都听得惊诧万分,程刚和于修更是暗自摇头,心道:唉!到底是小女孩儿,胸无城府,你就真这么想,也不能说出来啊。徐大人是谁?王爷公主之子,如今这坐法就已经逾矩了,你竟然还想让他和下属奴才们坐一桌?怎么想的?如此下去,只怕要把你青chūn娇俏给徐大人留下的好感全败光了,所以说,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还得是门当户对,这种小门小户的女孩儿,实在没资格服侍大人,想来这会儿大人也应该明白了。

  正想着,就见徐沧叹了口气,对宣素秋伤感道:「这就是高处不胜寒的苦恼了。所以小宣,你知道我从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吧?幸亏从你来了后,我还有个做伴的人。」

  「咚」的一声,程刚和于修两人脑袋不约而同杵在了桌子上,然后又不约而同抬起头愕然看着徐沧,心道:这…这也行?徐大人真的不是失心疯了?不但没生气,还以此为契机,故意卖惨博同情?那个宣素秋到底有什么魅力啊,值得他如此牺牲?

  「于捕头,程将军,你们怎么了?」宣素秋让两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关心询问。

  「没什么没什么,那个…菜快上来了吧?呵呵!真是有些忍不住要大快朵颐了。」

  徐沧不动声色的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目光淡淡从两人身上掠过,心道学着点,如何将不利形势化为有利。呵呵,这番话一说,想必小宣将来就不忍心丢下我一个人高处不胜寒了,甚好,甚好。

  燕翅席名不虚传,第一道正餐大菜就是一大坛子鲜香浓郁的佛跳墙,徐沧笑道:「正好,每人来一碗吧。」

  宣素秋就等着这句话,闻言连忙起身,先把徐沧的碗盛满了,然后给程刚和于修也盛了一碗,接着才给自己盛,每一碗都冒出的一个尖儿,只看得程刚和于修目瞪口呆,暗道别的不说,宣仵作盛菜这份儿本事当真是天赋异禀。

  那边初一初二绿玉也自觉地给侍卫们盛了菜,这让宣素秋有些不满,暗道凭什么啊?你们凭什么让初一初二绿玉伺候?不过看到徐沧面色如常,显然也认为这是初一等人的分内之事,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想的确实有点多。

  佛跳墙是闽菜中的代表,向来以色香味俱全而闻名,宣素秋这吃货一尝到这人间难得的美味,就有些收不住,别人慢悠悠吃了一碗的工夫,她已经吃了两碗半,剩下半碗一边吃还一边瞄着那个大坛子,显然是在打第三碗的主意,结果被徐沧坚决制止,少卿大人泪流满面地想:不能再丢人了。

  「小宣,接下来还有九十七道菜呢,你现在吃饱了,后面怎么办?」

  「哦…」宣素秋依依不舍地看着菜坛子,显然贼心还没有完全熄灭,脑海中天人jiāo战,衡量着佛跳墙和后面九十七道菜的轻重。

  徐沧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流下冷汗,连忙凑过去贴着她耳边小声道:「剩下的半坛子让你带回去吃。」

  一句话,就让宣仵作的防守土崩瓦解,她兴高采烈放下了手中武器——筷子,开开心心等后面九十七道菜上来。

  不得不说,徐沧虽然对宣素秋宠爱的很,但还是非常有分寸的,正是在他的qiáng力gān预下,宣仵作的肚子变圆球计划才会失败,不过也算是成功了一半,虽然没变成圆球,但变成了一个半球。

  当然,如此gān预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徐大人再次遭受了惨无人道的语言攻击。最后三十个菜他几乎就是在宣素秋「你好像我爹啊。」「徐,你不是被我爹附体了吧?」「我爹也总是这么念叨不让我多吃。」「你一定是我爹变得。」等碎碎念中艰难度过,没有把桌子掀了足以说明少卿大人的修养良好定力深厚。

  有宣素秋在,怎会容许这九十八道菜如此功成身退,便宜了chūn风得意楼后院养的那几十头猪?当下全部打包,由初一初二绿玉动手,然后酒楼方面再找几个伙计,将菜品全部运回了钦差行辕的厨房,晚上所有人一起打牙祭。

  在掌柜的知道刚才那位仪表不俗的年轻士子竟然就是大理寺少卿,此次前来苏州破获天火案的皇帝外甥徐沧徐大人时,几个人已经走出老远了,只余下掌柜的跺脚痛哭,感叹自己与这个巴结权贵的天大机会失之jiāo臂。

  「这苏州城真是繁华啊。」吃饱喝足的宣素秋在苏州城繁华街道上,如同一只肥胖海参般艰难地蠕动着,她身边只有徐沧一个人,程刚和于修以及初一初二绿玉等人非常讲义气的先一步告辞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有数的。」

  徐沧一笑,忽听宣素秋黯然问他道:「徐,你说…我这个模样是不是挺没出息的?让人瞧不起?」

  「怎么会这样说?」

  徐沧一愣,就见宣素秋哀怨地看着前方,喃喃道:「程将军于捕头他们都被吓跑了,只有你留在我身边,其实不用了,我一个人,能挪回去的。」

  「什么吓跑?不就是吃成了一只海参吗?有什么可怕的?其实他们是照顾你的面子,害怕人太多你不好意思,才知机离开。」

  徐沧暗暗好笑,心道不是害怕,也不是照顾你的面子,而是特意给咱们留下一个温馨甜蜜的机会,可惜啊,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小仵作竟然还不领情,唉!不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吗?想我徐沧,容貌才学身份地位也算是上上之选,可小宣看我的眼神怎么就这样清澈纯真呢?连点波澜都没有,我就这么不值得喜欢吗?

  第一百四十二章:医者仁心

  徐大人很快就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情绪中,不过却没忘了照顾身边的胖海参,唯恐她被肚子拖累,下一刻就摔倒。

  不远处传来的惊慌大叫拉回徐沧神智,凝神细看,就见街对面迅速聚集了不少人,接着有人大叫道:「别动,别动,这时候要是动她,一旦死了,就说不清楚了。」

  怎能因为怕麻烦就漠视人命呢?徐沧皱着眉头,宣素秋更不用提,这就是个打抱不平见义勇为的主儿,于是两人一起快步来到街对面,挤进人群,就见一个中年妇人倒在地上,面容惊恐身子抽搐,几十个人围着她,却没有人敢上前。

  「廖大夫来了,快让让。」

  人群外又有人喊,果然,挤着的几十个人立刻退去,接着一位约五十多岁的老者疾步走过来,他身上还背着个药箱,显然是正要出诊或者已经出诊归来。

  廖大夫当真是医者仁心,看见妇人情形,立刻就上前蹲下身子,一边把脉一边翻看着妇人的眼皮嘴巴,接着他忽然从身上取出一个针囊,拈出几根银针,在妇人胸前几处大xué扎了下去。

  宣素秋见徐沧紧紧皱着眉头,似是有些不认同这廖大夫的救人行为,忍不住道:「徐,怎么了?难道这大夫不是在救人?」

  「是在救人。」徐沧淡淡道:「不过我曾听说,犯了羊角疯的病人,头部周围的行针是关键,这大夫的行针位置似乎有问题。」

  这话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似是故意说给那廖大夫听的,徐沧的目的就是要警告此人:若想趁机害命,最好收了这个心思,这里还有略微通晓医理的人在。

  然而那廖大夫并不为所动,眼看妇人的抽搐渐渐停止,他这才擦了一把汗站起身来,目光看向徐沧,呵呵笑道:「阁下不是大夫吧?」

  「不是。」徐沧承认的倒也gān脆,本来就不是大夫嘛。

  廖大夫一副笑呵呵的老好人模样:「难怪,我就说嘛,做大夫哪有这样冒失的?公子,这位妇人刚才的病症,并非是犯了羊角疯,而是惊吓过度导致的短暂失常。」

  「惊吓过度导致的…短暂失常?」徐沧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公子应该听说过,有的人可以惊吓而死吧?」廖大夫依然是一脸的亲切和蔼,见徐沧点点头,他就道:「但受到极致的惊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吓死,也有的人会被吓得发疯,或者抽搐尖叫,甚至还有人陷入幻觉,行动疯癫,砍人打人,这都是有的。所以我把这类症状总结为惊吓过度导致的短暂失常。」

  「原来如此。」徐沧一抱拳:「小子受教,但这位妇人刚才的症状的确很像羊角疯,这个…通过把脉可以诊断出来吗?」

  「可以的。」廖大夫点点头:「羊角疯的病根在脑子上,而惊吓所致的行为失常病根却在心脏上。其实这个惊吓过度,只要不是一瞬间被活活吓死,倒都是无妨的,慢慢会恢复过来,不过心里从此总会记住这个,时不时想起,总也是十分难受。」

  「可以慢慢恢复过来?」徐沧喃喃地问,脑海中忽然有灵光一闪,他想起上一次于修母亲犯病的情景,当时他们也以为是羊角疯,如今想起,却似乎和这个妇人的症状有些相像。

  「是的。」廖大夫说完,又蹲下身子将妇人胸前的银针都拔起来,一边笑着道:「我之所以给这个妇人用了银针,乃是刚才把脉时发现她心脉受损,所以赶紧为她活血散瘀,不然她说不定就会被活活吓死。奇怪,这里并没有什么恐怖景象,她这是怎么了?」

  廖大夫说完,那妇人终于慢慢睁眼,茫然看了一会儿四周,方坐起身来,喃喃道:「我这是在哪里?」

  「在大街上。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吗?这青天白日,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看见什么能吓成这样?胆子这么小就不要随便上街啊,要不是老头子,这会儿你怕是就活活吓死了。」

  廖大夫略带责怪地说道,那妇人想了想,忽然面色一白,揪住胸口道:「我…我刚刚走路时,看见对面一家铺子在杀驴,那个屠夫…一刀就把驴脖子砍下来,血喷得老高…」

  妇人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低下头喃喃道:「小时候我爹杀驴,正好被我看见,那一次吓得我三个月不言不动,好不容易,三个月后才缓过来,没想到…今天竟然又看见这噩梦般的一幕…」

  她这样一解释,众人就都明白了,见妇人起身谢过廖大夫,然后脸色苍白的告辞离开,人群就三三两两的议论著散去。

  这里廖大夫收好银针,正要告辞,就见徐沧赶过来,沉声道:「大夫,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羊角疯发病和这惊恐导致的行为失常有什么两样?」

  廖大夫一乐:「呵!你这后生还挺好学的,知道这个对科举可没什么帮助啊。」

  打趣是打趣,他见徐沧一脸郑重,似乎这个问题十分重要,便也正色道:「羊角风发作也分许多种,总体上来说,发病时病人当时的神智是丧失的,除了抽搐之外,牙关颤抖,可能会咬伤舌头。手脚僵硬反张…」

  「僵硬反张是什么样子的?大夫您可以演示一下给我看看吗?」徐沧显然很重视这个问题,巨细无遗的询问,这让宣素秋十分奇怪。

  廖大夫摆了个手脚僵硬反张的动作给徐沧看,接着又将羊角风发作的各种症状逐一叙述。其实他心里也十分奇怪,就没看见有哪个举子书生对这玩意儿感兴趣的。

  廖大夫的诊所离此处不远,一直走到了诊所门口,症状却还没说完,于是徐沧站在门边,到底听廖大夫将他见识过的各种羊角风发病症状全都详细解说了一遍,这才告辞离去。

  「徐,怎么了?」宣素秋小心翼翼地试探问了一句,徐沧的脸色黑如锅底,简直太吓人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水落石出(上)

  「你还记得我们去于家那一次吗?」

  对宣素秋,徐沧自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而他这一提示,宣素秋也立刻想起来了,惊讶道:「徐是说?于捕头母亲犯了羊角风那一次?」

  「没错。」徐沧点头,看向宣素秋:「她当时倒地,我们就立刻赶了过去,你现在回忆一下她当时的症状,和廖大夫说的羊角风发作的症状是一样的吗?」

  宣素秋努力回想,然后喃喃道:「好像…她那时候神智还清醒,身体虽然抽搐,但没有僵硬,就好像是…颤抖…」

  「你觉得,她那时的症状是不是和刚才那个被惊吓到的妇人有些相似?」

  徐沧打断了宣素秋的思索,直接问她,宣素秋想了想,点头道:「嗯嗯嗯,徐说的没错,是和这个妇人很像,所以,您觉得于伯母不是羊角风,而是惊吓导致的行为失常吗?啊!如果是这样,那应该赶紧去告诉于捕头,这个可比羊角风好多了…」

  徐沧仰头望着天上白云,等到宣素秋叽叽喳喳说完了,他才轻声道:「你就没有想一想,当时天近huáng昏,周围清幽静谧,她为什么会突然被吓成那个样子吗?」

  「呃…」

  宣素秋果然傻眼,努力回想当日情景,好在只过去三四天,当时情景倒是历历在目,只是任她怎么回想,也想不起当时周围到底有什么能吓到人的东西。

  「徐,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宣素秋推断能力不行,不过察言观色的本领不错,一看徐沧的脸色,想一想他提出的问题,就知道对方肯定是有所得,连忙追问了一句。

  徐沧面色更yīn沉了,好半晌,才苦涩开口道:「当时什么都很正常,若说有一个变化,那就是我们叫停了卖馄饨小贩的那个车子。」

  「卖馄饨小贩的车子?」宣素秋眨巴眨巴眼睛:「那个车子…也不吓人吧?」

  「是,车子不吓人,但是车子下面有两盆炭火,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我当时还夸那小贩来着,说他心思怎么这么巧…」

  不等说完,宣素秋面上猛然变色,倏地扭头看向徐沧:「徐,你是说…于捕头的母亲怕火?」

  徐沧点点头。

  宣素秋怔愣了好一会儿,才qiáng笑道:「那个…就算怕火,好像也没什么吧?玩火自焚,有数的,所以…」

  「即便如此,她的反应也未免太大了,普通人日常有谁能离得开火?怕火怕成这样,看看就要抽搐,这还怎么生活?」

  「那…那也不一定是怕火吧?这只不过是徐你的推测而已,也许…也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可怕东西啊,再说…再说,也未必就是惊吓导致的,咱们不是大夫,没办法下这个结论。」

  宣素秋显然已经明白这件小事的意义,下意识就为于母辩解起来,却听徐沧沉声道:「我刚刚仔细问过廖大夫,所以即便于母不是惊吓导致,但我也敢肯定,她当时的症状不是羊角风。」

  「就算不是羊角风,也正常…」宣素秋还要嘴硬,却见徐沧猛然扭头,沉沉看着她道:「不,不正常。于修是个孝子,如果她母亲这个病是初犯,他不可能不找大夫过来诊治。所以说,于母这个病从前一定是犯过的,而他也请了大夫过来诊治。」

  「那又如何?」

  「廖大夫说过,羊角风和惊吓导致的行为失常,只要细心,还是不难分辨的。于修不可能找一个庸医来给他的母亲看病,最起码也要找一个小有声名的好大夫,既如此,对方就不可能将这病诊断错误。但当时情形如何?我们以为于母是犯了羊角风,他默认了。」

  「徐,你的意思是说?于明明知道于伯母不是羊角风,可是他默认了,所以…他是在撒谎对不对?可是,他为什么不说清楚?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还需要我来明说吗?」徐沧看了宣素秋一眼,沉沉叹息道:「如果你觉得我这个推测太勉qiáng,那你好好想一想,我们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油灯是在什么地方?既然点燃,那于母最起码是不害怕油灯那点火焰的,可油灯为什么离她那么远?而第二天她送我们,眼睛迎风流泪不止,于修说是油灯烟火熏得,可在油灯下做活的人多了去,有几个会被熏成这样?还有,妇人做家务天经地义,可咱们第二次去于家的时候,事先他们并不知道我们会过去,是谁做的饭?是于修,说明他们家日常便是这般过日子的,结合一下于母那次突如其来的病症,或许可以做出这样的推测:她的眼睛真是被烟火熏坏了,但不是被油灯的火熏坏,而是被那场烧了十几天的天火熏坏的。所以她对火有一种恐惧,以至于连做饭的灶火都不敢看,所以家中先前是由凤儿做饭,如今凤儿没有了,就只能由于修这个堂堂捕头来做饭。」

  宣素秋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徐沧看了她一眼,终于叹口气,不再说话。

  「程将军,徐大人在里面?」

  「在呢,正等着你。呵呵!你小子好运气,朝廷的封赏还在路上,如今又得了徐大人的赏识,这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我看大人对你的爱重,有可能这次回京后,会让你随行去京城任职。」

  程刚慡朗笑着,却见于修咧着嘴笑道:「那卑职可不敢想,再说我娘也未必肯离开苏州,封赏什么的说不在意是假的,但卑职真没敢想太多,能做个江南道的总捕头,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肯定没问题啊。」程刚拍了拍于修肩膀:「行了,进去吧,我还有事儿呢。奶奶的,费了这么大劲儿,好容易逮住了那个狡猾的家伙,结果屁用没有,真是晦气。」

  一面嘟囔着,便转身大步离去,于修也不及细问,匆匆进了书房,就见徐沧坐在案后,宣素秋站在他左侧身后,看着自己的眼神似是有些奇怪。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大内侍卫站在徐沧右侧。

  「徐大人,您叫卑职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于修心中不知为何,就有些惊慌,见徐沧指着对面的椅子让他做,他便坐了半个屁股,想咧开嘴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徐沧锐利的目光盯得他想落荒而逃。

  第一百四十四章:水落石出(中)

  「于是母姓吧?为了隐姓埋名用,于捕头真正的名字,应该是叫做元修,对不对?」

  徐沧一句话就让于修险些跳起来,他拼命握紧了拳头,才总算控制住险些跳出口腔的心脏,勉qiáng笑道:「徐大人何出此言?这…哪有开玩笑把人家姓氏改了的?」

  「当年的虎头寨元大当家,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他有一个妾室,姓于,在江湖上以寒冰掌闻名,因其武功高qiáng,所以人人都称其为寒冰仙子。论理元大当家的武功远远不如这位寒冰女,然而就是因为他在寒冰女落难时救了对方一命,便得其以身相许,甚至不惜做了妾室,为他生儿育女。」

  「好端端的,徐大人怎么忽然说起这话?莫非和三场大火案有关联?」

  于修面色苍白,却仍qiáng笑支撑,却见徐沧一摆手,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自顾自道:「后来虎头寨解散,元吴张三位当家的携家眷和山寨中愿意跟随他们的兄弟来到苏州安家,表面上三人假装谁也不认识谁,暗地里却一起做着走私买卖,有一天,元大当家通过杭州水师统领的关系,弄到了一百桶黑油,这个黑油是北匈鞑子和海匪们垂涎三尺的厉害物品,一百桶,足可以让他发一笔大财,却不料,这一百桶黑油成了一切悲剧的源头…」

  徐沧往下的话便是那天和陈大人说的推论,于修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却再也没有打断徐沧的话,一直到听完这段陈年往事以及徐沧对三场天火起因的推论,他才呵呵一笑道:「复仇?也是,如果不是反贼故意惑乱民心,那大概也只有复仇一个理由能解释通了。」

  徐沧不理他的话,仍是自顾自道:「当日元家大火正是深夜,所有人都陷入睡梦中,大火很快波及了堆放在后院的那一百桶黑油,于是一发不可收拾,等到有人醒来,已经处身火海,逃不出去了。哪怕是元百万这样武功高qiáng的大当家,也同样葬身火海,但唯有两人逃出生天,便是那位寒冰仙子于氏和她的儿子。我一直有些奇怪,那冰窖中为何不修台阶却放置长梯,这样下去很不方便,如今想想,其实这冰窖并非单纯是冰窖,更是于氏教导儿子练寒冰掌的地点,之所以放置长梯,便是为了锻炼她那孩子的胆量和身法。」

  于修微笑不语,双眼却紧紧盯着徐沧,只听他继续道:「大火起时,于氏和儿子正在冰窖中练功,并不知情,直到她的儿子累了,母子两个方离开冰窖,想要回去睡觉,然而一出冰窖,就发现整个园子和不远处的宅邸都被大火吞没。于氏让儿子回到冰窖,她想要冲进火海救下丈夫,然而黑油桶爆裂,黑油流淌的到处都是,在这样的火海中救人谈何容易?于氏幸亏有寒冰内功护体,才能从大火中退回冰窖,然而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一双眼睛生生熏坏了。虽然退回冰窖捡了一条命,然而当时看到的在火中挣扎嚎叫的人影,却成为她心中最恐怖的回忆,从此后,她再不敢见到燃成一团的火苗,所以她连饭都不敢做,这种事情只能由儿子来代劳。」

  「最深的恐惧也带来了最深的仇恨,当元府一切成为飞灰后,母子两个悄悄离开,隐姓埋名,她们知道太多不为人知的内幕,稍微推测一下,自然就知道纵火的人是谁?于是几年后,那个孩子长大,于氏也苍老了,面貌都不再和从前一样后,他们利用手头上的一点钱,来到狮子峰下,在靠近吴家的地方盖了座房子,就在元家着火后的第十年,同样的日子,吴家也化成了一堆飞灰,这一次,哪怕没有黑油,却也无一人能够逃出,就是因为,他们早在着火之前便已经失去意识,而最后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据我推测,他们应该是被集中放置在一处,淋上了黑油,于是这些人才会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于捕头,我说的对吗?」

  「听着很jīng彩,我也认同大人的推断,不过,似乎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啊。」

  于修似是很认真的回答徐沧的问题,却见对方微微一笑,轻声道:「谁说没有证据?还记得我们在第三处火场找到的那具尸体吗?当时我告诉你们说那具尸体没有太大问题,其实不然,那尸体身上有一处致命剑伤,应该是这人不知为何,没有在大火之前失去意识,当起火后他想要逃跑,却被暗中窥伺的仇家一剑穿胸,重新丢了回去。只不过那个凶手大概也没有想到,此人心脏生在右边,所以那致命一剑并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以至于到底让此人跌跌撞撞跑到了池塘边,只可惜,那时大火也蔓延到了园子里,加上他失血过多,所以到了水塘边后,就支撑不住,到底还是死了,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的尸体却因缘巧合落在了池底,最后得以保留,并且被我发现,由此才让我确定这三场火并非是反贼故意纵放蛊惑人心,而是有人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放火烧了元家,接着遭到元家活口的报复。」

  于修咳了一声,微笑道:「虽然徐大人的推论很jīng彩,但我还是刚才那句话,证据呢?哪怕这具尸体可以成为仇杀的证据,可你如何就能断定元家留有活口?寒冰仙子之类的,到底还是大人的猜想不是么?」

  徐沧取出那枚苍耳,沉声道:「我办案这么多年,最深的一个体会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元家旧址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唯有一些生命力顽qiáng的杂草生长其中,这苍耳无疑就是其中一种,在凶手发现我对冰窖不依不饶后,他心急火燎的想要去毁灭证据,结果衣衫上就在不经意间沾上苍耳,最后遗落在冰窖中。你看,苍耳还没有完全变成huáng色,说明这枚苍耳是今年的果实。」

  于修面色一变,但很快便故作轻松道:「这也未必就是凶手留下的,也许是徐大人破案心切,故意制造出这么一条线索,也未可知。」

  第一百四十五章:水落石出(下)

  徐沧微笑道:「你说的这种可能当然也有,不过你觉着这种可能说出去,谁会相信?」

  于修不说话了,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却很快就又松开,淡淡道:「既然徐大人都推论的这么清楚了,想必此刻也知道凶手是谁了吧?还请明言,卑职这就去捉拿。」

  徐沧却不回答他的问题,仍淡淡道:「凶手的确是呼之欲出,谁能第一时间知道我要去视察冰窖?谁了解长梯放置的地方,能够无声无息带走进去冰窖毁尸灭迹,之后又从容放回?谁能在牢狱中,瞒过众多狱卒和反贼串供,并且许给反贼让他们痛快死去,不必承受凌迟之苦的好处,让反贼心甘情愿替他顶替罪行?对了,十年前县衙中能够让裁缝临时反口的人一直没找到,直到前两天,我才知道于捕头那时候正在县衙中做杂工,所以花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是这样吧?」

  「徐大人这是怀疑我了?」于修冷笑:「证据呢?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

  徐沧悠悠道:「的确,我没有什么证据,于捕头不但寒冰掌厉害,刀枪剑戟的功夫更是尽得乃父真传,所以当日杀死反贼时,你并没有用过寒冰掌。」

  尽管于修很想学一学面前这位大人,做出喜怒不行于色的样子,但有数的,画虎不成反类犬,所以他眼底仍是忍不住逸出一丝得意:的确,除了这一条线索,他不认为徐沧还能抓住自己的把柄。

  「不过很可惜。」却听徐沧话锋一转,接着双眸锐利地盯着于修:「之前那个道士已经找到了,据他所说,当日元百万想要他给自己家人算命,曾经将妻妾子女全部叫出来过,虽然于捕头已经不是孩童模样,不过寒冰仙子即便再怎么苍老,却总不至于连当年的面容都完全改变吧?」

  「哼!谁知道那个道士是不是得了大人的授意胡言乱语?这终究难以取信于人。」

  于修的表情已经有些yīn狠了,徐沧却怡然不惧,淡淡道:「若是信不过这个道士,也简单,我刚刚说过,当日于氏受大火刺激,从此后心中留下了巨大的恐惧,以至于连燃成一团的灶火都不敢正视,你说,如果在她面前烧起一大团火,被深深刺激的情况下,她会作何反应呢?我问过大夫了,这种人被严重刺激的话,就像醉酒的人,很容易便说出真话…」

  「你敢。」

  于修bào吼一声,站起身杀气腾腾看着徐沧,却见对方也慢慢站起来,沉声道:「于捕头,我知道你的武功不错,但若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杀我灭口逃出行辕,未免就太天真了。」

  「你…大人,你到底要怎样?吴张两家因为一己之私,就杀害我元家上百口人,我身为人子,如此血海深仇,焉能不报?他们是罪有应得,我只是为父报仇,情有可原。」

  于修低吼,无可抵赖之下,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却见徐沧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为父报仇,原本情有可原,但你不该将吴张二家三百余口人都屠戮殆尽,如此bào行,与那两家何异?这两家人中,固然有你的灭门仇人,然而你敢保证,三百多口人里就没有无辜枉死的性命?」

  「我…我不管,他们让我家jī犬不留,我就要让他们家同样jī犬不留。」

  于修挥舞着双手大叫,却见徐沧深深闭上眼睛,淡淡道:「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如此心狠手辣,知法犯法之人,有何颜面继续做苏州府捕头?来人。」

  两个大内侍卫应声而出,于修的手紧紧握在腰刀柄上,双目圆睁瞪着徐沧,徐沧毫不示弱与他对视,终于,于修的手慢慢放开,然后他惨笑一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皇上要派徐大人过来?如果不是你,根本没有人可以破获这三场大火案,根本没有人。」

  「为了逃脱罪行,你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先将疑点往郑知府身上引;之后又和反贼串供,让他们甘心为你顶罪;发现事情渐渐脱离你的掌控后,又狗急跳墙,撺掇程将军劝我回京。然而法网恢恢,岂容你这真凶逍遥法外?于修,你本该有大好前程,却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到底将自己彻底葬送。」

  「我有大好前程?难道要我为了前程就不顾父仇?徐大人,我于修虽然知法犯法,却不是那为了前程便忍气吞声的窝囊废。」

  于修已经被两个大内侍卫抓住胳膊,却犹自不服气地大吼。

  「你混账。」徐沧也气得大吼一声,指着他鼻子骂道:「你长大了,成为捕快,难道就不能以苦主身份为父鸣冤?你但凡将报仇杀人掩盖罪行的jīng神用上两三分,我不信你找不到吴张二家纵火行凶的证据,即便地方官府不能为你做主,还有上级,还有京城大理寺刑部,二十年前的天火案何等重大?谁敢等闲视之?可结果呢,你身为捕快,却选择了知法犯法这条路,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你如今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吗?」

  于修眼圈儿慢慢红了,终于无言地垂下头去。

  「爷,前面就是京城了,谢天谢地,紧赶慢赶,可总算是过年前赶回来了。」

  初一兴奋地拍马赶上徐沧,却见他勒马停住,接着转头看向身后马车,柔声道:「小宣,到京城了。」

  「天啊,终于赶到了。」

  宣素秋从马车里探出身子,然后利落跳下车辕。

  这辆马车是雇来的,原本宣素秋坚持要和徐沧等人骑马赶路,可徐沧坚决不允许,认为她就算再怎么表现出男儿气概,也改变不了女儿身的事实,哪有让女孩儿经历风刀霜剑的道理?所以徐大人头一次以「官大一级压死人」的特权,将宣仵作死死摁在了马车里。

  从江南到京城,这已经是路上雇的第十一辆马车了,此时初二上前付了车钱,按照徐沧的吩咐,还格外赏了车夫二两银子,只把对方欢喜的恨不能跪下来磕头:二两银子啊,过年可以多买十几斤肉面,多包几顿饺子,还可以给妻子和两个丫头扯一身花衣裳,再给家里添置几样东西,就这些,一两银子也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两银子可以攒起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公主驾到

  徐沧和宣素秋看着车夫欢喜无限地去了,这里徐沧就问宣素秋道:「再有小半个月就过年了,你是怎么个打算?要回家吗?」

  宣素秋道:「看看吧,大理寺这边要是没有案子,我就回家。」

  话音未落,就听初一在旁边道:「呸呸呸!乌鸦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宣,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大理寺有案子,就算大人是神断青天,也不能这么连轴转吧?」

  徐沧和宣素秋都忍不住笑起来,宣素秋便吐着舌头道:「我当然也希望天下太平了,这不是说万一吗?放心放心,咱们出去的这三个多月,大理寺肯定风平làng静。」

  「这还差不多。」初一也笑了,忽听徐沧道:「行了,那就走吧,若是大理寺没有案子,我就陪小宣买些年货,让你带回照北县老家,也好向伯父证明,你在京城已经站稳脚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宣素秋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欲哭无泪道:「站稳脚跟?那也是徐大人帮我站稳的吧?细算算,我到大理寺,没发挥什么作用,倒是欠了徐一辈子也还不完的债…」

  不等说完,就听初二在一旁哈哈笑道:「一辈子都还不完吗?既如此,那小宣就拿一辈子来还好了。」

  「闭嘴。」徐沧恼火的看了初二一眼,心道这两个家伙真是越来越不靠谱,小宣给他们一点好脸,倒越发上来了,这样的调笑之言也能说出口。

  偷偷看了眼宣素秋面色,发现她并没有羞怒之色,这才松了口气,沉声道:「这些日子松快,嘴也没把门的了是不是?幸亏小宣开朗大度,换做别的女孩子,不知怎么恼你呢,什么话都拿起来就说吗?」

  初二吓得缩了缩脖子,他和初一明白自家大人心思,又和宣素秋十分熟络,所以忍不住就开了句玩笑,却忘了这玩笑对宣素秋来说,未免有些不尊重了。

  「无妨无妨,我知道初二只是玩笑而已。」宣素秋哈哈一笑:「不过徐大人你真的不能再帮我买年货了,不然回去后我怎么说?」

  「当然都是你自己挣的钱,这还要怎么说呢?令尊都喜欢什么东西?我看看挑几样好的买了送他。」徐沧微微一笑,心里已经开始想着怎么讨好久仰大名的宣父了。

  「大人,我爹这一辈子虽然不太通人情世故,把jīng神都用在验尸和读书上,不过这不代表他是傻的。我一个小仵作,那点俸禄让我在京城吃穿不愁已经是奇迹了,过年还能买回一大堆年货,难道我要告诉他我因缘巧合之下,养了一只会下蛋的金母jī吗?扯谎也要靠点谱好吗?」

  徐沧忍不住笑了,忽听身后马蹄声响,转头一看,原来是程刚等人赶了上来,这位御林军将军真不愧是以有眼力劲儿闻名,知道徐沧与宣素秋不愿意让人打扰,所以硬生生带着一千御林军走在了马车后面。

  「徐大人,咱们赶紧进宫复旨吧,这会儿大概就快下早朝了。」

  程刚大声嚷嚷着,兴奋之情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这一次江南之行可谓是大获全胜,不但破获三场离奇大火案,稳定了江南民心,还顺带着将苏州府的前朝余孽连根拔起,可惜那个姓方的嘴巴太硬,用尽酷刑也没撬出前朝余孽的大本营所在,不过经此一事,前朝余孽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也不是没可能的,倒也不足为虑了。

  虽然费尽千辛万苦才抓到的那个道士,最后被证实只是个机灵狡猾的江湖骗子,和反贼没关系,然而有了这天大功劳映衬,这点懊恼也就不算什么了。只可怜于修立了这天大功劳,最后却被揭穿他就是两场大火案的凶手,吴张两家加起来,三百多条人命在身,再大的功劳也救不了他一命,也别说他了,郑知府qiáng行分走的那点功劳,也没保住他的知府位子啊,徐大人气他十年前不负责任,导致裁缝被害灭口,大火案线索彻底中断,这么多年来,虽不是尸位素餐,却也没有什么太亮眼的政绩,因此将他降级留用,这一来,除非他痛改前非,励jīng图治,不然这辈子仕途就算是到头了。

  所以到最后,这么天大的功劳,就只有程刚和徐沧两人「瓜分」,也难怪这货看见京城大门,就跟看见了媳妇似得,乐得嘴都歪了,迫不及待就要回宫复命。

  「行了,那小宣你先回去,我去宫里复旨,很快就回来,今日放假一天,明再去衙门。」

  「好。」

  宣素秋高兴点头,看着徐沧和程刚带着御林军往皇宫而去,她这才和初一初二回到徐沧那个小院。

  三个月的时间,小院左右邻居已是人去房空,初一搓着手兴奋道:「这里两个院子买下来后,就到秋末了,不好动工,等过完年,三月份便可以改造,到时候咱们这也俨然是一个占地三十多亩的大宅子…」

  一边说着,就推开院门,然后这厮就愣在那里,怔怔看着院中说话的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回头对宣素秋道:「小宣,你快去宫门外等着大人…」

  不等说完,就听院中一人笑吟:「是初一吧?怎么不进来?杵在那里做什么?」

  「呵呵!」

  初一无奈,硬着头皮转过身去,看着对面和蔼笑着,目光中却透出几分凌厉的妇人,勉qiáng笑道:「林…林姑姑,您怎么来了?公主…」

  林姑姑笑道:「公主接到信儿,说二少爷就是这两天回京,昨儿起便在这里等着了,初二和绿玉呢?还有这院里那位贵客,不会都没回来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初一知道避无可避,只好哭丧着脸进了门,一面趁着侧身的机会对宣素秋小声道:「公主来了,你稳重些。」

  宣素秋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就是假装路人逃跑,她再怎么懵懂,也终归是十八岁的女孩儿,徐沧对她的情意怎可能茫然不知,虽然自己从没有过高攀的心思,然而这会儿高贵的公主殿下亲自驾到,万一就是要来惩治她这只狐狸jīng的,她怎么办?要是从前,还可以不卑不亢,但现在,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啊,她实在是欠徐沧太多太多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处子

  初二和绿玉也从刚刚的有说有笑变成了两只鹌鹑,进了院门,硬着头皮叫了声林姑姑,然后对宣素秋道:「这是公主身边的林姑姑,最得公主信重的人。」

  「林姑姑。」

  宣素秋规规矩矩叫了一声,见这林姑姑目光如同锥子般凌厉,心中不由打起了小鼓,有些不安的扯了扯衣角。

  「在这里等着,公主大概要见你。」

  林姑姑微微一笑,转身进了正厅,长公主此时正等在那里,见她进来,便淡淡道:「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可是他们回来了?沧儿应该是进宫复旨了吧?」

  林姑姑笑道:「正是,二少爷不在,就那个宣仵作和三个奴才回来了,在外面有说有笑,进门见了我,这才拘谨起来。」

  「你看着那宣仵作如何?」公主微微皱眉,只听林姑姑道:「确实是个绝色佳人的坯子,不过倒是朴素得很,奴婢原先以为她故意做男儿打扮吸引少爷注意,真正见了才知道错了。这女孩儿不描眉不涂唇,脸上只怕连点儿胭脂水粉都没有,真真正正是清汤挂面,举手投足也的确是个小子风范,若不是事先得知,奴婢怕也要走眼呢。」

  红香在一旁道:「这点倒不假,听说她从小就跟着父亲验尸,走南闯北的都是男儿打扮,当初除了二少爷,竟没人看穿他是个小子。」

  长公主点头道:「如此说来,倒不像是个狐媚子,妖妖调调的让人看着心烦,罢了,叫她进来给我看看。」

  林姑姑答应一声,想了想又道:「就是有一条奇怪,她不知为何,竟不敢和我对视,不知是心虚什么。」

  「啊!」

  红香短促的惊叫一声,立刻假装捂住嘴巴,然后又放开手,犹豫着道:「该不会…该不会在江南的时候,她…她爬了…」之后的话她没有再说出口,一是要表现出自己是个正经人,二来,不说出口公主也明白,且效果更好呢。

  长公主果然又惊又怒,一拍椅子扶手道:「她敢。快叫她进来。」

  宣素秋很快就进来了,乖巧地站在长公主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吃了穿了住了徐这么久,貌似还让徐对我…有点儿异样心思,现在人家母亲找上门了,我…我是不是该主动卷铺盖滚蛋比较好?

  「长公主上下打量着宣素秋,平心而论,这是一个非常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女孩子,不仅仅是因为她出色的相貌,而是她身上那种纯净清澈的气质,就像自家一个调皮但可爱善良的晚辈,尤其在她身上,完全没有长公主想象中的那份儿妖娆娇媚,这令长公主对她情不自禁就减少了许多敌意。

  不过那眼神里的心虚是怎么回事?难道真如红香所说,这个外表看似清纯的女子,却是个心机深沉的狐狸jīng?在江南那一个多月,爬了沧儿的chuáng?如果是这样,那就决不允许她活着了,须知那时沧儿身上还有伤呢,这无耻的女人竟然不顾他的伤势,就利用他受伤意志薄弱…

  长公主刚想到这里,就见林琅俯下身子,在她耳边悄悄道:「公主,此女还是处子之身。」

  「嗯?」

  长公主眉头一挑,心中骤然放松,只是见宣素秋竟然被她这一声吓得低下了头去,不免有些好奇起来,暗道既然不是勾引人的狐媚子,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宣素,你为何不敢面对我?究竟有何心虚之处?还不从实招来。」

  宣素秋猛然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长公主,心想公主这是模仿徐在大理寺正堂审案吗?怎么连从实招来都用上了?

  但她很快就又低下头去,小声道:「那个…我只是一个小小仵作,怎敢直视长公主殿下,这是大不敬之罪。」

  听起来倒似是有些道理,不过公主才不信只是这个原因,她皱着眉头,冷哼道:「本公主恕你无罪,抬起头来,看着我。」

  宣素秋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抬起头,只看了长公主两眼,就在对方凌厉目光下败退,心中哭道:该,叫你依赖徐,不肯自力更生,这下好,心虚了吧?人家母亲找上门了,知道你吃喝了徐那么多钱,还不把你这白吃白喝的家伙扫地出门?到时候真是要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没错,我姥姥家就在京城,呜呜呜…

  「怎么又垂下头去了?」长公主咄咄bī人,忽见一旁绿玉想要说话,她便叱喝道:「我问的是宣素,用不着你来替她说话。」

  绿玉心里一摊手,暗道得!公主啊,不是奴才说您,您就作吧,真把小宣惹得恼羞成窘搬出这院子,您以后都别想爷再回去住宿了。

  当然,这大逆不道的话是万万不敢出口的,而此时宣素秋也终于被公主bī得没办法了,血液中不输须眉的悍勇之气当即发作,她猛然抬起头,一甩脑袋,青丝马尾激烈跳动了一下,然后大声道:「长公主您不必再问,我知道我住在徐大人这里,吃他的喝他的睡他的,欠了他太多太多,我…虽然我只是个仵作,俸禄低微,但我将来一定会还他的,我这就搬出去,从此后保证不再沾徐大人一丝便宜…」

  「等等,你给我说清楚,睡他的是怎么回事?你…你和沧儿…同…同chuáng共枕了?」

  长公主的声音都带了颤抖,狠狠瞪了林琅一眼,咬牙小声道:「你还说她是处子之身?」

  「的确是啊。」林琅也十分惊讶,她在宫中二十年,参与过三次选秀,早已锻炼出一副火眼金睛,没有道理会出错。

  「什么…同chuáng共枕?」

  那边宣素秋也吓结巴了,大脑中一片空白:同chuáng共枕…是什么意思?肯定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吧?不然堂堂公主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绝不可能。

  「公主,您误会了,宣姑娘一直是睡在客房。」绿玉一看再不解释这要出事儿啊,只好冒着被公主责罚的危险出面为宣素秋说话,接着无奈解释道:「姑娘所说睡少爷的,是指她睡的是少爷院里的屋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发自肺腑

  长公主也是个聪明人,略微一寻思,也就回过味儿来了,顿时一张脸上也是颜色变换,好半晌方嗔怪地看了宣素秋一眼,冷哼道:「你这孩子,话也说不清楚,倒吓了我一大跳。」

  宣素秋都要哭了,心想咱们两个到底是谁吓唬谁啊?你自己想歪了还怪我?

  既然不是勾引儿子的狐狸jīng,长公主也微微放下心来,先前这院中所有人都为宣素秋说话,她还唯恐是这女人心机深沉,然而此时看去,这假小子哪有半点心机?不过被自己说了两句,就要负气搬出去,这简直是个女版愣头青。

  「行了,我今日过来,只是听说沧儿在江南受了伤,所以担心之下来看看。」公主咳了一声,解释了下自己此来的目的,等于是告诉宣素秋你不用多心,我不是来查你的。

  却不料宣素秋压根儿没理解公主「努力修复形象」的苦心,反而诧异道:「刚刚林姑姑不是说公主昨儿就过来了吗?」

  长公主:…

  林姑姑:…

  绿玉抚住额头,暗道我的姑娘,您这关心重点都偏到爪哇国去了。

  「是啊,我担心自己儿子的伤势,所以昨儿就过来了,有什么问题吗?」长公主这个气,从小到大,就算她说错话,又有谁敢戳穿,这个小仵作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自己和她八字不合是吧?

  「没有没有。」

  宣素秋把头摇的拨làng鼓一般,然后感叹地说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公主虽然贵为皇姑,慈母之心却也是一样的。」

  呵呵!这又会说话了,真不知这假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显然被这句马屁拍的很舒服,微微笑道:「贵为皇姑又如何?也是食人间烟火,有喜怒哀乐,慈母之心自然也和天下人相同。「

  话音刚落,忽然就听外面初一高叫道:「少爷回来了。」

  「咦?沧儿回来了?」

  长公主惊喜起身,下一刻,徐沧推门而入,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有几分慌张,进来后一下子就跪在长公主面前,沉声道:「母亲,不关小宣的事,一切都是孩儿bī迫她的。」

  「嗯?」

  长公主本来都把宣素秋这茬儿给揭过去了,只气得红香在一旁直翻白眼又无计可施,谁知儿子进来,一句话就又把事情给推到了诡异的方向:「bī迫?你都bī迫宣仵作gān什么了?」

  「哦…」

  足智多谋的徐大人被母亲问的哑口无言,忍不住向宣素秋看过去,就见对方也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看着他,见他看过来,便挠了挠脑袋,疑惑道:「是啊徐,你bī迫我什么了?」

  噗!

  徐沧听见自己吐血三升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初一那狗才不是说母亲气势汹汹,将小宣捉进来兴师问罪了吗?怎么…怎么如今看来,并没有什么bào风雨前后的诡异宁静呢?倒是我,怎么看怎么像自投罗网来的。

  「没什么。」到底是大理寺少卿,这个时候还能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母亲认为小宣有什么错,那个错就是我bī迫她犯下的。」

  长公主面上立刻晴转多云:刚刚还觉得宣素秋清纯如莲花,可这会儿看着儿子为她蛮不讲理的模样,顿时莲花似乎长出了九条尾巴。

  思及此处,便冷哼一声道:「她说她吃你的,这也是你bī她的?」

  「没错,是儿子bī得。小宣家境贫寒,以至于瘦的皮包骨头,所以儿子经常bī她多吃东西。」

  「皮包骨头?」长公主的视线转移到宣素秋身上,半晌后疑惑道:「哪有?虽然不是珠圆玉润,却也是骨肉丰盈浓纤和度,怎么就成了皮包骨头?」

  徐沧淡淡道:「母亲有所不知,小宣刚来的时候的确是皮包骨头,不过儿子bī她吃了这几个月,所以已经长出不少肉来了。」

  绿玉在旁边忍不住偷偷斜睨了徐沧一眼,暗道爷您敢再扯一点吗?小宣根本就是吃不胖体质,奴婢刚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好不好?再说她还用得着你bī着她吃?你不bī她也是咱们院里最能吃的啊。

  宣素秋也在一旁抹汗,想分辩两句,又怕辜负了徐沧一番好心,让公主斥责他,所以只好违心地将分辩之言吞进肚子里。

  「那她住在这里,也是你bī她的?」

  长公主懒得和儿子纠缠,旋即进入下一个提问环节。

  「没错,也是儿子bī她的。「

  「这你又怎么bī她了?」长公主气得一拍椅子扶手,她虽然因为对这二儿子有愧,所以格外宠爱他,却不代表她能允许儿子把她当傻子耍弄。

  「母亲,真是儿子bī她的,京城居不易,指望她那点俸禄,睡屋檐都不太够,而身为大理寺验尸官,随时可能有凶杀案需要她出手,不保证饱满的jīng神怎么能行?所以儿子不由分说,bī她住在这里,也是小宣性子单纯,对儿子十分信任,这才会安心住下来…」

  长公主听着徐沧一本正经地扯淡,忽然憋不住「扑哧」一笑,见徐沧脸一红,她才点着头道:「好,很好,这个宣仵作很了不起啊,将我那不苟言笑的二儿子都培养成能面不改色胡说八道的高手了。」

  「母亲,儿子所说全是发自肺腑。」

  别的讽刺可以接受,但绝不能承认自己是胡说八道。徐大人在这方面也是有底线的。

  「好,就算你是发自肺腑,我只问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对这位宣姑娘如此上心?」

  徐沧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很快否定了在母亲面前坦承心意的做法,如果真这么说了,只怕母亲不但不会相信他的真心,反而以为小宣是用手段迷惑了自己,这个狐狸jīng的黑锅,不能甩给小宣。

  第一百四十九章:终于过关

  于是他沉声道:「没什么,小宣是一个出色的仵作,更兼品行高洁,我欣赏她敬重她。母亲,之前我被仵作所误,险些断错了案子,这你是知道的,所以得遇小宣,儿子如获至宝,这也不仅仅是对小宣,如果有另一个仵作,他有小宣的才gān和品行,又落魄无依,儿子也会bī迫他住在这里,欣赏敬重,将他奉为上宾。」

  这倒的确是肺腑之言,不过如果真是别的仵作,徐沧可不会对对方产生情意,生活上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关怀。

  长公主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有道理,只不过这么个十七八岁的假小子,验尸技艺高超?自己都承认白吃白喝白睡儿子的货色,会品行高洁?怎么听着就这么像笑话呢?

  「长乐侯府的案子,我也听说过一二,不过那件事似乎也没用这位宣仵作出手吧?我儿说她验尸技艺高超,品行高洁,依据是什么?」

  一提起宣素秋的光辉事迹,徐沧立刻来了jīng神,滔滔不绝将当日宣素秋闯过自己设置的关卡,以及在人头案和这一次大火案中起到的重要作用说了一遍,最后还把自己让三弟去试探她,却被她严词拒绝的事情也说了,当然,徐大人没告诉母亲,当日老三因为去诱惑宣素秋失败,被这彪悍的小妞砸了一脑袋茶叶水。

  宣素秋默默听着徐沧对自己的赞美,害羞的脸都发烧了,脑袋也垂了下去,不住用手轻扯自己衣角,一边小声提醒道:「夸张了夸张了徐,没有这么夸张的。」

  这副模样落在公主和林姑姑眼中,就好像是一株含羞草卷起了自己的叶子,倒透出几分可爱来。两人对看了一眼,心中都有些好笑,别人被徐沧如此盛赞,只怕这会儿尾巴都翘起来了,更不用提脑袋。这个宣仵作,倒有点儿意思。

  「行了,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势,所以过来看看,如今看你没事儿,我就放心了。眼看就要过年,你过两天就回府去住吧。」

  长公主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儿子,心情十分复杂:能不陌生吗?儿子的面貌虽然没有改变,可从惜字如金变成了现在的话唠,谁能一下子就适应啊?

  「好。」

  徐沧见母亲没有再对宣素秋发难,不由松了口气,见长公主站起身,他便也站起来,过去扶住母亲,却见她看着自己,眼泪汪汪道:「当日初一初二从江南送信回来,娘被吓得只剩一口气,若不是你爹拦着,我当时就赶去亲自守着你了。」

  徐沧松了口气,小声道:「回去我得好好谢谢爹爹。」

  长公主:…「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难道娘过去,就必定会连累你不成?」

  徐沧苦笑道:「母亲不知道,我受伤期间,小宣对我严防死守,连地方官员都不许打扰我的休养,幸亏她只是一个人,总有打盹儿的时候,才能让儿子见缝插针办点事,若是母亲去了,和她联合起来,那就真没有儿子的活路了。」

  果然不出徐沧所料,长公主一听这话,立刻用赞赏地眼神看向宣素秋,夸赞道:「好孩子,这事儿你gān得不错,沧儿醉心工作,身边就是得有这么个人看着。」

  宣素秋连忙谦虚:「没有没有,我还做的很不好,刚刚徐也说了,我不是铁人,也有打盹的时候。」

  徐沧:…「你要是连打盹儿的时候都没有我就悲剧了。」

  长公主又检查了徐沧的全身上下,确定他的伤并没有遗留下什么病症,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却还是生气道:「我已经和皇兄说了,日后这样危险的事情可不能再派你出去,大理寺的案子还不够多吗?竟然连地方上的案子也要你管,当你是三头六臂的哪咤怎的?」

  徐沧连忙道:「母亲,这就是您做的不妥,孩儿首先是大夏臣子,大理寺也本来就有监督地方办案的责任,母亲怎可公私不分?」

  「你和你爹是串通好了对吧?」长公主这个气:都说儿子像娘,怎么她四个儿子一点儿也不像她,老大老二都和他们父亲一样,公正廉明,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老三老四就是普通纨绔,半点没有自己这个巾帼公主的志向气势,真是想一想都让她郁闷。

  「宣仵作过年是留在这里还是回老家?」误会解除,长公主对宣素秋就称得上是和颜悦色了,只看得一旁红香眼睛都发红,暗道公主,您不是过来兴师问罪的吗?怎么…怎么这就完了?奴婢之前的挑唆就…就全都白费了吗?

  「啊…啊?」

  宣素秋吓了一跳,她还处于因为占了徐沧太多便宜而万分心虚的状态,听公主这样一问,本能地就以为这是公主在「提醒」她,于是连忙道:「回公主的话,我…我过年就回老家,等回来后,就找一处房子租了,搬出去…」

  「嗯?」

  公主凤目微凝,凌厉地看向宣素秋,暗道这是故意在沧儿面前如此说?难道我看走眼了?这个小仵作竟是个心机深沉之辈?

  果然,徐沧一下子就急了,眉头微微一皱,他看向公主:「母亲,您要让小宣搬出去?」

  「没有,不过是个误会罢了。」公主微微一笑,伸手拍拍宣素秋肩膀:「不要会错意。过年了,你回老家和父母团聚是应该的,回来后就继续住在这里吧,京城居不易,指望着你那点微薄俸禄,也租不到什么好房子。沧儿原先性格有些孤僻,如今有了你这个朋友,我看他倒开朗了些,这很好。」

  「啊?」

  宣素秋懵了,心想怎么回事?公主刚才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啊,难道因为徐夸了我一通,她就喜欢我了?徐的口才真是好厉害啊。(喂!醒醒,这和你徐的口才没有半文钱关系好吗?)

  第一百五十章:赏赐

  徐沧听母亲这样说,方松了口气,又听公主道:「林琅,回头将府里年货挑几样好的送过来,让宣仵作带回去给家人尝尝,也不枉她来了京城一遭,有了出息。回去孝敬父母是应该的。」

  「是。」林琅恭敬答应一声,这里宣素秋只觉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拒绝,却听徐沧小声道:「收下吧,长公主送出去的东西从没人敢拒收的。」

  「啊!」

  宣素秋这才想起对方身份,的确,长公主啊,皇帝的妹妹,她送东西不叫送,叫赏赐,你听谁敢在皇帝赏赐东西时说「臣不要」的?所以公主这个东西也肯定是不能不要的啊。

  长公主叫过徐沧又说了两句,眼角余光却一直瞥着宣素秋,见她错愕过后,脸上就换了欢喜的表情,不觉莞尔,柔声道:「小宣,你过来。」

  宣素秋「刷」一下将脸上喜悦表情一收,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正经模样来到公主面前,恭敬道:「不知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公主面上笑意更深,从腕上褪下那只镶满宝石珍珠的金镯子,微笑道:「这是当年我出嫁时,送我的一只七宝手镯,我看你活泼俏丽,又有欺霜塞雪的一截皓腕,戴着它正合适,就送给你吧。」

  「啊?」

  宣素秋吓了一大跳,这一次也顾不上什么公主的赏赐不能拒绝了,连连摆手道:「这个…这个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啊公主,再说我素日里都是男装打扮…」

  不等说完,就听长公主笑道:「给你就拿着,我知道你习惯男装打扮,不过你到底是女孩子,难道还能一辈子扮假小子么?这个镯子配你的女装,想必是极合适的。」

  宣素秋还待推辞,徐沧已经上前一步将那镯子接在手中,发自肺腑地微笑道:「多谢母亲,儿子代小宣收下了。」

  长公主:…

  宣素秋:…

  长公主终于带着她的随从们走了,浩浩dàngdàng一大队人,加上仪仗,可说是四邻震动。

  宣素秋也对这样大阵仗啧啧惊叹,却听徐沧淡然道:「母亲这已经算是轻车简从了,不然公主出门,一整套仪仗打起来,那才叫一个花团锦簇浩浩dàngdàng呢,没办法,真要摆齐了仪仗,咱们这街巷她进不来。」

  宣素秋愣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公主真可怜。」

  「嗯?」徐沧惊讶:「怎么说?别人都是羡慕还羡慕不来的事儿,怎么到你这里就成可怜了?」

  「难道不是吗?」宣素秋看着徐沧:「就不说我这种自由自在的假小子了,寻常妇人想要出门,也是收拾收拾换套衣裳就可以,似公主这样的仪仗,要准备好就得大半天时间吧,换做是我,兴致早没了,还出什么门?」

  徐沧恍然道:「原来你是指这个,没错啊,一入侯门深似海,也别说母亲了,就是寻常公侯府邸,那里的姑娘小姐,奶奶太太们想要出门,也不知有多麻烦呢,锦衣玉食,是要以自由为代价的。」

  「若是我,宁可不要锦衣玉食,也要自由自在。」宣素秋越发替那些贵族女子悲哀,却见徐沧瞟了她一眼,呵呵笑道:「是么?若是每天都有漂亮衣裳穿,有狮子头,贵妃jī,粉蒸肉,酒酿圆子等等等等,那么多好吃的给你吃,条件就是要你呆在一个大园子里,轻易不许出门,你会拒绝?」

  宣素秋吞了一口口水,眼前闪过徐沧说的诸多美食,香气似乎也飘进了鼻子里,她吭哧了半天,最后点头道:「徐说的没错,其实做猪也是挺幸福的。尤其这种猪不用过年宰杀,住的也比猪圈不知道好多少倍。」

  徐沧:…猪?京城这么多贵族妇人包括自家母亲在内,怎么就成猪了?好吧这话一定得保密,不能传出去,不然他怕小宣被揍成猪。

  「其实若说起来,还是有的吃有的穿又有自由的生活最好对不对?」徐大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意识到这是向宣素秋灌输「正确思想」的好时机。

  果然,宣素秋立刻两眼发亮,小jī啄米一般地直点头:「对啊对啊,还是有吃有穿又有玩的生活最好了,徐真不愧是前三甲,一语中的。」

  徐沧默默扭过头,让宣素秋这么一说,他觉着自己是史上最丢人的前三甲,还一语中的,这明明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好不好?

  将镯子塞到宣素秋手中,年轻有为的大理寺少卿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微笑道:「跟着徐,就能永远过这种日子,如何?考虑考虑?」

  「嗯嗯嗯,徐放心,我一辈子都跟着你,除非我死,不然我绝不离开。」

  宣素秋答应的无比痛快,倒让徐沧小小震惊了一下,不过他以为这是宣素秋对自己的依恋,并没有多想,无论如何,能够听到这个答案,徐沧心里简直无限欢喜。

  「可是徐,这个镯子真的很贵重…」

  宣素秋看着手中那只流光溢彩的宝镯,阳光下的镯子上竟然有一层氤氲宝气,可见不是凡品。

  徐沧大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母亲的赏赐,不能拒绝的,你好好儿收下,将来换了女装,戴上去一定很漂亮。」

  「可是太贵重了。」宣素秋叹了口气,却没有拒绝,她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反正她也不会活太久,这镯子就先收着吧,等她死了,再让徐物归原主就是。

  而在回到公主府后,林琅就跟着长公主回到内室,亲自为她脱下外面大衣裳,一面问道:「公主,为什么将那镯子给宣仵作?当日您曾说过,那镯子是要留给二儿媳妇的,难道您想让宣仵作嫁给二少爷?可那孩子虽好,身份却着实低微了些。」

  第一百五十一章:西夏贺寿使团

  长公主叹了口气,伸展双臂由林琅为她换上一袭厚软的家居长裙,这才轻声道:「你还没看出来吗?沧儿对那个小妮子生了情意,我若是一力阻拦,这个原本就对我有心结的儿子,只怕就要和我渐行渐远了,我用了几年时光,才让那孩子慢慢融入家中,决不能因为一个女孩儿就让他和我们离心离德。」

  林琅点头道:「这个奴婢也看出来了,可是…就因为这个,难道就要让宣仵作嫁给二少爷?她…她身份地位都不匹配啊。」

  长公主坐到椅子里,林琅立刻捧来一盏热茶,她chuī了chuī水面上的茶叶沫儿,才紧锁眉头道:「沧儿的婚事,自有皇兄做主,如今几个皇子都到了适婚年龄,前几进宫,太后皇后还和我说,已经定下了后年选秀。皇上已经发话了,后宫不必填人,主要就是为皇子们和勋贵家的适婚青年挑选优秀的贵族闺秀,以沧儿的身份地位,要获得皇上指婚并不难,我会给皇后打声招呼,让她帮沧儿选个好的。」

  林琅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若是如此,倒一定可以为二少爷选到门当户对的好女子,只是…那宣仵作怎么办?」

  长公主道:「我看那孩子虽然天真单纯,却是个懂事的,从她和沧儿的话里,你应该也能看出,现在还是沧儿烧火棍子一头热,我想那宣素倒不是对沧儿无情,而是不敢动情。」

  林琅在一旁道:「那是自然,二少爷是什么样的人品家世,莫说一个小小仵作,若是没有亲戚关系,就是配公主,也是绰绰有余的。」这是大夏皇室不成文的规矩,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主张亲戚间通婚,除非两个当事人情比金坚,不成全他们就要跳河,那皇室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不过这样的人若是皇子,却是不可能成为储君人选了。

  听了林琅的话,长公主微微一笑,显然也十分认同,然后淡淡道:「为了沧儿,我可以允许那个宣素成为他的妾室,不过那孩子出身低微,又天真烂漫,哪里知道大宅门后院的险恶,将来沧儿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护着她,所以我就将这七宝手镯赠给她,未来沧儿的正室也就不敢随便欺负她了,不然宣素虽不懂后宅门道,我可是在后宫长大的,岂能容她胡来?」

  林琅道:「看来那宣素倒是对了公主的胃口,竟然这么替她考虑。」

  公主笑道:「还说呢,这孩子也太实诚了,当时她和我说过年后回来就要搬出去,我还以为她是故意在沧儿面前告状,不过后来一想,若真是为了告状,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说?就不怕我戳穿她?等我走后,随便她在沧儿面前怎么编排,我也不知道啊。可见她就是个直慡性子,倒不是故意挑拨离间。」

  林琅笑道:「是,那宣素的确不是个会勾心斗角的,不然二少爷也算是阅人无数,又怎会对她情有独钟?」

  长公主骄傲点头道:「那是,我自己的儿子还不知道吗?沧儿虽然有自己的主意,眼光也是高的厉害,我还怕他这辈子就要那么孤僻的过下去,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宣素,竟能让他不知不觉为其改变,你没听那孩子如今话都多了?一张脸也不是万年冰山一般,表情竟生动了好些,我心里着实高兴,不是因为这个,七宝手镯我岂会随随便便就赏出去。」

  林琅想想徐沧为宣素秋说话的模样,也不禁笑了,点头道:「公主说的半点儿没错。」

  却见公主眉头一拧,冷哼道:「那个红香,三番五次在我身边说些怪话,如今看来,这是luǒ的调拨了,难怪沧儿不要她,你看看随便将她安排到哪里,日后别让她在我面前出现,我最讨厌这种居心叵测,面上还要装模作样的贱人。」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林琅微微冷笑,她早看那红香不顺眼了,一个小小丫头,仗着有几分姿色,竟然还想兴风作làng,也不看看她周围都是什么人?当年不知多少比她高明百倍的丫头,都被公主收拾了,她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因行了礼正要退下,忽听公主又道:「是了,明年四月十五就是皇兄的寿辰,如今各地租子和年礼已经收了不少,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挑几样拿来给我过目,若是能在当中选出合适的寿礼,也就省得王爷为这个殚jīng竭虑了。」

  「好,奴婢挑好了就拿来给公主看。」林琅答应一声,却听长公主又笑道:「皇兄五十岁的寿辰,可不能有一星半点儿的马虎,这几年国力日盛,我听说今年许多大海深处的番邦也要过来朝贺,到时候一定是盛况空前。」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一个慡朗声音笑道:「何止是彼岸番邦,刚刚得到消息,西夏国派出的贺寿使者团已经上路了,这会儿应该到了山东境内,顺利的话,大概过年后便可以来到大夏。」

  随着话音,驸马徐王爷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公主忙站起身迎上前,惊喜道:「西夏这些年来一直在大夏和北匈之间摇摆不定,我还以为他们要把这墙头草做到底呢,怎么如今却改了主意,要对大夏称臣纳贡了?」

  镇宁王爷笑道:「要他们称臣纳贡不太容易,只怕还要经过一系列谈判,不过没关系,他们本是贺寿使者团,却提前这么多天赶过来,便是为了谈判留出的余地,如此一来,倒也算是有诚意。这一下北匈那边大概要气哭了,论武力,他们原本是略胜咱们大夏一筹的,可架不住如今的大夏开海禁,收辽东,发展一日千里,西夏李明成也算是一代明主,这种情况下,他能下定决心投靠大夏,也说明他的眼光的确长远。」

  第一百五十二章:使团遇袭

  公主喜滋滋道:「这一下皇兄可是高兴坏了吧?北匈与西夏一直都是他的心腹大患,最怕两国联合一起针对大夏,到那时,国力再qiáng盛,两面受敌可也不好过,如今好了,西夏投诚,剩下的北匈也就不足为虑,咱们集中全国兵力打一场,不怕不能像汉武时一样,将他们赶到漠北,从此再不敢回到漠南。」

  俆王爷点点头,正要说话,就听门外有丫头禀报道:「王爷,公主,大少爷过来了。」

  「让他进来吧。」

  王爷和公主心情都很好,这话竟是异口同声,夫妻俩相视一笑,不一会儿,门帘被掀开,王府世子徐湛走了进来,和父母见过礼后便迫不及待问道:「母亲,你怎么没有带二弟回府?我都命人将他的院子收拾出来了,还以为他今晚就能住进去呢。」

  公主笑道:「急什么?他这两日怕是回不来,收拾出来就先放着,反正快过年了,我和他说了,让他尽快住回来,你啊,一看这急切样子,就知道上次你们哥俩挑灯夜战,一定是你输了,所以急着赢回来是吧?」

  徐湛被母亲看透心思,咳了一声正色道:「输得不多,只有一盘而已,儿子一时大意,让二弟把我那条大龙吃了,这一次小心谨慎些,他定然没有这样好机会,是了,二弟身体如何?不是说他在江南受了许多伤吗?可有没有遗留下什么病症?」

  「还好,幸亏他年轻,我看着全身上下都不错。」公主点了点头,虽然几个儿子都有不如人意之处,但这份儿兄弟情义却着实令她开心骄傲。

  与此同时,山东临清境内的一处山路上,正传来激烈的金铁jiāo鸣和喊杀声。

  渐渐地,喊杀呼叫声低了下去,最后终于彻底寂静下来。

  满地死尸中,十几个黑衣蒙面人傲然站立,其中一个身材矮小瘦削似是首领般的黑衣人冷冷一笑,冲地上尸体啐了一口,冷笑道:「一群墙头草,这个时候看着我们大夏富qiáng了,就巴巴地跑过来巴结,我呸!以为你们故意做出投诚的模样,就可以把两国世仇一笔勾销了吗?做梦!若非北匈虎视眈眈,大夏铁蹄早已将你们踏成平地,还用得着和你们虚与委蛇?」

  另一个人凑过来,小声道:「将军,如今任务完成,这些贡品?」

  那将军呵呵一笑道:「这些乡巴佬的为人虽然低劣,送来的贡品倒还不错,但想来皇上也不会稀罕,不过还是带回去吧,皇上不喜欢,说不定就随手赏了咱们,运气好大家都可以分两件,走走走,把这些尸体都推下山崖,此处打扫gān净些,别露了马脚。」

  那凑过来的人哈哈笑道:「就露出马脚又如何?难道咱们还害怕不成?」

  一句话说的十几个黑衣人都大笑起来,笑完了却听那首领道:「好了,别废话,咱们这是暗中下手,明面上总得掩饰一二,总不能让地方官府太难做不是?」

  十几个黑衣人又爆发出嘎嘎的怪笑,笑声中,一具具尸体被他们扔下旁边的悬崖,接着路上烟尘飞舞,想必是在打扫战场,直到一个时辰后,四周才恢复了寂静。

  就在此时,距离悬崖顶端大概一百米左右的一棵手腕粗细大树上,有个穿着大红使者服的人慢慢爬起,他脸上的惊恐犹未退去,四下看看,周围都是光秃秃的悬崖峭壁,下面是万丈深渊,只有左侧,有一根粗大山藤直通崖顶。

  这人的腹部被鲜血染红一片,但他咬紧牙关,很快就用宽大腰带将伤口紧紧包扎,接着抓住左侧山藤用力拽了拽,发现这山藤十分结实后,便纵身一跳,双手抓紧山藤,奋力向崖顶攀爬而去。

  京城的大年初一,最忙碌的一群人是谁?毫无疑问是朝廷官员。

  每到这一天,除了那些德高望重的一品大员勋贵外,其他低阶官员就如走马灯一般,在京城每一座官员府邸内穿梭往来,那些官卑职小又没什么门路的,也不指望上官们能接见,都是留下名帖后就直奔下一家,所以每到过年期间,京城中卖名帖的都能大赚一笔。

  就是徐沧这样并不热衷名利的,在大年初一这一天也要按例在几位大员府中留下名帖,以他的身份地位,尚且不能得到全部接见,当然,他也不在乎这个,如果真的是每一位大员都要接见他,那才糟糕,京城中品级比他高的官员太多了,每个人都见,见到初五还未必能见完呢。

  所以除了大理寺卿项大人支撑着病体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感激他这一年来帮自己将大理寺主持得井井有条之外,其他一二品大员的府邸,他也只是留下名帖后就转身走人,形式嘛,意思到了就行。

  却不料到了刑部尚书马文良的府邸时,这约定俗成的规矩竟然变了,守门老管家收了徐沧的名帖,只看了一眼便笑容可掬道:「原来是大理寺徐大人,正好,我们家老爷一早上就说了,若是徐大人来访,就请您进去坐一会儿。」

  嗯?

  徐沧心里立刻升起一丝警兆:那么大一个尚书,专门等着见自己这个大理寺少卿,若说没有图谋,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啊,徐沧可不觉得公主之子这个身份能有如此大的面子。

  果然,一进去,六十多岁的马大人便热情洋溢站起身,脸上由层层褶子堆出来的笑容明摆着就是告诉徐沧:我就是无事献殷勤,非jian即盗,你做好大出血的准备吧。

  徐沧一看见这老狐狸的模样,真是恨不能转身就逃,然而他到底年轻,又是下官,逃跑那是万万不能的,只得硬着头皮,打起十二万分的jīng神应付了。

  马文良身为一部尚书,还是很懂谈话艺术的,不到一刻钟,针对刑部工作举步维艰的诉说,就让徐沧明白了他的用意:好嘛,正如自己当初担心的那般,这老家伙把主意打到小宣头上了。

  「刑部到现在还有几桩悬案,其中有两桩到现在连死因都没弄清楚呢,我这个刑部尚书的老脸简直都快丢尽了,贤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这么大岁数,却被那些御史监察耻笑,甚至上奏折弹劾吧?听说大理寺的宣仵作技艺jīng湛,老夫有意要将他借来用一段时间,我想这个面子,贤侄你不会不给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老狐狸和小狐狸的jiāo锋

  老家伙打的好一手亲情牌,都不以官职称呼,直接老夫贤侄的叫起来了。

  不过徐沧对这老家伙的城府却是心知肚明,别看对方眼泪汪汪的,好像不让宣素秋过去帮忙验尸,老家伙就要晚节不保似得,真要是被他这卖惨相给骗到,把小宣送过去,那绝对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徐大人虽然年轻,在京城官场中也素有狐狸称号,怎会答应这样的赔本买卖?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原本马文良倚老卖老,再卖卖可怜相,优势还是很大的,但坏就坏在如今的徐沧今非昔比,再不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沉默徐青天,和宣素秋相处久了,处事风格越发灵活多变,你卖惨不是吗?那我也卖。你晚节不保算什么?反正没几年就要致仕回乡了,我可是冉冉升起的朝廷新星,不知多少人对我羡慕嫉妒恨,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若是出点错,锦绣前程就完了,咱们两个谁更需要小宣,那不是一目了然吗?

  两人你来我往了两刻钟,马文良一看自己竟然占不了上风,老家伙立刻撕下了和善亲切的伪装面皮,耍起了无赖,暗示徐沧你再不松口,我就要去皇帝面前卖惨了,看看皇帝会不会因为你这个外甥而伤透老臣的心。

  徐沧最头痛的就是这一招,此时见这老不要脸的果然用了出来,不由又是愤怒又是无奈,只气宣仁乡太顽固,不肯来京城,不然自己何必为难?

  想到宣仁乡,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这些天和宣素秋相处,他也了解了宣仁乡许多情况,因便呵呵笑道:「老大人,小宣是我的左膀右臂,万万不能借给刑部,不过据我所知,小宣的父亲,原本是名举子,大考落第后,便将心思转到了他喜欢的验尸技艺钻研上,在义庄安家,其验尸技术几臻化境,小宣的验尸技艺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不等说完,马文良一双老眼已经熠熠放光,连声道:」这位宣举子在哪里?似他这样的人才,正该来刑部效力,区区义庄,岂不是大材小用?」

  徐沧笑道:「老大人稍安勿躁,这位宣举子认为京城是伤心地,所以落第后就说过再不踏足京城。如今他女儿在大理寺任职,义庄内只剩他一个人,照顾自己实在不方便,恰好那照北县令迟凌云是他的同年,所以小宣走后,他就将宣仁乡接到县衙居住,如今这宣仁乡就是担任着照北县的验尸官。」

  「哦?」

  对面的老狐狸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一双老眼jīng光闪闪:「所以…」

  徐沧笑道:「老大人久历宦海,剩下的事不用下官再说了吧?这迟凌云我也曾经调查过,能力还是很不错的,照北县不过是个贫穷小县城,在他的治理下,这几年颇有起色,原本凭他的考评成绩,早就可以再上升一步,却不知为何,如今仍是在照北县做他的县令,此人家庭乃是山西豪族,人脉金钱都不缺,这其中意义,着实让人难明啊。」

  嗯?什么意思?莫非这迟凌云和那宣仁乡之间还有什么猫腻?唔!两人是同年,志同道合的知己,而且这宣仁乡女儿一离开,他就搬去了县衙住,是有些不太对劲,呵呵!如果真是这样就好办了,只要把迟凌云调到京城,不怕那宣仁乡不跟着过来。

  老家伙转瞬就把那两个男人之间可能有暧昧男男之爱的事给抛到脑后去了:笑话,那也算个事儿?能招到一个好仵作,让刑部侦破的案子再多一些,别让大理寺甩出八条街,这才是最重要的。

  而此时的照北县,迟凌云正在宴请宣仁乡父女,丝毫不知道自己因为眼前这个难缠的假小子,已经进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视线。

  「小宣,仁乡在我这里住着,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

  迟县太爷喝下一杯酒,豪气gān云地拍着胸脯:「嗯,我家里的事,有四个哥哥打理,我做了这个县令,父母兄长都很高兴知足,不会对我再有别的要求,虽然做县令难免俗务缠身,不敢说我这里就是世外桃源,但最起码是个富足美满的家…」

  「行了,你喝多了,又开始胡说八道。」

  宣仁乡脸都红了,悄悄看女儿一眼,就见宣素秋也是眼睛发直,好半晌才转过头喃喃问道:「爹,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概是想等你走的时候多给你点银子,你上次带去京城的银两已经花光了吧?」

  「哦,是啊。」宣素秋有些心虚,老爹还不知道她和徐沧住在一起呢,不然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反应,从这一点上来说,爹爹不肯去京城,对她倒是一件好事儿。

  「素素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回京?如今年可是已经过了,路上怎么着也要两三天的时间,大理寺那边不知道会不会有事啊。」

  「迟凌云。」

  宣仁乡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素素才回来几天?你就急着赶她走吗?是不是以为我们住你的房子,就得听从你的安排?若是这样,我gān脆搬回义庄好了。」

  「仁乡,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为了素素着想,她也说了,如今在大理寺,她是中坚骨gān嘛。」

  迟凌云吓得酒立刻就醒了,转向宣素秋讨好笑道:「那成,素素你就在这里住着,爱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若是京城辛苦,那就gān脆不回去了,咱们照北县多好啊,安闲富足…」

  「好了好了,迟大人不用多说,我明天就回去。」宣素秋连忙打断父亲的话,心中一面疑惑,暗道怎么回事?总感觉爹和迟大人之间不太寻常,如今想想,当们还在义庄的时候,这位县太爷就三天两头往那里跑,他又没有看死人的嗜好,而且爹这么孤高甚至有些冷僻的人,在我走后竟会搬到县衙,虽然他们说过彼此在少年时就是难得的知己,但这也未免太亲密了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疑惑

  这只是宣素秋的疑惑,以她的见识阅历,很难想到别的地方去,只觉着父亲能有迟凌云这个至jiāo好友照料着,将来自己就算死,也可以了无牵挂了。

  「怎么这样快?明天才是初三,照北县离着京城也不是很远,就算是正月十六七上路,也完全来得及吧?大理寺又不是什么积压政务着急处理的部门。」

  听了宣素秋的话,宣仁乡大吃一惊,连忙询问,却见宣素秋目光一闪,小声道:「当走时,大人就嘱咐我早些回去的,大理寺虽然不是什么积压政务的部门,可它积压案子啊,我们这一次从江南回去,就有两桩凶杀案,只那时年关将近,大人说此时开棺验尸不吉利,叫我赶紧回来过年,过年后早点回去工作。」

  「还有这种事?」宣仁乡皱着眉头,总觉得这其中有古怪。

  迟凌云却在这时插话道:「这也正常,大理寺少卿徐大人是神断青天嘛,没有这份儿一心扑在案子上的态度,他哪有那么高的破案效率,更别提会被老百姓尊称为神断青天了。」

  「迟大人说的没错,我们大人只要有案子,那是拼着觉都不睡也要工作的,什么时候把案子破了,才能吃得好睡得香。」

  「嗯?」宣仁乡一愣,接着皱眉道:「你们大人的情况,你怎么如此清楚?」

  糟糕,说漏嘴了。

  宣素秋鼻尖顿时就出了几滴冷汗,好在应付老爹她已经有经验了,当下哈哈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大理寺的人都知道,徐大人就是对破案如此狂热的人啊。」

  「行了仁乡,小宣已经长大,不再是你心中那个需要你看管照顾的小女孩了,她在大理寺破的案子我也听说过,做的很不错嘛。」

  宣仁乡一愣,接着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就是怕她长大,心思太多了,唉!」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宣素秋看看迟凌云,再看看自家父亲:明明刚才那句话很平常啊,可怎么总觉得迟大人说的有深意,父亲听的有顾虑呢?算了不管了,只要能提前返京,给她留出打听消息的时间就好。

  宣素秋说到做到,第二天的时候便离开照北县回京了,临走时迟凌云不知怎么,抽风似得给了她一个沉甸甸的大盒子,掂了掂分量,怕没有五十两银子呢,要说起来,这几年父女两个受迟凌云的恩惠不少,上一次上京的盘缠都是对方给的,不过都让宣素秋救济贫民了,可这一次明显是更多,这不能不让她迟疑:从前不觉着什么,现在就觉着有些古怪,非亲非故的,迟大人凭什么要给自己这么多钱啊?

  面对宣素秋的疑问,迟县太爷笑得云淡风轻:「拿着吧,不过是些阿堵物罢了,我又不看重这个,家里偏偏每两个月就要送许多过来,你正好帮我花一花。」

  宣素秋撇嘴:「阿堵物?离了这阿堵物你寸步难行,这会儿还假清高呢。」

  话音落,就见宣仁乡轻咳一声,也淡淡道:「你迟叔叔给你你就拿着,他不缺这点钱,你一个女孩子在京城,没有钱才真是寸步难行。回去后用这些钱租一个好点儿的房子,不要在外面逗留,当心惹祸。」

  宣素秋没敢告诉她爹,自己在京城常年逗留在「外面」,吃得好喝得好住得好。没错,虽然宣素秋已经将徐沧那个院子当做自己的家,但在宣仁乡的概念中,那里肯定算是「外面」。

  运河还没有解封,所以这一次回京不能坐渡船,只能坐马车。可大年初三,哪有马车出行?最后没奈何,迟大老爷把自己的「座驾」让了出来,吩咐跟随了他十几年的车夫和大叔跑这一趟。

  和宣仁乡迟凌云挥手告别,宣素秋钻进马车中。这不愧是山西豪族少爷的座驾,里面布置的虽不奢华,却是古朴典雅,舒适无比,坐褥靠垫手炉脚炉一应俱全,香盒里堆着最上等的檀香,淡淡好闻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好奇怪啊,爹爹从来都是最不喜欢欠人情的,可他和迟大人好像也太不见外了些。

  宣素秋心里疑惑,一边将那个木盒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十锭小元宝,外加二三十两的散碎银子,还有一贯铜钱,银子和铜钱下,似乎还压着一张纸。

  不是一张,是两张,宣素秋直愣愣看着手中两张面额五百的银票,只觉着呼吸都停住了。

  一千两银子在京城豪富的手中,或许只是一夜赌资,一个绝艳花魁的chūn风一度,一件珍宝斋里的古玩字画,甚至是一顿穷奢极欲的宴席。当日徐沧为了考验宣素秋,就曾轻飘飘拿出二百多两huáng金jiāo给他三弟试探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然而事实上,一千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它足够宣素秋在京城租一个独门独户的院落,穿着绫罗绸缎,吃着jī鸭鱼肉,宽绰富裕的生活十几年甚至二十年,而现在,迟凌云随便一出手,就送了她这么多钱。

  「和大爷,和大爷。」

  宣素秋掀开马车帘子,急切道:「我们回去一趟,你看看在哪里把马车调一下头。」

  「不用了。」和为贵回头憨厚地笑笑:「少爷说了,你一个女娃儿在京城不易,这钱让你买一个院子,雇两个丫头和护院,不要担心钱不够花,以后有他养你呢。」

  宣素秋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和大爷,我爹爹…知道吗?」

  「宣公子应该是知道,不过大概不知道具体数目。」和为贵挠挠头:「但就算知道也没关系,素素你尽管拿着,少爷给你的和宣公子给你的也没什么两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宣素秋坐在车辕上:「和大爷,爹爹和迟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从我懂事起,还没看见哪个人和爹爹这样亲近,我爹的性子挺孤僻的,为什么迟大人会曲意结jiāo?」

  第一百五十五章:察觉

  「哪有什么曲意结jiāo?老头子只知道他们少年时就经常在一起,那会儿他们是一个府学的,宣公子虽然为人冷漠一些,但架不住少爷和他志同道合啊,后来两人一起读书一起乡试,又同时中举,再后来一起行万里路到京城,都是我老头子拉着他们的,直到二十年前,宣公子科举落第,他就失踪了,再然后少爷来到照北县,和他重逢,两人那份jiāo情可不就捡起来了?从前就是这样,他们两个好的能穿一条裤子,现在也是如此,不然以宣公子的为人,怎会让你收少爷的钱?」

  「原来如此啊。」宣素秋挠挠头,但总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不过想必再多的和大爷也不可能知道,于是她只好坐回车厢中,将匣子放在一边,陷入自己的思绪。

  「你有没有觉得,素素这一次回来,有些不对劲?」

  回到县衙后院,宣仁乡皱着眉头看向迟凌云:「我很担心这孩子到底还是知道了她母亲的事,去京城就是为了报仇,你不是说在大理寺买通了人吗?那人有没有消息?怎么说?」

  「放心吧,素素和徐大人去了江南将近三个月,回来后就赶上过年,那人哪里还有新消息,但先前不也是来信了?说她就是老老实实在大理寺做仵作吗?如果真的要替秋小姐报仇,她哪会整天呆在大理寺?」

  「那不是还有下衙时间吗?」宣仁乡越想越担心,他当日送走女儿后,犹豫再三,也曾想打破誓言进京,然而被迟凌云劝住,只说不要打草惊蛇,在大理寺安排下人注意宣素秋一举一动,真要是这丫头有什么鬼鬼祟祟的动作,他再过去把人带回来不迟。可是现在,却越想越觉得不放心。

  「都说了,下衙时间她都是住在徐大人家里,徐大人那么欣赏她,能不看着?更何况那是什么人?神断青天,素素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旦有什么风chuī草动,早被发现了。你尽管放宽心好了。」

  迟凌云耐心劝着,然后皱眉道:「其实以秋家的势力,什么仇报不成?你要真担心素素,就去把真相告诉秋家,让他们自己报仇就是了,也省得你在这里牵肠挂肚。」

  宣仁乡摇头道:「我答应过素素母亲,一辈子都不会向秋家透露她的事,你知道的,勋贵家族最重门风,素娥落在那么凄惨的境地,都不肯回去,就是怕家门因她受rǔ,我怎能违背她的遗愿?」

  「那也只能听天由命。」迟凌云耸耸肩,见宣仁乡还是愁眉不展,便呵呵笑道:「你尽管放心好了,明天我再派几个人去京城,素素是你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女儿嘛…」

  不等说完,见宣仁乡冷冷瞪过来,他就咳了一声:「好好好,你不爱听这话,我就不说,反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着急也没有用。」

  「怎么没有用?我决定了,过两天就去京城,我要亲自看着她才放心。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一层担忧,素素这次回来,可是半句话都没提过她和徐大人在一起住着,她不会是心虚吧?你把那徐沧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可有数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到底也是血气方刚,素素又这么漂亮,谁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打什么歪主意?」

  「你看你又来了,喂!那可是镇宁王和长公主的儿子,年轻轻轻就身居高位,这样一个年少有为的人物,你以为他会和那些纨绔一样龌龊好色吗?我不信能让皇上如此看重的少年英杰,会连自己那根东西都管不住,不然他也不配做大理寺少卿了。」

  这一点宣仁乡倒也同意,徐沧在民间的名声可是非常好的,少女不负责任qiáng占民女这种词和他压根儿就沾不上边儿,一念及此,倒稍稍放心了些。

  「再说这一次,不是给了素素银子让她自己出去找房子住吗?日后说起,咱们只当作不知情就好,免得孩子尴尬。若你还是不放心,等过了年,我就让人在京城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做一名京官,到那时,素素就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

  「不行。」

  宣仁乡立刻打断迟凌云的话:「我们的事决不能让素素知道,让她认为我们是多年知己,这已经是底线了,我把她当做亲女儿看待,就算我死,都不希望看到她鄙夷唾弃的眼神,我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有一个不像男人的父亲。」

  迟凌云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我可以忍受我们两人就这样没名没分的白头到老,可我不能再忍受分离,如果你要为素素牺牲我,我不介意告诉她真相。」

  「你威胁我?」宣仁乡面沉似水,瞪着迟凌云,却见他一点头:「没错,我就是威胁你,你是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种伟大的人,为了成全别人就让自己活在痛苦之中。」

  「你…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最好素素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她没有报仇的念头,她就可以在京城平平安安的做验尸官,那我也没什么牵挂了。」

  宣仁乡烦躁地挥手,虽然拼命安慰自己,但心中却始终不能平静,似乎这些安慰都是奢望,未来一定会有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发生,这种感觉让他十分焦虑不安。

  「叫我说,玩你们这些风尘女子算什么本事?若是能把那些大家闺秀也弄上手,这才值得炫耀呢。」

  昏暗房间中,烛火摇红,几个穿红着绿的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大口偷吃着桌上菜肴点心,一边不忘和坐在正中椅上的俊俏少年调笑着。

  听见少年这话,几个年近四十的便都哈哈笑了起来,其中一个道:「那些纨绔子弟,最无法无天的了,你以为他们玩不到良家妇女?实话说?若是被他们看上,哪个良家妇女能逃得过去?威bī利诱,反正总要弄到手才甘心。」

  第一百五十六章:仇人线索

  宣素秋呵呵冷笑一声,将面前果酒一饮而尽,淡淡道:「我说的可是大家闺秀,是贵族女子,可不是寻常的良家妇女,啧啧,那些贵族的小姐,玩起来才带劲儿呢,从前看的一本杂书,说是有个盗便专爱做这种事,那些贵族女人都要颜面,被玩了也不敢声张,哎呀那个过瘾啊…」

  她在这里说得摇头晃脑,们却全都愣住了,好半晌,才有一个吃吃笑道:「看你这个小鬼年纪不大,倒是真敢想,那些贵族家的小姐奶奶太太,就如天空月亮一般,别说盗,就是有权有势的将军侍郎,又有几个敢多看一眼?」

  另一个也连忙道:「就是就是,盗?那不过是些文人自己得不到这些高贵女子,所以就写了文侮rǔ人家的,你年纪轻轻,又俊俏,可别仗着自己是小白脸,就让这些文章引得入了邪路,想着去招惹那些人家,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笑话,难道那些女人就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点儿下手机会都没有?」

  宣素秋大概是喝醉了,拍着桌子高叫,下一刻,被她身旁那个半老徐娘的一巴掌拍的差点儿栽到桌子里,只听对方叱道:「你要死?喊这么大声,怕人都不知道吗?实话和你说,什么盗,就算是那些传奇脚本里高来高去的奇人异士,他也不敢来京城撒野,大理寺刑部那是好惹的吗?还做案呢,尾巴刚翘起来就被抓进大狱里去了。」

  「就是就是。」宣素秋身旁另一个往嘴里倒了两粒花生米:「刚才和你说的,说那些纨绔看上谁就能弄到手,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自从刑部马大人做了尚书,这些纨绔的日子就不像从前那般好过,等到大理寺徐青天上任,你问问还有哪个纨绔敢在外面惹事?qiáng占民女?打架斗殴都不会饶你。先前长乐侯府的案子,明明那位世子夫人不是世子杀的,世子不过一时害怕移尸伪造上吊罢了,若是别人,早就当庭开释,结果他还蹲了一个月的大狱呢,长乐侯爷屁都不敢放一个。」

  「虽如此说,可马大人和徐青天也不是三头六臂,有那地位高的纨绔,还不是我行我素?只不过没人敢告他们,民不举官不究罢了。」

  一时间们便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只听得宣素秋暗暗咋舌,心想长乐侯府那个案子,大人说过要保密的,毕竟关系到两家侯府的颜面,谁知民间都已经知道了,这幸亏是侯府,若是寻常案件,只怕街头巷尾早都议论遍了吧。

  正想着,忽然就听坐在角落里一个陌生声音道:「贵族女子,也未必都能保得完全,真要落到孤苦无依的境地,命运比寻常女子还不如呢。」

  宣素秋握着酒杯的手猛然就收紧了,锐利目光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白衣女人正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一方旧丝帕擦嘴,动作十分优雅。

  这女人宣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