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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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_相见不易【完结】

  《三生》作者:相见不易

  文案:

  梗要:

  延寿庆宴前夕,林果儿在南华太子殿里偷得一本兵书,却被笑眼狭长的闲杂人士楚敖当场抓住,被他稀里糊涂带着返回北黎故里。北黎皇城,林果儿是三太子,一步一步走向皇位,然而这期间,又有多少间隙和误会,原本简单的两人之间到底又有了许多不简单,他们会走向何处呢?

  文段:

  生平第一次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转悠,林果儿既害怕又兴奋。鳞次栉比的宫殿在清亮如水的月光下,完美地勾勒出一处又一处的yīn影,凭着一弯好月色和一身好轻功,林果儿竟然真的摸到了离火的寝殿外缘。敏捷地避开门前打嗑睡的侍卫,林果儿一个翻身,悄无生息地就来到了殿内。殿内不见一人,连掌灯的侍女都没有,只远远一个小小的灯盏亮在红色的帐幕前,整个chuáng塌都被映成桔红色,帐内的人影似有似无,却有微微鼾声传出。

  林果儿屏息凝气,轻手轻脚地开始向放满书的桌前走去。

  忽然,黑暗里传来一个清醒的声音:“嘿嘿,被我发现了吧。”

  声音里透着笑。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青梅竹马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果儿,楚敖 ┃ 配角:竹青,满满,小童,未央,林凛,林聪 ┃ 其它:三生,赴约,皇位争夺

  

  第1章 嘘!被我发现了吧

  九月,是整个北黎国最热闹喧嚣的时节,广袤的疆土都在庆祝新皇子的诞生,当那个美如璞玉般的婴孩被捧在北黎君王——林逸欢的手中时,呱呱的啼哭声让这个英俊的男人露出久违的笑容,这一笑,自然倾国倾城,举国上下一片欢腾。他们的国家在新王刚登基就时常受到崛起的南华国的挑衅,年轻的皇帝自此愁眉不展,日夜殚jīng竭虑,几百年父辈的江山打拼,怎能败在自己手中?上次这样舒心的笑,恍如隔世,林逸欢早已不记得是哪年哪月了。

  “爱妃,取个什么名字?”林逸欢温柔地望着塌上的美人,才刚刚生产完,脸上略有疲惫,眼睛里好似水波dàng漾,她抿嘴一笑:“还是皇上取好了。”

  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名字都用在这个孩子身上,一向聪明果断的君王竟然踟蹰不定,犹豫不决。廊外传来婢奴的传唤声,“太后驾到!”声音刚落,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在两位美丽的嫔妃的搀扶下缓缓挪进殿内。

  一时间整个寝宫的人都鸦雀无声。

  “欢儿,我来看看我的新孙儿。”凤目微张,朱唇微启,一来便向chuáng上那位柔弱的妃子索要怀里的婴孩。

  “呵呵,长得比凛儿和聪儿都漂亮呢!”一边用手指轻轻逗捏着粉嫩的小脸蛋儿,一边左右各瞅了一下旁边两位嫔妃,两位妃子听罢,都笑而不语。

  “名字取了没?”

  “还没有呢,母后,孩儿正头疼呢。”

  “依我看,这孩子不求富贵荣华,不求位高权重,只因她母亲是这样的身份,我只求他将来能为国尽忠,别无二心,所以,‘林忠’如何?”眼睛半笑不笑地看着chuáng塌上稍稍不安的妃子。

  虽然心里对这个随口捻来的名字并不钟意,可碍于她是皇上的母亲,又怎好说什么,女人只能暗暗低头。看到她的反应,太后不等林逸欢表态,就得意地抬高了声音:“好,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北黎国的三皇子——林忠了!”

  为什么只单单对自己是这样的态度,塌上的宁安妃早已不再作任何反抗,自己曾是亡国的公主,留着自己的命不杀就已经对她感恩戴德,何况现在单凭着皇上的宠爱竟然位列三妃,似乎除了感激就实在不该再有其他的情绪了。

  等乌压压一群人都扬长而去后,宁安妃怀里抱着孩子,眼里流露出点点愧疚。

  愧疚的又何止她一个,林逸欢轻轻抚着她还有些汗湿的细发,小声说道,“不如爱妃给孩子起个小名儿吧,我以后就只唤他小名。”

  美人脸上终于展露了笑容,也舒展开了林逸欢的眉头,歪着头喜不自禁地将孩子看了又看,回忆起一个往日画面:

  那是寒冬时分,新年伊始,皇上才刚刚登基没多久,就碌碌案前,终日忙于国事。起初她总是准备各色果点,为挑灯俯案的他挑点灯芯,添衣加炭,可近日却总懒懒地,有时睡到日上三竿都觉疲累,便也倦怠在自己的寝宫不再露面。没想到一日午后小憩,脸上忽然冰凉凉的,睁眼一看,皇上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蛋,眼睛里一汪化也化不开的温柔,忽见自己睁开眼睛,有点歉意的轻声说道:“爱妃,我吵醒你了。”

  把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手中轻轻呵着暖气,她反而心情变得很好。

  “爱妃这几日也不去看我了,也没有人给我送果品,添灯火了。”都已经是王了,还像个孩子一样爱撒娇。

  柔软的手指在林逸欢高挺的高梁上刮了一下,宁安妃撇嘴一笑:“臣妾知错,这就给我的皇上去备下果点。”

  “不用”,胳膊轻轻环住就要起身的人,林逸欢从后面抱住了她,“我怎么舍得让你操劳,我早差人带来了。”

  很快,一盘鲜艳欲滴的青梅呈于盘中,看着就让人欢喜。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这新鲜玩意儿?”

  “你只管吃好了,是南华国的使臣用八百里快马送来的。我只给你一个人备着。”林逸欢看似不经意地说着,眼角一斜,就瞥见怀里的美人嘴角又稍稍翘起,他的心里也明亮很多,自然,当时的他还并不知道,日后这个南华国会是自己的心头大患。

  “嗯,好甜~”美人贝齿轻轻一咬,就欣喜地望向皇上,正想把剩下的果子再送入口中,却一把被林逸欢夺去,“我尝尝。”

  “皇上,那是臣妾吃过的……”她羞得满脸通红,轻轻嗔怪着。

  没想到林逸欢才吃了一口,竟然“呸呸”地吐出来,“好酸!”

  “哪里酸啊,明明是甜的啊?我吃着很好吃啊!”她忽然不解。

  “爱妃,这明明就很酸啊。”林逸欢酸得还在龇牙咧嘴。

  两人一时争辩不下,转而忽然停下,两两对望,一个不约而同的想法忽然蹦出来。

  “爱妃,难道是有了?”林逸欢的眼里闪着狂喜的光。

  美人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低头浅笑。

  “爱妃,爱妃,想什么呢,给孩子取个什么小名啊?”林逸欢摇了摇在回忆中痴痴笑起来的宁安妃。

  “皇上,就唤他叫‘果儿’吧。”

  “果儿,果儿……”林逸欢口中喃喃唤着,忽然明白什么似的,对着宁安妃点头微笑, “好,以后就唤他果儿。”

  转眼十七载,当年像花瓣一样娇弱雪白的小婴儿,如今已是青葱少年,虽然年幼,可戎马骑she,吟诗诵词,雄才谋略,早已和两位哥哥旗鼓相当,只单单一样,远让两位哥哥自愧不如,那就是这个林忠,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盛世美颜,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宁安妃,只一眼看过去,就有如盈盈秋水,点点星光,可眉宇间又透着林逸欢独有的bī人英气,加上至高无上的皇子身份,俯视芸芸众生时,自生一身傲气,让人觉得即多情,又无情。这样一副好模样,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想据为己有,好在上天眷顾,赐于他至高的权力,将这美少年保护的密不透风,十七年了,连城门朝向哪儿,他都不知道。

  可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并不代表他不想知道,看着哥哥们每次出行后回宫都带来一些新鲜的东西,自己总是羡慕不已。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林忠想着要么游走天下逍遥山水间,要么驰骋沙场报效国家,可怎想,自己被这四角皇城牢牢锁住,更有父皇母妃的备加关怀,恨不得时时都看着他,哪来的什么自由。

  一日上朝,二皇子林聪跟大皇子林凛一起向林逸欢禀报南华国的事情,点亮了林忠心里的一点花火。十几年来,自小时候懂事,林忠就知道在北黎国的南方,雄踞着一个让父皇十分头痛的国家,骁勇善战,将周边小国打得落花流水,仅仅十余载,版图就已经扩张得和北黎国差不多大了。两方一直处于博弈的状态,看似风平làng净,甚至相见如宾,实则暗流涌动,战争一触即发。

  “这次南华国太子的生日宴请,由我前往吧,大哥,前不久你才刚刚代父出征,着急辛苦了。”林聪不急不缓,合情合理,他从来都是用脑子说话的。

  “不必,二弟,我身为长子,理应为父皇多分担些,还是我去。”林凛气势bī人,不容置否。

  两人都在争取着这次出行的机会,为将来的立储做着打算,一时相持不下。

  林逸欢在龙椅上坐着,手撑着下巴,眼睛微微笑着不说话。

  微弱的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我去……怎么样?”

  林逸欢的身子一下子向前倾了过来,“果儿愿意去吗?”心里一阵惊喜,其实心里的意愿自然是最疼爱的果儿,可碍于他还年幼,且因母妃的特殊身份,不好太在人前过于宠他。现在林忠自己主动提出,他也好就题发挥。

  “嗯……父皇,果儿想试一下,我也想像哥哥们一样,为父皇分担国事。”林忠面带期待,在大臣们眼里被看作是天真率直,下面已经有了几声嗤笑的声音。

  听到了笑声,林忠的脸一下子就憋红了,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三皇子中的地位如何,自小被母妃劝诫一定要避开锋芒,以求自保,虽然有着父皇的宠爱,可朝中大部分势力怎么能容下一个亡国的后人来掌握大权?从小他就既自卑又自负,敏感而倔qiáng。

  更加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更大声地,“父皇,儿臣愿代父皇前往南华国赴约!”

  林逸欢两手一拍,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好!果儿!父皇准了!”

  下了朝,林忠就兴奋地跑向母妃的寝殿,恨不得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谁知宁安妃一听,眼睛低垂着,叹了口气说:“果儿,母妃以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不要和他们去抢这些风头,有朝一日会害了你的。”

  林忠一下子被泼了冷水,嘟了嘴巴不高兴地:“母妃,我又不比两位哥哥差,我也想做些我能做的事。”

  “我知道我的果儿是最好的,”看了林忠委屈的样子,宁安妃又于心不忍,摸着他的头说,“可是,南华国一直都对我们怀有敌意,你这次去,母妃实在不放心,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真是越大越不懂事。”

  “母妃,论打仗,我们北黎还从未怕过他南华呢,你不要老是灭自家威风嘛。再说,果儿现在的武艺都能打过郑朔将军了,你就放心吧!”林忠口中的郑朔将军,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勇将,曾经在一次大武中,一个人对决四十二个人而毫发无伤。

  “可我听说,南华国那个太子,性情bào戾,这几年在沙场上杀人无数,又害死了自己的几位兄长,要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又是庶出,却早早就得了太子之位,长得一副好模样,心肠可不是一般的yīn险狡诈。”

  “母妃,我不怕。”林忠不屑。

  看着林忠兴奋又坚持,宁安妃也不想再劝说什么,只能想着迟些去面见皇上,让他一定多派些兵马,加qiáng保护。

  暮chūn三月,莺飞草长,漫天的樱花瓣铺满了前行之路,枣红色的高头骏马上,比樱花还美的林忠外披猩红头蓬,内着流金溢彩的大红锦袍,英姿飒慡,虽然脸庞稚气未脱,可也已然活脱脱有了父皇当年登基时气宇轩昂的样子。

  一月有余,劳苦奔波,林忠终于在大军疲累不堪的时候,看到了南华国的皇帝和大臣们远远迎在城门之外。

  “林皇子,您今晚就先在这里歇息,明天会有人来带您去宴会席上。”负责接待的大臣伺侯地十分周到,举止得体。

  “嗯,小王在此谢过,您也下去休息吧。”林忠也礼貌地回礼。

  待使臣退下之后,林忠躺在华美的寝chuáng上,却没有闭上眼睛,而是静静等着三更时分的到来。

  出行之前,林忠不止一次地听林凛向自己谈起,南华国有一本可以出奇制胜、百战百胜的兵书,被生性好战的南华太子南离火视为稀世宝物,每逢带兵打仗,必定要贴身携带,其结果必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南华国近两年扩张得实在太过迅速,很快,就会直压北黎。而这部兵书,就藏在离火的寝殿之中。

  听到这些,林忠动了心思,暗暗找人寻来了南华皇宫的地图,想着趁三更时分,终日忙于太子生辰大宴的宫人们都倦怠了,潜入太子殿去偷那部兵书。要么怎么说出生牛犊不怕虎,这小果儿平生第一次出远门,就吃了熊心豹子胆,只一心想在父皇面前争得一功,哪里顾得上其他。侍卫半个不带,一个人悄悄换了夜行衣,蒙了脸就一路飞檐走壁往太子殿那里去了。

  生平第一次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转悠,林忠既害怕又兴奋。鳞次栉比的宫殿在清亮如水的月光下,完美地勾勒出一处又一处的yīn影,凭着一弯好月色和一身好轻功,林忠竟然真的摸到了离火的寝殿外缘。敏捷地避开门前打嗑睡的侍卫,林忠一个翻身,悄无生息地就来到了殿内。殿内不见一人,连掌灯的侍女都没有,只远远一个小小的灯盏亮在红色的帐幕前,整个chuáng塌都被映成桔红色,帐内的人影似有似无,却有微微鼾声传出。

  林忠屏息凝气,轻手轻脚地开始向放满书的桌前走去。

  忽然,黑暗里传来一个清醒的声音:“嘿嘿,被我发现了吧。”声音里透着笑。

  林忠全身的血都要凝固了,呆呆站在原处,霎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正想转身迅速逃离时,只听一个轻脆的弹指,巨大的寝殿一下子亮了起来,林忠整个bào露在了亮光之下,他大大地张开了嘴,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这么惊讶,倒不是因为忽如其来的亮光,而是因为有了亮光所看到的整个大殿,虽说自己也是皇子,可从未见过眼前这般景象的宫殿。

  整个大殿足有百多米高,穹顶竟然贴满透明的琉璃,把外面的月色碎碎洒了一地,殿内几个用鹅卵石围起来的浅堰中,栽有几株蜿蜒古树,有的根露出土面,犹如盘龙卧虬,上面还攀着蜿蜒青翠的藤蔓,满枝叫不上名的花盛开着,红的,粉的,白的,点缀得满室□□无限。

  竟然还有蝴蝶在花丛间偏偏起舞,在林忠眼前扇动着翅膀,让他一下子从讶异中醒过来。他迅速看向刚刚chuáng塌的方向,鼾声还在继续,他不禁更加疑惑起来。

  “这儿呢,笨蛋。”声音从上面传来,却不见人的踪影。

  只见从头顶缓缓落下一片片粉色的花瓣,猛地一只咬了半口的果子一下子砸中林忠的脑门,顺着方向望去,只见花丛紧簇的树枝上,一个男人身着浅青色的素服,斜着身子靠在树枝旁,正看着自己笑呢,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还在逗弄地向下面撒着花瓣,落得林忠一身黑衣落满了花瓣,让自己觉得好不láng狈。

  林忠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是什么人!”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北黎皇子林忠?”只见那人一个转身,轻轻从树上跃下,只脚一点地,便稳稳站在林忠面前。离近了看,林忠才看清这人的面容,五官都似细心雕琢般jīng致,如细瓷般的脸蛋上,一双狭长的美目微张着,斜斜看向自己,眼里全是笑意。

  “你怎么知道……”林忠用手摸了摸还挡在口鼻处的面罩,明明还在。

  “有胆子偷东西,没胆子承认吗?”那人背着手,歪着脑袋盯着林忠,一脸的得意。

  “胡说,我才没……”林忠哪里受得了“偷”这个字眼,急着大声狡辩。

  “嘘!”一根手指伸出来,立在林忠唇边,那人嘴角轻轻弯起,“别怕,我也是来偷东西的。”

  林忠一下子如获大赦,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放松,大缓了一口气,“你来偷什么?”

  “这可不能告诉你,反正呢,我要偷的东西,可比你想偷的那件,珍贵的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偷什么?”林忠越来越疑惑,眼前这个人好像把自己的心都看透了。

  那人笑着摇头不语,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轻轻丢过来,“啪”一声被林忠接住,林忠不禁暗吃一惊,还真是自己要偷的那部兵书。心里一阵狂喜,这趟总算没有白来,正想赶紧转身离开这个地方,好奇心又使他回了头,重新问了一遍:“你到底要偷什么?”

  那人立在原地,只是笑着把手指立在唇边,又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便又翻身躲入花丛中去了。

  林忠讨了个无趣,虽然心中无数疑问,奈何此地不宜久留,只能讪讪离去。

  花团紧簇之后,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露出来,“明天见,果儿。”

  次日,满朝文武齐集正殿,宫人们忙碌异常,整个南华国的皇宫都洋溢着比过年还热闹的气氛,都城的百姓们也都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这场全国最盛大的夜宴上,林忠作为北黎国的皇子,被列在与太子同样尊贵的席位上,被各位王公贵族们争相敬酒,可早已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着殿外,为何人都到齐了,这南华国的太子还迟迟不到?

  “林皇子莫要见怪啊,想必犬子定是被某事耽搁,我已差人去催了。”南华国的皇帝看着有点着急的林忠,靠过来在耳边悄悄赔不是。

  林忠看着眼前这个皇帝,和颜悦色,眉宇里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超脱,怎么都不像是个会四处征战杀戮的国君。

  “咳咳……”倒是坐在一旁的贵妃娘娘轻咳了几声,把话接了过去,“林皇子,犬子自小就这样,当初怀他的时候,就在腹中足足呆了十一个月,找占师看了,说来迟了好,姗姗来迟必是贵人。”

  林忠早就听闻这位贵妃娘娘来自西域,擅骑she,最喜争qiáng好斗,从不轻服于别人,想必她生的儿子定是随了她好斗的心,也确实,这一日,从宫人们那里打听到,这南华国的离火太子,论相貌,英俊异于常人,有着南华第一美男的称号,论才能,武功高qiáng,jīng通兵术,才不到二十,就已经攻下十几座城池,战攻累累,这样优秀卓越的儿子,自是给他那骄傲的母亲长足了脸面。

  正想着,忽闻殿外音乐齐奏,乌压压一群人一下来到殿前,一个少年被左右簇拥着,缓缓踏入殿内。

  南华国的皇帝和贵妃立刻站直了身子,只不过看到那位少年,他们俩上的表情,忽由一开始的欣喜一下子转为惊愕,南华国的满朝文武脸上的表情更是好像看见了鬼一般。皇帝看着那少年紧张的发白的脸,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正要发作,却被贵妃一下拉住龙袍,高声喊道:“离火,还不快快前来,见过各国贵宾?”

  林忠看着这个传说中的美少年,虽然长得也算不错,但远远说不上什么盛世美颜,心里又纳闷又好笑,难道在南华国人眼里,这就是极品吗?

  离火太子看上去非常不安,颤巍巍地走到座席旁,几步路让他走得扭捏怪异,眼睛空dòngdòng的,也没说什么,就一下子坐了下来。

  “离火,不敬各位贵宾酒吗?”贵妃使劲地使着眼色,面带愠色。

  “哦……对对……敬酒,敬酒!”离火看到贵妃的脸色,整个人好像被火上身一样,吓得赶忙站起来,期间由于太过匆忙,还一下子撞翻了旁人的酒杯。

  不仅模样平庸,还是个窝囊的人。看着稍显混乱的局面,林忠心生鄙夷。

  在贵妃的眼色下,自然第一杯酒要端到林忠面前,林忠站起身来,正想说那些早就烂记于心的贺词,离火却先开了口:“权皇子,今日是小王你的生日……”话刚出口,就被贵妃厉声打断,林忠实在忍不住地侧过头去努力憋笑,这声名远扬的离火太子,紧张地连半句话都说错,岂止窝囊,简直是个蠢货嘛!

  正尴尬时,却在殿外传来一阵月琴声,像是从天宇之外传来的仙乐般悠扬婉转,一个有如临风玉树般的修长身影出现在大家面前,闪着柔美色泽黑色锦饱上随意点缀着一瓣瓣粉色桃花,袖角衣襟随着暖暖夜风微微掀起。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人竟用黑缎把整张脸都遮住,只剩下一双神采风扬的美目露在外面,眼睛望向林忠时,满满笑意。举步轻盈飘逸,不一会就来到了殿内。

  林忠心里在想,那个什么离火太子,还不如眼前这个人更像个太子。

  离火看到了那个人,好像看到救星一样,疾步上前,一下就拉到皇帝面前说,“儿臣特意请来了泰亨来给大家献上一曲。”说罢,大松了口气,赶紧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人,有点忍俊不禁,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对贵妃抱怨着:“你看你把他惯成了什么样子。”

  贵妃却不以为然,脸上大放光彩,扬声道:“楚敖,今日准备的是什么曲目啊?”

  “回贵妃娘娘,今日微臣准备的是‘延寿庆’。”

  “延寿庆?是新曲子吗?”林忠闻所未闻。

  “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微臣特意谱了这曲“延寿庆”,其实呢,这首曲子主要讲了一个小偷的故事。”说罢,一双笑眼望向林忠,林忠一下子如坐针毡。

  “既然要在列位皇亲国戚面前献曲表演,为何一身黑衣,还蒙着脸?”贵妃不禁撇嘴一笑,不知道他又有什么鬼主意。

  “贵妃娘娘,您看我这身打扮,可不就像一个误入桃花丛中的小偷吗?此曲讲的是掌管人间寿长轮回的上生星君,专在界外的灵仙山中为王母种植了万亩蟠桃园,负责浇水看护的小仙童资质尚浅,却终日羡慕上仙们可以享用蟠桃延年益寿,自己还要苦苦修行千年才能熬上一颗。一日,他趁王母寿宴,悄悄地把星君献礼的蟠桃抽出三颗,自己偷吃掉了……”

  才听到了一半,林忠头上的汗水已经湿透了鬓角,眼前这人一身黑衣蒙面,明明就是在学昨日自己那副样子,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了。正想找个借口赶紧抽身,却被那人把一颗粉嫩饱满的桃子捧于面前,“林皇子,今夜太子寿宴的寿桃,不吃一颗就走吗?”说完,还颇有深意地用手指了指手中的桃。

  无奈地接下,坐回原位,咬下一口,本是鲜甜可口,可吃到嘴里,味如嚼蜡。

  那人很是随意地找了一处殿前的台阶就坐下了,开始低头拨弄琴弦,有如滚珠般的音符自指尖流出,一勾一抹,一挑一松,琴弦在那人细长的手指下,也变得时而柔软,时而坚韧,曲声急而又缓,缓而又急,一下子把人带去云雾缭绕,逍遥飘渺的仙境,令人心旷神怡,无限向往。

  自始至终,那人的眼睛一直含着笑,盯着眼前局促不安的林忠。一曲终了,调皮地冲他挤了下眼睛,这一举动让紧张的林忠一下子呆住,这个神秘的被唤作“楚敖”的人到底是谁?光是出神地想着,连那人何时悄悄离去,都不曾注意到。

  待夜深人散,林忠疲惫地回到自己的睡处,躺在chuáng上,脑子里还一遍遍走马灯似地回忆着这两日的场景,那宛如仙境的太子寝殿,隐于花丛深处的少年,殿前席地而坐轻拨月琴的黑衣公子,那双始终含笑的眼睛,调皮戏谑的眨眼……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境。

  忽然,那双宛如月光般清亮的眼睛又在近处看着自己,林忠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没有想到,这一睁眼,那双眼睛真真就在距自己仅有三寸的咫尺之距和自己对视。

  “唔……”林忠正要叫,却被那人捂住了口鼻。

  “人传林皇子聪慧过人,连刚刚给你吃桃的意思都不明白,今夜南华宫要出大乱子,赶紧逃吧。”

  “啊?!”林忠一听,急忙把那人的手挣开,“发生什么事了?”

  只听外面一阵宫人们疾步快走,大声呼喊的声音,一时间,灯火通明,喧闹无比,各种嘈杂的声音中,林忠听清了一句:“太子殿走水了!”

  正想传唤贴身的侍从们一起走,可那人却一把拉住林忠避开人群,溜着城墙根儿一阵飞奔。

  “你等等!我还没有带上我的人呢!”

  “来不及了,林皇子,他们这会儿早被人扣下了!”

  “那我这是要去哪儿啊,等等!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帮我啊?”

  “先不要问这么多,出了宫再说!”

  如水洗般清澈的月光下,一个少年拉着另一个少年的手,在巨大的皇宫中疾步如飞,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放先放一章,后面的内容如果喜欢的话,我会接着速更的。

  第2章 宜柳小驻

  “不……不要……再跑了!”在淡淡的月色下狂奔数十里,林忠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拉着他的那个人却脚底生风一般,丝毫不感疲惫。

  “林皇子,不能在这里耽搁。前面就是宫门,我们只要骗过守卫就能出去了!”说话的人面带急色。

  大喘了一口气,林忠只得再咬着牙跟上去。

  终于,可以看到前面的朱红大门,一队队侍卫,排列整齐,来回巡视着,戒备十分森严。那个人找了个隐蔽处,将身上的包袱打开,拿出一件衣服给林忠,“林皇子,委屈一下,把衣服换上。”

  “哦。”林忠赶忙接过衣服,可南华国的服饰未免太奇怪了些,再加上紧张,半天也穿不上,急得他满头大汗。

  “哎呀,真笨哪……”那人说着就上前来帮他。

  一向位高权重的皇子被人说笨,林忠心里十分不痛快,可奈何现在也不好发作,只能闷不作声。

  一只手环上他的脖颈,林忠只当他是立裾领,一只手抚上胸膛,林忠默念作是在正对襟,可是当那人从后面紧贴了自己,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腰,林忠再也不忍不住了,一下子把他的手打下来,怒目圆睁:“你gān什么!”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引来了待卫的注意。

  “什么人!”一个侍卫走上前来。

  那人不知从哪来的一块黑纱,一下子把林忠的脸遮住,硬生生把他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一手在后面搂住了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说:“别说话。”

  待侍卫走近,还未等他说话,那人就从腰间拿出一块玉契,林忠眼前一亮,身为皇子的他自然知道玉契只能是皇太子独有的,是太子身份的唯一证明。一看玉契,侍卫赶紧跪下行礼,“不知是太子殿下,恕属下无礼。”

  “嗯,知道无礼了,就不要挡本王的路,本王今晚要出宫。”

  “是!陛下请!”说着,就让出了道路。

  “慢着!”从旁边走来一个将军模样的人,紧紧盯着他怀里的林忠,问道:“太子殿下,恕属下斗胆问一下,这位是——”

  “你看呢?”那人用手扯了扯林忠腰间还未系上的襟带,“这是沉烟阁的人,我们要出宫做什么,是不是也要向你汇报啊?”

  “属下冒犯了!太子殿下请!”一听“沉烟阁”这三个字,那位将军就立刻噤声,让出了道路,后边的几个侍卫传来了几声窃笑。

  那人白了那个将军一眼,搂着林忠向宫门走去,回头还扔了句“要不要跟皇上提起此事,你自己看着办。”

  “属下明白!”那个将军立刻连连点头。

  跟着那人走出宫门,林忠一把推开他,“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有太子的玉契?”

  “偷的。”声音里透着得意,“林皇子这么容易忘事么?我们昨夜才见过的,今晚弹奏弦曲的也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你故意穿成那样,还弹个什么小偷的曲子,不安好心。”

  “哎呀,我唱得是我自己啦,林皇子不要不打自招哦。”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好像和太子很熟的样子。”

  “我是太子冼马,楚敖,林皇子叫我泰亨就是。”

  “哦,是位官三品。”林忠若有所思,忽然抽出藏于袖中的利剑,对准了他的喉咙,“说!为何要助我离宫?有何居心?谁派你来的?”

  “林皇子,你这是做什么,我帮你逃出来,你还这样对我,好伤心啊。”剑下的人竟然一点也不紧张,还嬉皮笑脸地,见林忠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也没有,只好正色道:“太子殿下昏聩无能,良禽择木而栖,我想弃暗投明。”

  “荒唐,我可是听说南华国的太子离火,聪明过人,jīng通兵术,是百年不遇的奇才,怎么可能是昏庸之辈?”虽然今晚也见识了太子的蠢笨,可林忠还佯装着不知情,想要一探究竟。

  “所谓聪明过人,jīng通兵术,全因有一行佐政大臣的献计啦,太子身边全是贵妃配给他的最有才华和谋略的人。我说,林皇子,你能不能先把剑放下,我们再聊?”楚敖竟用手指弹了弹紧bī在眼前的剑。

  “献计的人,也包括你喽!南华国近年来四处挑起战事,害得周边国家都不安生,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jian臣献计,更该杀!”林忠手中的剑贴得更紧。

  “在其位谋其职,各为其主啊,林皇子,南华国的征战大策,都是贵妃娘娘为了助太子将来能顺利登上皇位而提出来的。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况且,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冼马,能起什么作用,真正的主意,从来都是朝堂上的大臣们共同商议的。这不,我实在是不想再助纣为nüè了,就跑出来了嘛。”楚敖眨了眨眼睛,一脸可怜。

  林忠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犹豫了下,最终收回了剑,“你走吧!但别跟我一道。”

  “林皇子,你知道怎么回去吗?你一个北黎国的皇子,独自一人行走在陌生的南华国,不出半日就会被抓回去的哦。”楚敖斜着眼睛笑嘻嘻地。

  “那我也不用你带路,我自己会想办法。”看着对面那个一脸不正经的人,林忠很是防备。

  “这样吧,林皇子,我给你带个路,到了北黎国边境,我就离开,途中若是我有任何异动,你都可以随时把我杀掉,如何?”楚敖一脸认真。

  “你为何要这样帮我?”林忠总觉得心里惴惴地,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种感觉。

  “因为——”楚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眸子闪过一丝亮光,“你是皇子啊,以后我要落难了,林皇子一定要救我啊。”

  “哼,那要看你老不老实了,你若真助我回去,我定还你这个人情。”林忠这才安下心来,  “那现在就赶紧赶路吧,事不宜迟。”

  “好嘞,林皇子,这边请!”楚敖顿时喜笑颜开,做出一个恭请的动作。

  林忠走上前去,楚敖紧随其后。

  空无一人的京城长街上,两个修长的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一前一后的走着,夜很静,只有路旁虫鸣两三声。

  “对了,沉烟阁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一提这个那个将军就让路了。”

  “是王公贵族们寻——,调养身体并陶冶情操的地方。”

  “哦。”

  行至夜半,楚敖叫住林忠,“林皇子,我们歇歇再走吧,月黑风高的,只有我们俩走夜路,反而更明显了不是?”

  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林忠停下脚步,问道:“在哪里歇?”

  “找间客栈。”

  “我没有钱啊。”

  “我有!我有!”楚敖一听林忠同意住客栈了,兴奋地两眼放光。

  “你为何如此开心?”

  “呃……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哈——”说完,楚敖大大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

  在一家叫“宜柳小驻”的客栈牌子前站住,这家店不大,却很雅致。楚敖歪着头盯着林忠:“林皇子,就这家吧。”

  “嗯,好。”

  轻轻地叩了下门,里面传来“谁呀?”接着就有轻轻起chuáng下地的趿鞋声。门上的小小挡板被推开一块,露出一张困得极其痛苦的脸,一只眼睛勉qiáng睁开,打量着面前两个人。

  “投宿。”楚敖答道。

  “客满了!”说罢就要动手合上挡板。

  “那让我们住你那间吧。”楚敖对上那人的眼睛。

  那人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楚敖,久久不动弹,忽然就点了头:“客官,里面请。”打开了门,楚敖和林忠走了进去,被一路引至一处客房。

  “他怎么会同意让我们住自己的房间?他住哪儿?”林忠好奇地问,怎么楚敖只是看一眼那个人,那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忽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因为我给他看了这,够他买块好地了。”楚敖拿出袖子里一锭金子,手一扬,那人就喜笑颜开地接了过去,“谢谢公子!”

  “这就一张chuáng,我们两个怎么睡啊?”林忠看着一张小chuáng,面露不满。

  “咦?公子和小姐,难道不睡一张chuáng吗?”那人有点猥琐地笑。

  “小姐?□□?”林忠不明白。

  那人也疑惑起来,上上下下将林忠打量了个遍,用手指着他,惊愕地张大了嘴,“这竟也是位公子?”

  楚敖一把把那人给调过头,推出门去,“你困糊涂了?出去找个地儿睡吧,我们累了,要早点休息,不要来打扰。”

  “你等等,你还没说,为什么我成了小姐?”林忠还要去拦,哪料门已经被楚敖快速销上了。

  “楚敖,你搞什么鬼!我还要问他呢!”林忠气冲冲的。

  “林皇子,你再纠缠下去,是不是想让他知道我们是刚从宫里逃出来的?明早他一说夜间有两个男子投宿,你我都活不了了。”

  “可为什么他叫我小姐?”林忠打破沙锅问到底。

  “因为……”楚敖低着头,忽然底气不那么足,慢慢蹭到了林忠面前,扯了扯他的衣带, “你穿得是南华国舞姬行当的衣服。”

  “你!”林忠怒发冲冠,气得要往楚敖脸上抡过去。

  “别!别!别!”楚敖害怕地用手挡在面前,“林皇子,你想想,若非男扮女装,你我能出得了宫门吗?恐怕在那里就被扣下了。”

  林忠听了,一下子又停住了要飞过去的拳头,有点像吃了huáng莲,只不过自己即便不是哑巴,却也说不出这番哭笑不得。

  “况且,林皇子不知道你比这南华国最美的女人还要美吗?”楚敖看见林忠放下拳头,又小心地问道。

  “你再说!”说罢,一拳又冲出去。

  “哎哟——”楚敖捂着被猛bào一拳的后脑勺,一下子就老实了。

  “快睡吧,明早还要赶路。”林忠想想漫长的归乡之途,心里很是惆怅,再想想还要和这个人同行良久,更是郁结,说罢,就躺在那张小chuáng上。

  “那个,林皇子,可否往里挤挤,您这样霸着整张chuáng,我往哪儿睡啊?”楚敖眼睛眨了眨,可怜巴巴地问道。

  “你还想睡这chuáng上?睡地下!”堂堂皇子怎么可能和一个下人共卧同塌?

  “林皇子,小的自幼就有寒疾,睡不了地,要真睡了,明早定起不来,恐怕还得让您背着走呢。”楚敖眼睛眯了眯,竟然好像笑了笑。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啊!真是麻烦!”林忠十分不耐烦地看着他,一脸鄙夷,最终还是背转了身躺了下去,使劲往里挪了挪,腾出一个细长的空儿。

  楚敖几乎是跳上来的,紧挨着躺了下来,chuáng本来就小,却睡了两个高大的男人,即使再瘦,却还是紧贴着。

  “呼”一声,楚敖迫不及待地chuī熄了蜡烛。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两人终于安静了。

  忽然,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又是林忠愤怒的声音:“手往哪儿放呢!”

  “唉哟——”又是楚敖吃痛的声音,“我怕掉下去,所以想抓住点什么。”

  “那你也不能搂我啊!”

  “知道了,林皇子。”楚敖不想再挨巴掌,终于老实躺平。

  没过多久,耳边就传来林忠沉沉的呼吸声,奔忙了一整天,林忠早已累坏了。楚敖贴在耳边,轻轻唤了句:“果儿?”旁边的人已然睡熟,哪里还听得见。确定他睡着了,楚敖轻轻把一只手环上他的腰,这才安心睡去。

  “好梦,我的果儿。”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支持

  第3章 未央和小童

  次日,林忠被门外一串震天响的鞭pào锣鼓声惊醒,一睁眼,竟然日上三竿。急急地想叫身边的人起chuáng,欲转身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腰被一只胳膊揽着,身后的人还在呼呼大睡,林忠一下子把楚敖踹到了chuáng下去。

  “唔,怎么了?”楚敖趴在地上,嘴里还迷迷糊糊地。

  “时辰不早了,赶紧动身!”林忠本来想兴师问罪,后来一想,说了不免遭他嘲笑又被白白占了一夜的便宜,索性把话咽了下去。

  “哦。”楚敖揉揉眼,依然一脸睡气,慢吞吞地开始穿衣,忽然想起什么,“林皇子,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下。”

  “什么?”林忠一听到楚敖说话就不自主地头疼。

  “这一路,我总不能一直喊你林皇子吧?”这次说的倒是件正经事。

  “哦,也是。我想想,你叫我林少爷?还是林公子?”林忠仰着脑袋想了想。

  “少爷,公子满大街都是,我单单只是叫你,你怎知是你?”

  “那叫个什么?”

  “果儿。”楚敖的嘴角扬起,笑眼如花。

  “你怎么知道我的rǔ名?”林忠惊讶地看向楚敖,这人未免知道的太多,眼睛好像能把人看透。

  “大名鼎鼎的林皇子,南华国的群臣们早就把您研究透了。”楚敖不以为然。

  “这样么?”林忠背感凉意,这虎视眈眈的南华国,果然láng子野心。

  “果儿,赶紧穿衣赶路吧。”不等同意,楚敖直接唤了林忠的rǔ名。

  “哦……”虽然怪怪地,第一次被父母之外的人这样喊着,可到底也乏力追究。一边不情愿地应着,一边去穿衣。一眼瞥见那件艳丽的舞姬衣,又皱起了眉头。

  “我不要再穿这女人衣服,你给我寻一件男人衣服。”林忠把昨夜乔扮的那件衣服往地上一扔。

  “果儿,不要为难我嘛,你长得甚美,穿这个挺合适的。我们俩走到一起,都穿男儿装,未免太引人注目了罢,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委屈下吧。”说罢,楚敖好脾气地蹲下去正欲拾起地上的衣服。

  “不要!”林忠故意上前,一脚踩在上面。

  “哎……”深深叹一口气,楚敖无奈地摇摇头:“罢了,果儿,我问问店里的伙计,可否施给我们一件。”

  林忠怕他又耍什么花招,紧紧跟在他身后。

  “伙计!伙计!”楚敖在空无一人的大厅喊着,奇怪,这大上午的,为什么客栈里一个人也没有?连伙计也不见了踪影。再往二楼望去,一个摇着折扇的浅衣公子倚在栏前正在喝茶,听到楼下的喊声,转头望过来,好一双美目,好一点樱唇,好一个面若冠玉!

  林忠只穿着内衫,有点不好意思地贴在了楚敖的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向上看着。

  “有事么,客官?”公子笑吟吟地,问着楼下的楚敖。

  “你是谁?伙计呢?”楚敖叉着腰,对这客栈的服务非常不满意。

  “我是这家客栈的少东家。伙计们瞧热闹去了,都城最漂亮的婉若小姐今日抛绣球招亲,就在东街的醉仙楼,客官难道没听到那震天的锣鼓响吗?客人们都早早地跑去看了。两位不去吗?”

  “我们也得出得去啊!”楚敖转过头斜了一眼林忠,有点怨怨地,“要不是他,我早就飞过去了。这位公子,你可有件外衫,借我们一穿,或者,gān脆我们从你那买也行。”

  头略略往旁边侧着,眼睛越过楚敖望向身后的林忠,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看着林忠那清澈的眼睛,有些发愣。

  “喂!这位公子,有是没有啊?”楚敖故意把身子往林忠面前又挡了挡。

  “有。”公子浅笑,手一招,“随我来。”

  来到二楼一处雅居,里面铺陈很是讲究,墙上挂了几幅字画,飘着淡淡墨香。公子打开衣箱,拿出一件青纱长衫,正要往林忠身上比量,楚敖一把夺过,“我来。”

  似乎明白了什么,公子笑了笑,拱手相让。

  “嗯……好像略长了些。公子的衣服不太合适啊。”林忠有点失望。

  “请稍候。”只见公子想起什么,又转向衣箱,从底层翻出一件大红色的衣服。是件紧袖小锦袍,穿在林忠身上,好不英姿勃发,林忠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看着林忠穿上衣服jīng神的样子,公子也抿了抿嘴,“果然,小童的衣服是合身的。”

  “小童是谁?”林忠好奇地。

  正想张口,大厅里响起人声,“未央?”

  “说曹操,曹操到,楼下的人便是。”未央公子抬步走出,楚敖和林忠跟着也出去了。

  楼下果然站着一个人,一双桃花眼,两片仰月唇,身量面容竟然都与林忠略有几分相似,就连那眉宇间的稚嫩之气,也恰如其分地点缀得当。看到林忠穿着自己的衣服,不禁疑惑,“未央,这位公子是谁?为何穿着我的衣服?”

  “小童,这位是客栈的客官,借你衣服一用。”未央淡淡地答着。

  “gān嘛把我的衣服随便给外人?”小童看样子对林忠并不友善。

  “小童,他只是借穿而已。”

  “不是跟你说了嘛,不要在外面叫我的小名。”小童稍稍皱眉。

  楚敖看着他那副没好气的样子,扭头冲林忠挤了挤眼,“果儿,他和你一样不好惹呢!”林忠直接一脚踹在楚敖屁股上,“什么话?我比他更不好惹!”

  “好好好!你是大爷!”楚敖疼得摸了摸屁股。

  未央缓缓走下楼,林忠竟然也鬼使神差般要跟下去。楚敖一把拉住他,冲下面努努嘴,“人家两个说话,你凑过去做什么?”

  “哦……”林忠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了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楼下两人轻声地说着话,林忠倚在栏上,竟然把耳朵微微倾过去。

  “小童,你一定要去吗?”未央的眼睛里亮光一沉,变得暗淡起来。

  “未央,我和婉若小姐早已有约。”小童的语气坚决。

  “你去了,我怎么办?”未央的眼中泪光闪动。

  “未央,你也该醒了。”小童转过头,林忠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在三人的目光中,小童骑上了门外的白马,一骑绝尘离去。

  未央的泪水,有如夕露,点点滴滴洒上衣襟。林忠竟有些心痛,心里对那个弃他而去的小童有点怨怼,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可是对弱者的同情,使得他自然从心理上偏向了此刻伤神的未央。

  未央抬起眼睛,那里有如光盏般盛满了破碎的水光,林忠在那里面,看见了倒映着的自己破碎的脸庞。

  “那位小童公子,可是让未央公子伤心了?”他转头问着楚敖。

  楚敖却不回答,对未央大喊道:“未央!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追过去啊!晚了你后悔终生啊!”

  未央好像被从睡梦中点醒般,立马起身,骑了匹黑马就追去了。楚敖拉了林忠,在后面一阵狂奔,“走,我们也去!”

  几乎跑得心都快要跳出来,林忠连拖带拽地被拉到醉仙楼下,底下人山人海,只一眼看不见,楚敖就没了踪影,他四处用目光找寻着。忽然一声“果儿”跳脱出来,楚敖正在一棵树上招着手。

  “你是猴子吗?”林忠挤到了树下。

  “在这儿看得清楚,来!你也上来!”楚敖把手递过去,林忠并不想接受帮助,可奈何又所错过下文,只得把手伸过去,被那人一下子拉了上去。坐在树枝上,离醉仙楼的楼阁更近,林忠不禁佩服楚敖的脑袋灵光,这个角度无论是看美人,还是看故事,都再好不过。

  “果儿,我说过的吧,叫你果儿你才会应,我若叫个公子,你都不知道是唤谁呢。”楚敖一边得意地说着,一边把从路旁摊贩上顺来的桃子在衣袖上蹭了蹭,大口嚼起来。

  “你还有心思吃?”林忠觉得这个人真得是来看热闹的。

  “怎么?那位未央公子让你心疼了?”语气里酸酸的。

  “说的什么话,只不过觉得他可怜罢了。”林忠看着人海中那个惨白的落寞的身影,有点担忧的说。

  “切!”楚敖翻了个白眼,把桃子又咬下一大口,“喜欢他,还不如喜欢我呢!”

  “胡说八道!”林忠一下打断他。

  醉仙楼三楼的门终于打开,身穿红衣的婉若小姐,果然是位美人!面若银盘,眉目如画,身姿绰约,脚步盈盈,手捧红色绣球,来到扶栏处,往台下四处张望着,终于,对上高坐在白色骏马上的小童的眼睛,眼睛里立刻含了笑。

  底下的人都长长地伸出了手,人像海làng一样,随着婉若小姐的左右腾挪而转换着方向。下面的人大声喊着:“给我!”“快扔给我!”林忠看婉若的空儿,再回过头在人海中寻未央,未央早不见踪影。急急地问着旁边还在大吃大嚼的楚敖,“未央呢?”

  “唔?”楚敖被问了个愣,也往人群望去,发现未央不见了,往高处看去,眼神定住了,冲楼顶指了指,“在那!”林忠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未央高高站在醉宵楼的檐角,风chuī得衣襟高高飘起。他一脸悲伤决绝,冲下面白马上的人喊着:“小童,今日,你选绣球,还是我?”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都看向白马上脸色煞白的小童,看见小童变了脸色,婉若小姐的脸色也一下子沉了下来。

  “未央,你非得这样,我宁可两个都不选!不要bī人太甚!”小童咬着牙一字一顿。

  “那好。”未央笑了笑,透出一丝凄凉,冲楼下婉若小姐喊道:“婉若小姐,抱歉搅了你的喜事,你继续吧。”说罢,背转了身,向后走去。

  一颗红色绣球高高抛出,小童一跃从马背上跳起,向那绣球伸出手。可是几乎是同一时间,自楼顶另一处檐角处,坠下一道亮白的身影。

  “未央!”林忠大声惊呼,想飞身去救,身子差点从树下栽下去,被楚敖一把扶住。不敢看下面的惨象,林忠赶紧低了头。

  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

  林忠的眼泛泪花,深处皇宫的皇子,刚一涉世,就见到了这么悲绝的场面,心里唏嘘,未央也太可怜了吧。

  “喂!”楚敖用肘戳戳他,“抬头看看吧。”

  林忠缓缓抬起头,看到未央被小童稳稳接在怀中,未央笑了,小童则对天长叹一声,一脸认命的表情。林忠顿时破涕而笑,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

  “看把你乐的,未央公子是小童的了,你没指望了。”楚敖幸灾乐祸地。

  “胡说什么呀,我怎会喜欢男人。这个未央公子,活着就好啊,和心爱的人一起,活着就好啊。”林忠缓缓说出,微微沉思。

  “行了,殿下,看完了好戏,咱们也该启程了。”楚敖把桃核一丢,翻身下了地。

  “宜柳小驻”客栈前,未央和小童一起站着,为林忠和楚敖送行。

  “泰亨,这两匹马就赠与你二人赶路用吧。”未央一脸真诚,今日若不是他,也许自己都会后悔终生。

  正想接过绳子,小童抢先一步上前,把绳子抽回一根,“衣服归你,马我只送一匹。”语气还是那么地咄咄bī人。

  “小童,你这是做什么?”未央嗔怪着他的不懂事,小童一个眨眼,他就明白了什么似的,笑着噤了声。

  林忠不解,心里暗骂这贼小童刁蛮任性,无理取闹。不过一匹也好过没有,虽有点不情愿地接过了绳子,却一跃上了马背,gān脆利落。

  “走吧,楚敖。”

  楚敖也翻身上了马,坐在林忠身后,两人一起挥别小童和未央,林忠目视前方,手执缰绳。背后的楚敖冲着倚在未央怀里的小童,心领神会地挤了下眼。

  “驾!”马儿四蹄生风,飞奔起来,路旁相互依偎的未央和小童,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渐渐消失在楚敖的视线中。

  “果儿,”楚敖转过身,抱紧了前面的人,把耳朵贴在了他背上,脸上有点动情。

  “把手给我松开……”前面的人冷冷抛过来一句。

  “哎……”又一声无奈地长叹。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喜欢的冒个泡吧,不想单机嘤嘤嘤

  第4章 巧遇竹青满满

  马蹄疾驰,离南华国都城的喧嚣越来越远,盛世繁华转瞬即逝,眨眼间来到了城郊一处茂密的树林,林下一条小溪潺潺流淌着,在日头下闪着明晃晃的光。

  “果儿,下来喝口水吧”楚敖舔了舔嘴唇,“好渴。”

  “嗯?”林忠若有所思,慢慢收紧僵绳,“吁”地一声,让马儿停了下来,“奔了一路,也该下来饮饮马了。”

  楚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自己讨口水喝,也是托了马儿的福。

  把马儿牵到小溪边,楚敖蹲下身来,用手捧起一捧清水,兴冲冲地朝林忠跑来,“果儿,喝水吧。”

  看着这人一脸期待,林忠一点儿不领情,“我自己会喝。”说罢,独自走向小溪边,蹲下用手掬起水解渴。背后的楚敖一撇嘴,把手里的水一口喝光,又来到溪旁,一捧一捧像比赛似的喝起来,还故意撩起了很多水花,溅湿了林忠的衣衫。林忠赶忙站起身来,却不料一脚踩上湿滑的卵石,整个人栽进了溪水中。

  “哈哈哈哈——”楚敖捧腹大笑,“还真是会喝水!”

  láng狈地半坐在水中,林忠的脸被气得通红,忽然计上心来,把正在大笑的楚敖使劲一拉,“扑通”一声,楚敖也成了落水狗。

  “果儿!你这个家伙!”楚敖马上又拖倒了正欲起身上岸的林忠。两个人在小溪中闹成一团,水花四溅,全身上下湿了个透。

  终于,楚敖告饶,林忠才把紧扣在他脖颈的胳膊松下来。

  起身从水中走出来,楚敖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要不是看你是皇子,我才不会输呢……”

  “要不再回去喝两口?”林忠两道寒光she过来。

  “不了不了。”楚敖立刻满脸堆笑,赶紧离他远远的。

  两人把外衫脱下来,使劲拧了拧水,铺在草坪上,等着晒gān。林忠躺在一片草地上,看着蓝天上一朵悠悠挂着的云,心里想着母妃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想自己,也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楚敖没心没肺地,在草地上光着脚欢快地跑来跑去,被一只蝴蝶逗得上上下下蹦跳着,一边跑还一边喊:“果儿,你快来帮帮我啊,这蝴蝶好漂亮!”

  装作没听见,林忠赶忙闭上了眼睛。

  楚敖忽然惊呼一声,“马呢!”林忠连忙坐起身来,果然,刚刚一顿打闹,没顾得上看着马,马不见了!

  两人一下子什么心情也没有了,急急忙忙地开始四处寻马。一眼看进深深的林子中,楚敖大喊一声:“马在那儿!”林忠奔过去,不禁傻了眼,不知是谁在树下放了一篮子花花草草,那马儿正嚼得欢。正想赶紧把马牵走,一个老伯从背后喊着:“我的草药啊!小贼别跑!”身后还跟着两个挺拔的少年。

  堂堂北黎国皇子,又一次被人当了贼。

  林忠的手被老伯一把握住,林忠慌忙甩开,老者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一个少年马上蹲下扶住,“爹!你没事吧。”另一个少年,一下子就抓住林忠的胳膊,看似清瘦,实则有些力气,心虚的林忠被反手拧住,使不上力,急得大唤楚敖。楚敖飞似地奔来,冲少年的背后猛扑过去,蹲在地上的那个少年大声喊道:“竹青,小心背后!”

  少年灵巧地一闪,松开了林忠,楚敖来不及收住动作,一下子扑在了林忠身上,两人的头结结实实地碰到了一起。

  “哎哟!”两人的脑袋一下子同时鼓起了两个大包。林忠疼得眼冒金星,楚敖在一旁龇牙咧嘴的揉着头,看林忠被撞得有点发蒙,他赶忙爬过来,捧着林忠的脑袋,心疼地说“快给我看看,有没有撞坏?”

  “你走开……”林忠疼得眼里泛着泪花,恼火地把过来的人一下子推开。

  竹青冷冷地看着这两个滑稽的人,上前和另一个少年一起把老伯扶了起来,毕恭毕敬地,   “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这两个小贼,偷了我那么珍贵的草药,还想走,还我草药!”老伯气得花白的胡子直打颤。

  “哎!老伯,我说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说我们偷了你的草药?”楚敖叉着腰,一脸的无赖样,“你从我们身上翻翻,哪里有你的草药?”

  “你们身上当然没有,草药都被你们的马吃了!”另一个少年粉嫩的脸上怒目圆睁。

  “算了,满满,别跟他们废话了,直接绑了送官府。”竹青一脸严峻。

  一听送官府,楚敖立刻软下来息事宁人,“算了算了,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呢?老伯,你那些草药多少钱啊?我们赔好了!”

  “多少钱?那有几颗百年老参,我寻了几座山头才挖到的,有一味草药还能治我儿满满的咳疾,一年只开一次花,你说多少钱能换?”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楚敖立刻闭了嘴。林忠从地上起来,一脸的抱歉,十分真诚地说:“对不住了老伯,我们确实不是有意的,事已至此,我们也只有些银两,略表示些歉意,我们着急赶路,您看能不能放我们一马……”说完,示意楚敖把包袱拿来。

  楚敖会意,拿来了包袱,手在里面翻来翻去,忽然不动了,定定地盯着林忠。

  “怎么了?”林忠感觉事情不妙。

  “荷包……不见了……”楚敖眼里全是绝望。回想起在看抛绣球那里,人山人海的,或是被挤掉了,或是被偷走了。哎,果然,瞧热闹就是要遭报应啊!

  “什么!”林忠一脸讶异,怎么会这样?两人霎时间都傻了。

  忽然,楚敖冲林忠使了个眼色,眼斜斜瞥了眼旁边还在欢快大吃的马儿。林忠会意,往那边移了移。迅雷不及掩耳地,楚敖一个翻身跃上了马背,把林忠也一把拉了上来,两腿使劲一夹马肚子,“驾”地一声,正想撒腿逃跑,不料那马竟然高高仰起前蹄,把两个人一下子甩出老远,“啪”地前腿跪在了地上,大声地打着响鼻。摔在地上之前,楚敖用肘护住了林忠的后脑勺,肘被狠狠磕在一处尖石块,汩汩地冒着血,林忠的心猛地一颤。

  “活该!”竹青冷冷地嘲笑着。

  反而是那个唤作满满的少年,默默走上前来,蹲下来看了看楚敖的肘部,从篮中取了几根草jīng,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又从口中取出,敷在了上面。

  “满满,用不着帮他们。”竹青一脸看不惯,可满满并不理会,细细地处理了伤口,站起了身,冲着老伯说:“爹,要不,算了吧,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怎么能算了?他们知罪不改,就该教训教训!”竹青倒是很坚持。

  那老伯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就让他们再去寻几个山头,找几根老参来吧。我这把老骨头,可再也爬不动了,你们两人,这几日一直跟着爬山,也累坏了。不必再出山,就在私塾外那片竹林里捡笋吧。”

  这话简直像晴天霹雳一般,林忠急忙喊道:“不行!”

  “那就去见官。”竹青扣住了受伤的楚敖,楚敖双手抓住老伯的腿,大喊着:“祖宗啊,我们真的有急事啊!你就饶了我们吧。”

  “不可理喻!”老伯慌张地要就把腿抽出来。

  没有了向导,马又失了前蹄,还只穿着内衫,林忠也走不掉了。他们俩被竹青用小竹竿在后边赶着,无奈地跟了老伯往林子深处走去,满满牵着马,走在竹青一旁,马背上还晾着林忠和楚敖的衣服。

  “衣衫不整地在这林子里,真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竹青鼻子轻哼着说出,林忠听了,脸红到了耳朵根儿。楚敖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用肩撞了撞了看起来好说话的满满。

  “少侠,烦请问句,我们的马怎么了?”

  满满目如点漆的眼睛笑了笑:“我爹那篮草药里,有刚采的巴豆,马吃了腿当然软了。”

  果然,偷吃也是要遭报应的。

  往前走着,满满的眼睛一直盯着楚敖的腰间,竹青的脸色变得不好看,英气的剑眉皱了下。

  “满满,你看什么呢?”

  “蝴蝶。”修长的手指指向楚敖腰间一根细长的草jīng,那根草jīng被打了结,系在一只蝴蝶的细腰间。

  林忠顺着满满的手指看去,不禁赞叹,竟然真得让楚敖逮着了,楚敖啊楚敖,不正经的事儿你都那么jīng通!

  “喂!”竹青靠近了楚敖,“你的蝴蝶,给我吧。”

  “凭什么?”楚敖一下子挺直了腰板,一副值得好好考虑的神态。

  “我帮你采参。你们捡笋就行了。”小声地低声协商着,“别让先生知道就行了。”

  对于楚敖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忙不迭地把草jīng从腰间解下,递给了竹青,冲林忠喜笑颜开,“果儿,我们不用上山了。”

  林忠看着他那跌落在地上蹭了满面灰尘的脸上,那么兴奋地冲他笑着,还有那糊着草药的伤肘,一时再无了狠话。

  “满满,给你!”竹青刚拿到蝴蝶,就递给了满满。

  满满温和地笑了笑,嘴角挂起一丝甜蜜。小心地拿起蝴蝶,把草jīng拆开,蝴蝶扑闪了几下翅膀,往空中飞去。

  “这么漂亮,就让它自由自在地飞吧。”满满清澈的眼睛里一片天真烂漫。

  看着满满的笑脸,竹青的剑眉星目,蓦地也变得柔和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二更

  第5章 想要就说嘛

  行了半晌,青石板路一转,千竿翠竹映入眼帘,竹身墨绿,直耸云宵,竹叶青翠,层层jiāo错,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斑斑驳驳,近处一池小泉,叮咚作响。最吸引人地,却并不是这番美景,反而是响彻竹林的朗朗读书声。想不到这竹林深处,竟然还有这样一处小小学堂,外面蔽着青纱蔓,里面的少年们与竹青和满满年龄相仿,个个身穿白衣,伏于案前,正对着书摇头晃脑。

  “先生,听这读书声,师弟们还算听话呢,这几日并没有荒废学业。”竹青高兴地对先生说着。

  “嗯。”先生满意地笑着,捋了捋花白胡子,“这帮弟子还算规矩,可若论资质,可远不及你和满满啊。满满学医,你善读诗写文,又习武,你们俩各有所长,为师备感欣慰。”

  竹青和满满相视一笑。

  楚敖翻过一个白眼,小声对林忠说:“这有什么的。”

  “闭嘴。”林忠怕他又惹麻烦,赶紧令到。

  楚敖和林忠被驱至一间小偏房,怕他俩夜半逃跑,马被竹青牵走了。

  “你们先在这里歇下,明早再上山采参。”先生撂下一句话,就去了学堂。

  倒是满满,对他们和和气气地,“过会吃饭,我备下你们两个的,好了叫你们过去。”

  “好好好!满满你真是好人!”楚敖点头如jī啄米。

  “在下谢过满满。”林忠一脸感激,转脸对楚敖一脸鄙夷。

  满满甜甜一笑,不再言语,也出去了。

  楚敖把包袱往小竹chuáng上一扔,丧气地说:“真倒霉啊,连荷包都丢了。”林忠倒不提荷包,问道:“太子玉契呢?”

  “对了!不提这个我差点忘了呢!这个宝贝可不敢弄丢!”楚敖慌忙摸向衣内,紧贴着自己心口,被当作护身符似的戴着,幸好还在。

  “果儿,刚刚竹青跟我说,我们明早只佯作上山,待先生走了,我们就可回竹林,每日只需一人捡上一筐笋就可以了。”

  “我们几时能离开此地?”

  “等竹青采够三颗老参才行。”

  “哎,都怪那作孽的马,不对,都怪你,把我拖下水,估计那马就是那时受了惊吓,才跑进林子的。”

  “好好好,怪我怪我。”楚敖好脾气地嬉皮笑脸,“主要怪那臭老头,gān嘛把篮子放那。”说罢,楚敖学着先生的样子,弯着腰,摆出哭脸哆嗦着指向林忠,“唉哟,我的草药啊!你这小贼!”

  “你才小贼呢!”林忠被逗笑,一下子反拧往他的胳膊。

  “放开放开,疼!疼!”楚敖一下子喊起来。

  林忠才想起来拧着的那只胳膊刚才为了救他受了伤,连忙放下,凑近了仔细看伤势。

  看着林忠这个样子,楚敖的眼睛一下子湿润起来,“果儿,你担心我啊。”

  “瞎……瞎说。”林忠忙丢开手,背转过身开始把差不多晒gān的衣服往身上套。

  “还不承认。”楚敖笑得一脸邪邪地,又跳到他脸前弯着腰看他的脸,“哎哟哎哟,脸红了脸红了!”

  “闭嘴!”林忠一个恶狠狠的眼神飞过来。

  果儿,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对天下人说,你喜欢的人,是我楚敖。

  半柱香的功夫,有人笃笃叩着门,门外传来竹青冷冷的声音:“吃饭!”

  来至饭桌前,却不见先生,一问原由,方知先生一旧友要远行它乡去作官,被寻去话别几日,临行前还嘱咐数遍,一定要挖够了参才能放金权二人走。

  小饭桌上,四碗薄粥,几盘清慡小菜,看着就慡口。

  “啊?全是素的啊?你们吃得怎么跟和尚一样?”楚敖失望地敲着筷子。

  “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竹青yīn沉着脸说。

  “肉来了。”满满端着一个小碗盅笑着走进来,是一小碗红烧肉,亮着晶晶的油光,在几盘绿叶菜中间,显得尤为可爱。

  “太好了!”楚敖一下子就把筷子伸了过去,却被竹青一筷子夹住。

  “满满,你多吃些,辛苦了这半天。”竹青对着刚刚才坐下的满满说着,往他碗里一块块夹着。

  “我哪里吃得下这些,你也吃嘛。”满满温和地笑着,把碗往他脸前推了推。

  “你不吃,我也不吃。”竹青佯装生气。

  这二人互相礼让着,楚敖的目光也跟着那只推来推去的碗转来转去。终于碗停在了中间,楚敖一筷子伸进去夹起最大的一块肉,“你们不来我来!”

  筷子刚收回来,楚敖就被权全国狠狠敲了一下头,“唉哟,果儿,你gān嘛又打我!”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块肉刚好放入林忠的碗中。

  一时间,四人同时愣住,林忠一脸尴尬,竹青和满满一脸疑惑。倒是楚敖反应极快,赶紧说道:“少爷先吃了,小的才敢吃。”

  这一顿别扭的饭吃完,竹青和满满各自返回自己的卧房,一东一西。楚敖和林忠一同返回小偏房,那房间里又只是一张小chuáng!林忠看着直叹气,楚敖倒忙不迭地宽衣解带,“果儿,时辰不早了,明早还得起来捡笋呢,早些歇息吧。”

  只得挤在一处再凑和了。

  这次倒是楚敖早早就传来了轻轻的鼾声,林忠躺在chuáng上,久久不能入睡,此刻脑子里正在盘算着怎么能尽快离开这里,返回北黎免去母妃的担忧。正想着,身边那紧贴在自己背后的人,一个翻身仰睡着,敞开的衣襟处,那块太子玉契若隐若现,于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华,在楚敖那光洁的胸膛处上下起伏着。自从那夜出宫门,这玉契起了大作用,林忠就一直对它念念不忘,今日询问玉契是否安在时,才得知楚敖一直把它贴身带着。

  或许,有这块玉契,我可以独自前行,若遇什么不测,也好用作护身,他能假扮太子,我这个真正的皇子,难道还扮不成吗?这个楚敖,自从遇见他就没有什么好事,gān脆,甩掉他算了。

  想着想着,林忠就半撑起身子,手慢慢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生怕吵醒了睡着的人,林忠连大气也不敢出,心都快要跳出来。马上就要触碰到那块玉契的时候,手腕猛然被楚敖的手一把抓住,躺着的人笑了一声,“想要啊?想要你就直说好了,我不可能不给你的。”林忠吓得魂飞魄散,正问道:“什么?”那人就把他的手一下子紧贴在了自己的心窝上,林忠感受到那里扑嗵扑嗵的心跳一下比一下要紧,正慌着要抽回手时,又被他一只手按在了自己心口,楚敖说了句:   “你这里也跳得这么快啊——”话音刚落,一个翻身,就压在了林忠身上。

  “你!你要做什么!”林忠惊慌失措,一下子结巴起来。

  “做什么?做你刚刚想要的啊!”楚敖一边邪魅的笑着,一边把自己的衣领大大地扯开。

  “放开我!”林忠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可自己两只手却被楚敖死死压着,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天天俯首听命,处处示弱的人,竟然有这样大的力气。

  楚敖哼笑一声,手反而抓得更紧,一双眸子在清冷的月光下,竟然闪现出一道寒光,让林忠不禁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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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月下小儿女

  “咳……咳……”隔间的卧房里传来满满的咳嗽声,难道是这二人的动静太大,吵醒了满满?听到咳嗽声,楚敖这才放开了林忠,林忠如获大赦般从他身下慌忙抽离,回想起刚刚他那双眼睛,好像完全另外一个人似的,似乎要把他吃掉,林忠就禁不住胆颤心寒。

  两人一点睡意也没有,反而听见远远小路上传来趿着鞋走来的声音。一点小小的烛光从门隙中一闪而过,听开门的声音,像是进了满满的房。

  “我去看看。”楚敖下了chuáng,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探头一瞧,果然,隔间卧房的窗纸上,微弱的烛光映着竹青和满满的身影。

  “果儿,快来看啊!”楚敖兴奋地招呼林忠。

  “看什么?”林忠一脸不解,但还是好奇地凑了过去。

  就这样,朦胧的月色下,来自皇宫位高权重的两位少年,扒在窗口,偷看着室内两人的小儿女私情,月亮都羞得躲进了云层中。

  若真是小儿女私情也罢,只可惜,这室内的一幕,看得楚敖和林忠心生愁闷,郁结难舒。

  “满满,你又咳了。”是竹青小心地把满满扶起来,心疼地说道。

  “又把你吵醒了……”满满抱歉地说,话没说完,又被一连串激烈的咳嗽阻断。

  “满满,血!”是竹青惊慌的声音。

  “别吵,这里离偏房近,别吵醒了那两位公子。我没事的,已不是第一回了,反正每年都会有数月如此,不知今年还能不能熬过了。”满满的声音透着虚弱,却又淡淡的。

  “都是因为他们,紫楹草才没的,你这时候还为他们着想,”竹青愤愤地,“每年这个时候,你都要吃那味草药的呀,哎——”一声无奈的长叹。

  “哪里是他们的错,一切不过是命数罢了,相较于大姐和二哥,我已算是活得长的了。”

  “明天我上山采参,一定再为你寻来一棵紫楹草!”

  “不必了,那草一年只开一次花,又只在那一处,我爹十几年都寻不到第二棵,你又何苦再枉费力气。”

  “满满……”竹青的声音透出一丝哽咽,窗纸上映出他把满满揽入怀中的身影,透着无尽悲伤,“如果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傻瓜,我不在了,把我埋在房前那片竹林中,每年chūn雨后的初笋,都是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竹青捂住了嘴。

  “满满,不要再说了……”

  楚敖看看旁边的林忠,白皙的脸庞上在月光下映出两行清泪。

  回到房中,二人许久没有言语,只默默垂着头,沉思良久。楚敖上前温柔地用衣襟把林忠的泪水拭去,无奈地说:“别哭了,这也许就是满满的命数吧。”

  “满满未免太可怜了,他看起来似乎比你我还小,又是那样白水鉴心的一个人。”林忠伤感地说。

  看着他那一脸愁容,楚敖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许久,他幽幽吐出一句,“果儿,满满一定不会死的。”

  “你怎么这样笃定?”林忠泪眼抬起来,一半惊喜,一半怀疑。

  “因为竹青。他会尽最大的力气去救他的。”

  “可是竹青说到底也只是个凡人,你没听见他刚才也是那样无能为力。”

  “我相信他,我相信他对满满的心。”楚敖一脸坚定,可在林忠看来,只不过是无谓的无真罢了。

  “果儿,睡吧。”楚敖好容易说服了林忠卧回chuáng上。

  “你不睡吗?”林忠看着仍然坐在一旁的楚敖。

  “你睡了我再睡,你再流泪的话,我给你擦。”楚敖的眼里满是温柔和心疼,却使劲扬了扬嘴角。

  “不用你擦,我不会再哭了。”林忠还是那副倔qiáng的样子,以为他在嘲笑自己,可能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背转了身侧卧着,留了一人的空在旁边的chuáng上。

  一声长叹,楚敖无奈地笑了笑,果儿,你果然还是不懂,相较于满满,你又哪里少了什么,果然当局者迷吗。

  次日,天才刚蒙蒙亮,竹青便柱着一根竹杖,戴了斗笠,勿勿出了门。才行几步,发现楚敖在后面唤他,竹青疑惑地问:“你怎么跟来了?不是说了吗,你们只要挖笋就行了,采参我来便是,你这种从没有采过参的,很难采到的。这可不是什么省力的事。”

  “我知道,我来帮你找紫楹草。”楚敖学着他的样子,也拿了根竹杖,戴了顶斗笠。

  “你怎么知道?”竹青脸上先是惊奇,转而又变成愤怒,“你偷听我和满满说话!”

  “别着急兴师问罪,我问你,若我能助你找到紫楹草,你如何谢我?”

  “你要我的命都行。”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把我二人放行。”

  “你为何如此帮我?”竹青是个聪明不过的人,显然,这请求对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顶多挨先生一顿杖责。

  “因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楚敖嘴角浅浅一笑,快步走向前去。后面的竹青,看着前面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后也会意地笑了起来,快步跟上。

  行至山下,楚敖仰着头望着,果然陡峭异常,若非打起十二分力气,恐怕会丢了性命也未可言,心里对竹青又暗暗佩服。

  “紫楹草叶片和花朵都通体紫色,一棵只开一朵花,三片花瓣,只那花蕊是黑色的,长得十分奇异,不难辨识,只是,那花只长在陡峭的山崖处,以前是只在那一处峰长着。”竹青用手指着数百余米外最险的一处山崖说着。

  眯了眯眼睛,楚敖看向那高耸入云的山峰,搓了搓手,竟然比竹青先攀了上去。

  林忠醒来时,发现楚敖不在身畔,枕头旁却放着昨夜那枚想偷却没有得手的太子玉契。一时间,想起那句“想要你就直说好了,我不可能不给你的”,呆愣了好一阵儿,原来,这话他没当真,他却当了真。手里摸娑着这块玉,林忠心里陷入极度的纠结中,现在玉契在手,是走是留?

  正想着,满满端了一碗薄粥和一碟小菜进来,看林忠愣在那里,想事情想得出神,他轻声问了句,“在想他?”

  “嗯。”林忠只是无意识地应了声。

  满满笑着用袖掩了口,林忠反应过来,连忙说,“并非你想的那样。”

  “明白。”满满收了收笑,只微抿了嘴,“他和竹青一同去采参了,我们也一起去挖笋吧。你可是还欠着我家东西呢,可得信守承诺,不能说走就走啊。”

  “唔。”林忠恍惚地点点头,也对啊,我一个皇子,总不能食言吧,这日后让人知道了,岂不笑话?想到这个,林忠便把那块玉契又放回了原处,拿着篮子跟着满满去了竹林。

  楚敖,我只是为了不食言,才不走的,你一定要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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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螳螂补蝉,huáng雀在后

  已不记得是第几个山头,足下这座山已攀爬至云雾缭绕处,竹青早已看不见楚敖身在哪里。他小心着脚下,举步维艰,丝毫不敢懈怠,也许一小块滑石都会让自己坠入万丈深渊。楚敖把他远远撇到身后,望向最高的那处险峰,眼睛里全是坚决,手指已被磨出血泡,却还咬着牙使劲爬着。终于到达峰顶,手脚早已酸软乏力,他的眼睛四处细细密密地找寻着紫楹草的踪迹。虽然没有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可整个山头却一星半点的紫色也没有寻见,楚敖的眼神顿时又黯淡了下来。

  就在他想转身下山的时候,一阵清风拂过,让满头大汗的他,好不凉慡惬意。他闭了眼睛,静心听着风声从耳边擦过。瞳仁感觉到有似有似无的亮光在上面跃动,清风送来,鼻中嗅到一丝清香,待到楚敖重新睁开眼睛时,猛然看到悬崖下方被挡住的一隙石缝中,一枝紫色的花朵,正在风中茕茕孑立,被耀眼的阳光反she得晶光透目,风起时,便迎着风如同蝴蝶展翅,翩跹起舞,风静时,又如处子含羞,躲入石缝中去。

  “这样隐蔽,难怪他们找不着!”楚敖嘴角扬起一丝笑,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下一步便是如何在悬崖下方把它拿到手。可那种位置,无论是用手,还是用工具,都是无法企及的,楚敖看着那棵草所在的地方,不由地面露愁色。

  旁边山石上上倒是有一棵藤蔓,若飞身上去,借了藤蔓,登石借力,dàng到崖下,或许还有些希望。

  可是,万一失败了呢?岂不万劫不复?

  楚敖站立在那里,犹豫良久,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林忠的笑脸,果儿,如果满满得救的话,你应该也会开心吧。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也慢慢地弯起了上扬的弧度。

  竹青这才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只露出一个头,便看到楚敖飞身跃下山崖的身影。

  “楚敖!你要做什么!你不要命了吗!”竹青大呼着,拼命爬了上去,可奔到崖边,已不见他的身影。急忙趴下身子,往崖下望去,也寻不见他。

  “楚敖!楚敖!”竹青大声呼喊着,却只有回声在空空山谷中回响。

  “嘶——”此刻的竹林里,林忠的手被尖锐的锄头刮伤,血珠从破口处颗颗滚出,满满忙扔下锄头跑来给他包扎。

  心里很乱,总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个人,该不会有什么事吧。林忠心里默念道。

  再没心思做别的事情,忐忑不安地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眼睛一直盯着竹林那条小路的尽头,满满和林忠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天空下起了细细的雨,竹林里起了沙沙的声音。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路的尽头,林忠和满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站起了身,向前方探视着。

  人越走越近,越因为细茫茫的一层薄薄雨雾,辨不出是谁。

  又走近几步,方能识辨出,是竹青。

  满满的眼睛满是欢喜,快步跑过去,“竹青!”一下子抱住了他。

  可是竹青却一脸哀伤,低着头不言不语。

  林忠走过去,向后面的路张望着,“竹青,楚敖呢?”

  竹青紧闭着嘴,不发一语。

  满满也问道,“竹青,你不是和楚公子一起出去的吗?他人呢?”

  竹青终于抬起头,满眼的愧疚,“我和楚敖一起出去的,他爬得比我快,当我爬上山顶时,就看见楚敖从崖边跳下去了,我想阻止他,可是来不及了。后来我拼命地喊他,没有答应,我找遍了山脚每个角落,也不见他的踪影,后来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能先回来。”

  “你……你刚刚说……他从悬崖上跳……跳下去了?”林忠不敢相信,吃惊地问道。

  “是。”

  林忠脚下一晃,险些没有站稳,被满满扶住。

  “林公子,你也不要太伤心了,或许……或许他在别处,只不过我没有寻见罢了,你放心,我明天天一亮就再去找!”竹青的眉头紧皱着,语气很是真挚。

  林忠不说话,只默默背转了身,慢慢地走回那间小偏旁,坐在chuáng边,摸起那块太子玉契,一脸沉痛。

  这个人,只是萍水相逢,只是才相处了几日,在自己看来,只是一个带路的向导,一个聒噪的太子冼马。

  可是,为什么此刻,会因为他的离去,他的生死未卜,而如此痛心?

  想起昨夜入睡前,他忽然那样笃定地说:“你放心,满满是不会死的。”心便痛得厉害,楚敖啊楚敖,你还说什么别人的生死,此刻的你,是死是活啊?

  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不知不觉间,全是泪水。

  竹青和满满在外面小声说着话,过了一会儿,笃笃敲了门。

  “哦……进来。”林忠忙擦gān眼泪,应了一声。

  “林公子,我们已召集了书院所有的学生,这就点火把去山下去寻楚公子,人多一点,找到的希望就大一些。”竹青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安慰地拍了拍。

  “事不宜迟,我们走吧。”满满拉起坐着的林忠。

  正要动身,门外忽然传来一串杂乱的脚步声,门被大力推开,仿佛哪个莽撞的冒失鬼撞开的。

  “我回来了!”

  三个人都愣了,眼前这个浑身湿透,脸上一片泥泞的人,戴着斗笠,腰间挂着小竹篮,仿佛一个渔翁一般,傻笑着咧着嘴,正是楚敖。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林忠一个飞拳过去。

  幸亏机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楚敖一脸委屈,“果儿,你gān嘛又要打我?我去帮满满找紫楹草了啊!”说罢,从小竹篮里拿出一颗如同龙须般纤弱的紫色花草,“看嘛,我找到了!”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竹青激动地热泪盈眶,一把抱住了他,一只手使劲拍着他的后背,拍得楚敖差点筋脉尽断。

  正当楚敖挑着眉毛要长篇大论自己英明神武,历尽千辛万苦的寻药历程时,竹青一把丢开他,把满满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满满!你的病有救了!”

  满满的眼泪也簌簌地往下掉,明明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两人却哭得泪人一般,旁边的林忠看得一脸感动,嘴角也掩不住地笑开了。

  楚敖十分无奈,不满地嚷着:“哎,有没有人关心关心我啊!”

  没人理他。

  “我都受伤了!”更大声地抱怨着。

  “哪里?伤得重吗?我看看!”林忠立马变了脸,上上下下打量着楚敖。

  “果儿,你担心我啊?”楚敖顿时喜笑颜开。

  “谁担心你啊。我是怕我没了带路的。”一个白眼飞过去。

  “好吧,我就是个带路的,放心吧,果儿,我一定会好好儿引导你的!”楚敖笑得一脸花开。

  “楚公子伤哪儿了?”满满闻声也凑了过来。

  一只脚伸出去,脚luǒ处肿了一大块。

  “哎呀,伤得不轻呢,照这个伤势,起码得七日才能再走动呢。”满满叹着气说,一旁的林忠一听立刻皱了眉头。

  “啊?”楚敖看到了林忠那个表情,一脸歉意,他知道现在的林忠正心急如焚,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北黎去,自己却拖了后腿,可是他并不知道此刻林忠的脑子里只有“伤得不轻”四个字。

  “不必担心,我会每日给你敷药调理的。”满满宽慰着他。

  “对啊,满满的医术可好了,很快就会好的。”竹青也凑了过来。

  “果儿,对不住了,要不然……你先走?”楚敖偷偷瞥了一眼林忠,声音小得像只蚊子,恨不得林忠听不见。

  “你当我不想,要不是要你带路,我早走了!”林忠怨怨地斜了他一眼。

  听了这句话,楚敖倒是放了十二分的心。

  果儿,你果然不会抛下我。

  等人都散了,楚敖来到竹青准备好的热水桶旁,摘下斗笠,水中的倒影中,原本墨如黑缎的头发,像白雪般窜出几缕白发,看着那几处雪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脚上有伤,楚敖也不能活蹦乱跳了,因为为满满寻了救命的紫楹草,被竹青当作救命英雄一般侍奉着,寻了先生的躺椅给他坐下,无非是天天晒晒太阳,在鸟声泉响中听着朗朗读书声,倒也过得悠闲自在,十分惬意。只不过看着偶尔看到抬头望月的果儿,知道他定是又在思念故乡,心情又蒙上了一层yīn影。

  如果能够不回去,只是在这竹林里和果儿厮守终生,该有多好啊。楚敖的心里这样呼喊着。可是怎么可能呢?他是北黎的皇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的人生被赋予了非比寻常的意义,担负着芸芸苍生的命运,岂会为他一人驻足。

  想到这里,楚敖闪亮的眸子就会悄悄淡去光华。

  这日,午后饭歇,学生们也都去找了yīn凉处休息,楚敖仰卧在暖暖的太阳中,半闭着眼睛懒懒地,昏昏欲睡。林忠闲来无事,想找满满和竹青要几本书看看,喊了几声满满,却没人答应。猜想他们或许在学堂,几步路拐到学堂,还没进去,在外面就听见满满和竹青说话的声音。

  “别闹!”是满满嗔怪的声音。

  “满满,我……”竹青的话里透着可怜。

  中间隔着白色影纱的屏风,因为逆光,所以林忠可以看得见他们两个的人影,颀长俊美的身体把投she在屏风上,竹青正轻轻揽着满满,满满在怀里扭捏地挣扎。

  林忠的脸红透半边,正要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去,又听到竹青急切地一句,“满满,给我亲一下,就一下!”

  鬼使神差地,林忠转过了头,看到了屏风上两人相拥的画面,竹青迅速地趁满满没反应过来,在他的脸上轻啄了一口,气得满满碎碎地拳头打在他的胸前,两人在后面闹成一团。

  喉头不经意间重重地一下起伏。反应过来,林忠忙匆匆退了出去。

  不远处的楚敖正躺着晒太阳,听到有沙沙的脚步声,嘴角一笑。

  “果儿!能不能过来一下。”

  以为他睡着了,被他这么一叫,吓了一大跳,刚刚偷看了竹青和满满,到底有点做贼心虚。

  “做……做什么?”

  “扶我一下,我想起来方便下。”

  “你不是能站起来吗?再说,那旁边不是放了拐杖?”林忠一脸疑惑。

  “唉呀,我刚刚睡觉,压得腿麻了,站不起来嘛。”

  “真是麻烦。”林忠嘴里嘟囔着,一脸地不情愿,可还是走过来,手搀着他要扶他起来。

  “果儿,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睁着。

  “螳螂补蝉,huáng雀在后。”楚敖狡黠地一笑。

  “什么意思?”

  脚下故意一滑,楚敖一把拉着林忠跌坐在躺椅上,惊慌之中,林忠被楚敖紧紧揽在怀里。

  “果儿,给我亲一下吧,就一下!”

  “你!你说什么胡话!”林忠的脸红得好像滴出血来,气急败坏地推开他站起了身,力气使大了,差点又跌倒。

  看到他这副láng狈相,楚敖哈哈地笑起来,“果儿,这不是刚从学堂里学来的吗?”

  林忠惊诧不已,原来自己刚刚偷看那一幕,被楚敖逮个正着,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窘迫异常。

  “谁学这些乱七八糟的。”说罢,急急地就走开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样子,楚敖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得意,刚刚那慌慌张张红了脸的小果儿,除了生气,透着那么一点,害羞的吧?

  呵呵,果儿,有一天,一定会亲到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你们喜欢

  第8章 伤离别

  这日,先生回来了,风尘仆仆数日,一回来便被告知楚敖找到了紫楹草,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对他和林忠的态度自然转怒为喜,遂特地设下薄酒菜肴,要好好表达一下谢意。

  “来来来,楚少侠,多亏了你,我儿满满才能得救啊。”先生乐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胡子颤巍巍地,恭敬地给楚敖一杯一杯敬着酒。

  楚敖还真是不客气,酒杯一碰,一口饮下,一只手搭在先生的肩上,“不要客气啦!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真是个自chuī自大的家伙,林忠笑着摇摇头。

  “先生出去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新鲜事?”竹青一边倒酒,一边问道。

  “嗯,有啊,这几日外面都在说邻国北黎的事儿呢!”

  “北黎!北黎怎么了!”一听到这两个字,林忠急得立刻站了起来。

  被他的动作吓到,先生支支吾吾地说:“就……就是听说,北黎国的皇子来了南华就寻不见了,大家都传是烧死在了太子殿,北黎国的宁安妃,眼睛都哭瞎了。北黎的皇上,正要挥兵南下,向南华讨人呢!”

  耳边一阵风呼啸而过,桌子上的杯盏被林忠的往门外的急奔撞翻,酒撒了一地,大家都还傻愣着反应不过来,门外,林忠已骑了马像旋风般往竹林外狂奔而去!

  “果儿!等等我!”楚敖大呼道,瘸着脚疾步在后面赶着。

  听到呼声,林忠才忽觉楚敖还在后面,僵qiáng一紧,调转马头,疾驰中一个伸手,把楚敖拉上了马。

  背后竹青和满满一脸困惑,楚敖急急地回过头,大声喊道:“有要紧事,先行一步!叨扰诸位多日,日后定会重谢!后会有期!”

  一路追星赶月,风餐露宿,林忠和楚敖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终于在第三天,马受不了如此长途的奔命,跪倒在路旁,林忠站起来,用鞭子使劲抽打着它,

  “给我站起来!快站起来!”心急火燎,眉宇间竟然透出一丝凶残。

  早已疲累不堪的马儿倒在地上,痛苦地嘶鸣着。

  楚敖一把夺过鞭子,冲林忠大喊:“够了!再打就把它打死了!”

  林忠一下愣住,像是大梦初醒,看着脚下那重重冲着粗气的可怜动物,垂下了肩膀,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泪水,一滴一滴,从他的眼眶中掉出,开始还是小声地抽泣,后来越发不可收拾,终于放生大哭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楚敖面前哭得这么肆无忌惮。

  把林忠紧紧揽入怀中,林忠并没有推开他,只是像个孩子一样哭得很大声,楚敖感受着他的颤抖和无助,心痛得像刀割一般。

  “果儿……果儿……”只能一声一声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安抚地拍着他微微发抖的背。

  “母妃眼睛瞎了,都是我的错!”林忠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泪水,脸上láng籍一片。

  “不要太担心了,果儿,天下的名医那么多,宁安妃的眼睛一定能治好的。”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林忠的心竟然一下子没有那么焦虑了,或许,他也明白,眼下只是着急是没有用的,即使自己恨不得插了翅膀飞过去,路却只能一步一步去走。

  被楚敖那温暖而宽厚的肩膀环着,林忠的哭声越来越小,几日不分昼夜的奔波,竟使他停止了哭泣,静静地睡着了。

  白净的脸上,睫毛上还沾着几颗泪滴,轻轻颤抖着,鼻翼缓缓送出舒缓的气息。

  楚敖看着这副样子的林忠,说不清楚是心疼,还是心动,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去。

  一个轻轻的吻,蜻蜓点水般,落在了他的唇上。

  果儿,我终于吻到你了,为了这一天,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

  有如儿时被抱在母亲的臂弯中,那份温暖和满足,赋予林忠最jīng心的一份呵护,恍惚间,林忠感觉自己被温柔地轻轻摇晃,耳边隐约响起船浆dàng起水波的声响。

  迷迷糊糊睁开眼,林忠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是碧波无垠,自己正伏在楚敖的怀中,两人正坐在小舟内搭的乌篷中,船夫正在船头一下一下划着浆,马儿也乖乖站在一边。

  一下子坐起了身,“这是在哪儿?为什么我们会在船上?”

  “醒了,果儿?”楚敖笑了笑,“我们改行水路,抄近道更快一些。”

  “我怎么不记得回北黎有水路?”

  “有的。只不过你来时并未从这里走。”似乎早料到他会问这个,轻松地答道。

  “那我们最快何时能到?”

  “后日,后日就可到达北黎边境。”

  “真的?!”林忠眼中放出狂喜的亮光,紧紧抓住楚敖的胳膊,开心地问道。

  “真的。”楚敖嘴角牵qiáng地向上扯了扯。

  林忠开心地笑了,只是这个笑,再不是楚敖那么想看到的。到了北黎,曾经许诺过的,他就要离开了,为何,你却笑得如此开心。那个笑,有如过于明媚的太阳,他沉下眼眸,看着船下湍湍的水流,内心说不出的惆怅。

  “楚敖,你从哪里找来的这船,我们可是身无分文啊。”

  “哦,我把我的剑当给了他。那是南华国皇上赏我的,值些银两。”

  “是这样,到了北黎,我定让父皇赏你一把一模一样的。”

  “果儿……”楚敖看着林忠,欲言又止。

  “什么?”

  “到了北黎,我还能留在你身边吗?”

  “这……”林忠面露难色,“你到底是南华国的人,还是太子身边的人,我怕父皇和大臣们……”声音越来越小。

  “好……我明白了。”楚敖背转了身,不让林忠看见他那失望的表情。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这一路上,你帮了我不少,我会让父皇重金赏你,或者你想做个什么官,我会向他举荐的。”看着平时那样吵闹的人此刻一时安静,林忠也意识到自己多多少少有点过份。

  听了这话,楚敖笑了,只不过这笑,透着满满的苦涩。

  果儿,你竟然对我说这些,在你眼里,我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吗?不过,转瞬他又是一个灿烂的笑脸,没心没肺地嚷嚷着:“是吗?哈哈,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我要个什么官儿好呢?”

  看着他一副没事的样子,林忠微微舒了口气,其实心里还是希望他可以远走高飞,一辈子衣食无忧,安安稳稳地过山水田园的日子,何苦来得像他一样,被锁进深深宫墙内。况且,依楚敖这般的性格,怎么能适合在那处处都得谨小慎微的地方生活。

  想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让他离开吧,可是为什么想让他离开呢,或许是总觉得,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危险因素,每次一和他在一起,心里总是有着惴惴不安的感觉,可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呢,自己也并不知道。

  夜色中,小船静静泊在江边,船夫牵了马去了岸上,林忠在篷内睡熟了。凉风习习,明月当空,不堪寂寞,也施了一轮给这江面,一时间,天地间被这两轮明月jiāo相映得发亮。楚敖坐在船边,把绑着的发髻松了下来,有如黑缎般地长发一泻如注,只不过,中间又夹杂了簇簇新生的白发,看着水中的倒影,楚敖的眼中,忧愁又添了几分。

  果然,下次再也不能这样冲动了。

  小心地将白发掖藏好,把头发绑得齐齐整整,回头看了眼篷内睡得香甜的林忠,金泰泰亨无奈地笑了笑,到底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好的吧,知道的太多了,反倒会平添愁绪。

  星移斗转,小船已过万重山,沿岸的风景终于由南方的绵延奇秀转为北方的雄伟壮丽,林忠看着那壮美的山河,眼睛里抑制不住的兴奋,终于,终于又回来了!

  下了船,牵了马,回头一望,楚敖的眼睛红了一圈。

  低下头,走两步,终于又回首,嘴唇轻启:

  “愣着gān什么?走啊。”

  “哎!”楚敖反应过来,大声地应道,忙不迭地跟上前来,刚刚那个一点也不客气的声音,简直就是天籁之音啊。

  两人一起又坐上了马,一路奔驰。离皇城越来越近,林忠的心越跳越快,一心一意只念着失明的母亲,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去。

  忽然,楚敖大喊一声:“果儿小心!”林忠就被猛力地摁倒,伏在马背上,耳边“嗖”地一声,一只箭擦耳而过。

  “有埋伏!”闪电般抽出林忠别在腰间的箭,楚敖又挡住了飞来的一箭。林忠还未明白眼前的变故,楚敖紧紧伏在他的背后,把他尽量压低在马背上,双腿使劲一夹,马以更快地速度向前飞驰着。

  突然从前面路口的灌木中冲出十几个蒙面的人,个个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剑,杀了过来,领头的那个大声喊着:“擒住林忠!”

  马一下子受了惊,前蹄高高地仰起,林忠紧紧抓住僵绳才使自己不摔下来。楚敖紧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快跑!不要太想我!”

  说罢,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跃下,持剑与几个前面的人对峙起来。马蹄踟蹰不前,林忠看着奋力挥剑的楚敖,内心起着轩然大波。又有几个人也围到马前,林忠用鞭子使劲抽打着来人的脸。

  是留下来和他一起拼死突围,还是弃他而去,赶忙奔回去?内心像海啸般波涛翻滚,犹豫之间,人又围上来几个,楚敖又挡在前面,迅速被团团围住。

  “果儿!愣着gān什么!快走啊!”楚敖在重重人墙中露出半张脸,大声喊道。

  林忠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走!”声嘶力竭地一声怒吼,从人群中爆出。

  终于狠下了心,一声鞭响,林忠策马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喜欢

  第9章 第 9 章

  马蹄疾驰,身后的打杀声越来越远,转眼间,已经奔出数百米,终于再没有人追来。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林忠一个人,他慢慢停下来,听着自己的狂跳不已的心跳声,扑嗵——扑嗵——扑嗵——

  脑海中浮现出楚敖最后那个表情,那双眼睛里似是透着似死如归的某种神色。

  “驾!”掉转马头,林忠风一样往回奔去。这一次,不知道自己的生死,可是义无反顾,因为知道如果自己一人离去,余生都会在愧疚和惭愧中度过。

  可待到刚刚厮杀的地方,地上除了有几具尸体外,再没有走动的活人。林忠急着跳下马,一个个翻看着尸体的面孔,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当确定了每具尸体都不是楚敖时,林忠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是,楚敖,你去哪儿了,你现在,还活着吗?眼神落在几具尸体上,每具都在脖颈处被一剑封喉,伤口gān脆利落,想必剑如疾风,有着破竹之势,楚敖,难道这些人都是你一个人杀的?林忠实在不能把平时那个没正形的  人和出剑之人联想到一起,难道,是有人出手相救了吗?

  可是,现在你在哪里,是死是活?

  把方圆数里的地方找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无奈之下,林忠只好骑上了马,往皇宫去了。

  渐入繁华处,人声喧嚣起来,北黎皇城,终于到了。看着面前那巍峨的城墙,坚固的城门,金砖碧瓦的宫阁亭台,林忠由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对这座宫殿有着如此炽热的感情。这是他的家,他的皇宫,他终于回家了。

  北黎,我回来了。

  母妃,我回来了。

  “果儿!我的果儿!你总算回来了!”刚一跑进母妃的寝宫,宁安妃就从chuáng上摸索着下来,由于心急,一下跌在地上,林忠忙上前把她扶起,她抱住了林忠,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只可惜,那双曾如秋水般的眼睛却如两滩死水,闪不出一丝亮光。

  “母妃,孩儿不孝,让您受苦了!”林忠看着她的眼睛,眼泪肆意流淌,心中悔恨不已。当初真该听她的话,不去什么南华,若非自己逞qiáng好胜,又怎会让她失了眼睛?

  “果儿,回来就好啊,我有你就够了。”宁安妃美丽的脸庞又出现了笑容,“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了。”

  “好,母妃,我再也不会离开您了!”林忠把头枕在了宁安妃的腿上,像孩提时一样乖顺,宁安妃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chūn风一样温暖。

  殿外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随着一声嘹亮的“皇上驾到!”林逸欢和林凛、林聪冲进了寝殿。没等林忠起身跪拜,林逸欢一把抱住了林忠,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果儿!你终于回来了!朕还以为你在南华被害,悲痛欲绝,连夜同你两位哥哥以及众位大臣商讨了伐南大计,这会儿,北黎大军都快到南华了。”

  “什么!”林忠一听就急了,“父皇!南华并未伤及儿臣一根汗毛,万不可因一时心急而挑起战事!

  “他南华这几年本来就不老实,早该收拾收拾他们,你这个事儿,正好也是个由头!除了南华,也省了他总挑起战事,反正这一仗,迟早都是要打的。”说话的人是林凛,一向推行以战兴国,英俊的脸上戾气bī人,眼睛里全是对胜利的渴望。

  “是啊,南华国土辽阔,又是富饶之地,若将南华划入北黎,以我北黎的清明国策共同管理,人人得以富足安康,也是造福天下的好事啊!”这位是林聪,眉眼斜入鬓角,语气不急不缓,似乎马上就要把林忠说动了。

  “你觉得呢,果儿?”林逸欢把眼睛转向林忠。

  “请恕儿臣无礼,果儿认为此战极为不妥!理由有三:其一,我刚从南华回来,看到那里国泰民安,人人自享其乐,自成一番盛世太平,我北黎的铁蹄一入,必定战火四起,家破人亡,两国jiāo战,受苦受难的可都是无辜的百姓,为君为臣者,都应把天下苍生的生死置于首位,不是吗?”林忠一腔热忱,诚恳地看着林逸欢,林逸欢紧锁眉头,若有所思。接着,林忠转向大皇子林凛,又继续说道:“其二,南华国虽近年来屡次挑衅,可终归没有实质性的进犯,我们要惩戒,也好适当而为之,区区仅是因为边境上的一点摩擦,就举大军压境,天下人看着,不像是他南华在闹事儿,倒像是北黎蓄意挑起战争,父皇以前总教导孩儿,失民心者失天下,先战者必定失尽民心,这代价实在过于惨重”,正当林凛面红耳赤,想再反驳的时候,林忠大声地抬高了声音,“其三,儿臣认为,天下之大,各地之富饶,岂能尽归一人囊中,举目望去,每个国家也都是努力维持着与邻国的制衡,这其中,对这份平衡关系的努力维持,更是对自己的一份鞭挞和警示,始终让为权者保持清醒的头脑,励jīng图治,勤谨治国,你说是吗?二哥?”话音落下,望向二皇子林聪,林聪的嘴唇上扬着,脸上带有赞赏之情。

  正当所有人都陷入沉默时,林逸欢为林忠鼓起了掌。

  “果儿,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的仁心,才是治国治民的根本啊。”林逸欢的眼中满是赞赏,却因另外两位皇子都在,点到为止,“就依你说的,撤兵!”大手一挥,林逸欢立刻降了旨。

  林凛的嘴角使劲抽动了一下,而林聪却始终一副笑脸,也随着父亲鼓起掌来。

  “朕要大赦天下,让天下人都来庆祝我皇儿平安归还!今夜朕要设下大宴,好好和果儿喝一场!”林逸欢笑着拍着林忠的肩。

  “谢父皇!”林忠赶忙谢恩。

  “皇上,果儿刚刚归来,可否让他先歇息一晚,明天再好好去朝中复命?”久久未说话的宁安妃开了口。

  “哦……爱妃……说得也对,那明日再设宴不迟,果儿,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再设宴庆祝!”林逸欢暗悔自己到底不如爱妃那般细心体贴。

  “是,父皇,果儿遵旨!”

  送走了父皇和皇兄们,林忠又靠在了宁安妃的身边,“母妃,我不累,我今晚挺高兴的……”

  “跪下!”宁安妃把林忠推向一旁。

  “母妃,您这是怎么了?”林忠不解,疑惑地问道,母亲这么生气,十分少见,刚刚还好好的。

  “今晚你不要睡觉,去书房抄写子思的《中庸》。”

  “母妃,这是为何?”

  “你还来问我,我平日里怎样教你,不要锋芒毕露,你可知道,你刚刚那一番话,可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委屈地低下头,林忠有点赌气地不说话。

  感到话有点说得重了,宁安妃的手往前摸索着探着,又将地上的林忠扶过来。

  “果儿,莫要怪母妃,你可知道,在这浩大的皇宫里,虽有着洋洋洒洒几千人,却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因为每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情。”林忠小声地回答道,这是自小母妃就教导的,他早已烂熟于心。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照做?你回答母妃,你的位置在哪里?”

  “亡国之后,庶出之子,三皇子林忠,将来远离皇都是非的边邑王爷。”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林忠咬着嘴唇,使劲忍着泪水,“可是,母妃!我不想只当一个三皇子!我和两位哥哥一样,都是父皇的儿子,论文才武略,我都不输他们,我也想像他们那样参政,为众民谋福祉,我也想像他们那样,有相同的权利,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你指的是什么?”宁安妃暗沉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和担心,“果儿,你莫非早已存了争储之心?”

  “是的!母妃!果儿再也不要看母妃受众人歧视,不愿再看您忍受二妃的欺压,不愿再看您被太后rǔ骂!果儿再也不要看您一个人在私下里偷偷抹泪,父皇有他的难处,他要顾及众人的感受,他要护您,反而会害了您,可我和他不一样,我要站在至高的权力之位,到时候,我就会是您最有力的盾墙!您不会再受任何委屈!”

  一番话说得宁安妃泪如雨下,她搂着林忠,哭着说:“果儿,我的好果儿,母妃不要你去争皇位,只要你好好的就行,母妃什么也不要……”

  泪水自浑浊的双眼滴在林忠的脸上,林忠只是沉默不语,宁安妃自然也看不见,那张还尚显稚嫩的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和倔qiáng,越是被告知了碰不得的东西,越是想尽力一试。

  母妃,相信我,终有一天,我会让您在天下人面前扬眉吐气的!

  夜深人静,林忠还在烛光下抄着书,奔波数日的疲倦袭上眼睛,握住毛笔的手渐渐松开,意识慢慢模糊,心里还在想着,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办,可那是什么?想着想着,头重重地搭在了胳膊上,传来匀称舒缓的鼻息声。

  “果儿?果儿?醒一醒。”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透着逗弄地轻笑。

  林忠睁开眼睛,竟然是楚敖!

  “果儿,你有没有想我?”楚敖又是那么死皮赖脸地往身上蹭着。

  “没有!”林忠歪着头一扬,可嘴角却藏不住一抹笑。

  “果儿,你好没良心,你看看我,为了救你,我都……”楚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你怎么了?”林忠忙看向他,看看哪里是否受伤,身上,胳膊上,腿上,都好好的啊,可待他抬起头来,被眼前的楚敖惊得差点失了心魄。

  楚敖的眼睛里,鼻子里,嘴里,都流着鲜红的血,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一只手捂住心口,那里插了一把长剑,是林忠那把,一手满是鲜血,直直地伸向林忠。

  “为了救你,我都死了……你竟然连想都没有想我,你好……好狠的心!”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抓着林忠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似乎要把血掐出来。

  “啊!”林忠痛得大喊起来,睁眼一看,四下无人,只有一盏摇曳的烛灯在桌前,照亮这方寸之地,他慌张地喘着粗气,一摸额头,全是汗水。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喜欢

  第10章 怎么偏偏又是你

  “卑职叩见殿下,不知您找我所为何事?”这是宫里羽林卫的蒋千明将军,战功赫赫,英明神武,下了早朝,就听到林忠的传唤,独自一人匆匆来到他的书房。

  “有一件事,正国要麻烦蒋将军,不过,这事不好声张,将军勿必低调行事,不要让旁人知道。”林忠一见千明来了,就弯腰行礼,惊得千明慌忙下跪。

  “殿下这是说得什么话,卑职万不敢当!有什么命令您尽管吩咐,卑职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你帮我找一个人,越快越好!”

  “什么人?”

  “这人身份不便说明。”总不能说他是南华太子冼马楚敖吧,林忠摸着下巴锁了眉头。

  “可……可这让卑职如何找起?”千明面露难色。

  “我将他的模样画给你,只按这图去找就是。”林忠来至书桌前,拿起了画笔。

  沉默片刻,脑中慢慢浮现出楚敖的音容笑貌。黑瀑般的飘逸长发,棱角分明的脸部曲线,邪邪扬起一角微抿着的嘴唇,最传神是那双狭长的笑眼,九分温暖,一分浅笑,宛似秋水dàng漾,只要那双眼睛一弯起来看向自己,林忠心里就不由地惴惴起来。

  笔悬在半空,墨凝于笔尖,滴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心里某处也在一点一点被浸染。

  “殿下?殿下?”千明将军看着怔怔半天不动笔的林忠,好奇地问道,“殿下,您想什么呢?”

  “哦…哦没什么。”林忠一下回过了神,赶忙掩饰自己的失态。

  该怎么把你画下来呢?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质,该有多么高超的画功,才能画出这般玲珑jīng致的人?

  好在林忠以前也是跟了宫里高超的画师学过,还被师傅赞不绝口,说在画画这方面天赋异禀,他才终于敢下了笔。

  笔走游龙,力透纸背,握运顿抖提悬,顺转起回落逆,下手轻轻缓缓,纸上细细密密,终于在千明等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林忠才拎起一幅画来,露出满意的笑容。

  “天下竟还有这样绝美的容貌?”千明将军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看着那个跃然纸上的双目含笑的美少年时,还是张大了嘴巴。

  “美吗?本人要比这画上还要美,这画,把人的神气都画死了。”

  “这已是极美的了,我以为殿下就已是天下的奇美男子了,没想到——”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千明将军忙低头噤声,不安地用眼睛斜看着林忠。

  可林忠此刻哪里顾得上看他的神色,对他的话也充耳不闻,只是有点醉意地,修长的指尖轻触那带着墨香的眉宇,有点遗憾地说道:“可惜,到底画不出来眉宇间的那分英气……”

  看着林忠那副痴痴的样子,千明大着胆子问了句:“敢问殿下,这位少年是……”

  “哦……”林忠的面颊微微泛红,别过了脸,“只是位故jiāo而已。”

  接过了画纸,千明将军即刻退下,开始紧锣密鼓地去部署了,林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默祷着,楚敖,你一定要活着被找回来啊。

  一日,两日,三日……半月过去,可楚敖依然杳无音讯。每次千明觐见,林忠的神情都由紧张的期待变成满脸的失望,心,像悬在高空的风筝,随着千明的离去和归还,一次次被扬起,又回落,浮浮沉沉,却不知疲倦地一直保持着守望的姿势。

  这日上朝,林逸欢要议的是将境内清远河改道的要紧事,大臣们各持己见,议论纷纷,林凛和林聪一人赞同改道,一人紧持迁民,彼此相持不下。

  “果儿,你怎么看?”林逸欢把期待的眼神移向林忠,可是他却呆呆地垂着肩膀,一点反应也没有。

  “果儿?”林逸欢抬高了声音。

  “哦?父皇,您叫儿臣?”林忠如大梦初醒。

  “你的脸色不太好,怎么了,不舒服吗?”林逸欢一脸关切,自那日林忠回来之后,每日都失魂落魄的,问了也不说,好像心思完全不在这皇宫里。

  “没有,父皇,昨夜看书看得有些迟,不过是有些疲累罢了。”

  “要小心身子啊,近日里又瘦了,哎……”林逸欢看着林忠那日渐削瘦的脸,心疼地皱起了眉。

  “是,父皇。”

  “皇上!臣这里有一篇清远河赋,乃是一位门客所作,臣以为这篇赋写得极妙,请皇上过目。”说话的人是何铭启,此人花白头发,是整个北黎最有权威的智者,硕大的脑袋像是装了极多的智慧,自林逸欢做太子的时候,他就被先皇命为太子太傅,林逸欢对他自然非常尊重。

  “快来人,帮老师把折子呈上来。”林忠示意旁边的宫人下去去取。

  把折子打开,整个大殿的人都在静悄悄地看着皇上的反应,大家都很好奇这写赋的人是谁,竟然让博学多才的太子太傅如此赞赏推荐。林忠也好奇地看着父皇的脸,看到那张英俊的脸上,原本紧锁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最后竟然从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

  “果然好赋!这写赋的人是谁?”合上折子,林逸欢一脸欣喜,拍案称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太傅先生,只见他笑着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不急不缓地说出:“此人名叫楚敖,是微臣前段时间才收入门下的门客。”

  当“楚敖”三个字落入林忠耳中时,林忠差点惊喜地叫出声来,心中被掀起了轩然大波,楚敖!楚敖!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吗?恨不得把太傅先生立刻抓过来,使劲摇晃他那颗大脑袋,把里面有关楚敖的消息全部都倒出来。

  可这是在朝堂上,林忠只得奈着性子,脸憋得通红。

  “此人是哪里人?这么好的文才和政见,为何不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力?”林逸欢是一位爱才惜才的君主,登时对这个楚敖有了兴趣。

  “恕微臣不知,此人只说他无处来,无处去,云游四海,随遇而安,当初微臣收留他,也是因为他在闹市中叫卖自己的字画,那字画的书法和文采都相当了得,我一看这绝非等闲之辈,遂把他收入家中做了门客。”

  “嗯,自古有才之人都不论出身,明日早朝引他来见我。”

  “不必,陛下想见他,现在就可见到,我今日来这朝堂,就是他为我赶的马车,正在殿外候着呢,我只派人传他过来。”

  心扑嗵扑嗵地狂跳着,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指甲也紧张地扣进了肉里,林忠低着头,不敢望向大殿外面,万一,万一来的人,不是他心里想见的那个人,怎么办?

  一串轻盈的脚步声,虽行走于大殿之外,要见这北黎至高无上的皇帝,却不卑不亢,从容不迫,渐行渐近,随着脚步的停止,来人俯身跪拜,“草民楚敖,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多么熟悉的声音!似是三月的chūn雷,带着蓬勃的,势不可挡的力量,擂动着林忠的鼓膜,使得他原本枯涸gān裂的心灵,瞬间生动鲜活起来。

  抬起眼睛,望向身前那个背影,眼睛被一层水汽笼上。

  “平身!楚敖,你文采出众,破有深知卓见,不让你给朝廷效力,可惜了,朕令你为左侍郎,正四品下,你可愿意?”林逸欢笑着问道。

  “草民谢过皇上!为国效力,臣求之不得!”楚敖伏身又拜。

  “好!今日,太傅先生可真是为朕寻了一匹千里马啊!先生,我要好好谢谢你啊!”

  正当太傅先生上前跪拜谢恩的时候,楚敖转了脸,望向林忠,四目相接,林忠只是愣愣的,还未回过神来,楚敖冲他挤了挤眼,小声地喊着:“喂!果儿!是我!”

  林忠本来有点想哭的冲动,一下子就被他那句话给逗得哭笑不得,才半月不见,怎么能忘了眼前这人是楚敖,是那个救自己于刀光剑影中的人。

  下了朝,众臣退下,楚敖挤到了林忠身边,用肩一撞,“果儿,你一定在想,怎么又是我吧,嘿嘿!”

  林忠低头不语,使劲忍着就要下落的泪水。

  是啊,怎么又是你,害我差点成了不仁不义的人,怎么又是你,让我天天茶不思饭不想,终日浑浑噩噩,怎么又是你,让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忽喜忽悲。

  怎么又是你,原本以为你从此就从我的世界消失了,原本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期待自己可以心无旁骛的时候,你又出现,又让那个地方惴惴不得安宁,怎么又是你!

  第11章 三生心结

  “喂!楚敖,不,左侍郎大人,那天在林子里遭遇伏兵后,你是怎么逃脱的?”林忠小声地在廊间问道。

  “我呀,我跑得快啊!我看你走了,撒腿就跑,那些人哪里有我跑得快,很快就被甩得无影无踪了。”楚敖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你的脚好像还没有好利索吧。”林忠一挑眉,犀利地问道,“那为何倒在地上的人,脖子处都被一剑封喉,手法利落gān脆,绝对是高手所为,那……是你做的吗?”他总感觉,这位太子冼马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简单,起码,他从不曾知道他竟然有着这样好的文笔,引得太傅先生都为之叹服。

  “哦,我当时吧,是被一蒙面大侠救下的,那位大侠恰巧路过,路见不平,就帮我摆脱了困境。”

  “有这样行侠仗义的大侠吗?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而大开杀戒?”林忠眯着眼睛,表示对楚敖的话非常怀疑。

  “唉,你不信就算了,反正就是我命大,这叫吉人自有天相!哎哎哎,果儿,话说,你当时是又回去找我了吗?”楚敖狡黠地一笑,定定地盯住林忠的眼睛。

  话头一下又被转了势,掉转过来,轮到林忠窘迫起来。

  “你担心我啊?”

  “谁担心你,我只是不想让你横死山野罢了。”

  “嘿嘿,那还是担心我啊!果儿,对我,你在乎得很呢!对不对?对不对?”楚敖像气味灵敏的猎犬般,林忠把脸别到一边,他又紧紧跟过去,死死地锁住那双低垂的害羞的眼睛,让那目光无处可躲。

  这边正纠缠着,林凛和林聪走了过来。

  “恭喜右侍郎大人啊!”林凛挑了眉毛,虽然说着恭贺的话,可态度十分傲慢。

  “楚大人和我三弟认识吗?”倒是眼明心细的林聪看见了他们之间的亲昵动作,装作不在意地问了句。

  “哦……我们……”林忠支支吾吾地,实在不好解释他和楚敖的往事。

  “我们不认识。”楚敖一下子接过话头,微曲了身子,对三位皇子一副恭顺的态度,“卑职刚才正与三皇子小议了一下清远河改道的事情,这就遇见两位殿下。”

  “  哦?那既然是议正事,以后也要多多与我们商议才是啊,你说,对吧,楚大人?”林聪笑着,冲林凛使了下眼色,林凛会意,连忙点头,“是啊,我们以后还要多跟楚大人请教呢!”

  “卑职何德何能,得三位皇子信任,请教不敢当,只当是卑职胡言乱语好了,请不必放在心上。以后凡是政事唤我,卑职必随传随到,全听三位调遣。”楚敖言吐得当,滴水不漏,说得林凛和林聪一时也找不出什么事由,也就悻悻地散了。

  “果儿,你放心,在这个皇宫里,我只听你的。”待两位皇子走远,楚敖又凑到脸前,眼睛闪得像星星一样,笑嘻嘻地打了保票。

  “楚敖,你真够能耐的啊,摇身一晃,就成了北黎的左侍郎了。”林忠故意撇着嘴戏谑的语气。

  “嘿嘿,奈何我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下笔成文,出口成章呢?哎呀我实在是太优秀了!”楚敖攥了两只拳头放在胸前,一脸崇拜,只不过这对象是他自己罢了。

  “既然想做官,为何不来寻我?为何在闹市卖什么字画,费这番周折?”

  “呵呵,你三皇子主动推荐的人,难保你的兄长们不去调查,毕竟我是南华人,万一查出个  一二来,岂不连累了你。可换作是在闹市里被大脑袋太傅发现,又由他引见,单凭他的聪明才智和皇上对他那份尊重,别人自然说不出什么,你说是吧?”

  心思慎密,谨小慎微,这哪里是不适合在皇宫生存的人,简直是把这套生存之道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啊!到底是南华太子的冼马,天天耳濡目染,宫里这套为人处事,他又怎能不熟于心计?只是可笑,自己当初还替他担心,怕他真来这皇宫,整日里没心没肺的,闯了祸也不知道原由,现在看来,真是多虑了。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内里却八面玲珑,面面俱到,林忠心里暗暗佩服楚敖的这番自由流转,且如此游刃有余,行云流水。

  “果儿,想什么呢?”楚敖一个弹指,轻轻敲在思考的林忠脑门上。

  “哼,自作聪明。”嘴上依然不饶人,林忠一扭头,就往后宫去了。

  “果儿,去哪儿啊?”楚敖紧紧跟在后面。

  “我去看望母妃。”

  “哦,带上我呗!”楚敖扯着林忠宽宽的袖子。

  “带你做什么,你堂堂一侍郎,怎可随便进出后宫妃子的寝宫?南华国的宫里没教你这些规矩吗?北黎这边,只有御医被召见,才能出入后宫的。”

  “哦!那我这就求皇上赏我个御医当当!”楚敖一个急转身,抬脚就往回奔。

  “哎!哎!哎!回来!你疯了吗?御医哪是你能当就当的!你把这也太当儿戏了!”林忠又急又气,一把抓住了楚敖的袖子。

  “我不管,我就是要见皇妃娘娘!你不带我去,我就去找皇上讨官儿去!”楚敖不知哪来的邪乎劲儿,认定了一定要去见宁安妃,只用力扯着袖子,做着离去的样子。

  一个狠命拽着,一个死扯着,“呲——”一声,袖子被扯破了。

  “这……”林忠傻了眼。

  “新侍郎刚上任,三皇子就予以这般厚礼,看来,我见了皇上有得说了!”楚敖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又要抬起脚来。

  “好了好了,带你去,好了吧!赶紧去母妃那里,我找人赶紧给你缝了这袖子……”林忠只想快快息事宁人,只能答应了他。

  “早点说好不就得了,害得我还搭上一条袖子。”楚敖埋怨着,拂袖而去,走到林忠前面,一回头,“还愣着gān什么,前方带路啊!”

  林忠赶忙走到前面,忽然又反应过来,一记bào栗捶在楚敖的脑袋上,“你是皇子,我是皇子?”

  “哎哟!你是!你是!”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一边点头如捣蒜。

  “母妃!我来了!”还未进殿,林忠就高声喊道,楚敖往殿内探着脑袋,被他一手拦下,   “你先站在外面,我去给母妃通传一声。”

  “果儿来了吗?”宁安妃用手摸索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露微笑。

  “母妃不必起身,我只过来看看您就走。太傅先生jiāo待今日看完的典籍我还没有看完,晚上要点灯夜读了。”

  “果儿不要太劳累了,书那么多,哪里读得完啊?”宁安妃一边摸娑着林忠的脸,一边心疼地说着,“我怎么觉得,你又比往常更瘦削了。”当摸到他绽着笑容的嘴角时,宁安妃问道:   “果儿今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这样开心?”

  “母妃,今日父皇新招了位左侍郎大人,叫楚敖,果儿与那人一见如故,正为jiāo了一位新朋友高兴呢。”

  “呵呵,这确是件好事,有位朋友,果儿在这深宫里也不孤单了。”

  “母妃,这人想见见您,这会儿正在殿外等着,您见吗?”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让金大人在外面站那么久,快传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楚敖就被引至宁安妃面前,“微臣叩见宁安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楚敖十分恭顺,该有的礼节一样也不落。

  “快请起吧,金大人,刚刚听我果儿说您很是博学,可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呢。”宁安妃亲切地说道。

  “微臣不敢当,承蒙圣恩错爱,臣定当殚jīng竭虑,为皇上分忧解难。”

  “为皇上分忧解难自不必说,闲时,可与我果儿多在一处读书议事,也好教教他,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果儿跟着大人,也好多多受些明理的熏陶。”

  “微臣遵命!”楚敖对林忠吐了吐舌头,脸上的表情早已透露出自己此刻的心花怒放。

  林忠只在一旁白了他一眼,又转向宁安妃,“母妃,今日眼睛可好些?还那般痛吗?”

  “哎,什么好不好的,也就这样了,天下的名医都见过了,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副了,都没有什么用,只说是急火攻心,气滞血淤,常日里郁结于心难以抒解的原由。无妨,母妃有你就够了,果儿就是母亲的眼睛。以后你天天都来我这里,跟我说一回宫里的新鲜事,母妃心里不知道有多开心呢!”宁安妃抚着林忠的头发,宽慰着他。

  林忠只看着那双如同死水般浑浊的眼睛,自责着她的急火攻心,还不是自己闯的祸,想到这,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咳…咳…咳…”楚敖有意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咳嗽了几声,冲林忠扬了扬破烂的袖子。

  “哦!母妃,差宫人来,给泰亨缝一下衣袖吧,他在来的途中不小心扯破了。”

  不一会儿,两个宫女来至殿内,想脱了楚敖的衣服拿回去缝,被他拦了下来,“就在这里缝吧,即刻缝了我即刻就能穿走。”

  宫女们细细密密穿针引线的时候,林忠和宁安妃在内室聊着天,楚敖一人闲着无事,从内室里晃dàng出来,来到宫女跟前,从那五线筐里拿着一根一根的红色玉线,在指尖饶有兴致地把玩着。

  从宁安妃的寝宫出来,林忠就情绪低落,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宫殿,而是在途中一处湖边小亭站住了脚,坐在那台子上,看着水中碧波粼粼,失落地发着呆。

  知道他是为宁安妃的那双眼睛忧愁,楚敖并不上前劝解,而是远远坐在另一侧,将手中的玉线缠绕编织起来。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在玉线间辗转穿梭,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两串红色的绳结就编好了。

  “果儿,还在为娘娘的眼睛忧愁吗?”楚敖拿了红绳,走上前来轻轻地探问着。

  “嗯。”林忠一脸沉重,低着头地望向湖心中游过的一对鸳鸯。

  “放心,娘娘的眼睛一定会好的。”

  “你怎么这样肯定?见过的多少名医都不敢说这话。”林忠抬眼看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上次说这样的话,是满满的命,终于在找到紫楹草之后被救了回来。

  “因为我相信,相信你的孝心,一定会感动上苍的。”楚敖一脸轻松,“你只相信我便是了,我的预感一向准!”

  “来,果儿,我给你绑上这红绳,一同为娘娘祈福吧。”楚敖伸出手,拿出刚刚编好的红绳。

  林忠看见楚敖腕间已经绑了一根红绳,有点犹豫地,但又因为“祈福”二字,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的微触,在腕间细嫩的皮肤处有点痒痒的感觉,不一会儿,林忠的红绳也绑好了。

  “你还有这本事,编得这是什么?”冲楚敖扬起手腕,好奇地问着。

  “同心结。”楚敖微抿着嘴唇轻轻一笑。

  “什么!这不是民间流传的男女jiāo心的结吗?”林忠慌忙要褪下来。

  看见他那个动作,楚敖的心一沉。

  “果儿,你可知道这同心结最开始讲得是兄弟之情吗?兄弟同心,其力断金,你没听过吗?”楚敖用手按住了他的手。

  林忠大大的眼睛圆圆地睁着,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听说这同心结讲得是兄弟之情。

  “就像那湖心的鸳鸯,一开始也是讲兄弟之盟的,称作“鸳盟”,太傅先生这样博学多识,竟然没有教过你?‘况同生之义绝,重背亲而为疏。乐鸳鸯之同池,羡比翼之共林’,说得就是这成双成对的鸳鸯。”楚敖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林忠那腕间的红绳紧了紧。

  “我说过的,果儿,你想要的,我一定会给你的。这红绳,就是我对你的承诺。”楚敖对上林忠略带困惑的眼睛,认真地说着。

  “这是你说的啊,你可不要骗我啊。”看样子,林忠很快又相信了,对楚敖的话,他总是轻而易举地相信,纵使他觉得自己有多聪明。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用手握住林忠冰冷的手,传递着最温暖和坚定的力量,“从今日起,你我兄弟二人,在这皇宫里,就互为依靠了。”

  “嗯。”林忠点点头。

  “这同心结一旦系了,就不要轻易解开,要立三生盟约,你想好了?三生,多一生,少一生,都不能算作三生。”

  林忠只当这是世人为坚定誓言说的狠话,天真地又点了点头,“嗯”。

  楚敖笑了,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笑,沉醉在这此刻的巨大幸福中,旷世以久流làng的心,于多少年的等待中浮浮沉沉,终于在这一刻,挂在了某个魂缠梦牵的枝头,长出了期待以久的嫩芽。

  两人再不说话,只紧紧牵着手,一同看向远处那对五彩鸳鸯,轻轻dàng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既在湖心,又在心底。

  第12章 夜针扎心

  夜深,左侍郎的府邸中,楚敖在自己的书房,遣散了所有的家仆,打开了一本医书,上面画得尽是人体脉络xué位,他左右翻看着,停在其中一页时,目光含笑:“就是你了。”

  打开了一盒银针,拿出一根极细的,窗外的月光透过来,在针尖上闪出一道寒光。拿来一面镜子,对准眼睛上面半寸的地方慢慢钻磨进去。

  疼痛,自针尖迅速向头部各处蔓延,楚敖只感觉自己一侧太阳xué处痛得好像要爆裂开来,登时头上就细细密密布了一层薄汗,可是手里的力量却一点没有减少,那根银针,顺着他手指慢慢捻搓的力度,整根没入了肌理。

  “呼——”楚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又拿起第二根,在刚刚扎针向左半寸的地方,轻轻扎入。针灸本身疼痛并不剧烈,可是一旦扎错了xué位,或是扎到了痛感qiáng烈的xué位,那么其感受就无异于酷刑。夸下了海口,实在不忍心让他心爱的小果儿失望,一想到果儿面对宁安妃那双盲眼的内疚表情,楚敖心里的痛就比这扎针的痛还要厉害百倍。

  “母妃眼睛瞎了,都是我的错!”眼前是林忠的一双泪眼,哭得漂亮的脸蛋上一片láng籍。

  “果儿,不要担心,娘娘的眼睛会好的。”楚敖一边喃喃说着,又扎下去细长一根,这一针,痛得他眼前一黑,要不是用手撑住了桌子,险些一头栽下。

  拿起银针的手开始发颤,楚敖头上已经大汗淋漓,英俊的浓眉几乎绞在了一起,他闭上了眼睛,不去看镜中越来越模糊的已经发白的脸,只用手指丈量了分寸,照准了xué位扎了下去。

  “呵呵,楚敖,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啊!”林忠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响在耳畔,只听声音就能想到他那惊喜的神情。

  “果儿,真是个傻瓜啊,每次都相信……”楚敖刚刚扯出一丝笑意的嘴角,就又被疼痛bī得紧紧抿成一条坚硬的曲线。

  手里又下去一根。

  就这样,想着心爱的人,想着他的一言一笑,手里的针已经扎下去十六根,楚敖早已痛得几乎晕厥在案前。

  “楚敖,我喜欢你。”如同四月的暖风,带着chūn雨萌动新芽的湿意,在楚敖的耳畔,轻轻地chuī过来,是林忠,终于被自己结结实实搂在怀中,粉粉地小脸贴紧了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轻轻吐出这一句,这日思夜想的一句。

  “果儿……”楚敖轻轻唤着,泪水终于从眼角中滴落,与此同时,第十七根银针也穿透了皮肤……

  第二日清晨,林忠和众大臣们一起在大殿内上早朝,直到退了朝,也不见楚敖的身影,问了掌事的宫人,才知道楚敖一早就差人来抱恙请了假。

  立刻骑了马,奔向金府,却在门口被家仆拦下,“不好意思,三皇子,楚大人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客,您请回吧。”

  “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了,他会见的。”林忠的眼睛往门里面张望着,不愿意就这样回去。

  “对不起,三皇子,大人说了,尤其是您,他不见。”家仆们扑嗵跪了下来,“请三皇子回吧,别为难小的们了。”

  “什么?偏不见我?”林忠心里纳闷的很,这楚敖,到底怎么了,一个伤寒,即便是怕牵连别人,隔着远远的一道帘子,让我看一眼也好啊。

  可是家仆们连门都不让进,林忠也不好硬闯,只得失望而归。

  楚敖,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好像是在躲着我。

  林忠当然不知道,此时的楚敖,正发着高烧,在chuáng上卧着,人事不省。

  连续七日,楚敖都没有上早朝,每每林忠望向大殿内那个空空的角落时,心里也空落落的,好像里面的某种东西,被不在的那个人扯走了。

  第八日,林忠下了早朝,在前往宁安妃寝宫的途中,一下子被人从后面蒙了双眼。

  “谁!”林忠警惕地大喊一声,毕竟自己以前被人伏击过。

  “猜猜我是谁?”后面的人故意捏着嗓子问道。

  林忠嘴角一笑,这声音,就算怎样修饰,都难掩其中那份低沉沙哑,可怪也怪在,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却总是能透出轻佻和戏谑的意味来,当然,只是单单对林忠。

  并不急着回答,林忠只微微笑着,任那人在身后的呼吸吐纳,轻轻擦过耳边。还是那天那个湖边小亭,还是那天那双温暖的手,还是那天那个人,好像那天他们从不曾离开,一直在这里呆着一般。微风轻掠,衣袖扬起,拂过林忠的脸,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的舒畅,心中找回一种踏实感,是的,他在身边,自己的心,总算是落在了实处。

  “回来了?”

  那双手有一点轻颤,似乎对答案有点出乎意料。

  “嗯,回来了。”

  手放下来,林忠看见了背着药箱的楚敖,几日不见,竟然瘦了这么多!脸色也是蜡huáng的,可还是咧着嘴傻傻地笑着。

  “果儿,带我去见娘娘吧,我可以治好她的眼疾。”楚敖把药箱捧起来。

  “胡闹,你又不是御医,哪里懂如何治眼疾。”林忠以为又是他的恶作剧。

  “谁说我不懂,我在南华的时候,可是在太医院学过医理的。”楚敖急忙脱口而出。林忠看着他的眼睛,极认真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可是,那是自己母亲的眼睛,jiāo到他手里,万一他毛手毛脚的,伤了母亲可怎么办?

  正犹豫着,楚敖拉了他的手,“别呆着了,走啦!”

  宁安妃正靠在窗边听鸟鸣,听到林忠的脚步声,笑容又爬上了嘴角,再一细听,是两串脚步声,哦,那位楚大人,今日也来了吗?

  “母妃,泰亨说他可以医你的眼睛。”林忠一进来就冲宁安妃喊着。

  “是吗?”宁安妃的又惊又喜,“没想到楚大人也懂得医理?”

  “说得就是呢,我也怀疑他是不是能治好母亲的眼睛,万一治不好,别让您再多受了罪。”说到底,林忠还是不太赞同让楚敖来医治。

  “没关系,果儿,我已经是全瞎了,再坏,还能坏成什么样子?不妨让楚大人试试。”自从那日见过楚敖,宁安妃就从心里对他有了信任的感觉,这个人,不同于宫中其他大臣,好像不是什么势利之徒,言谈举止之中,都存着一份诚恳,单凭这点,宁安妃心里就有了一份妥贴。

  得到了宁安妃的许可,楚敖再不理会林忠想阻止的心,打开了银针盒,里面铺满整整齐齐的二十根银针。

  见是银针,林忠的手又伸出来挡在前面,“针灸之术太医们已经试过了,并无效果。”

  “殿下,相信我,这个方子没人试过的。”楚敖轻轻推开他的手。

  “娘娘,您只管放松,我这方子,是经过多人试验了数十遍的,绝对稳妥。”说罢,两指捏起一根,轻柔地揉搓着扎进准确的xué位。林忠的喉头,随着那一针的下落,重重地滚动了一下,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

  过程很是顺畅,比起太医院里任何御医的手法,楚敖似乎更娴熟整练,下针处,宁安妃只感到如同小虫噬咬般地轻微蜇痛,并不十分难忍。看着母亲并无大碍,林忠紧紧揪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只落了五针,宁安妃的眼前就渐渐出现了模糊的人影,她激动地抓住林忠的手,“果儿!我可以看见人影了!”

  “真的?母妃!真是太好了!”林忠欣喜若狂。

  再扎进七针,宁安妃已能辩出林忠的五官了。最后八针,宁安妃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通透明亮,她终于又能看见了。

  “果儿,我的果儿,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宁安妃急着捧着林忠的脸细细端详着,母子二人喜极而泣。

  自然是对楚敖千恩万谢,又许诺给他加官进爵,金银财宝,可楚敖一直笑而不语。

  待出了后宫,林忠一下子抱住了楚敖,感激地又落下了眼泪。

  重重一声:“多谢!”

  被他忽然这样抱住,楚敖一下子僵住了身子,好半天反应过来,先是沉默,接着又轻轻吐出一句“不必客气”,似乎带着点叹息。

  傻瓜,我是多么希望你不要对我说谢谢,我想有一天,你搂着我,无关于感激,只是因为你和我一样,有了相同节奏的心跳。

  “楚敖!你这回可真是救了我的命了!你不知道之前那些日子,我每天都是怎样在内疚中度过的……”

  用手环住了林忠的肩膀,忍不住渐渐收紧,“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的。”

  傻瓜,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我都在想着你的一颦一笑,我恐怕,比你自己还了解你呢。你怕的风雨,都帮你挡走,你想的东西,恨不得都给你,为了你,哪怕……

  是去死呢……

  第13章 我要当皇上

  林逸欢连续伏案数日,终于体力不支,在下朝的时候,险些晕倒,咳嗽不止,众目睽睽下竟然咳出了鲜血。中年咳血,恐不能长久,一时间宫内大臣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几股暗流也在蠢蠢欲动。

  太后来探他,从太医那里询问了病情,缓缓开了口:“欢儿,你毕竟也已入了不惑之年,哪里还能再像以前年轻的时候那样拼命,太医嘱咐过,要多卧chuáng休息。”

  “母后,北漠八匈部落大举进犯我北黎,就在我北境稷江畔压着,二十万大军接地连天,您让我如何能静下心来卧chuáng休息?”刚说完,林逸欢又急得咳嗽起来,宫女马上呈上帕子,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捂着口的帕子拿下来,鲜血又染红了大半绢丝。

  “欢儿,北黎该立新的储君了。”太后用帕子拭去他嘴角残留的血丝,动作虽轻柔,可是说出的话,却坚如寒冰,让林逸欢的心冷得不禁一颤。

  “早些立太子,也早些替你分担些。”见他沉了眸子,又补上一句。

  这就是北黎的太后,永远将国家的运数视为毕生的头等大事,见证了三代皇帝的更换,什么样的大风大làng都已经历过,越是在蛰伏的巨大变故之前,越是能迸发出她坚硬的与岁月一同沉积在骨子的东西,平时总是保持着静默,可关键时候的一句话,却从未有人能够更改,比如当初林逸欢的即位,比如三皇子林忠的命名。自在先皇时期,就佐于政前,朝代更迭,身边的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唯一不变地,就是在林氏王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为了稳固祖辈们打下的江山,她总是会选择最稳妥的方法,尽早设立储君,方保万无一失。

  “好的,母后。”林逸欢毫不抗争,因为他知道,那毫无意义。

  只是,该立谁?

  按照立长不立幼的规矩,自然是大皇子林凛,可是他性格鲁莽冲动,仗着带过几次兵,立下了战功,就居功自傲,目中无人,朝内不少大臣对他早有诟病,立为储君,恐难服众;二皇子林聪,聪慧过人,能言善道,待人接物也总是彬彬有礼,目光含笑,可就不知道为什么,林逸欢看着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笑面时,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即使是最善解人意的孩子,他也总不能和他亲近;三皇子林忠,自是文才武略,样样jīng通,虽有时会倔qiáng任性,可那也只是因为年龄尚小,稍显稚嫩的孩子气也是难免的,可林逸欢最看重他的地方,则是他有一颗仁心,自古云,上善若水,仁者方可无敌。再者,他是自己与最爱的人的爱情结晶,与情与理,都是储君的最佳人选。万分无奈地是,他是亡国之后,这样的出身,若是立为储君,一定会遭到朝廷大臣和太后的竭力反对。

  三位皇子的形象在林逸欢的脑中走马灯似的过着,立储之事,何尝不在他心中是件大事,早在好多年前,就已挂在心上,只是立谁,这个问题却使他迟迟下不了定论,真是越想越头痛。

  “果儿,在想什么呢?”楚敖进宫来看林忠,他正在池子边看一群锦鲤水中嬉戏。身子斜倾在扶栏上,无jīng打采地低着脑袋,垂着胳膊,出神地发着呆,连楚敖喊他都没有听见。

  “果儿!”一个弹指敲在林忠的脑门上,这是楚敖惯常的打招呼方式,当然只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

  “哦,你来了。”林忠醒过来,抬头看了看他,继而又懒懒地垂下目光盯着池水。

  这是什么态度,几日不见,见了我竟然这样不理不睬的,要知道,我可是想了你几日几夜呢,你宁愿看鱼也不看我!楚敖心里忿忿地,可还是压着火仔细看着林忠的神色,凝神蹙眉,像是有着烦心的事儿。不要他说,楚敖也差不多明白了,这几日宫里沸沸扬扬地传的都是皇上生病的事情,果儿必定是为父亲的病发愁着呢。

  只是这皱眉的样子,着实让楚敖不想再看。他最宝贝的人,在他身边时,怎么还能有这样的神态。悄悄在袖下伸出两指,往那池里的鱼儿一指,鱼儿赤身银尾,像听懂了人话一般乖巧,随着指头的方向,成群结队地游至林忠的面前,鱼尾齐刷刷地,撩起细碎水花,让林忠一下子看得傻住了。

  “这!真是奇了!”林忠小声惊呼道,刚说完,一只大锦鲤,使劲甩了尾巴,点滴水珠溅到林忠的脸上,好像故意要逗他一般。

  “淘气!”林忠一边用衣袖擦拭着脸上的水,一边往后退去,却不慎踩到了软绵绵的一个东西,是楚敖的脚。

  “对不住啊……”慌忙道歉,一转头,却看到了用点墨折扇挡在脸前的人,一身浅青色长衫,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你是……”林忠心里纳闷,用手去撩那面扇,扇子的主人却把扇子轻轻一合,露出一双美目,竟然是楚敖,不知何时将官服换成了浅青长衫,正含笑看着自己。

  “你何时……”林忠惊得说不出话来。

  “像吗?”楚敖故意在他面前踱着步,故作风雅地摇着扇。

  “像谁?”

  “你心中的未央啊。想想你初见他时,可是连眼珠子都不转了呢,这么快就忘了?”

  “胡说什么呢你。”林忠当下就红了脸,“我只当他是朋友罢了。”

  “是吗?也只好这样罢,毕竟俊美的未央公子已经有小童了。”楚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林忠倔qiáng地一扭头,任楚敖在一边把扇子摇得哗啦哗啦地响,可是还是忍不住地斜了眼角,多看了他两眼,还别说,穿着这身衣服,再摇着一把扇,可不就像当初的未央公子么,又别过脸去,静想了一会儿,一别数月,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果儿!”一根竹子“啪”一下点在林忠后脑勺,又是楚敖,像变戏法似的,不知又从哪里寻来了竹子,许是夺了哪个宫人的宫灯吧,只是拿着这根竹子做什么。

  在林忠疑惑的眼神中,楚敖把长衫一角系在腰间,整个人剑眉星目,英姿勃发,以竹代剑,唰唰舞起剑来,霍如羿she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也就是此番情形吧。

  “竹青……”林忠的眼神有点痴痴的,嘴巴喃喃张合着,说出这二字。

  “哼!”楚敖霎时收了剑,气还略微有点喘,“就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他呢!”原来自己的表演被猜中了角色,心里也是不开心的。

  “你又说傻话了,竹青对满满可是一片深情呢。”

  “那他要是没有满满呢?”楚敖不依不饶,打破沙锅问到底。

  一抹笑从林忠的嘴角偷偷跑出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楚敖那副执著的样子,抿了嘴就是不回答。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哎,只不过,也不知道满满现在怎么样了,想想当初咳成那样,可真是楚楚可怜的很哪……”楚敖的脸上尽是怜惜。

  “你想他了?”

  “想得要紧。”

  “那你回去竹林那边好了,还在宫里当什么左侍郎。”不知不觉间,林忠又被楚敖掉转了情绪,偏着脑袋,鼓着腮嘟起了嘴。

  “果儿吃醋了,哈哈,果儿吃我和满满的醋了!”楚敖两眼放光,兴高采烈地拍着手。

  “你!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天天胡说八道的!”林忠一手将楚敖半边脸拧扯起来,不顾那人急忙告饶,只硬着心一边拽着一边带他兜圈子。

  “痛啊痛啊!”楚敖挤着一只眼睛,泛起泪花,两只胳膊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

  “呵呵!看你还敢不敢乱说了。”得意洋洋地看着那人喊痛,呵呵笑出了声,终于松了手,其实也有点酸了。

  楚敖揉着拧红了的半张脸,不怒反笑,“果儿笑了呢。”

  被他这么一说,反而立刻绷了脸。

  “别啊,果儿,你笑最好看了,我最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楚敖一脸失望,好容易逗笑的人,笑容竟如昙花一现,其实还想再说一句,为了你一笑,我宁愿付出一切呢,忍了忍没说出口。

  “我刚刚去瞧了父皇的病回来,父皇病得更重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你让我怎么开心啊?”说完,又坐回扶栏处,愁绪又浮了上来。

  “三皇子果然是孝子啊,时刻挂念着皇上的病呢!”忽然从青石板小路上拐进来一位老妇人,林凛林聪一左一右恭敬地搀着。

  “果儿拜见太后!”

  “微臣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拜见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林楚二人急忙行礼,太后来了,宫人们竟然没有通传,林忠心里暗惊,不知道刚刚嬉戏的场面他们看见了多少。再看向林凛林聪,自打父皇生病,他们二人非但不守着病塌,反而天天在太后面前尽孝道,想想就心生厌烦之感。

  林凛神态倨傲地看着楚敖,并不理会他刚刚的叩拜,林聪则笑吟吟地,说了句:“楚大人也在啊,大老远地就听见你俩的笑声,有什么可喜的事吗?也说与我们听听,让我们也乐呵乐呵。  最近经常见楚大人和我三弟在一处呢,两位真是投缘啊!”

  太后听了,眉头微微一皱,被楚敖敏锐地捕捉到,急忙说道,“方才三皇子殿下在与微臣商讨让皇上赶紧好起来的法子,所以并未听闻宫人通传太后和两位殿下到来,请太后恕罪。”

  “哦?可商讨出什么法子来了?”

  “微臣知一药方,可治咳疾,只可惜那药方因时令所限,一年只开一次花,所以,眼下并无他法,除非等明年暑热时节,才能得此药方。”

  “你的意思是,皇上还要在病榻上咳上大半年?”太后眉头紧蹙,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皇祖母,楚敖他医术高明,母妃的眼疾就是他看好的,请再给他一些时间。”林忠一看太后脸色不好,慌乱之下赶忙跪下为他解围,让看热闹的林凛林聪看得真真切切,听得清清楚楚。

  “哼,尽是无用之才!”太后转过身去,甩出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说楚敖,还是林忠,或者两者都有。

  “正国,这几日皇上在chuáng上卧着,闷得很,说是想让你们几个去跟前儿下棋,他看着也有趣儿,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事情,明日巳时,和凛儿聪儿一块儿在那儿候着吧。”

  林忠忙跪下行礼恭送,还没来得及说“皇祖母慢走”,太后就已拂袖而去。

  “啧啧,看样子太后不喜欢你哦。”楚敖看着他们走远,小声说道,“她唤大皇子凛儿,二皇子聪儿,却独唤你林忠。依理,她应该唤你果儿的。”

  “哎,一言难尽。”林忠也不想解释,这以后他和宁安妃在宫中备受歧视的场面,恐怕楚敖不知要看上多少回呢,想到这里,林忠就想去看看宁安妃了,便与楚敖一起又去往宁安妃的寝宫。

  哪知他们后脚刚到,太后的前脚刚走,林忠到时,宁安妃还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母妃,眼睛怎么红了?难不成眼疾又犯了?”林忠不知原由,担心地问着。

  “无碍,许是刚刚风大chuī了眼睛。”宁安妃只想息事宁人,当初皇上想送她一个响亮的封号,她却不乐意,要了“宁安”这个封号,宁可息事安人,这便是她的用意。

  “嗯,那母亲要多当心才是,快进屋吧,别在风口里站着。”

  从母亲寝宫出来,林忠悄悄叫了她屋里的小宫女,拉到墙角里小声问道:“说,娘娘刚刚为何而哭?”

  “殿下恕罪,您还是别问了,娘娘不准奴婢乱说的,若是娘娘知道了,会责怪奴婢的。”小宫女十分胆小怕事。

  “我们不说,她又怎会知道?”楚敖不以为然。

  小宫女看着他俩,有点犹豫。

  见她迟疑,林忠沉了脸,“你就不怕你不说,我这就责罚你吗?”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说,是方才太后来过了,又对娘娘进行了一番羞rǔ。”

  “说了什么?”林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说了……说了皇上的咳疾都是娘娘害的,说是都是因为前几日皇上和她一起赏月,才受了风寒,还说……”小宫女看着林忠怒气升腾的眼神,支支吾吾地又顿住了。

  “还说什么了!”低低地一声怒吼,抓着那纤细的手腕问道。

  “还说她就是亡国妖妃,就只会给北黎带来厄运,说她的儿子将来也只会是个灾星,前些日子差点害北黎和南华打了仗就是一个验证。”

  “哼!”把她的手一甩,林忠一拳捶在了墙上,鲜血从破皮处流了出来。楚敖心里一颤,急忙拿了宫女的帕子给他包上。

  把宫女放回去,林忠颓然地坐在墙角,心里又愤又怕又悲,愤的是太后又不知从哪里听来了谗言,或是自己揣度出那么多不堪的不实之说,来这里刁难母亲;怕得是这些若被宫里传来传去,恐怕日后他娘俩的日子更不好过;悲的是母妃又受了委屈,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想着这些,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

  这泪光一现,可是又让楚敖的心碎成了八瓣,看着他那副咬着嘴唇使劲bī回泪水的样子,楚敖的心里起了轩然大波。

  “楚敖,我想当皇上。”

  正抬手想给他拭泪,听到他平静的一句,楚敖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吗?”楚敖的睫毛如剪羽般浓浓密密地遮下来,林忠看不见那里面的失落。

  “嗯,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愿望,我一定要当皇上,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母妃和我的人,将来有一天,都要跪在我们的脚下,俯首称臣。”

  “可是,果儿,当了皇上,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可能,会有更多的身不由已之处呢。”

  听到楚敖这么说,林忠有点奇怪,楚敖向来都是对自己百依百顺,怎么在这个问题上,唱起了反调,只不过,这件事,在心中早已根深蒂固,只要活在这世上一日,就要为这个梦想多尽一份力。谁赞同谁反对,都无甚异。

  看着林忠那张坚定的脸,楚敖深深叹了一口气,每次林忠一有这个表情,他就知道,这个蠢家伙又要一条道儿走到底了。

  第14章 化身小棋童

  “走吧。”楚敖扶起林忠。

  “去哪儿?”林忠还想在那里多呆会儿。

  “回你宫里,我与你下几盘,让你先练练手,明天也好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你当皇上找你们下棋,真的是想拿你们哥仨解闷儿哪?”

  “楚敖,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支持我的!”林忠立刻破涕而笑。

  果儿,你这样笑着,多好看。可这是我第一个不想看到的你的笑,你笑了,可我的心却冷了,你在这深宫里做了皇帝,我的位置将会在哪里?我曾经的,和你一起自由山水间的梦,永远就只能是个梦了……

  可是,我又能如何,我不愿看见你流泪,在你的泪水前,我对梦想的执念都将化为我将来对此刻自私的愧疚,罢了,由你去吧……

  三生,真得是天命啊……

  林忠的书房里,整个殿内静悄悄地,落下的宫帷似乎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进去了,只留下帘内两位少年沉默地下着棋,落棋无声,可心声却随着棋的走势一步步敲在了对方的心盘上。

  果儿,你果真一定要成为皇上吗?楚敖一枚白子落在左三格,紧紧贴在了林忠的黑子旁边,只守不攻。

  不达目的我誓不罢休!林忠棋势汹汹,又向前一步。

  果儿,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之奋斗的那个人,并不介意你是不是王呢?楚敖两指一夹,又一枚棋子落在旁边,丝毫不见攻势。

  母妃是太害怕我失败,可我不会失败!林忠落棋下去,轻松掂起楚敖几枚白子,丢到了棋笥中去。

  “楚敖,你不要胡乱下好不好,这棋下得莫名其妙地,你是在敷衍了事吗?”林忠看着他那毫无章法的落棋,感觉他有些心不在焉。

  楚敖笑了笑,“我心中自有经纬,你只管按你的来。”

  林忠不管他,只一门心思地想直捣huáng龙。一步一步,步步为营,眼看楚敖就要被叩住命门,胜利在望,林忠坐直了身子,聚jīng会神,两眼放光地看着他的下一步落棋。

  果儿,如果……我不让你当皇帝,你会答应吗?你会为了我,而放弃吗?楚敖犹豫着,在林忠意料不到的一处,落下了一子。

  林忠看着那颗子,眉头紧皱,许久过去,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抛开那里,又自顾自地往前落下一子。

  楚敖看着他,自嘲地笑了下,果然啊,你眼里只有成败,我的心,你又怎么能懂。最后一子,利落地降在棋盘上,便起身要走了。

  林忠呆坐在原处,大大地睁着眼睛,两枚白子,首尾相接,把自己的黑子降得死死的,这黑白厮杀明明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自己打了十二分jīng神来筹措的,可为什么会在一瞬间就输得一败涂地。

  “楚敖!”林忠叫住了他,“再来一盘!”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窗外已经下起了雨,楚敖撑开了伞,“无需再下,再下多少盘,你都不会赢我的。你先破了这一局再说吧,仔细想想,自己为什么会输。”

  “每一步我都仔细想过的,可问题出在哪里?”

  “你眼睛只盯着远处,却忘记了脚下方寸。凡事过之则不及,这盘棋,我只告诉你,最后那子,往后退三步,方可有生机。你是聪明人,自己慢慢想吧。”说罢,撑着伞便消失在倾盆的雨幕中。

  林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心里怅然若失,说不出失去了什么,只觉得与那人的距离,中间不仅是隔了一道雨帘那么简单了。

  次日巳时,三位皇子齐集皇上寝殿,说是皇上观棋,可执政大臣们一位不缺,乌压压站了一屋子,连太后和三位贵妃也都坐于两旁。大家都正襟危坐,表情郑重,林忠一进殿内,就被这眼前的阵势吓了一大跳,昨日外祖母不是说,只是皇上看着兄弟们下棋解闷吗?为何来了这些不相gān的人?忽而又想起楚敖的话,原来真被他说中了,眼前这情形,恐怕是为立储而专门设立的一个棋赛吧。

  这样一想,林忠不由地后背冒汗,自己虽然棋艺还算不错,远胜于大哥,可略逊于二哥,这场比赛恐怕不能占上风了。他只纳闷,这么多技艺,为何父皇偏偏选了自己最没把握的棋艺?

  感受到林聪那双含笑的眼睛看向自己,林忠尴尬地一笑,脑门上就薄薄出了一层汗,心神不宁地,望向肃立着的大臣们,每个都神情冷漠,只一双眸子,满含着热忱,让林忠看得心头一暖。

  是左侍郎楚敖,充满鼓励的眼神,正正与自己胆怯的目光对上,林忠有点想哭,可楚敖却微微一笑,用手指比了个“三”字。

  果儿,你只记得,昨日那步棋,往回退三步。

  林忠摇摇头又点点头,被宫人一声嘹亮的“开棋”催入就座。

  三局两胜,林凛很快便输于林聪和林忠两人,气恼地一拳捶在棋盘上,拂袖而去,不少大臣纷纷摇了头。

  只剩林忠和林聪的对奕了,林忠不敢马虎,牢记了昨日败给楚敖的教训,走一步看三步,耐心铺陈,小心布署,可林聪毕竟是以思虑谋略见长的,只微笑抚着下巴,就轻松拿下数子。

  看着眼前的僵局,林忠十分无望,汗水湿透了后背,林忠看着父皇那期待的眼神,还有大臣们那有些鄙夷的看热闹的嘴脸,越发地紧张,捏着棋子的手指有些颤抖,久久不能落下去。眼前的棋盘似乎也模糊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直响,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果儿,你只需记得退三步。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定了定睛,眼前的棋局越来越清晰,竟然就是昨天下得那盘棋,一子不差,林忠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许是刚才自己太紧张了,连棋局都看不清了?

  想着昨天的棋势,顿时胸有成竹起来,一枚棋子高高抬起来,在林聪含笑的目光中落下,与棋盘接触的那一瞬间,林聪眼中笑意全无,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惊诧和慌乱。

  “二哥,你输了。”林忠口中轻轻吐出,林聪顿了顿,却双手作揖,笑了起来:“想不到,三弟的棋艺竟进步得如此神速,二哥我输得心服口服啊!”

  众大臣唏嘘不已,在底下议论纷纷,林逸欢难掩兴奋之意,转向太后那边,“母后,怎么样,这场斗棋,您看得可还满意?”

  “哼,只不过是小聪明罢了,上不了大台面。还有后面的比试,我们且看吧。”说罢,便称倦起了身,说是回宫休息去了。

  待人都散尽了,只剩下林忠和楚敖,他又回原处静静坐着,他还在那里静静站着,两人无话,相视良久,嘴角一窝会心浅笑。

  楚敖,谢谢你,又一次帮了我。林忠的笑,带着感激,只管发自内肺腑地铺陈在脸上。

  果儿,不能帮你实现你的愿望,何以称得上爱你,只要是你想要,哪怕是这天上的星星,我也愿意舍命去摘呢。

  楚敖的笑,带着一丝的落寞,只是他惯于隐藏,那蠢果儿,又怎会发觉。

  才下棋赢了两位哥哥的林忠,在三更时分,久久未能入眠,刚刚赢了棋赛,就又被告知了三日之后,皇上要考考三位皇子的笔下功夫,胜利的喜悦即刻被迎面而来的紧张和焦虑替代,心里jiāo杂的各种滋味翻涌着,却难掩一丝让人颤抖的兴奋,每赢一场,犹如沙场每下一城,离至高的王权又更近一寸,怎么不让他为之癫狂。

  窗外还有几只不甘暑热退去的寂寞小虫,偶尔鸣叫一两声,可惜没有一只是瞌睡虫。林忠披了一件薄衣,在凉风清浅的初秋,点了烛火,伏在案前看起了书。还有三日时光,再用些功,胜算更大,反正躺着也是一个睡不着,不如挑灯夜读。

  只是瞌睡虫不来找他,纸上的字却也一个也看不进去,满纸都是一个人的笑眼,那双眼睛,像是当前的夜,透着点点星光,里面也有一弯朦胧好月色,绵绵地散发着柔柔的情思,那双眼睛里,瞳孔的深处,把自己如同夜明珠般嵌在里面,那里面的自己,笑得好像一个傻瓜。林忠托着腮,也痴痴地笑起来,只顾做着这点灯费蜡空相思的月下傻瓜,连自己什么时候趴在书上睡着了都不知道。

  此刻没睡着的,当然不止林忠一个,看似平静的皇宫,实则暗流涌动。林凛从林聪的宫里商议了半宿,刚回到自己寝宫,就找了心腹过来,吩咐下去:“你去给我查查那个叫楚敖的,他是什么来头,现在就去。”

  “是!”答应的人,即刻就出去了,一刻也不敢耽误。

  而林聪则在自己宫内,嘴角露笑,摸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白璧环,喃喃说道:“明天,就看你的了。”

  脸上有点凉凉的,好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戳弄着,可耳边却有点热热的,是有人在那里轻轻唤着:“果儿……”像是在梦里某处飘来的声音,伴着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掉了自己一头一身。

  “嗯?”林忠的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却扬起了一抹笑。

  “起来了,果儿,日上三竿了。”声音轻轻柔柔,林忠却困意难消,嘴巴努力张了张,却还是哼哼唧唧出不来一句话,不一会儿,又会周公去了。

  像是落羽般,几乎可以忽略掉重量的两片温热,在自己的嘴唇处轻轻一点,林忠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自己本应闪开,可内心里却并不十分想动弹,温度撤去,他却再也睡不着,惺忪的睡眼睁开来,真的看见了眼前的人,正是梦里的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楚敖,你……你何时来的……”林忠想起刚刚的感觉,有点脸红。

  “我来了一会儿了,你梦见什么了,笑得这样?还流了这一书的口水?”楚敖半笑不笑地问道,从桌上拎起那本书。

  “啊?”林忠一看,果然纸张上尽是皱皱的水渍,顿觉失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有什么,你来了怎么宫人们也不通传一声?”赶紧想把话岔开。

  “传了,传了好几声,你都不应,我就自己进来了。”那人像是也不计较了,把书一丢,两手放在脑后,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别看这本了,大后天的文考不考这本。”

  “你怎么知道?”林忠惊得大睁着眼睛。

  楚敖神秘兮兮地笑着:“我指给你几本书,你这三日就只念这几本就行了,旁的可暂搁一边,以后再读不迟。”说罢,从书架上取下几本厚厚的书本,往林忠的怀里一送。

  胳膊一沉,林忠登时傻了眼,都是些被束之高阁的古经典籍,大多是老子和庄子的文章和评说,平日里鲜有留意,文考的题是太傅出的,他可是最厌恶这消极出世的老庄道法的人啊。

  见林忠一脸猜疑,楚敖不作争辩,反而无辜地摊了摊手,“信不信由你,到时候你别后悔。”说罢,抬脚就要走人。

  “唉!唉!唉!我也没说我不信啊!”急急叫住楚敖,“我只是奇怪,你为何这么笃定,这可不是玩闹的时候,关乎太子之位,我不能有半点闪失。”眉间一丝担忧。

  “果儿,我说过的,你想要的,我一定会给你的,我可不是开玩笑的。”楚敖的眼睛看着林忠,满满全是认真。

  想问他为何对自己这样好,是君臣之jiāo?还是亲友之道?又或是曾经的兄弟之盟?不像,好像都不是,这份好,使得两人的感情至金至贵,林忠心里不清楚,却又不敢问,怕那答案里的,贵重的东西太多,火辣辣地会烫了手。

  “别发呆了,快看书吧。”楚敖并不知道他此刻脑子里的种种念头,忽地打断了他,摁了他在椅子上,自己则用胳膊撑着半张脸,咬了根草棍儿看着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你读书啊。”

  “我哪里用你看?”

  “你刚刚明明就是看着书睡着了。”

  “你……”

  “别啰嗦了,快看吧,看完一章我提几个问题,考考你。”见他实在别扭,楚敖也从旁边随便扯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翻了起来。

  林忠也不说什么了,沉下心来,低头读书。一时间,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偶尔听得见一两声翻书声。

  第15章 同心锁同心

  同心锁同心

  不一会儿功夫,忽听得殿外有宫人通传:“二皇子到!”话音刚落,林聪的脚就踏了进来。

  “哟!三弟,在用功呢?”林聪笑吟吟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楚敖,故作惊讶,“原来楚大人也在啊。”

  相互行了礼后,林聪道明了来意,“三弟,昨日皇祖母赏了我一件宝物,你可有兴趣?”

  “哦?什么宝物?”林忠一听自然好奇,往前凑了身子。

  林聪斜睨了一眼旁边的楚敖,楚敖很是识相,即刻就说:“二位皇子慢聊,卑职先行告退。”说罢,就抽身而退,却未走远,只在殿后的门外俯耳细听。

  “三弟,可见过此物?”巴掌大的一块通透白璧从林聪怀里拿出来,已被捂得暖热。林忠接过来,看了上面“百安”字样,惊呼:“这难道是……”。

  “没错,这正是百安璧。”

  虽未亲眼见过,却早已日思夜想。这块璧是林忠的外祖父,也就是亡国国君生平天天戴在身上的,年幼时时常听母妃在耳边念叨,回回提及,总会潸然泪下。那块璧,林忠也私下里找人寻过,可总无下落,今日却在林聪手上见到了真身。

  看着林忠瞪得发直的眼神,林聪开了口,“怎么?三弟喜欢?”

  被他猜到了心思,林忠赶忙移走了视线。

  “呵呵,喜欢的话,二哥就送你了。”大方地把那块宝贝往林忠手里一送。

  “二哥,此话当真?”林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他顿生感激,脑海中闪过宁安妃欣然的笑容。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跟你开过玩笑,不过——”林聪停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

  “不过什么,二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林忠手里紧攥着那璧,生怕林聪后悔,心里暗想,哪怕是金山银山,只要他要的,都要尽力满足。

  “呵呵,三弟果然慡快,那我也不兜圈子了,左待郎楚大人,我想让他归于我的门下,你可愿意?你若同意,明儿我就去求父皇,给他加官进爵,绝不会对他有半点怠慢。”

  林忠听了,心里一惊,险些摔了手里的希罕物,半天说不出话来。林聪也不着急他答话,只一口一口悠然地喝着茶。

  从沉默的那一刻起,廊外的人便竖耳听着殿内的动静,紧张的心好像被人使劲攥住了般,可是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依然一片死寂。

  楚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刚刚狂跳不止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渐息渐弱,仿佛快要停滞。

  良久,林忠终于回了话,“二哥,楚敖并非你我所属,他的去留,我想首先得先问过他本人吧。”

  “哦?那你的意思是,若他本人同意,你则无甚异议喽?”林聪狡黠地笑着问。

  林忠低下头,只因在思考,楚敖果真会同意吗?

  “也罢,那就烦请三弟帮我问过楚大人,这璧我先拿走,待楚大人来找我时,我双手奉上。”林聪从林忠手里抽走了那块宝贝,又揣回怀里,哼笑了一声,便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楚敖回至殿内,垂落着肩,一双眼睛虽望向林忠,却不见一点亮光。

  “楚敖,刚刚二哥他……”林忠赶忙开口。

  “我都听到了。”平静地应着。

  “那……你的意思呢?”林忠眼睛看过来,那里面纠缠着的,是期待和害怕两种截然矛盾的心情。

  我的意思,这重要吗?果儿,若我同意,你会因为我的离去而不舍吗,会对我进行挽留吗?若我不同意,你会怪我害你与心爱之物失之jiāo臂吗?

  “楚敖?”林忠心里也不安宁,急于知道答案。

  “我不同意。”楚敖轻轻吐出。随着“不”字的吐出,林忠微微松了一口气,动作虽小,却被楚敖紧盯着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

  心时闪过一丝安慰,楚敖温柔地拉过林忠的手,让他和自己四目相对,“果儿,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若只单单问你,你愿意我离去吗?”

  林忠被他盯得脸上直发烧,想低头避开那灼热的目光,却被那人执拗地把下巴抬起,“告诉我,果儿。”

  “不……愿意……”终于从口中喃喃而出,小声的好似只能自己听见。

  “果儿!我的好果儿!”楚敖激动地把他紧紧搂进怀里,高兴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们不是结过鸳盟的好兄弟吗?看,我们的腕上还都系着同心结呢。”林忠活动着身子,想给他扬起手看,可丝毫动弹不得,只因那人搂得太紧。

  “别动,让我好好抱会儿,就一会儿。”楚敖的手一点儿不放松,生怕林忠拉开了他,看到他那正簌簌直下的泪水。

  已经入了夜,更深露重,宫人们都已斜倚着廊柱旁开始打盹儿,林忠却还在埋头苦读,楚敖仍然陪在身边,给他披了件薄衫,时不时为他挑亮灯芯,送来热茶,看他困了,就让他停下来,考他一二题,他的答案,总能让他微笑颔首。

  “果儿……”楚敖轻轻一声。

  “怎么了?”林忠从书中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眯着眼睛咧着嘴傻笑。

  “没事你唤我作什么。”林忠白了他一眼,又俯身书海。

  片刻之后。

  “果儿……”楚敖又来一句。

  “又怎么了?”林忠的思路被打断,有点不耐烦。

  “没事。”狭长的眼睛含着笑,有点迷醉地看着他。

  “你这拿我磨牙呢是吧?”林忠一本书丢过去,被楚敖灵活一闪。

  “没打着!没打着!”楚敖得意地左摇右摆。

  “不早了,你赶紧去睡吧。”林忠想赶快支走他,好静心看书。

  “果儿……果儿……果儿……”楚敖不停地唤着,一声比一声紧。

  “你魔怔了?”林忠一个眼刀过去。

  楚敖嘿嘿笑了下,就安静了,枕着胳膊歪着脑袋,林忠烛光映照下更显漂亮的五官,看得他一脸痴迷。

  心里也是满满快要溢出的幸福,心爱的人在身边,喊一声,就有人应,这种幸福对他而言,已算是天大的幸福了。

  要一直这样幸福下去,一定要。这样想着,楚敖的眼皮越来越沉,嘴里喊着果儿你不要偷懒啊,自己却恬不知耻地先睡了过去。

  林忠只顾看书,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腰酸背痛,一抬头瞅见了他的睡颜,光影下遮上紧闭双眼的浓浓长睫,红润的微扬的仰月唇,看得他也愣了神,手指下的书页,久久未翻动一页。

  宁安妃和一行宫人,提着夜灯,匆匆前往林忠的寝宫,听闻近日他总是熬夜看书,怕她心爱的果儿身子撑不住,她特地差人备下果点宵夜,半夜三更地踏着月色巴巴地送过来。

  一进门,看见桌上伏着的两个少年,都已熟睡,宁安妃不禁笑着摇摇头,这俩傻孩子,困了就上chuáng去歇着嘛,什么书不能明早再看的。

  想给林忠收拾下láng籍一片的桌面,便伸手把桌上的书合了起来。

  忽然,美丽的脸上一片错愕。

  掀起的半本书下,两人的手相互jiāo织着,雪白的两只腕子上,赫赫然两串同心结。

  宁安妃蹙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念头一出,她便惊出一身冷汗。

  定了定神,宁安妃掉转了头就回了宫,明日,要面见皇上,要快,一定要快。

  与时同时,一个行色匆匆的人趁着夜色走进林凛宫里,还不得及行礼,就被焦急万分的林凛挥了挥手:“免礼免礼!快告诉我,打探到什么没有?”

  那人急忙俯耳上前,小声嘀咕了几句。

  “好!好极了!真是天助我也!”林凛听罢,高兴地两手一拍,在殿内来回踱着步,像下着决心般嘴里念叨着:“正国,莫怪大哥我心狠,你本来还能好好当个王爷,可谁让你非得和我争太子之位,这是你自找的!”

  次日,林逸欢才刚下了早朝,就看到早早在殿外跪着的宁安妃。

  “爱妃!何故在这里跪着!咳咳……快起来!”林逸欢看见,心里一着急,连连咳起来,上前就要把她扶起,可宁安妃却使劲把他的手推开,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皇上,臣妾追随陛下十八载,一向与世无争,安份守己,从未开口求过您一件事,可今天,您一定要答应臣妾两件事情,臣妾才起。”

  “爱妃快起,只要是你,哪怕两件,就算二十件,我也都会答应的!”只想让他心爱的人快些起身,嘴里赶忙胡乱应着,风口里的冷硬石板,也不知跪了多久,那么柔弱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这第一件,请皇上断了果儿争储之心!”

  “这……这是为何?爱妃,在朕心里,果儿才是太子之位的最佳人选啊!”林逸欢一听,便面露难色,暗暗后悔刚刚的信口开河。

  “皇上难道不明白,以果儿的出身,就算您排除万难,一意孤行,让他将来做了太子,太后会同意吗?这满朝的文武会同意吗?北黎万民会同意吗?他们当中,有多少曾为灭除我父皇的帝国效过力的?有多少人手上还沾着我父皇和他将士们的鲜血的?果儿当了皇上,他们会有多惶恐,您想过吗?人在惶恐和不安中,会做出多少可怕的事,您知道吗?这些事中,保不齐哪一件,会将我果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哭得已经泣不成声,被林逸欢心疼地揽入怀里。

  “爱妃,你放心,我不会让果儿有事的,果儿是你的宝贝,也是我的,他若是太子,我定保他平安无事。”算是对宁安妃方才那番话的一种委婉拒绝。

  “不!皇上,您一定要答应我!”虽然满含着柔弱的泪眼,却she出无比坚定的目光。

  “爱妃,此事容我想想……”林逸欢刚想含糊其辞,宁安妃就一头撞进怀里,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他心都碎了,只得硬着头皮又许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有了这句话,宁安妃的哭声才慢慢地小声了些。

  “这第二件,对皇上来说,应是一件易事。”

  “哦?说来听听。”林逸欢温柔地用手给她拭着泪。

  “果儿今年已满十七,开了chūn就已十八了,是大人了,两位哥哥都已成了亲,皇上是不是也该给他物色一门好亲事了?”

  “呵呵,这有何难,朕答应你!”林逸欢一听,使劲松了一口气,心想反正果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也该为他张罗了。

  听了这话,宁安妃总算停止了哭泣。

  “爱妃,这下该起来了吧,你若再不起,我也在这冷风里陪你一起跪着,反正我如今正犯着咳疾,也不是什么大病,就让我……咳咳……”说罢,佯咳数声,激得宁安妃连连称罪,想马上起身,却不料双腿已经跪麻,林逸欢把她扶起,自己却也因病弱而晃了两下,两人踉跄了两步,待片刻站定了之后,才相互搀着进了殿。

  第16章 你认识我吗?

  文考之日终于到来,平日里空旷的大殿,此刻挤满了人。太傅危坐于殿内中央,林逸欢、太后和妃嫔们列于左侧,大臣们则立于右侧,殿中摆了三张桌椅,自左往右,依次是林凛、林聪和林忠。

  林凛向来喜武恶文,对这场比试不抱什么期望,可他却并不慌张,偶尔看向林忠,嘴角禁不住悄悄上扬,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林聪向来是三兄弟中读书最多的,只叹武才略逊于兄弟,所以只能在文采上补过了,所以这场他胸有成竹,志在必得。

  林忠,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群臣中到处寻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三日来,只读了老庄,全是因为听信了他的话,可谓是孤注一掷,这时候最能安抚他忐忑之心的,恐怕也只有楚敖了。

  目光左右流转,终于在那张俊美的脸上停了下来,那人对着林忠微笑着点了点头,林忠如沸水般燥动的心瞬时就像chuī进了凉风,一下子平稳下来。

  哗哗哗三张雪白大纸,铺在三位皇子案上。林凛皱眉,林聪微笑,林忠惊诧不已。

  满满三张纸上,密密布布的几十题,竟然无一例外,都是楚敖这三日对自己提问过的篇目!

  楚敖!你是妖怪吗!还是,你何时把题给盗了?林忠疑惑地看向楚敖,楚敖冲他挤了下眼睛,食指竖在唇边,摆了个“嘘”的动作。

  果儿你这个傻瓜。你看你那个藏不住心事的样子,快些低头做题吧,免得让人看出你那欣喜若狂的傻样子。楚敖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人或许没看出林忠脸上表情的变化,可有一个人,却从林忠看到试题那一刻起,目光就一直紧盯着他的脸,这个人,就是宁安妃。

  林忠那张脸,从吃惊到欣喜,再到幸福的浅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落在宁安妃那双不安的眼睛里。

  整个大殿,虽然齐集百人,可是却肃静地只剩下三位皇子翻动卷纸的声音。香燃过半,林忠手下笔走游龙,行文自如,正全神贯注之时,忽看见宁安妃起身对皇上告辞。正疑惑时,看见宁安妃带着几个宫人悄悄从人后面退出大殿,可刚出了门,就听见宫人惊声大呼:“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惊得笔掉在了纸上,沾了大一片墨迹。毫不犹豫地弃了纸笔,人直接跑到外面去了。

  林逸欢也赶忙跑了出去,丢下凛聪二人和满室文武百官。太傅有点不知所措,突出其来的变故,皇上不在,三皇子忽然离场,这文考,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只听见太后缓缓一句:“文考继续。”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刚刚那一幕。

  大臣们不禁窃窃私语起来,楚敖在其中,一言不发,看着林忠案前那张沾了墨迹的白纸,垂下眼睛沉思起来。

  傍晚时分,林忠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宁安妃的宫里走出来,还未走至寝宫,就远远看见楚敖等在路旁,挺拔地如同一棵树,落日的余晖洒了他一身,整个人的线条那样温暖柔和,真美好。深呼吸了一口气,眼里竟有点cháo湿。

  “你怎么还没走?”林忠的语气里尽透沮丧。

  “娘娘怎么样了?”楚敖看他的脸色不好,以为是宁安妃出了事情。

  “她没事,太医说她可能只是累着了,并无大碍。”

  “没事就好,可我看你脸色很差。果儿,你没事吧?”楚敖上前一步,凑了过来。

  “方才父皇也在,忽然当着母亲的面,跟我谈了婚娶之事,想在来年开chūn以后,为我张罗婚事,已物色了宰相家的千金。”林忠头低着,昏huáng的天色让楚敖看不清他脸色的神色。

  林忠默默吐出的这番话,犹如一把小金锤,在楚敖心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有如jīng贵瓷器般,裂开了一道细缝,

  “所以……你……怎么答复的呢?”努力想掩饰自己的慌乱,可舌头还是却不听话,平时伶牙俐齿的,这会变得有点张口结舌。

  林忠背转了身不说话,那一转身,把阳光全挡了去,只留楚敖在身后一片yīn影中。

  “果儿,你怎么说的?”楚敖一步向前,两人紧紧抓了他的双肩,声音有点颤抖。

  林忠不看他的眼睛,也不说话,只把脸缓缓转至一侧,迎着夕阳的余晖,楚敖才看清了那右侧的脸上,清楚楚的一个掌印,还微微地有点肿。

  “这是出生以来,母妃第一次打我……”林忠委屈的泪水一下子从眼眶中扑了出来。

  “果儿!”楚敖把他紧紧搂了进来,心里又感恩又自责,果儿,果儿,我的果儿,不知你为何拒绝,我只当你是为了我,可我却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果儿,你想要的,我一定会给你的,相信我。”这份感激,只能这样来还,只因他是心爱的人,他的愿望便是自己冲刺的方向。

  一轮落日,悄悄滑入西方地平线下,两人还在那里伫立着,各自拥着属于自己的那片宁静,四下无声,只有树枝上两只雀鸟叽叽喳喳的。

  很快,武考也来了,这是皇上和太后商议的最后一考,三位皇子,已过两考,再加上今日的武考,谁先拿得两胜,太子之位便是谁的。

  林凛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神情倨傲,执着一支长剑,剑端正指向骑着枣红马的林忠,“三弟,赛场上无兄弟,刀剑无眼,若有得罪,你可一定要海涵啊!”话音刚落,就一剑直刺过来。

  林忠忙用剑上前一挡,林凛的力量大得很,透着似乎要把自己置于死地的狠辣,只这一挡,他的双手就已颤得发麻。可林忠毕竟也是jīng于武艺的,趁林凛收势之前,迅雷不及掩耳地,剑尖如同灵蛇吐信般,在林凛的肩膀处划破衣衫。

  林凛低头看那破碎的衣袖,冷笑一声:“三弟,你的剑艺可真是大有长进啊!”说罢,gān脆把那只破袖直接扯下,露出□□着的一只胳臂,jīng壮的肌肉间盘着bào怒的青筋,连同那急欲求胜的一脸杀气,都让林忠不由一惊。

  果然,在王权面前,什么兄弟情,都只是可笑的托辞罢了,在这里,输赢只会决定一种结果,那就是成王败寇。

  脚下一紧,“驾”的一声,便如同离弦之箭般,与林凛迎面而来的重重一击又对碰上。

  几十个回合后,仍不分胜负,观赛的人都翘首以盼,楚敖的手紧紧地攥着,林忠身处险境时,紧张得指尖都要扣到肉里去。

  忽然,不晓得为何,林忠的枣红马像受了惊般,高高仰起前蹄,一连数下,林忠努力地抓紧僵绳,可那马还是像疯了般狂跳着,林凛看准了时机,趁他慌乱,一剑就要刺过来。林忠来不及闪躲,吓得两眼紧闭起来,心下想着,一切都完了。

  可时间却像是静止般,四周也安静地没有一点动响,只听见楚敖的声音,近得似乎贴于耳畔,送来湿暖一句:“果儿不怕,我在这儿。”

  “楚敖!”林忠一句,周围的人都动了起来,似乎自己也被叫醒了,只不过定晴一看,枣红马正乖乖站定了步子,手里的剑尖,直指着林凛的喉尖,林凛一副急极败坏相,正想再挥剑,却听得一声鸣金声,林逸欢从龙椅上站起,“够了,凛儿,你输了!”

  还有点不敢相信的,林忠怎么都搞不懂,只是稀里糊涂的一瞬间,自己怎么就赢了呢?再看向楚敖,好好儿地站在人群中,并未近身啊。可楚敖脸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只和群臣们一起鼓着掌,庆祝着他刚刚的胜利。

  接下来,是林聪和林忠的对决,本以为他会奋力一战,可谁料,他却风度翩翩来至御前,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这一战不必再战,三弟的武艺远胜于我,我自愿退出,太子之位,应当是三弟的。”仍然是笑意盈盈的眼睛,丝毫没有一丝不甘和失落。

  林忠愣住了,这难道也是楚敖搞的鬼?他迅速看向楚敖,可楚敖的表情也疑惑起来,似乎他也完全没有想到林聪会有此举。

  林逸欢正为林聪甘于让贤感到欣慰时,却听到林凛大喊:“二弟,你糊涂了吗!你竟然让一个亡国之后,叛国贼子当太子!”

  “放肆!”林逸欢一声怒喝,惊得全场鸦雀无声,齐唰唰跪了一地的人,急呼“皇上息怒”。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的弟弟,你说他是亡国之后,岂不是咒我北黎马上就要亡国?!”

  林凛被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不敢应声。

  “凛儿,愿赌服输,这一点,你可得好好跟聪儿学学。好了,现在,朕宣布——”马上就要关键的时刻了,林忠心突突地马上就要跳出来,就等着听那一道圣旨,可是林凛打断了他:“父皇!儿臣冤枉!”

  “怎么,我说错了你吗?”林逸欢皱起眉头。

  “正国他天天与南华人厮混在一起,不是叛国贼子是什么!”林凛恶狠狠地看向林忠,一副鱼死网破的气势。

  如同晴天一声霹雳,击在林忠头顶,他惶恐地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南华人?我北黎的皇宫内有南华人吗?”林逸欢也吃了一惊。

  “非但是南华人,而且还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南华三品大臣呢!”林凛很满意皇帝的追问。

  “这人是谁?”

  “左侍郎楚敖!”手一指,正指向群臣中的楚敖。“来人啊!把他给我押上来!”一时间,上去几个穿着铠甲的士兵,牢牢把他架住。

  “我看谁敢动他!”大吼一声,手里的剑一下飞出去,刺伤了旁边一个士兵的胳膊,林忠的眼睛仿佛可以喷出火来,他飞似地跑过去,两手挡在楚敖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凛。

  众人都被林忠这一举动惊呆了,只一个左侍郎,怎会让他如此相护,太后在垂帘后,眼睛慢慢眯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一幕。

  “果儿,你这是为何?”林逸欢问道。

  “父皇难道看不出吗?三弟和这位南华大臣要好着呢!他们其实早在回宫前就认识了!”林凛一脸的嘲讽,yīn声怪气地说道。

  林逸欢的眼中渐现怒意,他沉着脸看向林忠,“果儿,你大哥说的可是实话?”

  林忠的心如同江海巨涛般翻腾着,他看着父亲那威严的眼睛,再四下望了望群臣们质疑的目光,还有林凛得意的神情,林聪一成不变的微笑,觉得自己正深陷一个巨大的陷阱中。

  正想开口,却被楚敖抢了先,“启禀陛下!在陛下宣我入宫前,三皇子和我素未谋面,我们两个要好,只是入了宫之后,因许多政见相同,遂成了志同道合的好友……”

  “我问你了吗?”林逸欢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只紧紧盯着林忠,“果儿,你说,你回北黎前可认识这位楚大人?”

  “我……”林忠一时犹豫起来,看见楚敖冲他摇了摇头。

  终于下了狠心,咬了牙说了句:“父皇,在楚大人被宣为左侍郎之前,我从未认识过他,更不认识什么南华国三品大臣。”

  楚敖闭了眼睛,带着某种宿命的感觉。

  第17章 为你上战场

  “来人啊!把楚敖押至刑部大牢,由刑部尚书亲自审问!”林逸欢一听林忠的答复,便放下心来,任邢部去查,反正不会牵涉到林忠,毕竟不知者无罪。

  “请父皇三思!左侍郎自继任以来,忠心耿耿,并无二心,万不可错怪忠臣啊!”林忠忙跪下求情。

  “你放心,朕不会错怪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倘若他果真忠不违君,我定还他清白。”林逸欢看林忠实在着急,放出一句,话音刚落,楚敖就被几个士兵给押走了。

  “父皇……”林忠还想再说话,却被林逸欢用手挡住,“果儿,这件事今天就此为止,你静候消息吧。回宫!”说罢,宫人忙呼“起驾!”一行人等就这么离开了,只剩下林忠一个人,脱了力般瘫坐在地上,一时不知该去向哪里。

  月朗星稀,一轮明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夜色入眼,勾勒出楚敖脸上几分落寞,不由叹了一口气,今夜,也就孤月与我互相为伴吧。

  白天武场上那一幕幕惊心动魄,在脑海里不停回晃,却如走马灯似的稍纵即逝,只一句话,如鲠在喉,反反复复,让他吞咽不得,刺得喉头微微发痛。

  “我从未认识过他,更不认识什么南华国三品大臣”。

  果儿,此话从你口中说出,彼时彼刻,如我所愿,可话入我耳,此时此刻,我的心,为何会那么怕,那么痛。

  三生,我们的约定,会不会在某一天,因为你的某种迫不得已,而被你矢口否认,弃如敝履呢?到那时,腕间那根细细红绳,还能拴住你的心吗?到那时,你还会认我吗?

  你会不会又像以前那样,忘了我呢?

  如此三生,难道真的是宿命?

  想到这里,冰冷的月光映出两行清泪。

  破天荒的,林忠被太后夜间密召,半柱香的功夫后,林忠从里面出来,脸上说不出的复杂表情,让随行的宫人都先回了宫,只自己一个人,踩着月色来到了刑部大牢。

  “楚敖!”林忠的声音响在空dàng的狱牢间,楚敖一个激灵,想马上站起来趴在牢门前往外张望,看看来者是不是林忠,可奈何手间脚间铐着锁链,使他刚想起身,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楚敖!”林忠的声音更近了些。

  “果儿!”楚敖激动地大喊着,“我在这儿!”

  林忠听到楚敖的声音,连忙命狱卒打开那扇牢门,门一开,两人就相拥在了一起。

  “楚敖,你受委屈了!”林忠满脸自责。

  “这说的哪里话,我在这里好吃好喝,各位大人对我都很客气,只下午问了我几番话而已。”宽慰着他的心,大咧咧地一脸没事的样子,生生从嘴角挤出一个笑。

  看见他那个笑,林忠却哭了,任平时多么骄傲倔qiáng的一个人,只要一在楚敖面前,就总脆弱的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心里想要的那份依靠和温暖,他总能给。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里掉下来,被楚敖一只手抬在空中,接在手心。

  “别哭,果儿,我最见不得你哭。”

  宽大的衣袖从抬起的胳膊上滑落,露出满是鞭痕的手臂,林忠看见,一把抓住,哭得更凶:“你还说你在这里没事,他们竟敢这样对你!”

  楚敖忙把衣袖褪下来,闪躲着不让林忠再看见,“真的没事,这点子小伤,算得了什么。”

  林忠倔qiáng地还要再去抓那只胳膊,却被楚敖一把顺势搂住,铁链隔在两人之间,硌得林忠胸口生疼,可楚敖却第一次不顾他的疼痛,把他越搂越紧。

  “果儿,只要你来了就好啊,受什么伤都随它吧,只要你来了就好。”

  林忠先是一怔,后来绽出了一个美丽的微笑,“楚敖,你很快就会出来的,你相信我。”

  这话说得如此耳熟,像是楚敖总对他说过的,只是这次,两人一个对调。

  “你去求皇上对我开恩了?”

  “不,是皇祖母,她说不久后我就可以做太子。”林忠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北黎历代的规矩,立储之日,都会大赦天下。等我做了太子,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免罪。”

  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把把林忠拉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吧,太后的条件是什么?”

  不得不说楚敖真是聪明,以他对太后的了解,这太子之位怎会如此轻易给了林忠,今天才差点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受了牵连,不说满朝文武,光是皇上,都已暂将立储之事闭口不提,她又怎么主动提了出来?

  林忠抿着嘴,低下头不说话。

  “果儿,你快说啊,你想急死我啊!”楚敖急得直晃他。

  看他真的急了,林忠才开了口,“太后说,北匈八部侵我北黎,倘若我去平了叛乱,立下一等战功,就堵了百官的嘴,到时候,太子之位也就顺理成章是我的了。”

  果然如此,楚敖心咯噔了一下,就知道那老太婆没安什么好心。北匈二十万大军压境,雄踞稷江畔,北黎最勇猛的郑朔将军上次带兵二十五万,却因不及敌军骑she之术,死伤惨重,郑将军受了重伤,到现在还躺在病塌上下不了地,皇上因为这一仗,累得咳疾突发,当着文武百官就咳了血。依上次伤亡情况,粗略一算,能派出的将士最多十万,朝内武将,无一人敢上前带兵应敌,这明明白白送死的事,竟然被这傻果儿给揽了去。

  “果儿,不要去。”楚敖面色凝重。

  “为什么?”

  “你只信我便是,此行你定是有去无回。”

  “你就这样小瞧我?”林忠又会错了意,面有不悦。

  “果儿,这不是逞能的时候,你就信我罢,我几时骗过你?”楚敖急得眉头紧拧着,也变了脸色。

  “你怎知道我一定打不赢,要知道,我可是赢过郑朔将军的人!”林忠的倔劲儿又上来了。

  “那只是比武,我的三皇子,你怎知他输你并非碍于情面。你长这么大,何曾带过兵?杀过人?你知道战场上会有多残酷吗?”

  “我不管,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尽力一闯,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得到太子之位,到时候,母妃,你,还有我,我们都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了,天下人不会再对我们说一个‘不’字!”

  知道他争储的决心,那是自懂事起就无以撼动的执念,多少悲喜,都被寄予其中,在离美梦仅一步之遥时,让他戛然而止,他又怎会甘心,若千方百计拦了他,恐怕到最后还会落得他对自己咬牙切齿。

  楚敖犹豫着,脸上一副平静,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半晌,才喃喃一句:

  “果儿,你不必去,我也能保你登上太子之位。”

  “哦?那你有何妙计?”林忠一脸天真,以为他那无所不能的脑瓜里又想出了什么好点子。

  “我代你去。”语气虽轻,却无比坚定。

  “你?你开什么玩笑,就你那两下子——”林忠以为他又在玩闹,可话没说完,就被楚敖打断,

  “果儿可还记得在南华太子殿偷的那部兵书?”

  “当然记得,你后来还谈了一首曲子把我好一番捉弄。”

  “那兵书是我撰写的,太子离火每回行军打仗,都会让我伴随左右,为他出谋划策,论带兵打仗,我可谓是算得上身经百战了。”

  林忠听傻了,脸上五官都僵住,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的看着眼前这个人,不是太子冼马吗,怎么还上了沙场点了兵?

  看出他的疑惑,楚敖不禁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刚刚的泪痕还没gān,指尖一边细细摸娑,一边温柔地继续说着,

  “果儿,你明天只管禀明皇上,楚敖愿带罪立功,以表忠心,他定会同意的。我是你举荐的,不论战胜战败,只出征一事,就足以在你的功劳薄上记上一笔了,到时太子之位定会是你的。”

  “可是……”林忠的眼睛闪现出担忧的神色,和刚刚楚敖的一模一样,“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

  “你会怎样?”楚敖忙问道。

  “我会……我会……很自责。”林忠支吾着,半天说出这个字眼。

  脸上的表情由期待转为失落,却又自嘲地笑了笑,故作生气地学着林忠刚刚的表情:

  “你就这样小瞧我?”

  林忠忙摆手否认,“不不不,我的意思是……”

  用手拍了拍林忠的肩,慡朗的哈哈大笑着说,“放心!果儿,我定会凯旋而归的!相信我!”

  偏偏林忠在第二天的早朝上,只字片语未提楚敖,只说自己愿率军前往稷江畔,稚嫩的脸上却一副极认真的视死如归的表情,看得林逸欢手心直冒汗,这傻果儿,你在朝堂上这样提出来,父皇怎么在众目睽睽下护你?这么大的主意,为何不先跟为父的商量?

  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忽见刑部那边来人,跑得气喘吁吁,悄悄溜到刑部尚书大人身旁,扶着耳朵窃窃私语,只几句话,尚书大人就面如土色。

  “怎么了?尚书大人”林逸欢顺势也想转移一下话题。

  “启……启禀皇上!刑部大牢着火了!”

  林忠一听,拔腿就往刑部跑,奋力赶到时,只看到黑烟滚滚中,宫人们来回飞奔着一桶桶地浇着水。

  “楚敖!”林忠声嘶力竭地喊着。

  无人应他,抓住从牢里被馋出的囚犯,一个个看过了脸,没有一个是他。

  “楚敖!”一边喊着,一边不顾宫人们的阻拦,拨开那窜着火苗的焦木断梁,踉踉跄跄摸到了楚敖的那间牢房。

  牢门已被打开,可楚敖坐在映着火光的一处角落里一动不动,只抱着膝盖,镇定异常,也不起身逃跑。

  “楚敖,走啊!你愣着gān什么!”林忠急得去拉他,可他却使劲将他的手一甩。

  “你怎么了,要留在这里烧死吗!”林忠大吼。

  “果儿,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楚敖冷冷地,“我昨晚怎么告诉你的。”

  林忠一愣,原来自己竟什么也没有瞒过他。

  “你是让我眼睁睁看你上战场去送死吗!那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与其那时候心痛死,还不如现在一把火烧死了慡快!”楚敖忽然站起身来,猛得抓着林忠的衣领,两只眼睛喷出的怒火,似乎可以把林忠吞掉。

  林忠第一次见楚敖生气,整个身子都僵在了那里。

  “听着,林忠,除非我让你死,你这条命都得一直给我好好留着,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和平时那个总是嬉笑打骂的楚敖截然不同,此刻楚敖像是完全变了个人,怒目灼灼,瞳孔中映着熊熊火光,竟she出慑人的狠戾之气。

  “今日我只是烧了这刑部大牢,若还不听我的话,我直接把这皇宫烧了你信不信!”

  林忠有点发抖,眨了一下眼睛,那里瞬间浮上一层水光。

  心里委屈得很,明明只是想保护他,不想让他为了自己上战场,可他竟然这样这般恶狠狠地,丝毫不领他的情。

  看到那闪了水光的眸子,楚敖的心如同烈火中烧得通红的烙铁,忽然被浇了冰水一般,他忽地松开了紧抓着林忠的手,有气无力地背靠了墙。

  “果儿,不要bī我对你不好。”

  周围的火势越来越大,烈火快要把他们团团围住,只留了一处狭小细缝,勉qiáng还可供一人匍匐通过,林忠缓过神来,急得直跳脚,拉着楚敖的胳膊使劲往外拖。

  “果儿,答应我,让我去稷江灭敌吧。”任他怎么拖拽,脚下就是纹丝不动。

  林忠倔qiáng着不张口,只抿着嘴拧着眉头,使着吃奶的劲。

  “果儿,你不答应我,就是让我此刻去死呢。”

  林忠又急又气,梁上的木屑带着火苗掉落在楚敖的衣袖上,赶忙上前用手给他扑灭,接着又使劲拽他,最终jīng疲力尽,气急败坏地哇哇大哭起来:

  “楚敖,你出来吧,我答应你还不行吗……哇……”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执念中苦苦坚持,却最终不得不放弃。

  话音刚落,楚敖就一把把他抱起,拱身为他挡住上面不断掉落的火苗,像股旋风般冲出牢房。

  第18章 我不过江

  接地连天的队列,由骑着白马的威风少年率领着,一声号角chuī响之后,十万大军,浩浩dàngdàng启了程。

  林忠爬上最高的那座城楼,任冷风呼啸而过,将脸上刚流出的热泪chuīgān。自那日大军离去,每天每夜,吃住都在那处,翘首以盼,只为能更早见到那人回来。

  一路奔劳,一月有余,终于流星快马飞驰来报:楚将军率大军,千帆万舸,浩浩dàngdàng已渡稷江!

  十二月冷月如刀,披星戴月,战报再传:楚将军率将士们奋勇杀敌,一举歼灭敌军三万,大挫北匈锐气!

  一月寒风猎猎,蚀骨侵肉,前方来信:楚将军巧设连环阵,将敌军击退稷江北岸数十公里。

  二月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雪花卷来喜讯:楚将军连下三城,一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等战报的日子里,林忠扶着城墙,看着城外的长道,想一个人想得断肠。

  每每看见传报的战马从远处奔驰而来,林忠都像亲历了一次生死。

  收到大胜的捷报,林忠又喜又忧,喜的是楚敖无恙,忧的是下一个等,不知又该怎样熬过。

  那颗悬着的心,被置在烈火烹油之上,反复煎熬数百回,数千遍。

  北匈离家远不远,你离开的那条长道,我望穿了眼。

  天凉你衣服够不够添,是否吃饱喝暖,这一仗究竟要几个冬夏?

  风沙肆nüè,枕着鬼哭般的风哨声,你是否可以安睡,睡不着的时候,是否会想起我?

  你的那些蜜语甜言,可否与我再说一遍,嬉笑怒骂,可否再与我玩闹一回?我知你此刻不能回来,我要的,只是在梦里,只一回也好。

  一天一天,林忠瘦削下去,身子越来越轻盈,目光的尽头却始终钉在那条长道之上。

  忽的一天,前方来报,大军左副将蒋千明,带半数士兵,投敌叛国!军中人心惶惶,战况急转直下。

  林忠一听,急得快马入宫,跪着哭求皇上,命楚敖即刻过江,班师回朝。

  圣旨传到前线,楚敖心中只有林忠那太子宝座,只回一句:“我不过江!”

  敌军又增,连日苦战,我不过江!

  深陷包围,断水断粮,我不过江!

  马乏人困,拼死相抵,我不过江!

  huáng金千万,威bī利诱,我不过江!

  敌我悬殊,节节败退,我不过江!

  右副脱逃,士兵溃散,我不过江!

  瘟疫纵横,命在旦夕,我不过江!

  近身肉搏,身中箭伤,我不过江!

  一声一声战报,都让林忠心急如焚,寝食难安。楚敖,你回来好不好,这一仗,成败与我再无关联,我只要你回来。

  我现在才明白,最爱的是你,我忘了告诉你,最爱的是你啊!

  “果儿!”声音从桃花树上面传来,权下国抬起头来,树上缓缓落下一片片粉色的花瓣,半只果子从树上掉下来,正巧砸中他的脑门。

  花丛紧簇的树枝上,一个男人身着浅青色的素服,斜着身子靠在树旁,正看着自己笑。

  林忠看着树上那人,模糊的脸,依稀变得越来越清晰,也开始痴痴笑起来。

  “果儿,想起来我是谁了?”

  “楚敖啊。”

  男人从树上翻下来,敲了敲他的额头,“这个答案我可不满意,楚敖又是谁?”

  林忠纳闷地歪着脑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把眼前的人好好打量了几番,忽然眉头一舒,好像明白了什么,嘴角一笑:

  “是我最爱的人。”

  是啊,是我最爱的人,缘定三生,不离不弃的那个人。

  那人听了,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像是得到了一种圆满,“果儿,有你这句话,我此生足矣。”

  话刚说完,就慢慢往回走了,也不管背后的林忠怎么喊叫,都不回头。

  “楚敖!你等等我嘛!”

  林忠跟不上,以着急摔了跤,起身一瞧,竟然再也寻不见他,呜呜地哭起来。

  我们盟约既定,三生之约我赴,可你呢?你在哪里?为何要弃我而去?

  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林忠chuáng塌前,宫女轻轻推醒他,

  “殿下,您又做恶梦了。”

  是啊,又做恶梦了,自上次楚敖身负重伤的战报传来,自己晕倒在城楼,被人接回宫内,日夜不安,黑白颠倒,这梦已做了不记得多少遍了。

  刚下chuáng站定,就忙不迭问身边的宫人,“又有新的战报传来没有?”

  “回殿下,没有。”

  失望地又坐回chuáng上,泪水重新涌了上来,内心一遍遍在呐喊,楚敖,你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我要你回来,你快给我回来啊……

  正簌簌掉着泪,忽闻殿外一声大喊:“报!”一名将士风尘仆仆,气喘吁吁快步进来,

  “启禀殿下,稷江一役,楚将军率兵以死相拼,众将士浴血奋战,连战三日三夜,终于将北匈打退,我军大战告捷!”

  “楚敖呢!”林忠的血全部涌上了脑门,激动地浑身颤抖。

  “正快马赶来覆命。”

  心里欢喜得快要炸裂开来,初chūn乍暖还寒的时节,林忠只穿着贴身寝衣,还光着脚就往殿外跑,失心疯般笑着,狂奔至那个可以最早看到长道的城楼。

  爬上最高的那处,往路的尽头极力远眺着,只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也不知望了多久,等至日头西沉,还不见人回来,脖子酸了,腿软了,还笔直站着,眼睛模糊了,使劲揉揉,再紧紧盯着,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把他错过了。

  终于,空旷的夜空下,送来几声清脆马蹄声,长道尽头,似乎可以看见有飞扬的尘土。林忠屏住呼吸,整个身子都快要倾出去,紧张地盯着那里。

  身着铠甲的一位少年,正策马扬鞭,犹如一道白色闪电般飞驰而来。

  “楚敖!”城楼上的小小身影拼命摇着手,大声呼喊着。

  少年停住,伤痕累累的头盔下,狭长美目露出倾世一笑。

  “果儿,我回来了。”

  看见他心爱的果儿,楚敖这几月苦战的疲乏统统消失殆尽,待白马奔至城下,见林忠只穿着单薄寝衣打着赤脚,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等在路旁,心里一惊,只数月未见,林忠竟已经瘦削成这番模样,顿时心疼不已。

  一个俯身捞月,把他的果儿揽上马,紧紧抱在怀里,往宫内奔去。林忠贴耳在他心脏处,虽然那里隔着冰冷的铠甲,却传递给他这世上最炙热的温度。

  “终于回来了……”嘴里喃喃着,反复就是这一句。

  抱着林忠进了殿,忙令人把暖炉靠过来,给他披了裘皮大氅,用手小心捂着他的手,连连呵着气。可林忠却不管不顾他的这份细心,只孩子般依赖地环着他的脖颈,任那刚披的衣服又滑落到地上。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泪水一滴滴滚落。

  “果儿,有一句话,埋在心里多时,却一直不敢跟你说,在稷江之战生死未卜的每一天,我无不后悔着没有跟你早早说出来——”

  话还未及说出口,却被林忠用手轻轻捂住嘴巴,羞红了脸,眼睛低垂着不敢看他,

  “你不必说,我心里知道的,我都知道……”

  说罢,便闭了眼睛,湿润的两片唇颤抖着贴上来,落在了楚敖的唇上。

  唇被覆上来的那一刻,喉头一紧,泪水从楚敖的眼中掉了下来,果儿,我的心,原来你都懂。

  第19章 离人归来

  正当林忠如吮糖般,只从那两片唇汲取温暖的时候,楚敖却挪开了唇,细细密密地一路去吻他漂亮的眼睛,尖尖的下巴,雪白修长的脖颈。

  每一处都如稀世珍宝般jīng美,让楚敖倾尽温柔,细细反复品味。

  林忠空出来的那两片唇,只顾得上急促而慌乱的喘气了。

  “果儿,你怎么可以这样好……”楚敖在他的耳后送来湿热的感叹,林忠全身一阵苏麻,不由地喉间一声轻吟。

  温柔地抱起他,把他放在那大大的chuáng塌上,贴身的轻薄绸衣,只指尖轻轻一挑,就滑了下来。楚敖被眼前这番美景震惊着,定了定神,便又要去揽他入怀,却忘记了自己还穿着冰冷的铠甲,刚一碰触,林忠就打了个寒颤。

  “对不起啊果儿,冰着你了。”站起身,将那重重的铠甲卸了去,扔在chuáng下。

  “为何还带着这头盔?”林忠上前,要将那头盔脱下来。

  “别——”还未来及阻挡,却被林忠抢先拿了下来。

  眼前的一幕,瞬间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着头盔的移去,如绸缎般倾泻而下的,竟是一头白发。

  “楚敖!你怎么会……”林忠惊得目瞪口呆。

  “果儿莫怕,稷江一战,我因苦思对敌计策,整整熬了一夜,所以才白了头发的。”楚敖慌忙又去捡那头盔,想重新戴上。

  “不……”林忠伸手挡住了他,眼里全是心疼,“就这样就很好,很美。”

  说完,就去轻吻那纯白的发丝。

  “果儿,我的好果儿……”楚敖感动地把他紧紧搂住,两个炙热的身体,只隔着一件薄衣,亲吻后彼此身体的异样,不言自明。

  “果儿,我……我想……”楚敖的喘气声越来越粗,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手却将身下人的身体,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嗯……”林忠只闭着眼睛胡乱应着,怕痒似地扭曲着身子。

  眼里含着笑,楚敖一寸一寸吻着。

  终于,那未经人事的青芽被温暖包裹住,林忠眼睛瞬间失了神,只剩下迷醉晕染在里面。

  平时坚硬像枚小果核儿的林忠,哪怕是经年的冰霜傲雪,此刻也全都化成水了。

  即使全身每个毛孔都张开,都不足以对此刻巨大的幸福感自由地呼吸吐纳,带着涨cháo般迅猛且不可抵挡的力量,各处横冲直撞,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急得快要哭出来。

  “呵呵,果儿真是未经人事啊……”楚敖爬上来,笑笑地对上林忠羞得不敢看他的眼睛。

  林忠紧皱双眉,楚敖正犹豫的片刻,竟硬生生被bī退了出来。

  可这已经让林忠痛得失声叫了出来,楚敖咬了牙不让自己再心软。

  紧紧相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果儿,放松点……你……你咬太紧了……”楚敖动弹不得,并不十分舒服。

  “……我何曾咬你啊!”林忠只痛得咬牙闭眼,根本顾不得楚敖说的到底是什么。

  风马牛不相及,驴唇不对马嘴,却丝豪没有影响接下来不需要言语的jiāo流。

  chuáng塌四周垂下的霞影帐内,才只方寸之地的□□,却足以驱赶走这天地间一切料峭的chūn寒。

  果儿,你终于是我的果儿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子林忠,地居茂亲,才惟明哲,至性仁孝,好礼无倦,朕谓此子,实允众望,永固百世,以负万国。今立皇子林忠为北黎太子!”

  随着宣旨官洪亮而响彻整个皇宫的声音,百枚铜角齐齐chuī响,林忠接过了太子印,激动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转过身来,高高在上储视百官,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终于,这太子之位,终于是我的了。

  下面齐呼“千岁千岁千千岁”,楚敖看着那高高站在殿顶的新储君,随着那人嘴角的上扬,自己的嘴角也弯起了相同的弧度。

  果儿,你最想要的,我终于给你了。

  才刚下了朝,众人散去,林忠匆匆走在一条花园小径旁,刚被宣为太子,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望宁安妃。行至一处假山旁,蓦地被山石后面躲着的一个人猛得钻出来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楚敖。

  这么神出鬼没,jīng灵古怪,敢跟他这样开着玩笑的,也就只有他了。

  “恭喜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高声喊着,故意做着夸张的行礼动作。

  “讨厌!吓了我一大跳!”林忠气得给了他一记bào栗。

  “臣罪该万死,甘愿受罚!”楚敖望望四下没人,扭了他一只胳膊,从背后贴了上来,在他耳边呵着气,低低一句:“那不如,今晚让微臣去殿下的东宫,好好补偿一下殿下可好?”舔舔林忠小小凉凉的耳垂,坏坏地用下身去顶了顶他,“果儿,我这里又想你了呢,好想再听听你销魂的叫啊……”

  “楚敖,你疯了!这是在外面……”林忠又慌又羞,脸一下子烧得通红,气得扬起另一只手去打他。

  “哎!哎!哎!别打!别打!”楚敖赶忙松开他,躲闪着林忠雨点般的拳头。

  “知道错了?”

  “嗯。”委屈地点点头,一副可怜相。

  “错哪了?”

  “微臣不该说今晚去殿下的东宫。”

  “嗯?”林忠不解。

  楚敖手一指旁边的假山dòng,“这边的山dòng,我刚刚侦查过了,这会儿没人!我看这里就挺好!”

  “楚敖!我看你又皮痒了!”攥了拳头,又要挥过去,却被他一下包在手心里,坏笑着就是不松开。

  “恭喜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下了朝尾随来贺喜的,看来不只是楚敖一个人,后来走来了林凛和林聪二人。

  一见这两人,林忠的手像被蛇咬了般,立马把楚敖的手甩到一边。

  这一甩,某人的心也失了重,狠狠地被摔了一下。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林忠急忙掩饰自己的慌张。

  “我们来道喜啊!”林凛身后牵了一只大狗,凶神恶煞地,对着林忠狂吠不止,嘴角里还流着恶心的哈喇子。

  见林忠疑惑的表情,林凛扬了扬眉毛,“这是我新养的西域神鬣,真奇了怪了,这狗平时只有见了狗食,才馋成这样,这会儿是怎么了!”说罢,故意冲狗跺了下脚,让它安静下来。

  林忠脸色一沉,想要发作,却又转念想想,今日刚得了太子位,难免两位哥哥心里不慡快,切莫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惹什么麻烦,让父皇难堪,也就没有说什么。

  可是楚敖的眼睛里,悄悄浮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狠戾之气。

  “楚大人也在呢,哦错了错了,现应改口叫楚将军了,”林聪装作刚看见楚敖,故意感叹着,“楚将军刚在稷江平了北匈,功不可没,被父皇刚封了龙骑大将军,我等也应给您贺喜才对!”

  楚敖道:“殿下言重了,卑职理应为国效力,万死不辞。”

  “呵呵,二弟这说的可都是实话啊,我们整个北黎都沾了你一个南华人的光了呢,对吧,太子殿下?”林凛抢过话来,对着林忠问着,得意地看着他那一时难堪的脸。

  那只狗似乎也通人性似的,跟着主人又叫嚣起来,林凛大喝了它一句,又哼笑了一声叹了气。

  “唉……你说这养你这畜生有什么用呢,就只知道天天吃肉咬骨头,瞎叫一通的,果然,还是得养对狗啊……”

  说罢,拉着林聪,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真是晦气!走罢,去我宫里喝一杯!”林忠心烦意乱,想要借酒浇愁,说罢就往东宫去了,楚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滋味仿佛打了五味瓶。

  果儿,你刚刚那一甩手,可是伤到了什么,你知道吗?

  夜色阑珊,灯火通明的东宫,宫人们全部被令退下,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从垂着巨大帐幕的chuáng塌上传来。

  林忠不晓得是不是他几日没碰自己的缘故,这人今晚不知怎么了,好像压着一股邪火,对自己也不温柔,甚至还有点粗bào。

  “楚敖,轻点……有点痛……”林忠忍不住求了他。

  终于,两人昏昏睡去,直到帐外有宫人胆怯的小声呼着: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该早起更衣了,到了上早朝的时辰了!”

  “哦……你先——啊~~~”林忠从帐间露出一个头来,想跟宫人jiāo待着先退下准备盥洗衣装,自己马上就来,却被帐内那人在背上突然袭来一个又一个重重的吻。

  跪着的宫人傻愣着,不明白为什么林忠的声音为什么忽然变了调。

  正想紧持把话说完,忽然脚下一沉,脚luǒ被楚敖大力一拉,整个人都被拖进了帐内。

  “你去给我告个假,我今日有些不舒服,就不去上朝了。”帐间传来不同的音色,听得宫人一下子红了脸,赶忙退去。

  宫人刚离去,那chuáng塌就被大力摇了起来。

  夜深人静,林凛的府内,林凛正睡着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忽然被院里一阵猛烈的犬吠叫给吵醒了,“来人啊,去看看,那畜生半夜怎么吵嚷起来?”

  却没人应他。

  “来人啊!你们这群懒奴才!都睡死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正要破口大骂,却被面前的人影给吓了一身冷汗!

  “谁!”

  “别喊了,殿下,他们都睡得沉着呢。”楚敖斜斜倚在一张宽椅上,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声音里听得出有笑意,却周身透出一股摄人的寒气。

  “你怎么在这!半夜闯进王爷府,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林凛心里发慌,嘴上却还硬撑着。

  “您那狗这会儿叫得这么凶,我给他喂食来了。”院里那只狗便像发了狂一般叫得更凶。

  “混蛋,你算什么下贱东西,也配喂它?”林凛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去摸chuáng边的短匕。

  “对啊,您一说还真提醒了我,我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南华人,怎么配得上喂您的神鬣呢?这么珍贵的狗,还是得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亲自来喂才能行呢。”说罢,楚敖一个口哨,那院子里的狗便像听到了主人的召唤般,迫不及待地扑了进来。

  林凛吓得面如土色,对那狗大声喝道:“畜生,我才是你的主人!”声音里已经听得出来在发抖了。

  “您听不出来,它饿了吗?”楚敖站起身来,慢慢走近,月光下逐渐露出的脸,让林凛好像看见了鬼一般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你……你想gān什么!”林凛吓得连话都说出顺了。

  “您得喂它啊……”楚敖哼笑了一声,手一挥,那狗就扑了过来,说是狗,扑起来的身子,却比一个人还高,龇着尖牙就把林凛扑倒,冲着它大声狂叫不止。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林凛嚎哭着哇哇大喊。

  “您把它喂饱了,它下次见了太子殿下,自然也就不乱叫了,是吧?”楚敖凑到跟前,很满意地看着那只狗享用它的美餐。

  “饶了我吧!我再也不会对太子殿下无礼了!”林凛立刻告饶。

  “呵呵,这是你说的,堂堂的北黎大皇子,一定要说话算话哟。”楚敖眼睛立刻笑成了月牙。

  “一定!一定!”林凛忙不迭地答应。

  又一声口哨,那狗竟然乖乖地放下林凛了,顺从地坐在了楚敖身边。

  要到了想要的答案,楚敖也玩够了,背转了身就要走。

  林凛看着他的背影,眼神竟然透出一丝狡猾的yīn冷,一个猛冲,手里的匕首就冲楚敖的心口处刺了过去。楚敖看到月影下他的身影冲了过来,急忙躲闪,却还是被刺中了左臂。

  一把抓过他的手腕,就听到一声骨折声,林凛还未来及惨叫,自己一只胳膊就绵软地垂了下来。

  “再敢给我玩这些小把戏,下次断的就是你的脖子!”楚敖冷冷地说着。

  林凛再也不敢动弹了,拼命点着头,趴在地上嚎叫着喊疼。

  楚敖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出去,那狗也乖乖地跟了出去。

  第20章 大太子之死

  自打昨日教训了一番林凛,楚敖心里就无比舒畅,早早的便从将军府赶往太子东宫,一路哼着小曲儿,不等宫人通传,他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果儿!”冲里面的人兴冲冲地喊了一句。

  林忠听见他的声音,只抬头应了声,看起来很低落的样子。

  “怎么了,果儿,看见我也不高兴,谁惹我家果儿不高兴了?我去教训他!”楚敖捏着林忠的小尖下巴,就要去吻他。

  “唉呀,别闹,我这会儿没心情。”林忠把他的手轻轻打下来,只皱了眉毛别过脸去。

  “啊!果儿!你不喜欢我了!”楚敖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哆里哆嗦地指着他,做着浮夸的伤心状。

  “噗”一声,林忠忍俊不禁。

  “唉,这样才对嘛,我果儿笑起来是最好看的,别没事老皱着眉头,我看着心疼。”楚敖看见林忠的笑,赶紧凑上来欣赏,林忠的笑,真是看一百遍都不会觉得多,天知道为了他的一个笑,几滴泪,他楚敖私底下豁了几条命出去。

  “你刚从宫外来,许是还没听到消息。”林忠看着楚敖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又紧锁了眉头,慢慢说了句。

  “什么消息?”楚敖从后面抱住林忠,像只小狗似地蹭着他的脖颈,撒着欢儿讨着乖,对林忠的话不以为意。

  “大哥死了。”

  楚敖顿时僵住。

  “据检尸的仵作说,是昨天夜里死的,全身上下血肉模糊,无一处完整的,似是被野shòu的利牙利爪所伤,胳膊也被折断了,死了眼睛还大睁着,整张脸的表情惊恐万分,嘴里……嘴里……还满满塞着……”

  “什么?”

  “狗粮。”

  楚敖暗叫不好,心想原来螳螂补蝉,huáng雀在后,自己恐怕不是螳螂,而是蝉,心里又暗暗佩服,设计的人,yīn险至极,且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

  “唉……虽说大哥和我属异母兄弟,之前还有过过节,可如今他没了,我心里也并不好受。父皇,还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呢……”林忠没有注意到楚敖的脸色yīn沉,只自顾自地说。

  “楚敖,楚敖!”林忠看着呆愣着的楚敖,推了推他,“你在听吗?”

  “哦,哦在听,在听。”楚敖赶紧回过神来。

  “你说,堂堂的皇子,竟会在夜里被人暗杀,何况我大哥还一身好武艺,这人得有多大的本事啊,这守备森严的皇宫,也不安全啊。”林忠眼睛里有点担忧,一想到被描述的林凛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就忍不住头皮发麻,蜷了手抓了抓楚敖的袖子。

  “果儿不怕啊,你绝对是安全的,若谁想害你,我来保护你!”看着他那副有点害怕的样子,楚敖立刻拍起了胸脯。

  “嗯!”林忠这次算是好好配合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正想站起身来走动,却被楚敖一个伸脚,眼看马上就要摔倒在地,被他一个拦腰抱住。

  “果儿!我来保护你!”楚敖剑眉星目,一脸正气,看起来好不英雄!

  “唔……”林忠心里直冒汗。

  许久,楚敖才把他松开,林忠微微喘着气,“保护到亲嘴吗?”

  两人正情动时,忽闻外廊传来铁甲与刀剑触碰的声音,还有整齐的行军脚步声,林忠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队御林军。

  “卑职秦远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领头的统领跪下行礼。

  “起来吧,秦将军,你带着兵来这里做什么?”林忠不解。

  “启禀太子殿下,大皇子林凛昨夜薨了,皇上悲痛万分,令在下一定要仔细搜查宫中上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你如何搜?可有线索?”林忠也想知道作案的人到底是谁。

  “大皇子殿下临死前袖里藏着带血的短匕,上面沾有血迹,应是与刺客搏杀时留下的。”

  “区区一只短匕沾了血,能说明什么?”楚敖从后面走上前来,问道。

  “楚将军有所不知,那短匕是这次北匈战败送来的降礼之一,柳叶刃梅花鞘,北黎再无第二把,那利器所造之伤,与其他刀剑十分不同,我自能辨认得出。”

  “所以,你打算如何?”林忠脸有愠色,这样来东宫,难不成是疑我杀了皇兄?

  “恕卑职无礼,皇上有旨,全宫上下,大至皇子,小至宫人,全部都要接受检查,无一例外,如有不从,立作抗旨处理!”秦远是出了名的铁板一块,一点儿退让之意都没有。

  “你……”林忠正想发作,却又转念一想,父皇现如今一定是悲伤欲绝,难免有些命令不合情理,不过也不能硬抗了旨,惹他再生气,于是也就作罢。

  “请太子殿下随我至屏后,我只检查身上有无外伤便是。”秦远伸手示意,林忠叹了口气跟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林忠整理了衣衫从后走出来,“怎么样,秦将军,我可有嫌疑?”

  “回太子殿下,您可排除在外。”说罢,眼睛转下楚敖,“楚将军,轮到您了。”

  “我住宫外将军府,也要查吗?”楚敖心里一惊。

  “皇上有令,经常入宫的大臣们及其亲眷也要例行检查。”

  楚敖面有难色,脚下没有挪动半寸,正在思索着如何应付眼前这个难缠的秦将军。

  看他不动,秦远凑前,“怎么,楚将军,您没听见吗?”

  林忠也很疑惑,歪着脑袋看着他,“楚敖?”

  楚敖皱着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林忠注意到他悄悄地用右手去摸了左臂。

  心里顿时起了轩然大波。

  难不成……

  楚敖,你未免也太……

  纵是林凛对我再不敬,只花园几句斗嘴,你就要了他的命?你也太狠心了些!

  可眼下当务之急,不是抓了他问个究竟,如何帮他渡过险关,迫在眉睫。

  秦远将军一个招手,几个士兵就上前要擒住楚敖。

  “大胆!本太子的人,你们也敢动!”情急之下,林忠脑中就只这一个法子了。

  “秦将军,你可知他为何不让你们看身子?”

  “卑职不知。”

  “因为他身上有伤。”林忠走过去,一把搂了楚敖的腰,只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做着亲昵暧昧的动作。

  “不过,是我昨夜欢爱在他身上的咬痕,这你也要看吗?他方才不让你们看,是怕难堪。不过就算他愿意,我也不会同意的,本宫的人,怎么能让除了我之外的男人看了身子。”

  “这……”秦远惊得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大人昨夜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可能出去杀人呢?”

  “可是……万一在您睡着之时……”秦远虽脸已酱红,却还不死心地小声追问一句。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忠打断,“不可能,我们昨晚一直醒着,整夜。”说罢,紧盯着秦远的眼睛,微微笑着:“我都这么说了,你还不明白?”

  “卑……卑职明白了……”说罢,低着头带着兵冲出门外。

  这一幕似曾相似,约在一年前,还在南华助林忠出宫的时候,楚敖凭着一块太子玉契,把林忠揽在怀里,混过了南华的宫门守卫,现在,林忠昔学今用,如法pào制,依然也是奏效。

  只是,这傻太子却只顾了眼前,半点也没想后面的事。

  刚出了东宫,秦远就急匆匆地去面圣覆命去了。

  俯上了林逸欢的耳朵,原字不落地重复了刚刚林忠那些让人面赤耳红的说词。

  结果自然是龙颜大怒,但又不能公开发作,毕竟事关皇室颜面,只能令人悄悄传了林忠过来。

  虽然极力想压住怒火,却还是因为意见不合,从御书房里传来了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不时还伴着林逸欢越来越急的咳嗽声。

  “果儿,父皇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有断袖之癖!上次我说要给你婚配,你不同意,想必就是因为他吧?”

  “父皇,果儿是真的喜欢楚敖。”

  “你给我闭嘴!从今日起,你不准再见他!”

  “父皇,您这是要了儿臣的命了!”

  “你若再敢抗旨不遵,就不要怪为父的要了他的命!”

  “父皇!”

  “再不闭嘴,你的太子之位是不是也不要了!”

  房内再没传来林忠的应答声。

  从御书房回到了东宫,还在东宫等着的楚敖,远远地看到林忠走来,就急急地迎了出去。

  “果儿,怎么样,陛下说了些什么?”

  看到楚敖的神情,心里更是难过,想再往前,让那人抱一抱,可是左右有人看着,林忠只得狠心咬牙:

  “楚敖,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说罢,直接擦身而过,步入殿内。

  随之,关了门。

  楚敖僵在原处,胸腔内仿佛一声崩裂之声。

  果儿,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对不对?我猜也是,你是爱我的,你怎么会舍得不见我。说不见我,一定不是你的心里话,对不对?方才,你的心也是痛的,是吧?

  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心,会不会像我这般,痛得会死?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第21章 檐上对影成吻

  一连七日没有和楚敖相见,林忠相思成忧,终日对月长叹,空洒相思泪。可奈何被软禁在东宫,寸步难移,光是御林军就把太子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还不时有巡视的御林军,来来回回,一天不知往返多少次,这样的守备,恐怕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那一个,自上次吐血,被宫里人送回府中,便如同死人一般,不言不语,不死不活地在chuáng上躺了整整七天。

  直到第八日,再也忍不住,入夜时,潜进了宫。

  “果儿……果儿……”林忠听到了楚敖在轻轻唤他,以为是在做梦。

  忽然,一颗果子从上面掉下来,正砸中林忠的脸,他完全清醒过来,四下环顾,却不见楚敖。

  “楚敖,是你吗?你在吗?”周围全是黑暗,蜡烛都是灭的,林忠正想去寻一根点上。

  “果儿,我在上面!”楚敖压着声音,怕下面的御林军听到。

  林忠一抬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楚敖,你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东宫大殿顶上扒了这么大的一个dòng!

  “楚敖!”林忠一见那张笑着的脸,就又忍不住泪水哭起来。

  “唉唉唉,果儿,你又哭什么?我是见不得你哭的!你一哭,我的心会痛死!”捂着心口,楚敖赶忙哄着他。

  “我好想你啊……楚敖……”林忠赶忙咬了嘴唇,可是泪水还是一颗颗蹦跳着从眼眶出来。

  “好果儿,幸好你这样说,可是让我又活过来了。以后不准再说什么不想见我的鬼话,你可以不见我,除非我死了。”

  “你说什么胡话,不准这样咒自己。”林忠故作生气。

  “果儿,我俩相约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也要等三年啊。”楚敖动情地说。

  “嗯,我们有过三生之约,你看我一直没忘,我一直戴着!”扬起腕间的同心结给上面的人瞧见。

  两人虽隔着远远好几丈的距离,悄悄喊着话,心却贴得比往常更紧了。

  “楚敖,我想再亲亲你。”林忠又贪心起来,虽然知道不可能,可还是忍不住地说了心里话。

  楚敖犯了难,这么远的距离,自然够不着,想下去,可chuáng塌四周都是浅寐的宫人,更行不通。

  这可怎么办?

  抬头看看头顶的月亮,嘴角笑了笑,“待我借上一借这好月光!”

  “果儿,你低下头,把脸稍稍往左歪着。”楚敖轻轻喊着话。

  林忠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也照做了。

  楚敖往右侧着脑袋,调整着角度。

  “果儿,看看你的chuáng上。”

  林忠一看,那chuáng上两人的影子,侧脸的轮廓正好在嘴唇处贴在一起。

  “看见了吗?果儿,我亲着你呢!”楚敖兴奋地说。

  林忠听了,却背转了身,赶忙用袖子大把擦去汹涌而出的泪水。

  “果儿……别哭……”嘴上说着安慰他的话,可是楚敖自己的声音也哽咽了,这难道,就是自己费尽心力,千辛万苦所换来的结局吗?两个相爱的人,即使相隔咫尺,可是中间却有着一个天涯的距离,那其中,皇权的威严,至亲的阻挠,世人的不理解,都将两人折磨的身心俱疲,若是换了旁人,可能早已叹气,终了一句“罢了”。可是偏偏这是楚敖,对林忠倾尽所爱的楚敖,看着心爱的人哭泣,楚敖的心像是被掷入烈火中熬煎着。

  “果儿!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你等我!”楚敖用力抹去泪水,信誓旦旦地说。

  “嗯!”林忠已惯常以这种信任和依赖的方式作答,不问任何其他,他只是习惯了,他想要的,楚敖总能做到。

  “果儿,时辰不早了,我要赶在下一班御林军换岗之前出宫。我三日后再来见你!”

  “楚敖……”虽然心里千不舍万不舍,本想说句再陪我一会儿,话到嘴边,却又换成了“一定要小心。”

  楚敖点点头,正要去把砖瓦覆上,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果儿,你大哥的死,并非我所为,我只是教训了他一番,并未伤他性命。”

  林忠听了,似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眼睛中不见波澜,楚敖看了,妥妥地放了心,原来你并未疑我。

  说罢,楚敖便将砖瓦又覆好,急匆匆离去了。

  楚敖走后,林忠也睡意全无,方才哭得已经满脸泪水,想悄悄去拭把脸,却不料听到塌角有窸窣之声。

  “谁!”林忠抽中chuáng边的剑,一剑指向塌角的黑影。

  “回太子殿下,是奴才。”那团黑影听到声音先是一抖,后又慢慢移向前来。

  林忠点亮了蜡烛,拿近了凑在面前,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宫人,看样子只十四五岁年纪,烛光映在一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些许慌乱。

  “叫什么名字?”

  “七宝。”

  “你原本是我东宫的人吗?”

  皇上要软禁太子,由于怕东宫的宫人们跟太子们平日里关系好而徇了私,所以,连身边的宫人也换了茬新的。一看这个小奴并不眼熟,林忠便以为他也是新来的。

  “奴才原本就是东宫的人。”

  “是我宫里的人,怎么看你并不眼熟。”

  “殿下,我不是殿内侍奉的奴才,素日里我只在廊间第十二根柱那里站着守夜的。自己年纪小,资历也不够,所以端茶送水这等眼前的活儿我都未做过,也难怪殿下对奴才面生。”

  “哦,”林忠点点头,忽又急颜厉色地问道:“刚刚,你看到了多少?”

  七宝急忙下跪,连连磕着头,“回太子殿下,奴才什么都不会说的!”

  林忠看他怕得发抖,正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七宝开了口:“奴才其实早知殿下和楚将军jiāo情甚好,却自始至终片语未露,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我为何要信你?”林忠不禁暗自一惊,难不成自己与楚敖以前的事他也知道?

  “因为……”七宝抬了眼睛,里面满是湿润和柔软,“奴才也有一知心人,在这宫里,虽相好却不能相守,殿下的心思,奴才懂……”

  方才因警惕而紧紧揪着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林忠听了他的话,紧拧着的眉心也舒展开来,是啊,这深宫里,这份相思苦,父皇不懂,母皇不懂,自己在乎的人都不理解,懂他的,竟然是眼前这个因害怕而颤栗的小奴才。

  不知是那句话奏了效,还是看他的样子实在可怜,林忠收了剑,语气也柔和不少,

  “起来吧。”

  “谢太子殿下!”

  “方才我与楚将军相见之事,不得与外人提起只字片语。否则——”

  “请殿下放心!若走漏半点风声,您要了奴才的命便是。”

  看他十分机灵乖巧,林忠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次日,宫里半点动静也没有,一切静如往常。

  三日后,楚敖如约来到殿顶,几日不见,人脸色蜡huáng,消瘦不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药包,从上面投掷了下去,林忠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灰huáng色的粉末。

  “楚敖,这是什么?”林忠不明白地。

  “你将这药粉和水,慢火熬煎三个时辰,亲自给皇上送去,他喝了之后,咳疾就会大有改善。再问你要第二剂时,你只说是我配的药,他自然会宣我,陛下即使对我心有芥蒂,也得有几分顾念我医治他的病吧,到时候我会再去求他。果儿,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那如果……如果父皇宁可不治病,也不同意你我呢?”林忠觉得这个法子有些冒险。

  楚敖沉默了,其实他脑中是早有了答案的,不过这个答案绝对不会和林忠说,若是皇上还是不同意,那只好以停药作为威胁,到时候,是要命还是给人,就看皇上自己的选择了。

  “如果他再不同意,我再另想他法。”楚敖看着林忠那双天真的眼睛,不忍心告诉他心里的实话,只好含糊其辞。

  jiāo待了一切,楚敖看着下面一队队不停巡逻的御林军,便要离开了。

  “楚敖!”林忠急急又喊一句。

  “怎么了?”楚敖急转过来。

  “你真好。”

  “傻果儿。”楚敖禁不住笑了,虽然脸上尽是疲惫,可还是笑得很舒心,这恐怕是这三日疲累中最让他解乏的一句话了。

  果儿,相信我,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

  第二日,照着楚敖的吩咐,jīng心熬制了汤药,禀明了皇上,便让七宝端了药,跟着自己匆匆赶往皇上的御书房。

  “小王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这么行色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谁知半路杀出一只拦路虎,正是林聪笑吟吟地从一侧走来,好奇地瞅了瞅了七宝手里捧的碗盅。

  “没……没什么,只是闲得无聊,来这花园里转转。”林忠用身子挡在七宝前面,并不想让他知道他是要给皇上送药去,就怕又扯出来许多不相关的,毕竟,自己何故熬出了比太医还高明的灵丹妙药,在聪明的林聪面前,一时真无法解释。

  林聪鼻子耸了耸,故意做出闻嗅的动作。

  “咦?我闻着有药味儿?殿下,你可是病了,在吃什么药,给我瞧瞧。”说罢,便越过林忠,来到七宝面前,七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这一退不要紧,林聪就更好奇了。

  “二哥,我这几日睡得不好,嘱咐太医给熬了些安神的药而已。”

  “哦?是吗?正巧,我这几日睡得也不安宁,也懒得再麻烦人去弄,这药,也分我一半吧。”林聪似乎知道什么似的,变得十分难缠。

  “七宝,出来这半日,药都凉了,你快去送回去,待重新煎了两份再送来。”林忠急中生智,对着七宝发了命令。

  七宝有点愣住,却随即明白了林忠的意思,便顺从地快速行了礼,往东宫那边去了。待行至林聪看不到的地方,便又折到另一处小径,前往皇上的御书坊。

  待他回至东宫,林忠问道:“药可送去皇上那里了?”

  “回殿下,奴才亲眼看见皇上服下了。”

  听后放了心,便一心期待父皇的病情好转,再宣他讨药方。

  只是这天夜里,三更时分,林忠正睡着,忽然听到阵阵哭声,起身往外看去,林逸欢的寝宫那边,灯火通明,他忙草草披了衣服往外奔,路上听到有人嚎哭:

  “皇上驾崩了!”

  第22章 你的名字叫果儿

  一路狂奔着,下面两条腿,只恨变不成翅膀,太着急以至重重跌在路旁,手上腿上也摔得破皮出血。

  七宝追了上来,使劲将他搀起,踉踉跄跄,总算到了皇上的寝殿。看见了那chuáng上闭了眼睛,却是满口鲜血的父亲,林忠疯子一般扑上去,泪水汹涌奔出。

  “父皇!”林忠拼命摇晃着眼前那个人,那个从小到大,独一份儿的父爱,全部给了他的人。那个人,曾经给了他一个最坚实的天地,是他所有生命力的依托,jīng神力量的生长方向,在他眼中,是永远像高山般屹立不倒的象征,他怎么会倒下呢?他是北黎最优秀的王,怎么会倒下呢?可眼前的事实是冰冷的,正如林逸欢一点点冷却下来的身体,即使林忠再不想承认,都无法否认和改变的。

  脆弱的,没有呼吸的,永远平静的身体。

  “果儿,我的小果儿,来,来父皇这里。”

  儿时的音容笑貌,偏偏这时全部涌了上来,父皇见到自己,就会蹲下来,伸开手臂,哄着自己过去。

  小脚丫蹒跚着,走路还摇摇晃晃地,却急急得往那人的方向奔去。每每自己快要跌倒的时候,总会被他一把抱起,高高举过头顶,开心地哈哈笑着,把小脸蛋儿亲了又亲。

  他的手永远都那么大那么暖,可以把自己的冰冰的小脸包在手心,融化掉宫中所有的冷言冷语给那颗幼小的心灵结上的霜。

  那个自己唤作“父皇”的人,如今不在了,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人,可以让自己唤一声“父皇”了。

  握着那双手,林忠觉得自己的天一下子就塌了下来。

  太后在一旁,坚忍地咬着嘴唇,却也终于没能控制住眼里的泪水。

  “父皇,父皇是怎么死的!”林忠哭着问旁边跪着的太医。

  “回太子殿下,皇上的病应服疏散之方,可是今日皇上的药却加了qiáng力止镇的材料,到了夜间,血沉气滞,所以……”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拿□□谋害皇上?!”太后厉声问道。

  林忠身子一僵,脑中响起楚敖曾经说过的那句:“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整个人一下子脱了力,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太医哆嗦着忙磕头,“回太后,皇上昨日所服之药,并非我太医院素日里所熬制的。”

  “昨日,是谁送了药给皇上!”太后怒目圆睁,转向御前的宫人们。

  三十几个宫人,吓得谁都不敢说话。

  “来人啊!把这些宫人们全部拖出去斩了!”

  话音刚落,宫人们都哭着磕头求饶,其中一个指着林忠身边的七宝,大声喊道:“是他,是太子身边的人,昨天送来的汤药!”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she向林忠和七宝,林忠却不作辩解,眼不见众人,耳不闻周声,只楚敖那一句“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般不停地在耳边萦绕。

  倒是七宝,恭顺来到了太后面前,低头轻轻一句:“回太后,昨夜确是奴才给送来的药,只不过,那药是楚敖楚将军给太子殿下的。”

  “哦?这么说,果真与太子和楚敖有关了!”太后凌厉的眼神像把刀子一般,紧紧盯着眼前的林忠。

  正要发难时,殿外一声高喊:“全是我楚敖所为,与太子殿下无关!”

  顺着声音望去,是跑得满头大汗的楚敖,被士兵拦在门外,听到太后的话,忙急着在外辩解。

  林忠的目光迎上去,满是泪水,分明透着悔恨,恐怕,恨多过悔。

  “大胆!你可知这是弑君之罪!”太后厉声喝道。

  “回太后,微臣确是熬了药,可药中并未有止镇的药材,那药,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楚敖死死盯着七宝,七宝见了,吓得忙缩了脑袋。

  “不……不好了!宁安妃一听皇上驾崩,昏死过去了!”外面忽又有人来报。

  林忠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绵软无力,却不得不又只凭着口中还喘着一口气,拖着身子要出门去看母亲,扶着门的手一滑,眼前一黑。

  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他,才使得他没有直接跌倒。

  是楚敖,一双眼睛殷殷切切,像是有千百句话想对他说。

  可林忠却qiáng打了jīng神,轻轻打落了他的手,独自一人径自走去。

  “来人!给我把楚敖押入天牢!”太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接着是金戈铁缕,刀剑相抵的声音,还有楚敖的呼喊:

  “果儿!我是冤枉的!”

  林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却始终没有回头。

  牢狱中,楚敖的手脚,全部被最结实的玄铁打造的手镣脚镣紧紧锁住,整个人被吊着,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了两只手腕上。

  几轮严酷的抽打后,昏过去了几次,这一次,被冷水忽然浇醒。

  “楚敖,有人来看!”狱卒打开了牢门,牢房外面的狭窄走道传来了脚步声。

  “果儿!是你吗?果儿?”楚敖忽然有了jīng神,冲着外面大声喊着。

  “果儿,果儿,嘻嘻……”yīn声怪气地学着刚刚的呼喊,一个人走进来。待走近身旁,把遮住面颊的斗篷摘下来。

  是那只永远不变的笑脸,宛如这世上最诡谲的面具。

  “是你?”楚敖的被打到青肿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渐渐辨识出来眼前的人。

  “失望了吧?你的果儿现在不理你了,啧啧啧……好可怜啊!”林聪做着一副怜惜的样子,用手戏谑地拍着楚敖的脸。

  “我早该想到会是你……”楚敖咬牙切齿地说着,“若不是看在你是果儿的亲生兄长,我定留不了你的!”

  “哎哟哟,自己都身陷囹圄了,还敢说这话,你还当自己是什么龙骑大将军哪?”林聪不以为然,冷笑一声。

  “不过你也真是,为了那傻太子还真豁了几回命了。就是因为你,三番五次地破坏我的计划,搞得现在皇位落到他的手里,要不然他早不知死了几回了!”林聪渐渐收了笑容,那张脸,即使有着英俊的五官,没了笑容的装饰,看上去无比丑陋。

  “不过,你现在也真是把林忠给害惨了,他现在正在满朝文武分庭抗争呢,所有的人都高喊着,要杀了你这个弑君之贼,对了,还有他那个贱人母亲,她这次也站在我们这边呢,贱女人说,若他再不与你断绝一切关系,便去守陵,与他不及huáng泉不相见,你的果儿,呵呵呵,恐怕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吧。”

  “果儿!”一听林忠现在的处境,楚敖一下子急了起来,使劲地挣着身上的镣铐。

  “别白费力气了,这是我专门嘱托人做的,为你量身而作哦!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你的神通广大!上次的刑部大牢都让你给烧了,这次我不得不谨慎点呢!我为了让你和那个傻太子,可是费尽了心思啊!”

  “你这个混蛋!”楚敖眼睛里喷着怒火。

  “唉……其实我这个人,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坏的。我很仁慈的,也很为果儿着想。当初,我给皇祖母建议的,让他去打仗,怎么着也落个为国捐躯的美名啊,只可惜啊,最后竟然让你给打赢了,还封了将军。你可知道当时我有多失望?我成宿成宿地睡不着,整日整日地苦思冥想,该怎么对付他,后来,我想明白了,想让他死,就一定要先让你死!”

  说罢,拿起墙角的鞭子,抡圆了胳膊,用了全力抽了过去!

  一边打着,一边骂道:“你不是无所不能吗!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厉害!”

  任那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打得楚敖皮开肉绽,他都紧紧咬着牙,直打到林聪气喘吁吁,累得停了手,他都未喊一声疼。

  “骨头可真硬啊!”林聪yīn笑着。

  “要打就把我打死,若我有机会翻了身……”楚敖只剩一口气,眼里却全是不屈和对他的鄙夷。

  “呵呵,你以为我不想现在就让你死?要不是因为现在是父皇的大殡,朝内一切行刑暂缓,我绝对不会留着你这条狗命!”

  看着气弱游丝的楚敖,林聪总算稍稍满意,重新披了斗篷遮了脸,打算要离去,临走前又回了头扔了句:

  “还有,你以为你出去了,我就怕你了?我可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刚来北黎时,你在林子里杀了我的人,那场景我可都看到了。若是林忠知道了,你猜,他会怎么想呢?”

  这句话仿佛一击重锤,狠狠地击在楚敖的头上,他的眼睛一下子放大,惊恐地看着林聪。

  “什么!你……你知道……”

  “是的,呵呵,我全知道。”林聪很满意他的反应,挑了挑眉毛,“所以,你最好不要惹怒我,若是我一时不高兴,忍不住说了什么,可就糟了。”

  说罢,放肆地笑着,扬长而去。

  林聪走后,接下来又是漫无天日的刑罚,牢笼里,问不到时辰,楚敖只能靠木板缝间透过来的光线明灭,判断着白天黑夜的jiāo替。

  不知过了几日,正昏迷着,被打开锁链的声音惊醒了,睁开眼,自己正被几个狱卒解开镣铐,放在了地上。

  是要去行刑了吗?楚敖这样想到。

  “你们都下去吧,朕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他。”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牢外传来。

  “朕?”楚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赶忙往外面看去,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身着皇袍,虽脸上满是稚气,却也有了君王之风,只不过那张脸,满是疲惫,几乎算得上是苍白。

  “果儿!”楚敖兴奋地大喊着,看到他安然无恙,自己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可是林忠却远远站着,也不上前。

  楚敖好像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暗淡了目光。

  “果儿,不,陛下,你来亲自送我上路吗?”

  林忠的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是一脸冰冷。楚敖看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果儿,别哭……你一哭,我的心会痛死……”楚敖从地上挣扎着起来,手指往前使劲伸着,竟然妄意地想再去拭他脸上的泪水。

  谁知手被林忠狠狠打下来,颤抖的声音大喊着:“不准碰我!”

  楚敖僵住。

  “我再不要你为我做任何事!父皇死了,母妃走了,若当初你我不那么执意,又怎会落得如此!”林忠抽泣着。

  “所以……我让果儿为难了……是吗?”楚敖躺回地上,双目无光,似是解脱般露出了笑,“那就尽快送我上路吧……反正,没了你,活着与死了,也无甚区别了……”

  林忠听了这句,猛得扑上来,抓着他的肩膀,一个狠咬。

  牙齿深深嵌入肉里,那里早先已因鞭伤皮开肉绽,如今又被咬出鲜血,浸染了衣服。

  鲜血和林忠的泪水,一起流下来。

  楚敖疼得脸色发白,使劲咬了嘴唇。

  松开了牙齿,嚎啕大哭,一边哭着一边捶着他的胸膛。

  “我好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害我失了父亲,又叛了母亲,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就算是这样的你,我也没办法离开,离了一分一秒,都没法活下去。为什么让我喜欢你!为什么!我好恨……”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林忠揽进怀里。

  “果儿,谢谢你这么说,谢谢,有你这些话,我此生无憾了……”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林忠的额间,让他顿时停下动作,他抬起眼睛,尽管那里满盛泪水,却瞬间透出无比的坚决。

  林忠用力拭去泪水,起身离开牢房,楚敖闭了眼睛,嘴角一抹笑。

  这一刻,还是来了啊。

  牢外传来林忠的声音:“传朕旨意,赦免楚敖!”

  顿时一阵哗然,听得出不下几十位大臣反对的声音。

  “从今日起,楚敖就是朕的身边人,是朕心爱之人,再有反对者,格杀勿论!”抬高了声音,清晰地一句。

  所有的喧嚣之声都静寂了,再没有人敢言语一句。

  楚敖嘴角的笑收住,泪水却夺眶而出。

  很久以前,有个少年,许下心愿,愿自己心爱的人,某一天,可以在天下人面前,说出自己是他心之所属。少年几乎每一天都在憧憬着这一天,想象着那个时候,自己该是怎样的幸福,脸上应是挂着怎样的笑……

  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一下也笑不出,只有泪水,无止无尽地流出……

  “果儿,再说一遍你爱我……”宽大的龙塌上,楚敖一边用力撞击着林忠,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着。

  “我……爱你……”身下人脸上尽是红晕,声音混沌模糊。

  “不够,我要你再说。”无休无止地索要,动作故意加大。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声音陡然,摇着头大声喊着。

  “你爱谁?”楚敖猛得停下。

  林忠一下子空虚起来,用手晃晃他撑着的胳膊,嘴里“嗯嗯”的哼哼着,好不可怜。

  “先答了我。”

  “楚敖。”

  “谁爱楚敖?”不依不饶,一点儿不心软。

  “林忠爱楚敖。”

  终于又动作起来,犹如久旱逢甘露,万物又获泽披。

  大脑的瞬间空白之后,两人搂在一起,全身脱力。楚敖俯上林忠的小小耳垂,带着刚刚的喘息:

  “记住,你的名字叫果儿。”

  第23章 当爱产生嫌隙

  自打楚敖住进了林忠的寝殿,新皇帝便时常不上早朝,大臣们的奏折,都是前一天批好,于第二天让宣旨官一一于殿前宣读。虽说倒没有耽误政事,却让那些平日就固于礼教的大臣们连连摇头。尤其是这次,已连续三日,早朝时龙椅空空如也,下面的各位大臣们开始议论起来,风言风语,不绝于耳。

  “陛下已连续三日不上早朝了!”

  “何止是不上朝,我听御前的宫人说,都三日未下龙塌了……”

  “那个楚敖,真是祸国殃民啊,真是妖后……不……妖人啊!”

  “哈哈哈哈……张大人这个说法好,我们以后就唤他‘妖人’!”

  林聪只听着众臣的小声议论,也不说话,只是那副始终微笑的脸上,笑意更深几分。

  谁也没有料到,只大臣们的一句玩笑话,从那天起,北黎的皇宫却真的闹了妖。

  起先是之前消失不见的七宝,和另一个俊秀的小宫人手拉着手,死在了假山堆里,两人身上全是抓伤和咬伤,伤口极深极大,像是野shòu留下的。

  本来宫里死两个宫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引起人们议论和恐慌的,是那种伤口,曾经在林凛身上也有过。

  秦远那支御林军开始散布开消息,调查林凛死因时,只楚敖一人未让近身查验,当时是因了林忠的庇护。只不过,这消息到了御前,人们就封了口,毕竟那是皇帝的心头肉,谁也不敢让皇帝听见有关他的议论。

  紧接着,是之前说过皇上三日未下龙塌的多嘴宫人,死在了花圃中。

  再然后,便是起绰号的张大人,死在了夜间回府的路上,身上的皮肉,抓得像破布一般。

  直到有一日,林聪也受到了袭击,整条胳膊,被严重抓伤,据他所述,是夜间行过御花园,被一头两人高的野shòu所伤,多亏了身边有位勇猛的武将,拼死抵挡,才躲过了一劫,只不过那武将的脸,已被那畜生抓了个稀巴烂,从此以后便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只能露出两只眼睛。

  事情已经波及到了皇室,整个皇宫,都陷入到了恐慌之中。

  林忠为此事也伤透脑筋,四处加qiáng了守备,查案的官员,任命了一员又一员。

  于是,众人开始传开,皇帝chuáng上那位,真的是妖,一传十,十传百,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北黎,连同坊间巷脚的孩童,都编了歌谣:

  北黎有妖,挖人心脑,

  百官黎民,四处窜逃。

  北黎有妖,迷人心窍,

  从此君王,不再早朝!

  林忠并不是没有听到这些流言,只是他充耳不闻。

  只是一日去看林聪,林聪见了楚敖,一副极恐慌害怕的样子,问了他为何惧怕,他只是吓得浑身发抖,连话也不会说了。转过头去看,楚敖的脸上,是一种从未见过的yīn森之气,眼里全是杀气,一见自己,就又收了回去,眸子就又像平日那般清。

  犹如小小的一颗石头,在心里激起了几圈波纹。连上前几次接二连三的蹊跷事,硌在心中,却闭口不谈。

  毕竟,如今能在一起,实属不易,何必理会世人那些以讹传讹。

  不过心里有话却不说的,不只林忠一人,他隐约感觉到,楚敖似乎也对他有所隐瞒。

  一次,林忠夜间醒来,却不见枕边有他,他只当他是起夜,朦胧着睡眼等着他回来,没有他在旁,林忠始终是睡不踏实的。一直等到自己再次模糊睡去,他都没有回来,感觉过了好久,后来被身边轻轻的窸窣声吵醒,一睁眼,自己已经又在他的怀里了。

  “唔……gān嘛去了……”林忠往那人怀里蹭了蹭脸,迷迷糊糊地问着。

  “哦果儿,把你吵醒了……我刚刚起夜去了……”有点惊讶林忠醒着,支支吾吾地。

  “去那么久……”林忠眉头轻轻皱了皱。

  楚敖正想再说什么,林忠却又困得闭上了眼睛,手摸向楚敖的手,十指紧扣,眉头才舒展开。

  “那么久不在身边,我会很想你。”话说完,才安稳睡去。

  楚敖注视着林忠那张婴儿般的睡颜,枕在一只枕头上,离得那么近,连他呼吸的气息都缓缓打在自己的脸上,睡得这样香甜的样子,许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吧。

  忍不住又在那漂亮的眉宇间落下去一吻。

  林忠确实是在做着一个美梦,梦里自己还是儿时的模样,父皇和母后,抱着他在御花园里玩耍。

  “父皇,我要dàng秋千!”小果儿伸着小手,奶奶地声音。

  “好!父皇给果儿dàng秋千!”这是父子俩的小游戏,林逸欢说完,就拉着小果儿的胳膊,腾空将他dàng起来,一圈一圈地,林忠感觉自己好像要飞起来,笑得咯咯地。

  “轻点!慢点!”母亲笑着提醒着。

  楚敖看见了林忠睡梦中的嘴角,扬起了甜甜的笑,温柔地去手去抚那小小的唇。指尖一丝凉凉的,是林忠的泪水,从闭着眼睛里流下来,打在了指尖。

  果儿,这是怎样一个梦,让你这样又喜又悲。

  楚敖心痛着,一下又一下去吻那打湿的眼角。

  “父皇,我要去dàng那个秋千!”小果儿的手指向花园一角,那里有宫人们用藤条编好的秋千。

  “不行,果儿还太小,不能坐。”宁安妃忙上前阻止。

  “不嘛,不嘛,我要坐,父皇,我要坐!”,见母亲不同意,就转向林逸欢央求着,嘟着小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林逸欢一见那小可怜的样子,心都被揪起来了。

  “就玩一下吧,父皇给你dàng啊。”说罢,就把小果儿放在了秋千椅上,让他抓紧两边的藤条。

  “皇上,您又这样惯他……”宁安妃嗔怪着。

  “爱妃,我在旁边,无妨的。”

  一下一下,小果儿悠悠地被dàng起来,银铃般的笑声越传越远。

  “高点,父皇,再高一点!”小果儿兴奋地叫着。

  “好!”林逸欢轻轻地加大了一点幅度。

  秋千一点一点越dàng越高,小果儿越笑越大声。

  “啊”!只听到他的一声惊叫,害怕地指着灌木从一处,恰逢秋千dàng至高处,小果儿一下子飞了出去。

  “果儿!”宁安妃和林逸欢异口同声。

  一道白影,从灌木丛中闪出来,分不清是láng,还是狗,两人高的一头巨shòu,一个跃起,在空中衔了小果儿的腰带,把他叼在嘴间。

  “父皇!母后!”小果儿吓得手脚乱蹬,哇哇大哭。

  林逸欢抽中剑,上前就要将它的头砍下,“哪儿来的畜生!快还我果儿!”

  哪料那野shòu力量巨大,一只利爪上前,在他喉间一个轻划,小果儿就看见父亲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父皇!”小果儿大声呼喊,拼命挣脱,可野shòu一点也不松口。

  “皇上!”宁安妃扑倒在林逸欢身上,悲声大哭。

  野shòu衔着小果儿,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母妃!快逃啊!”小果儿大喊。

  可是宁安妃却拾起了地上的剑指向野shòu,两眼充满了仇恨,浑身发抖,却拼命地乱挥着剑,大喊着:“还我果儿!还我果儿!”

  “果儿,果儿是我的!谁都抢不走!谁拦我,我就让谁死!”低沉地声音,从野shòu腹中传出,小果儿竟然听得见。

  野shòu用爪轻轻把剑拨开,一个猛扑上去……

  “母妃!”小果儿的尖叫声中,宁安妃也倒下了。

  “啊!”林忠惊叫一声,猛得从chuáng上坐起。

  “果儿怎么了,做恶梦了?”身边的楚敖坐起身来,低低地略微沙哑的声音,竟然和林忠梦到的一样,伸出手,想帮他拭去满头的大汗。

  林忠轻轻地往后退了一下。

  楚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果儿,你刚刚,可是在怕我?本来想安慰你说,不要怕,只要有我,什么都不要怕,可是,多么讽刺!

  你怕的,竟然是我……

  看到楚敖惊愕的表情,林忠似乎也从梦里清醒过来了,他慌忙垂下眼睛,掩饰道:“没什么……睡吧。”说完,便又躺回chuáng上,只是侧身过去,并不对上他的眼睛。

  楚敖用手轻轻地摸挲着林忠的背,声音很温柔:“梦见什么了,跟我说说吧。”

  说完,吻了他的背,从后面紧紧地搂住了林忠的腰,林忠只闭上眼睛装作睡着,却忍不住全身瑟瑟发抖。

  果儿,为什么在发抖?为什么明明在害怕,却不跟我说?难道,你真的在怕我,难道,你真信了那些流言?楚敖温柔地安抚着他,一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复。

  “果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一定要信我。”楚敖在他耳边说。

  可怀里的林忠,像是真的睡着了,只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次日,林忠早早地便起来,急火火地召了御林军要去皇陵看宁安妃。消息传到林聪耳中,他便叫来了那名脸上蒙布的武将。

  “你去准备一下,把那畜生从笼中放出来吧。”林聪在那人耳边小声吩咐着。

  “是!”即刻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林聪叫住他,“此次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卑职遵命!”

  蒙脸人走后,林聪便整理了行装,往皇帝的金銮殿来了。

  “皇上,微臣听闻您要去皇陵,特来请示前往同行人护送,您的安全,就由为兄负责吧!”林聪一脸忠诚。

  林忠看着林聪,有点犹豫。

  原本,自己与林聪因是同父异母,所以关系并不紧密,因为夺嫡的缘故,更是与他疏离,可自从上次武考时,他自动退了赛,主动向父皇推荐了自己,便对他有所改观。即便是那样,林忠也是对他有所防备的,可是自登了基,林聪一直尽于职守,恪己奉公,并无任何忤逆之意,林忠也便渐渐放了心。

  “怎么?不相信为兄?”林聪有点受伤地。

  “皇上的安全,自然有御前的将军们负责,何故劳烦王爷?”楚敖摇着扇,从侧室出来。

  林聪看了他,不予理会,殷切的目光看向林忠,只等着他发话。

  见林忠不发话,楚敖眯了眼睛,说道:“皇上的意思,王爷还不明白吗?”

  “好吧,”林聪垂了肩膀,一脸失望,往门口走去,“我以为自大哥去了,父皇也去了,这宫里,就只有你是我的至亲了,二哥不想再让你有任何闪失,毕竟宫里这段时间出了那么多事……”

  楚敖脸上写着“送客”两个字,用手扶了门,“王爷的心,皇上心领了。王爷请慢走。”说罢,就要关门。

  “等等!让他送我去皇陵。”身后林忠的声音,冷冷地,却格外清楚,透着陌生的坚硬。

  林聪背对着他的面孔,闭上了眼,如获大赦般的笑。

  楚敖的心脏漏掉了一拍的跳动。

  “谢皇上信任!微臣这就去准备!”林聪高声回应,一字一句,如锤击般敲在楚敖的耳膜。

  待他走了,楚敖一把抓住林忠的肩膀,急得面红耳赤:“果儿!你昏头了!你可知道他居心叵测!你这是羊入虎口!他伤了你,怎么办!”

  “所以……”,林忠垂着眼睛,轻轻地,却又是那样淡淡地,“又要杀吗?”

  说罢,抬起眼睛,看着楚敖。

  目光中的凉薄,让楚敖的心瞬间结冰。

  “果儿,你说什么?”明明已经听见了,可还是不愿相信地再问一遍。

  “不早了,我该出发了。”林忠避开了他错愕的眼神,径自错开他。

  使劲地收紧喉头,仿佛忍着痛吞下一块烧得火红的热炭,以为自己会忍得住,可还是太自不量力,吞咽不得,烫得满眼热泪。

  果儿,你说“又”是什么意思,你的心里,难道我是那样一个不堪的人吗?

  “你给我站住!”转身抓住了他的手腕,反拧在手,林忠猝不及防,吃痛地喊了一声。

  可还是没有放开他,眼睛里全是失望和愤怒,颤抖着声音再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好痛!”林忠挣扎着,他的反抗却换来了更大力度的禁锢,楚敖忽地把他一把揽在怀里,把他的肩膀勒得生疼。

  “果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果真是疑我?”几乎每一声都是呐喊,透着悲愤的绝望。

  可那近似于怒吼的声音响在林忠的耳旁,却让他瞬间回想起昨夜梦里的那个声音,不由地一颤。

  “果儿,你不可以不信我……”楚敖带着一丝央求地,去他的唇边索取一丝半点的温暖,一边慌张地吻着,一边喃喃地说着:“你是我的果儿,是我的……”

  “放开我!”林忠被那句话骇住,一把推开了他,眼睛里全是惊恐。

  可是他没有想过,此刻比他还害怕地,是对面这个近似乎疯狂的人。

  林忠看着他的泪水,像cháo水般奔涌而出,脸上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仿佛此刻有人在剜着心,割着肉。

  看得他都不想看了,终于夺门而去。

  第24章 斩妖斩情丝

  浩浩dàngdàng的一队人马,往皇陵行进着,林忠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列,林聪和蒙面人在其左右相伴。

  行至半路,忽然前面的林子里,起了大雾。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减慢,林忠的马,对着前面林中的路踟蹰不前,任他怎么抽打,都只是在原地打转,嘴里嘶鸣不断,传出不安的信号。

  林聪见状,便上前请示,“陛下,我同这位将军一起去前方探视一下,殿下等我信号。”说罢,便和蒙面人带着一队人马进入了林子深处。

  “二哥小心。”林忠还不忘叮嘱。

  林聪走后,大约半烛香的功夫,还未见动静,林忠等得有点心急,便带着军队慢慢往前行进,打算去迎他们。

  才走了一会儿,就感觉脚下的地,一阵一阵晃了起来,只见前方的林子里,成百只鸟从树上惊得飞起,原本在灌木草丛中的走shòu们也四处窜逃开来。前方的浓雾中,传来一声如雷鸣般的野shòu的嘶吼,伴随着一声一声嘶吼,如巨人般使大地都为之撼动的脚步声也越传越近。

  林忠握紧了手中的剑,聚jīng会神地看着前面的浓雾,浓雾中轮廓越来越清晰,竟然是一头三米高的一头黑色巨shòu竟飞速向他奔来。

  “不好!护驾!”旁边的士兵们忙开始向那野shòushe箭,却好像一点都威胁不到那巨shòu,那野shòu一点儿也没有减慢速度。

  “陛下,我们掩护,快逃!”几十个士兵迅速组成人盾,挡在前面,十几人上前,拉着林忠迅速撤退。

  马儿受了惊,迅速往回奔跑,狂奔数十里,摹地发现,身边也就只剩下刚刚护驾那十几个人了。

  以为自己已经脱了险,正想喘口气。却听到身后的林子中一声吼叫,那个高大雄壮的黑影猛地窜了出来。虽然雾很浓重,却因为近在咫尺,终于看清了,是一头三米高的黑熊,瞪着灯笼般血红的眼,嘴里淌着涎液,面目狰狞,正一步一步向他bī来。

  “护驾!”十几个士兵拿起剑来,纷纷冲上前,对黑熊刺去。谁料那黑熊竟像挠痒般把几个人一掌弹开,扔到了山石上,顿时就头骨崩裂,口吐鲜血而亡。

  剩下的人顿时吓傻了眼,有几个不怕死的又冲了上去,结果当然与前者无异。

  最后只剩下林忠一人,被黑熊堵在一条死路上,逃无处逃,拔出剑来,要与那野shòu决一死战,一剑挥去,却被那巨大有力的熊掌一掌拨开,剑立刻就飞了出去。

  手无寸铁,林忠心里只有绝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影,张开了血盆大口,他欲哭无泪。

  黑熊吼了一声,腾起了两只利爪,一阵掌风袭来,林忠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只等着皮肉撕裂的那一刻到来。

  却是一阵狂风chuī起,辨不出方向,从身后跃出另一只白色巨shòu,犹如一道白色闪电,猛地扑向黑熊。只身形只是那黑熊的三分之二,却异常凶猛,牙齿死死咬住熊背,任那黑熊bào怒地狂甩,都不松口。

  林忠定睛一看,那白色的野shòu,竟然和梦中的一样,只这次总算看清了,是一头白色巨láng。

  黑熊被咬得吃痛,大声地狂吼着,一只利爪抓在láng背,顿时那里的皮开肉绽,大片皮肉翻展开来。

  林忠不知所措,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两头巨shòu在拼死撕杀。

  正想俯身拾起地上的剑,却被黑熊一掌摔在了树旁,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痛地捂住了心口。

  白láng见了,眼中露出极其凶狠的光,亮出闪着寒光的白牙,一个猛扑上去,一口咬下黑熊肩头一块肉来。

  黑熊痛得将láng一下甩开,láng被重重甩在了山石上,黑熊咆哮着上前,两只熊爪上前,一顿狂抓,只见鲜血直飚至空中,白色的láng身,顿时像从血泊中出来般,全身上下,皮肉已没有一处完整的,汩汩冒着鲜血。

  “呜……”白láng受了重伤,从山石上滑下,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黑熊见它不能动弹,便又疯狂地向林忠扑来,林忠脚下脱力,两边的胳膊被它两只利爪擒住,渐渐感觉到肌肉撕扯的疼痛,大声地哭喊起来。

  听见了他的哭喊,那奄奄一息的白láng,仿佛又重新集中了力气,双腿颤巍巍地挣扎起来,又猛扑上来,这一次,它的牙齿咬住了巨熊的脖颈处,任那怪物大力摇摆,都甩不下来。

  终于,那巨大的身子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无力,终于像一面墙一般,坍塌下来,倒下来的时候,地上掀起一层huáng土,脚下又是一晃。

  鲜血像条小溪般,从黑熊的颈间流出。白láng也终于松开了牙齿,却没有站起来的力气,躺在一旁,呼哧呼哧喘着气。

  林忠正想上前看它的情形,却被不知从何处赶来的林聪叫住:

  “陛下小心!快!护驾!杀了那头畜生!”一声令下,一阵箭雨,飞向白láng,整个láng身,身中二十多箭,背上扎得像只刺猬。

  “呜!”láng疼得一个仰脖,嚎叫起来。

  “住手!”林忠忙喝住,可是林聪却不管他,抱住了林忠,“陛下莫要靠近!”

  对着蒙面人使了眼色,只见那蒙面人提着一头砍斧,来到了白láng的前面,几个兵士,迅速地用粗粗的绳索将白láng捆扎起来,蒙面人一脚踩在láng的头上,高高举起手中的砍斧,对准了它的脖子。

  “住手!”林忠大喊。

  只见那láng一只爪挣开绳子,将那蒙面人一把掀翻在地,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爪子把那脸上的布撕下来,露出的脸竟然是完好的,更让人吃惊地是,竟然是在稷江一战中叛变脱逃的蒋千明将军。

  “杀人了!怪物又杀人了!”林聪大声喊道,“将士们,谁若杀了这头畜生,赏银千两!”

  “林聪!不要动它!”林忠急忙制止。

  “皇上,您还要维护这妖怪吗?你仔细看看,它是谁!”林聪一把揪着林忠的手腕,把他带到白láng的跟前。

  凑近了,才看见腕间那白色的长毛间,若隐若现的,竟然是一根红绳。

  与林忠腕间一样的,那根同心结。

  “难道……真的是……”林忠惊得说不出话。

  “殿下,你看清楚了,它可是妖怪!”说罢,林聪用剑柄对准láng头眉心,使劲一个钝击。

  láng疼得猛得一个翻腾,四肢挣扎着,却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变成了一个人形。

  曾经的那个绝美的少年,浑身的衣服褴褛着,撕扯成了碎片,身上到处都是大而深的伤口,有的其至露出了白骨。白色的长发,早已尽染鲜血斑斑,胡乱地搭在了脸上。

  颤抖着手伸过去,林忠慢慢掀开那挡在脸上的白发。

  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那张有着狭长美目,神秘笑容的脸,此刻,那脸上却没有任何血色,眼睛闭着,嘴唇微张着,只顾急急喘着气。

  “原来……你……真的是妖……”林忠咬了嘴唇,使劲忍了眼中的泪。

  “果儿……原谅我……”楚敖的泪水,却从眼中肆意流出,浸染了脸上的血。

  “大家看到了!楚敖是妖!他的胳膊上有大皇子梅花刀的伤口,他杀了大皇子,杀了先皇!如今,他还要害皇上!”林聪指着楚敖那□□出来的胳膊上的伤口,大声地喊着。

  “皇上,请不要再糊涂下去了,请您立刻斩妖!”林聪振臂高呼。

  后面的军士们,一个个扬起手中的刀剑,也跟着齐声高喊。

  “斩妖!斩妖!斩妖!”

  一声一声,有如战鼓般,擂击在山谷的上空。

  却如丧钟般,一下一下,敲击在楚敖和林忠的心上。

  楚敖费力地抬起眼睛,看着林忠,眼神里全是伤心和无助,看得人心如刀绞。

  见那人终于哆嗦着双手,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剑高高举起,生死只是一念之间。

  终于,林忠闭上了眼睛,挥剑下去。

  本以为脖子上迎来的将是剑口的冰冷,却忽觉身上一松,那剑挥下来,砍断的竟然是身上捆着的绳索。

  “陛下!您真是糊涂!”林聪脸色急变,大声吼道。后面的将士们也开始愤怒地高喊着:

  “斩妖!斩妖!斩妖!”

  “住嘴!”林忠转向身后,大声喊道,“刚刚他救了朕的命,朕不想做忘恩负义之徒,这一回,就放了他的性命!”

  “那陛下怎么向死去的哥哥和父皇jiāo待!怎么向我北黎万民jiāo待!”林聪步步紧bī,后面的士兵们也纷纷应和。

  转过身来,对着楚敖,终于下了狠心,朱唇微启:“你走吧,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果儿!”楚敖的心,一下子崩裂开来,这已是他对他第二次说这话了,那一次,他如死人般,死了七日。

  “若再让我看到你,休怪你我刀剑相见!”一字一顿,咬着牙说出。

  楚敖摇晃着站起身来,无力地笑了笑,那一笑,尽透苦涩。

  “果儿,没想到,我爱你一生,到头来换来的,竟是一句‘刀剑相见’”。

  看着林忠,原本是自己枕边最温柔,最天真,最纯善的那个果儿,现在只是北黎最大义凛然的皇帝。

  林忠却努力一副面无表情,指甲却扣进掌心。

  “果儿,你爱过我的,对吧?”带着企求的语气,仿佛乞丐般卑微。

  深呼吸一口气,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目光清冷,“你错了,我对你,一生无爱。”

  林忠身后的林聪,听了这句,笑容蔓延整个面颊,掌心运足了力,慢慢伸向林忠的心口。

  一切落入楚敖的眼睛。他从身上拨下一根箭,冲着林忠的方向奋力剌去。

  林忠大惊,以为他恼怒成恨,本能地扬起剑去挡。

  哪料楚敖越过他,将林忠身后的林聪扑倒,一箭刺进他的喉头。

  林聪痛苦地扭曲着脸,口吐鲜血,嘴里不甘地一句:“可惜……就差一步……”说罢,就咽了气。

  林忠那一剑,并未伤到楚敖,却鬼使神差地,割断了他腕间的那根同心结。

  楚敖心中与他的某种联结,也被那一剑的不信任,给生生阻断了。

  可林忠看到的,是楚敖在他面前,又杀了人,而且是自己的二哥,北黎的二皇子。

  众将士们怒吼起来,拿着刀剑就要上前。

  林忠愤怒的指着他,吼道:“滚!”

  一个响哨,自楚敖口中chuī出,林忠那匹马,也是昔日未央赠的那匹,有如疾风般,飞驰而来,将楚敖驮起,四蹄翻飞,迅速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第25章 两国相争

  冷清的月光下,林忠俯在栏前,白天发生的一切,使他彻夜无眠。

  远处的山涧中,一声一声,孤单地,受了伤的,带着哀怨的láng嚎声。

  林忠捂住耳朵,把自己掩在厚厚的被子里,可被子上还有他的气味,吩咐宫人们换了新的来,转念一想,也是徒劳。自己的嘴唇,被他吻过,自己的身子,被他占有过,自己的心,被他填的满满的,换的了吗?

  此刻的楚敖,从刚刚的láng形化为人形,瘫躺在山崖那抹冷月光中。

  风从发间chuī过,呜咽如同他心中的哭泣声,可惜那一个人,他听不到。

  此刻安慰他的,只有那天上还算温柔的月,山涧还算恬淡的风,还有那乖巧的马儿,用舌头舔着他的脸,使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不致昏死过去。

  可是保持清醒有什么用,还不如gān脆死去,活着,还要承受来自胸膛里那颗心的折磨。那里,已经碎得破布一般,只风一起,就挫骨扬灰了。

  泪水,一滴一滴,从眼角滴落,却灌满整整一腔的苦涩。

  站起身来,向着北黎皇宫的方向,大声呐喊着:“果儿……”

  风将声音送得很远,却被山谷含住,只给他孤单的回音。

  “啊……”楚敖用尽全力,大声地喊着。

  整个山谷,都笼上了一层悲伤。

  终于,嗓子里喊出了血,再也出不来声音。

  骑上了马,在马耳旁轻轻一句:“南华。”

  不知奔波了多久,楚敖只记得自己jīng疲力尽,在马背上俯倒,像只麻袋般任由它驮着。

  意识模糊,不知是睡了还是昏迷着,耳边总响着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魂牵梦绕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

  这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人这样问道,大大圆圆的眼睛,惊恐地睁着,警惕得像只觅食中受了惊的兔子。

  “果儿……”马背上的人奄奄一息,却从嘴边喃喃唤出这两个字。

  “胡说,我才没偷东西!”被猜中意图的果儿,难堪得恼羞成怒,却又犟着嘴不承认。

  楚敖的嘴角挤出一个弯弯的笑,果儿,你怎么那样可爱。

  “你到底要偷什么?”果儿单纯地像个孩子,毫不知情地问着。

  傻瓜,我要偷的是你的心啊,你的心啊!这世界上,有哪件宝物,会比得上你的心那样珍贵?

  “我这是要去哪儿啊,等等!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帮我啊?”

  被自己拉着就跑了,果儿,你就那样轻易地信了我的话,跟着我跑出了宫,你太好骗了,我只是后悔,当初真不应该带你回北黎,哪怕你以后骂我,恨我,我也应该自私一点,把你掳走,我就是太宠你了,否则,怎么落得如此?

  “我不要再穿这女人衣服,你给我寻一件男人衣服。”

  生气的果儿,不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蹙眉的样子,撅嘴的样子,都让我忍不住想把你狠狠叩进胸膛,可是那时候我忍了,我怕吓着你,我那么在意你的感受,使劲忍住每分每秒都想拥吻你的冲动,故意做你身边的傻瓜。

  “谁担心你,我只是不想让你横死山野罢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北黎皇宫与你重逢,我问你是不是担心我,你这样回答。你这薄情的小果儿,硬着嘴巴说着这样无情的话,果然,薄唇的人必然是薄情的吗?

  “同心结?这不是民间流传的男女jiāo心的结吗?”

  手上被绑了我编的同心结,你一听是夫妻jiāo心的结,吓得就要摘下来,我好伤心,后来听我说了同心结原本是兄弟结,你才安下心来。果儿,我就是要把这兄弟结变成夫妻结,你这简单的小脑瓜,一定猜不到的。

  “楚敖!你这回可真是救了我的命了!你不知道之前那些日子,我每天都是怎样在内疚中度过的……”

  我治好了你母亲的眼睛,你这样感激我,你第一次抱了我,高兴地热泪盈眶。我当时又开心又失落,我好希望,有一天,你可以那样紧紧抱着我,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爱。

  “楚敖,我要当皇上,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愿望,我一定要当皇上,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母妃和我的人,将来有一天,都要跪在我们的脚下,俯首称臣。”

  你说了你的愿望,我便有了行动的方向,你要的,我都尽力去给,哪怕我会因此jiāo出我的命,谁让你的笑,是这天底下是最美妙的东西,我愿倾尽所有,来换你倾世一笑啊。

  “我看谁敢动他!”

  你第一次挡在我身前,为我喝退了即将来抓捕我的御林军,我在你身后,看着你那单薄的身子,略微发着抖,我知道你是害怕的,前面是你的外祖母,你的父皇母后,你的国家你的臣民,他们都在注视着你,惊奇着你为何如此紧张我。可我当时的心情,是怎样一种天大的幸福,我只愿时间永远停在那一刻。

  ……

  林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走马灯似的在楚敖的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我从稷江打了仗回来,你这样说过,你忘了吗?我还记着,我还记着……

  “你不必说,我心里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正是我想说的时候,你说你懂,我真得以为你什么都懂,可是我现在才明白,我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楚敖,我想再亲亲你。”

  因为你这句话,我们竟然做了让影子亲吻这种傻事,你夸我是天才,我只恨自己实在太没用,没用到连给你一个真实的吻,都做不到。

  “我好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害我失了父亲,又叛了母亲,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就算是这样的你,我也没办法离开,离了一分一秒,都没法活下去。为什么让我喜欢你!为什么!我好恨……”

  “林忠爱楚敖。”

  ……

  果儿,你说过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眼泪,从紧闭着的眼睛,无声流出,不愿醒来,醒来便是地狱,唯有在梦里,尚可一遍遍重温这些只字片语,在梦里,还可以抱抱那个爱我的你,即便那是曾经。

  醒来,已躺在一张极宽极大的chuáng上,四周人影攒动,忙忙碌碌,chuáng头坐着一个女人,熟悉的眼神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见自己睁开了眼,女人说了话:“醒了?”

  “嗯。”楚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音符。

  “你终于回来了,离火。”女人心疼地抚着他的脸,“以后,绝不能再离开母后这么久了。”

  “对不起,让母后为孩儿担心了。”沙哑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歉意。

  “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离火摇头,却看到身上各处的伤口,都已结痂,看样子,应该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何故伤得这么重?若有仗要打,为何不像上次攻打北匈,我南华的军队尽情去调用?并未曾听说北黎又有新敌啊?”南华皇后一边削着一个苹果,一边询问着。

  “母后,孩儿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

  “哎……也罢,你休息吧……我就在侧室呆着,有什么事就唤我。”说罢,便招呼宫人也离去了。

  又陷入无边无际地安静,无休无止地黑暗,林忠的声音,又响起来。

  “又要杀吗?”

  “原来……你……真的是妖……”

  “若再让我看到你,休怪你我刀剑相见!”

  “你错了,我对你,一生无爱。”

  “一生无爱……一生无爱……一生无爱”,离火使劲摇着头,痛苦地喊着,在睡梦中猛得坐起来,睁开眼睛,全是恨意。

  旁室有了声音,皇后急急地挑着灯笼就过来了,摸了他的额头,

  “离火,你又做噩梦了。”

  “母后。”

  “嗯?”

  “讨伐北黎吧。”

  听了这句话,皇后先是一怔,而后笑靥如花,“离火,你终于同意攻打北黎了,母亲等了好久,若不是你一直拦着,这一仗早该提前十几年就打了。如今,你想通了,母亲甚是欣慰啊!”

  离火的眼中,映着明灭的烛火。

  果儿,或许,我早该这么做,既然你说过,你我再相见,必是刀剑相见,那就让这天早早到来吧!

  没有你的日子,我是一天也不能忍受的。

  我只要你是我的人,不惜一切代价!

  南华向北黎宣战了!

  北黎上下一片恐慌,南华这一仗来得太过突然,没有任何先兆,刚宣了战,就有几十万大军,接地连天,浩浩dàngdàng地压向北黎边境。

  “皇上!不好了,南华军队又破一城!”前方的探子来报,满朝文武心如火焚。

  “皇上!大事不妙,南华军队连破我五城,正长驱直入,往我皇城袭来!”不消半日,便又有一新报传来,有几个大臣听了,吓得直晕过去。

  “皇上,怎么办啊!能出征的武将,都上了前线了,可无一例外,都血抛沙场啊,我们……我们还是快逃吧!”

  林忠从龙椅上站起,眼神中放出坚毅的光,自祖辈们打下江山,chūn秋几百载,什么大风大làng没有经历过,北黎不都挺过来了吗?先祖们拼死捍卫住的领土,怎么能任由人践踏,怎么能拱手让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沙场上,才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把我战袍拿来,我要亲自率兵上前杀敌!”林忠终于发了话。

  “皇上!请您三思啊!南华这回可是那杀人嗜性的离火太子亲自率兵啊,那人极善行军打仗,勇猛异常,我三员大将,都折在他手上啊!”大臣们纷纷不同意。

  “混帐!再有灭我军士气者,杀无赦!我堂堂北黎君王,岂能放任自己国家的子民生灵涂炭,若像你们所建议的,偷得一处安生,我又有何脸面面对天下人?”

  说罢,穿上铠甲,跨上战马,带着大军便出城迎战。

  远方扬起铺天盖地的huáng土,杀声震天,有如洪水般势不可挡的南华军队乌压压地铺过来。队列的最前方,那八人抬着的敞椅上,离火神情倨傲地看着这人间地狱喊杀声一片,却没有一丝表情。南华皇后,坐在他旁边,看着一个一个城池被攻陷,露出满意的笑容。

  “给我踏平北黎!”离火盯着远处的皇城,站起身来,指着那最高的金銮殿,下了命令。

  终于,林忠的视线中,南华的军队杀过来了。

  离火一个停手的示意,军队停在了原处,两军对阵,百米之外,那个身披红色战袍的人,正往这边张望着。离火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天下最宝贵的战利品,就在眼前,心激动地狂跳不止。

  “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伤他一毫一发,有违抗军令者,诛九族!”

  林忠使劲往对面张望着,待尘土散去,才渐渐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如有晴天霹雳,那坐在最前面的,统领千军万马的,竟然是那个一头白发的人,那个日日夜夜,温柔如水,热情如火,只会在他耳边说爱他的那个人。

  如今,却面如冰霜,眼中只有杀戮的快感和疯狂。

  第26章 三生盟约弃三生

  “竟然是你?”林忠眼睛喷出怒火,却禁不住苦笑:“没想到,你才是大名鼎鼎的离火太子,我早该想到才对。我太傻了,竟然被你骗了这么久!”

  “你是傻,傻到是非不分,爱恨不明,傻到把这天底下最爱你的人,视如草芥!”离火从椅上走下来,拿了长剑,只一人慢慢踱上前来。

  “天下最爱我的人?”林忠有点嘲讽的语气,“真可笑,这天下最爱我的人,现在要攻了我的国,杀了我的子民,接下来,是要取我的项上人头吗?”

  “你这颗最漂亮的头,我自然是留着,我要你这辈子,乖乖做我的身下人!”

  “你做梦!”林忠怒不可遏,直接骑了马,拿着长剑杀过来。

  见那马远远向自己奔来,离火也不躲,只在原处静静等着,嘴角一丝轻蔑的笑。

  这傻果儿,真是自不量力啊。

  两手擎住那飞驰而来的战马,把那两只前蹄一个猛力扬起,马儿就被掀翻在地,林忠顿时就被弹开,在摔到地上之前,被楚敖一下抱住。

  “你滚开!”林忠一剑挥过去,离火的袖子上就出了血。

  把他放开,离火用手玩弄着手中的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怎么,果儿,你还真以为你能打过我?我劝你还是早早地降了吧,免得过会儿我伤了你。”

  “你休想!”林忠倔qiáng地又一剑刺过来,这一刺,可是让离火恼了。

  “果儿,你这一剑一剑可都是往要害处来的,你真的是想要了我的命么?你好狠的心!”

  “别叫我果儿!你杀我那么多人,还来怪我狠心!”林忠又是一剑。

  离火灵巧地躲开,扬起剑一挡,两个人四目相对,平时里温情脉脉,如今,却是分外眼红。

  看着林忠那明显不敌自己,却依然倔qiáng坚持的样子,离火有些不忍心,一个错力,把剑滑开了。

  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离火一个翻身,把林忠的剑打到空中,让他手上没有了利器,林忠猝不及防,慌忙想俯身拾剑,却被他一下子揽住了腰,一只手臂将他的肩膀扣得死死的,一只手在他腰后将自己两只手擒住。

  “放开我!”

  “放开你?我这一仗,为的就是你。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只一味宠着你,把你宠成了这无情无义,薄情寡义的人!”

  林忠大力挣脱着,嗓子里发出怒吼声,却怎么都不能摆脱开。离火倒是很玩味地看着他在怀里把力气使完,眯着眼睛欣赏那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最好留些力气,今晚还要好好侍奉我呢。”牙齿咬住林忠的耳垂,说出这让人羞耻的话。

  忽然手里的人力气松脱开,放弃了挣扎,将舌横在齿间,红了眼睛,泪水从那大大的眼睛中滚出。

  离火感到事情不妙,急忙用手扣了他的下巴。

  “果儿,你宁可死,都不愿和我一起?你就那么厌我?”

  离火也瞬间无力,眼里泛了泪。

  “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爱一个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

  “可是我爱你。”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

  “要我如何,你才能信?”

  “放我走!再也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离火的眼睛,顿时暗淡下来,看着那人眨着泪花的大眼睛,心里又钝痛起来。

  “果儿,别哭,你一哭,我的心会痛死。”又是那一句,楚敖捂了胸口,那里确实疼得有如万箭穿入。

  纵使心中有万般不舍,楚敖还是认了命地松开了他,掉转了头,

  “你走吧。趁我后悔之前,赶紧走吧!”

  林忠一愣,瞬间又恢复了理智,转身迈开了步子。

  一个朝东,一个朝西,终是两路人,从此以后,要各自天涯了吗?

  居高临下,看着林忠从离火的手中逃脱,转身要走,南华皇后的脸上,笑容僵住。

  满满地拉开了弓,把一只浸了巨毒的箭上了弦,对准了林忠的背影。

  林忠自是不知自己已身处险境,还只自顾自地走着,可背对他的离火却一眼看见了母亲的动作。

  “母后,不要!”大喊一声,急忙制止。

  可一切为时已晚,“嗖”的一声,箭飞了出去。

  南华的皇后,擅骑she,箭术百步穿杨,百发百中,这是她一直以为引以为豪的本事。

  只是这一次,她却宁愿自己she不中。

  离火一把从后面抱住了林忠,那一箭,深深刺入他的脊背,直接穿透了心脏。

  皇后见状,又急又悔,当场昏死过去。

  林忠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转身,却看见离火表情痛苦的看着自己。胸口的衣服,血红一点一点扩散开来。

  “楚敖!”林忠急忙扶住他,把他揽在怀里,“你怎么了!”

  可离火不回答他,只轻轻笑了笑,“傻果儿,我叫离火。”

  林忠用手胡乱地捂着那胸口正汩汩冒出的鲜血,急得大喊:“快来人啊!太医!太医!”

  “果儿,不用叫了,我中得这毒箭,无解。”

  “不会的,你是妖怪,你怎么会死!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又在骗我,对不对!”林忠的泪水打湿了离火的脸,拼命地摇着头。

  “果儿,你明明就是这么喜欢我,你还嘴硬。我说我爱你,这回相信了吧?”离火只是微微笑着,倒似现在受伤的人,并不是他。

  “我相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我只求你不要死!”

  “既然相信了我,那我们就能重归于好了吧?”还是那样没脸没皮的调皮样子,尽量轻松的表情,安慰着六神无主的林忠。

  “嗯!我们重新再编同心结,你教我编,我们天天带着,天天拉着手……”林忠哭着,紧紧握着离火渐渐冰凉的手,离火看见了他的腕间,那根红绳还在那处系着,嘴角笑了笑。

  “三生之约,我赴了……”

  “没有……没有……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好好生活,你这就抛下我的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林忠大声哭着,像个马上就要失去心爱之物的孩子一般委屈。

  离火修长的手指抚上林忠的眉眼,眼神有点涣散,口中喃喃唤出:

  “小童……”

  林忠以为他心智已经不清醒,摇了摇他,“离火,我是果儿。”

  “满满……”离火的口中又唤出另一个名字。

  “离火,你看清楚了,我是果儿。”

  “哦……对,果儿,是我最心爱的果儿……”眼神又稍稍集中,几近虔诚地看着他,温柔地笑了。

  “果儿,以后再不可那么傻,天天被人骗了。”

  “呜……呜……谁会像你这般坏,天天骗我!”林忠已经泣不成声。

  “呵呵,我是骗过你很多,可是,我爱你,却从来都是真的。”

  手指微微勾了一勾,还露出一个痞痞的笑。

  “过来,给我亲一下。”

  林忠赶忙上前,用唇贴上了他的唇。一贴上去,才惊觉那唇的温度,竟然已是冰冷。

  用尽全力地拥住了他,使劲让那片唇紧紧相连,可臂弯里的人,却越来越沉,终于,那熟悉的唇,从自己唇边离去。

  闭上眼睛的那个人,竟然是笑着的。

  “你醒醒!你这个混蛋!你敢这么走了,我饶不了你!哇……求求你了……不要再骗我了……我知道你一定没死的,快醒醒吧!”林忠抱着离火,放声大哭。

  可是那个人,号称全天下最爱他的那个人,却做了最狠心的事,真的,就弃他而去了。

  抱着怀里的人,久久跪在原地,仿佛两尊相连的石像,一动不动。

  怀里的人,微笑着的脸庞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紧闭着,再也没有睁开。

  “殿下,人已经去了,您快起身吧……”旁边有人过来劝。

  林忠摇着头,脸颊贴上怀里人的眉心,像抱着婴孩般,呓语般说着:

  “不要吵他……他过会要醒的……”

  “他以为他又会骗到我……我再不会被他骗了……”

  “他一定会醒的……”

  就这样,谁唤也不起来,众人皆摇头,默默叹息。

  待凌晨第一道阳光打在林忠的眼睛上时,他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才意识到自己怀里空空,那个人不见了去向。

  “离火!离火!”林忠又惊又喜又怕,大声呼喊着。

  是醒了,独自离去了吗?林忠百般苦寻未果,自言自语道。既然醒了,为何不愿留下,难道,是记了我的仇,不肯原谅我吗?不是说了重归于好吗?不是说好了三生之约吗?你怎么,就这样抛下我就走了呢?

  心有不甘,离火的画像,雪花般洋洋洒洒,铺天盖地地张贴在北黎的万千巷道。

  花开花落又一季,月圆月圆十二回,转眼前,一年过去了。

  可是人,还是未找见,林忠在那深深皇宫,整日除了呆坐,便是招来宫人们表演观赏,朝政大事,一概不理。

  人们开始有了怨言,说北黎的皇帝,傻了,痴了,整日就对着一幅画像和戏班子傻笑,有些民间的反对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

  “来人啊,再给朕演上一回。”林忠歪在龙椅上,传来了演戏的宫人。

  一个俊秀的宫人,穿了黑衣,对着另一个站在他面前,笑眉弯弯的宫人,紧张地问道:

  “胡说!我才没偷!”

  “别怕,我也是来偷东西的。”

  “你来偷什么?”

  “这可不能告诉你,反正呢,我要偷的东西,可比你想偷的那件,珍贵的多了。”

  “停停停!错了错了……”林忠站起身来,打断了他们。

  两个宫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明明按照吩咐做了,为何还被喊了错。

  “他当时,明明说得是,要偷的是你的心。”

  “陛下,您之前说的可不是这句啊,我这纸上都记着呢……”那个被指责的宫人委屈地给林忠展开一页纸。

  “我记错了,他说的,分明就是要偷我的心……只是为何我现在才想起,我是错的?我当时怎么就那么傻,怎么就记错了呢?”林忠捶着脑袋,懊恼地说。

  宫人偷偷瘪了嘴巴,心想,这傻皇帝的痴傻症又犯了。

  “他当时呀,就是那样,站在我面前,笑着对我说,果儿,我要偷的,是你的心。”林忠似是一个人陷入了回忆的漩涡中,痴痴笑着,自言自语。

  “我第一眼见他,就被他那双眼睛吓着了,那双眼睛可真好看呀,长长的,弯弯的,好像会说话……”

  “……第二天,他就坐在殿上,弹了一首曲子,好像叫作‘延寿庆’,很是好听,可惜当时,我只顾着紧张,也没有好好欣赏……”

  “……后来呀,我们就一路跑出了宫……他一路护着我,可是遭了不少的罪……”

  “一看我哭,他就会伸出手给我擦泪,说果儿,你别哭,你一哭,我的心会痛死。”

  ……

  没完没了,絮絮叨叨,宫人们早已困得倚着柱子打了瞌睡,可林忠还在那里兜兜转转,不知疲倦地喋喋不休。

  “你们是没看见,他当时穿着铠甲,带着大军向着稷江出发,那样子有多神气……”

  “看看我这腕间的红绳,就是当时他给我系的,他说这同心结一旦系了,就要立三生盟约,三生,多一生,少一生,都不能算作三生。”

  这话说完,林忠便累得瘫坐下来,摇着头,“他还是骗了我,什么三生!他现在在哪里,都不肯来见我!还说什么要一辈子在一起!”

  气得掉下泪来,嘴里还喃喃着:“你不是说过吗?我一哭,你的心就会痛死,我现在哭了,你在哪里,你的心会痛吗?”

  空寂的大殿内,只回dàng着林忠抽泣的声音。

  第27章 如此三生

  暮chūn的三月,万物复苏,草长莺飞,林忠带了一队人马,来到一处山林狩猎。

  忽见隐蔽的草丛中,一个白影闪过,看不清那是什么,林忠慢慢走上前去,可惜,那白影受了惊吓,迅速地往前面逃去。

  竟然是只白色小láng!尽管逃得飞快,可林忠还是看清楚了。

  迅速骑上快马,拼命地在后面追着,很快,便把随行的人远远地撇在了后面。

  忽然,前面一处巨大山石,挡住了去路,林忠只得下马,从那石间的狭隙处挤了过去。却没有料到,这山石的另一面,却是漫山遍野的桃林,桃林的远处,一座高山耸立着,云雾缭绕的半山腰上,隐约看到一个白点正灵活地往上翻跃着。

  “我一定要追到你!”林忠一鼓作气,拼了力气奔至山脚,毫不犹豫地攀起了那陡峭的高山。

  中间险些滑落,吓得他一身一身的冷汗,可都算是有惊无险,终于,气喘吁吁地登上了峰顶,举目望去,不见那小白láng,却看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正给一棵桃树浇着水。

  “敢问这位老先生……”林忠作了揖,想向他打探,话还没说完,老人回了头,林忠一惊,“这……这不是满满的爹吗?”

  “嗯?”老人也明显惊了一下,可马上就又平静下来,“你来这里做什么?”说起话来好不客气。

  “我……老先生认识我?我……我来这里寻一故人……”林忠对老人的没好气的话感到纳闷,支支吾吾道。

  “你要找的人,给你留了一幅画,喏,就在那树下,你自己去看吧。”老人嘴一撇,林忠赶忙来到树下,果然有一幅画卷,旁边还搁了一只笔,只这笔尖,蘸了朱砂。老人拿起朱砂笔,递给林忠,“他说,这画还缺一笔,让你给填上。”说罢,就要离开。

  “等等,老先生,我要画什么?”林忠问道。

  可老人却走得快,不理不问,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无奈之下,只得打开画卷,顿吃一惊,那跃然纸上的,竟然是和眼前这山水一模一样的

  一幅画。

  一样的青山绿水,一样的万顷桃园,简直就是照了样子描摹上去的。

  手里拿着那只朱砂笔,不知如何添上去,犹豫之间,笔尖的红墨,滴在了画卷上。

  “唉呀,这可如何是好!”林忠慌得要去擦,却不料那红色的墨点一到纸上,便在画里活动起来。

  林忠揉揉眼,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只见那红色墨点,慢慢细长起来,竟然变成了人形,眉眼竟是自己的样子,分毫不差,只不过看起来年纪小些,倒像是自己才七八岁的时候。

  那小人在画里面,给桃树浇着水,径自言道:“唉,这浇水的苦差事,何日是个头啊,这么一大片桃林,只我一人看管,真是无聊至极啊。”

  画音刚落,桃林里窜出一只白色的小rǔláng,小人一看,稀奇得很,当时就把它抱在了怀里。

  “好可爱的小犬!啧啧,还没长牙呢!你从哪儿来,你可有家?留在这里陪我可好?”不管三七二十一,脸对着那个小家伙,上去就是一顿乱蹭。

  可怜那小rǔláng,大概是逃迷了路,被他这么乱摸胡蹭的,吓得四爪乱抓,直发出嘤嘤之声。

  “唉呀,你怕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小人捏捏小rǔláng的鼻子,“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好喜欢你啊!”说完,就往那小láng脸上,“啾”了一口。

  那小rǔláng,被这一亲,给惊住了,一下子停止了挣扎,只乖乖躺在他怀里,任由他抚摸着皮毛,还时不时发出舒服“嗷呜”的声音。

  正与它玩得兴起,一个老头走了过来,林忠一看,正是刚刚跟他说话的老人家。小rǔláng听到脚步声,立刻吓得窜走了。

  “果儿!”老头唤道,小人上前,毕恭毕敬,“星君,您回来了,有何吩咐?”

  “你去准备三百颗仙桃,明日是王母寿辰,我要给她送去。”

  “遵命。”

  说罢,果儿便去林子里了。

  “不光相貌像我,连名字也和我一样,莫非……”林忠对着眼前的画卷,忽得瞳孔放大,“莫非这是我的前世?那……那小白láng,便是……”

  怀着疑惑,聚jīng会神地接着看着画卷。

  那画中的果儿,大汗淋漓地坐在一棵桃树下,对着一篮桃子,怨声载道:“凭什么啊,那些养尊处优的上仙们,只凭一颗仙桃,就可百年长生不老,我还得天天苦苦修炼,修炼一百年,才抵上一颗,真是不公啊不公!”

  说罢,看着那篮鲜翠欲滴的桃子,不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这里桃子这么多,我吃上一颗,应该不会被发现吧。”果儿开始动了歪心思。

  “嗯,这桃子在他们眼里,也就是普通寻常玩意儿,上回我还见东海龙王的太子,只吃了一半,就喊着涩,扔掉了呢。我吃一颗,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吧。”果儿的手开始拿起一颗又大又红的桃子,犹豫地摸娑着。

  “嗯,就吃一颗吧,我尝尝味儿……”果儿的嘴凑了上去,清脆地一声,咬了一口下来。

  “哇!好甜!这么好吃的桃子,龙王家的太子还说不好吃!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果儿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

  吃了一颗,手又忍不住伸向第二颗,待停下来时,第三颗也下了肚。

  “嗝~!”果儿打了个饱嗝,总算心满意足,拎着篮子回去了。

  回到仙君那里,仙君也未清点,便把桃子jiāo给了明日布宴的仙女们。果儿心中虽有些惴惴,可也没说什么。

  见果儿有点不安的样子,仙君问了他:“果儿,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没……没什么……”

  “你一说慌就会结巴,还瞒我?快从实招来吧。”

  情急之下,果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星君,您可见到我的小白狗?”

  “这桃林里哪来的小白狗?果儿,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我说的是真的,我今日才发现的,惹人喜欢的很,我正想向您请示,以后可否让它伴我在这桃林里呢?”

  “净瞎说,方圆百里,都没有什么小白狗的。”

  “真的!”果儿一下子急了起来,星君有点愠色地看过来,他又吓得不敢再争辩。

  忽然,从桌脚下,一个白色的小雪团儿窜了出来,在果儿的脚下撒着欢儿。

  “您看您看啊!就是它!”一把抱起小白láng,如同拿了免死金牌。“幸亏你及时出现,要不然我跳进huáng河也洗不清了,你真好!”说罢,又在那小白láng脸上,“啾”地亲了一下。

  “星君,我请求您让它做我的宠物吧!”

  吓得上生星君一颤,“你这傻果儿!它是犬是láng,你都分不清吗?这分明就是láng啊!”

  “啊?是吗?”果儿把小láng举起来,仔细盯了它的眼睛,乌溜溜地,正无辜地看着自己,“那又怎样,是láng也是一只可爱的小láng,星君,您就答应了我吧,它不会害我的。”

  小láng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睛里,多了几分感动。

  “你说,你要让这小白láng,给你做宠物?”上生星君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对啊!”

  “哎呀呀,越说越离谱了,你可知道它是西山láng王敖舜新降生的小儿子?他父亲是十二位上仙之一,你让他最心爱的小儿子,给你做宠物?恐怕你将来给它提鞋都够不上呢!”

  “啊?”果儿大张着嘴,目瞪口呆,慌忙把小白láng放在地上。

  “还不快快把它送回去?找不见它,敖顺可是要把山头都翻过来的。”

  “遵命!果儿这就去办!”果儿忙抱起它,匆匆地往西走去。

  到了敖舜的殿门前,果儿把小白láng放在了迎来的仆人手中,小白láng里闪着不舍,嘴里“嗷嗷”地叫着,听起来十分伤感。

  “我也不舍不得啊,可你的仙位实在太高了,我是攀不上了,我以后好好修炼,再与你一同玩耍吧。”果儿不舍地摸了摸小láng的头。

  听了它的话,那两只白色的小肉垫,放在了果儿的脸上,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来,嘴巴在果儿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果儿捂了嘴,有点发呆。

  看着被抱在仆人怀里,正向自己依依不舍地挥着手的小爪子,果儿也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挥了挥。

  “唉……好难过……若是天天能在一起,多好……\"果儿叹了一口气,便转身离去了。

  “果儿!你可知你闯了大祸了!”

  第二日,果儿还在树下抱着水壶打着瞌睡,被上生星君急吼吼一句给吵醒了。

  “唔?怎么了,星君?”睁开惺忪的睡眼,急忙擦去嘴边的口水。

  “你是不是偷了王母的仙桃?”星君一手逮了他的手腕,气得就要拿尘拂打他。

  “没……没有……”果儿又羞又愧,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快就败露了,可还是嘴硬不承认。

  “你还不承认!你可知今日王母寿宴上,宾客们一人三颗仙桃,唯独到最后,广目天王那份没有呈来,他以为是拖塔天王拿了他那份,平日里两人就不和,当场在寿宴上就吵了起来,弄得王母一个大难堪!”

  “啊?”果儿万万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程度,害怕得要哭出来。

  “你快说,仙桃哪去了?”

  “我……我……”

  一只仙鹤从桃林那边飞过来,衔了三颗桃核儿,放在了星君手中。

  “该死!吃完了桃,忘记把桃核儿藏起来了。”果儿心中悔不该当初。

  “你偷吃了桃?!你可知道,这桃儿,只能给列位高的仙人吃,你怎可胡吃?这下王母可是要降大罪的!”

  果儿一听,吓得大哭起来。

  正惊慌失措时,脚下又滚来一个小雪团儿,昨天那只小rǔláng,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不知何时又窝在了桌下,一听到果儿的哭声,就立刻跳了出来挡在果儿面前。

  小白láng看着星君对果儿凶巴巴的,眼睛里露出敌意。

  “哎呀……你这会儿又跑来这里做什么啊?还嫌不够乱吗?”星君急得直跳脚。

  小白láng一只爪点了点那桃核儿,又指了指自己,张了张嘴。

  “你说这仙桃是你吃的?”星君头上直冒汗。

  小白láng点点头。

  “真是滑天下大稽啊!你连牙都还没长呢!吃什么吃!我若这样禀了王母,恐怕会罚得更重!”

  小白láng一听,眨眨黑黑的大眼睛,一下子坐在地上,好像也不知该怎么做了。

  “哎,也只好我豁出这张老脸,好好去向王母求求情,求她从轻发落吧……”仙君看着他俩,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傻呆呆地坐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心软了,骑了仙鹤就往王母那边去了。

  结果,星君在王母那里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头不知磕了几回,王母才减了责罚,免了他的牢狱之灾。

  不过由于果儿是偷窃,而必然是取消了仙籍,贬为凡人。但又因吃了那三颗仙桃,一棵仙桃一百年阳寿,遂给了他三生轮回。

  果儿临下凡时,在桃花林里坐了一天,哭得眼睛都肿了,那只小rǔláng,被抱在怀里,被他的泪水打成了个落水狗的模样。

  小爪子抚上果儿的脸蛋,给他擦着泪。

  “哇……凭什么啊……为何上仙们可以吃,不吃都可làng费,我吃了就要被罚入凡间……”果儿一边哭一边抱怨着,“我都没有去过凡间,一个人也不认识,我去了那里,好孤单啊……”

  小白láng捂着心口,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也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哪怕是你,能去陪我,也好啊……”果儿看着它,异想天开,可随后又叹了气,“怎么可能啊,敖舜大人怎么会放自己的爱子去人间受苦……”

  可是这话一出,小白láng的眼睛就亮了一下,说罢,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哎,看我,把你也吓走了,果然,你们都不喜欢我,也难怪,谁会喜欢一个小偷呢。罢了,我走了。再见了,小白láng。”说罢,便起身往那凡间的渡口去了。

  谁料那小白láng,奋力赶到了敖舜那里,上窜下跳,急得直乱叫。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敖舜正赏着花,见它撒泼,一把抱起了它。

  同为一族,敖舜自然听得懂它的叫声,小rǔláng呜呜两声,敖舜拉了脸。

  “什么?你想下凡?”

  “呜呜……”

  “不行,你还未成人形,怎么能下凡?”

  “呜呜……”

  “什么?你想现在就变成人形?”

  小白láng点点头。

  “不行!你修行还不够。”

  小白láng一听,从他手中奋力挣脱,躺在地上打着滚儿。

  “没用,你再闹也不准,你可知道,修行不够变了人,可就再也变不回来了。”

  小白láng不听,还是打着滚。见父亲不理它,就把那面前赏的花,乱踩乱踏,胡咬乱抓,弄得一片láng籍。

  “哎呀!我这千年一开的灵花啊!”敖舜心疼地喊着,“你今天这是闹什么脾气?只有犯了错受了罚的仙人才会被贬为凡人,你怎么不求好啊?受那罪做什么?”一边说,一边去扶那歪在一旁的花枝。

  小白láng一听,眼睛又是一亮,脚下生风,又不见了踪影。

  奔到万亩桃林,把那桌上的蜡烛,故意打翻,再足足chuī上一口气,倾刻间,火势漫天,整片桃林都被罩在了熊熊大火之中。

  小白láng站在一旁,很是得意的样子。

  果儿吃不到,你们谁都别想吃到了!

  结果自然是遂了愿,王母罚它即刻贬为凡人,照实说,闯了这么大的祸,够当下就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的了,可奈何它父亲是十二位上仙之一,不得不碍于他的面子,饶了他一条命。

  临走前,敖舜带他来到星君这里。

  “喂,上生老兄啊,我儿闯了这大祸,也牵累了你啊,这里给你道歉来了。”

  “哎,熬舜老弟,最近总是祸事连连,你们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来这里,有两件事求你,一是赐我儿三生草,二是为我儿幻人形。”

  “你这是道歉还是讨债来了?”

  “都是,若不是你那小徒弟教坏了它,它怎会学得这般顽劣?”

  “唉……也罢,算我师徒欠你的!”

  说罢,上生星君,拂尘一摆,那小白láng便成了人形,眉清目秀,玉树临风的一个少年,笑眼弯弯地对他和父亲作了个揖。

  “马上就要受罚了,还高兴得什么似的,你是不是把我儿给变傻了?”

  “净胡说。”上生星君翻了个白眼。

  变出一棵三生草,给他服下,认真地跟他讲道:

  “你可一定得记着,这三生草,只给你三生轮回,多了,我也做不到了,三生过后,你且尘归尘,土归土。要不是看你父亲和我素日jiāo情甚好,我可不敢瞒着王母做这事的。”

  “是。徒儿遵命。”

  “哎,上生老兄,我儿下了凡,不记得我,可怎么办?”敖舜想起这茬,伤感不已。

  “服了这三生草,可不消记忆,不减灵力,到了凡间渡口,不必喝那孟婆子给他的汤。”

  “这还差不多。”

  “可是你也需记得,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就魂飞烟灭,不可在凡间随意使用灵力,若你情急用了,则阳寿大减。明白了吗?”

  “徒儿明白。”

  “我给你的灵力下一道封印,若破了戒,则发白千根,减寿十年。你可记下了?”

  “徒儿记下了。”

  该jiāo待的都jiāo待好了,也终于到了分别之时。

  待少年走远了,敖舜忽想起,这小rǔláng刚降生没多久,名字还没取,之前只因太想起个好名字,遂挑来拣去,没有一个满意的。

  “哎等等,还没给我儿起名字。上生老兄,你脑瓜比我好使,快给我儿起个名字!”

  上生星君回头看看那满山满林的大火,说了句:“唤他‘离火’吧,但愿他在人间,不会惹火上身,逃离灾祸,平平安安度过三生吧。”

  “喂!我的儿!你的名字叫离火!你可记住了!别忘了你老爹我啊!”

  云深雾重的远方,传来了那个少年愉快的应答声:“记下了!别太想我!”

  “这死孩子,这么没心没肺的……”敖舜一边骂着,一边抹着泪极力远眺着离火远去的方向。

  通往凡间的渡口,果儿饮了孟婆汤,纵身一跃,一个婴孩,呱呱坠地,刚生了孩子的那户人家欢天喜地,逢人便说得了个世间最漂亮的婴孩,rǔ名唤作“小童”。

  只一眨眼的功夫,另一婴孩,坠入人间,取名“未央”。

  林忠怔住,想起离火曾对他说的:“记住了,你的名字叫果儿。”又想起他临死前,错唤了自己的名字叫“小童”,恍然大悟。

  未央和小童。

  竹青和满满。

  离火和果儿。

  缘起缘灭,如此三生。

  原来,他和他的三生之约,早在之前,就赴了。

  “果儿……三生之约,我赴了……”离火说过,可当时林忠心里却怪他不守信,只留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独活。

  泪水,从眼中一滴一滴掉落,滴在了画卷上,竟成了那画中一场雨,雨中,一个红衣少年躲入一家客栈檐下避雨,客栈里走出一位青衣公子,两人相见如故,相视一笑。

  “老板,借你地方躲一下雨。”

  “客官请进来避雨吧。”

  “谢谢!我叫小童。”

  “我叫未央。”

  客栈上的牌匾,写着“宜柳小驻”。

  画面流转,像是演着一场戏,两人相见倾心,未央自是爱那小童爱得铭心刻骨,可小童却因实在不堪家庭的压力,而负了未央,在那抛绣球的楼台,只顾了去捡那漂亮小姐的绣球,而没有去接从楼台上跃下的未央,当场就yīn阳两隔了。

  林忠看到这里,不禁纳闷,为何小童和未央,明明是前生,却在这生还得以遇见?而且,自己那日见的,明明是未央被小童接住了,两人最后得以厮守了啊。

  想不通,但也无处得以解答,只得继续往后看。

  眼前一片青绿,是那千万杆翠竹,不必说,这自然已到了竹青和满满这一世了。

  两人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处学习,一处玩笑,可惜那满满有咳疾,竹青不忍他终日病苦缠身,便去山中寻那紫楹草,却不慎坠入山崖,落了个粉身碎骨。

  眼前一晃,就到了离火和果儿这第三生了。

  那个熟悉的画面,曾经在脑海里回放了千百遍,如今在这画卷上,又上演一回。

  那个熟悉的人,微笑着,隐在那重重桃花后面,在身穿黑衣的林皇子进了太子殿后,喃喃自语了一句:“果儿,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的爱人,终于又见到你那迷人的笑,只是,你在画中,我却成了看风景的人。林忠只得含着泪,继续看他们的故事,又重来一遍。

  只不过这回,林忠才算看得清,那个天天在自己面前傻乐的人,心中是怎样的孤独。每每自己对他不屑一顾,冷言冷语,那人都报以傻傻的笑,却背转了身,忍泪不语,那其中,是怎样一番失落和痛楚。

  “果儿……你别哭,你一哭,我的心会痛死。”

  只为了我不哭吗?你就在未央坠楼时,念了咒语,在我面前制造了那样一番圆满?就因为怕我心痛吗?你就在悬崖上替竹青采药,自己坠了崖,白了那么多发回来?因为我急着回宫见母妃,你就在我睡着之时,把眼前的山都腾移了,那头发,瞬间就又发了成百上千根,我太傻,真的以为像你说的,我们改了水路,凭白无故的,哪来的一条水路!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我。

  画面上,一盏烛火,一面铜镜,离火拿着针一针一针刺入皮肤,几度昏厥。

  千军万马之前,离火被身捅四剑,却还以死相拼,终于那头发,瞬间全白。

  看到这里,林忠已泣不成声。

  原来,你所说的,我想要的,你都一定会给我,竟都是这样得来的,你总是那样故意逞着qiáng,胸有成竹地给我承诺,我只当你是神通广大,却从没想过,你这样伤过,痛过,活着,死去。

  总说我傻,你呢?

  那三人成虎的谣言,接二连三的悬案,竟都是自己的二哥设计的yīn谋诡计,那些野shòu的伤,竟然是他豢养的黑熊所致,人都是它杀的,父皇的药,被他偷偷换过,林凛的死,也是他的所为。原来,一切都是他……

  可是,我却把本应对着他的剑尖,刺向了你。

  到最后,你怨了,你怒了,对我宣战,我只当你是原形毕露,以死相拼,我以为自己会是什么大英雄,一再逞能,终于,把你的命,也白白葬送了……

  可是你最后,是笑着离去的……

  你为什么不恨我,我宁愿你恨。

  至少那样,我此刻才不会悔成这般。

  林忠看着那画中,离火最后躺在自己怀里死去的笑脸,抱头痛哭。

  一双手搭在了林忠的肩头,是上生星君,见他哭得实在可怜,想上前安慰两句。

  “师父……”林忠抱住了他,哭得像个孩子,“怎么办,我好想他……”

  星君叹了口气,抱了一只小白láng过来。

  “是他!”林忠一下子止住了泪水,伸手就又抱住。

  哪料那小白láng眼里全是惊恐,四爪乱抓,拼命地抗拒着林忠抱他。林忠用了些力气,它便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手指。

  “离火……你是不肯原谅我吗?”林忠痛得收了手。

  小白láng害怕得直发抖,使劲往星君的怀里缩着。

  “他已不记得你了,这三生,被你伤透了心,必是怕极了你了。”星君解释着。

  “星君,我可不可以把它带回北黎,我发誓,我一定会对它好的。”林忠祈求着。

  不料那小白láng吓得从星君怀里挣脱,逃得远远的。

  “你看,它是极不情愿的。罢了,太过qiáng求,必生悲哀,若不是当初离火非要得了你,一意孤行,哪会落得如此呢?你说,是吧?”

  林忠无言以对。

  “你只管回你的国家,全心治国吧,这边,我会慢慢劝解他的。”星君下了逐客令。

  林忠虽心有不甘,可奈何他说的都是些极对的道理,想想刚刚那小白láng害怕的样子,自己的心,揪着般的疼,终是不忍,便只好起身辞去了。

  临别前,林忠问了星君,为何未央和小童,竹青和满满,会在此生还能遇见,而且结局与画中不同,星君只笑了笑,说了句,我不识什么未央,满满,我只知离火爱讲故事,或许,是他随了自己的心性,给你讲的两个故事吧。

  林忠低下头,静默片刻,说了句,谢谢星君,我明白了。说罢,便下山去了。

  林忠一走,那小白láng便摇了摇身,变成了人形,嘴里呸呸吐着白毛。

  “星君,gān嘛让我扮离火?瞧我这一嘴láng毛,呸呸……”说话的人是一个新来的小仙童。

  “唉,难得这果儿也算是我的爱徒,不忍心看他亡了国,算是给他一个念想吧。反正离火骗了他这么多回,也不差这一回了。我想,如果离火还活着的话,也是会赞同我的吧。”

  山下,林忠坐在一棵桃树下,犹如前生他初遇离火,他只静静等着,一阵风chuī过,花瓣轻舞飞扬,落了他一头一身。

  “傻瓜,我在这儿呢。”耳边仿佛又是那个人的声音。

  欣喜若狂,抬头望去,却只有桃花灼灼。

  低下头,相思滂沱。

  终归是,三生,你赴了约,而我负了你。